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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娇鸾 云铃渡 25239 字 4个月前

两名婢子在前头领路,颤颤巍巍道:“奴婢们将正房给将军打扫出来了,不知云娘子是想住北边还是南边的厢房?”

谢湛脚步一顿,不悦道:“无需这般麻烦,娘子与本侯同住。”

云笙缩在谢湛怀里,怔怔回不过神。

他这是何意?

除去乡下夫妻,因着家中屋子有限,夫妻两人才住在一处,旁的别说皇亲贵戚与达官贵人,便是镇子上稍微有些银钱的富户,夫妻乃至夫妾都是分房睡的。

她之前与谢湛,亦是如此。

云笙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猜测,莫非谢湛等不及要与她行房事?

赶路时几次歇在客栈,她都以为谢湛不会忍,可他竟当真没有碰过她。

现下这是等不及了吗?毕竟谢湛的欲望有多重,没人比她更清楚。

云笙抿抿唇,她知道自己无法也没资格拒绝,自打想好跟他来北庭时,她便知早晚有这么一天。

婢子将两人领进正房,又忙规规矩矩退下。

云笙去摸女儿的脸,有些冰。

谢湛连盏茶都未来得及喝,走远的武广又去而复返,他站在门外粗声粗气道:“将军,都护府传来信儿,那杨洪全说是邀您去赴晚宴,给您接风洗尘,末将只怕不是什么鸿门宴吧。”

“知道了,待本侯沐浴过后,换身衣裳便出发。”

谢湛临走时,叮嘱云笙:“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去吩咐小厨房的人做,院儿里的仆婢们谁若敢对你不敬,直接罚了便是,本侯自会为你做主。”

“嗯”云笙点点头,话少的可怜。

谢湛忽觉无力,他宁愿云笙如同在乌山镇时对他冷嘲热讽,冷言相向,也见不得她这副模样。

屋门被人关上,云笙隐隐瞧见谢湛离去的背影,扯扯唇角。

他用王文书母子将她逼回来,难道还指望她日日对着他笑吗?

她又不是真的贱骨头。

第66章

谢湛骑马至都护府,杨洪全早已备下好酒好菜,两人好一阵寒暄。

杨洪全知谢湛早已将兵权上交给永徽帝,如今陛下派他来北庭,一为另有其意,二便是受不住朝臣们的压力,索性顺水推舟,他头上反正还担着个军中太尉的虚名。

两人话中夹枪带棒,你来我往,一番宴席下来,杨洪全也没从谢湛嘴里得半分好,待人一走,他便是装也装不下去。

“呸,手里头的兵权没了,如今亦不是这北庭的大都护,也不知谢湛他还有甚可傲的?谁都知他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迟早有一天他阖府上下都要没了命去。”

仆从忙奉上茶,上前讨好道:“将军说的是,如今这北庭皆是您做主,他谢湛算个什么东西?”

“呸,侯爷您瞧瞧杨洪全那小人得志的嘚瑟样,还当真以为北庭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他配也不配?”

方出都护府的大门,白元宝的一肚子气是如何都忍不下去。

昔日他随侯爷住在这府上多年,如今他们反倒成了客人。

这北庭的安危是谢家祖孙三代靠命拼来的,现下那姓杨的竟妄想将功劳揽在自己头上,真是好大的脸面。

谢湛神色淡淡,面上看不出丁点怒意。

白元宝低叹一声,他知道侯爷另有打算,只心气到底不顺。

“那萧天辰,可都安顿好了?”

“侯爷放心,定是叫人查不到丝毫端倪。”

“嗯”谢湛颔首,吩咐道:“再多派些人手,日夜看管,万不能有一点差错。”

白元宝咂舌,那孩子应是不会再作妖了,瞧着一路上对自家侯爷改观不少呢。

谢湛回到府上,他望着正房那间屋子,里头点着的灯隐隐绰绰映照在窗户纸上,透着昏黄的光晕。

他阖上眼,面前浮现出一张美人面,她低头垂眸伏于桌案前,神色认真的提笔。

谢湛唇角上扬,忽地轻笑出声。他心头发热,似能将身上的寒气驱赶。

拢拢衣袍,谢湛大步推开内室的门。

他目光一一掠过,不见云笙身影,净房里却传出轻微的撩水声,她应当是在沐浴擦身,谢湛一颗心起起伏伏,长长吐出口气。

女儿在榻上睡得香甜,他擦过手,没忍住上前捏了捏她软弹的脸蛋,站在一侧看了许久。

直到脚步声响起,他方抬眸望去,谢湛呼吸微微一滞。只见云笙一头青丝散落,身上的外衫尚未拢好,露出半截白嫩浑圆的香肩,分外撩人。

她脸蛋白里透红,那双清润的杏眸里似罩着层温热的雾气,她神色怔怔看过来时,谢湛只觉胜过三月的桃花初开。

云笙很快反应过来,不冷不淡道:“侯爷回来了。”

说话间,她察觉到谢湛炙热的视线,微微侧过身去,穿戴整齐。

谢湛喉头一滚,他扯扯衣襟,忽觉口干舌燥。方才在席面上,他用了两块鹿肉,本也不觉得有甚,只一见云笙,他一身欲火就被挑了起来。

云笙扯扯唇角,直言道:“今日舟车劳顿,我身上乏的很,怕是不能伺候侯爷。侯爷若实在想,不如收用名婢子。”

她话落,谢湛死死盯着云笙,气息粗重又急促,沉声问:“阿笙,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甚?”

“侯爷放心,我清醒的很。我既不便伺候侯爷,侯爷去旁处,也是合情合理的,自不能叫侯爷受委屈,忍着憋着。”

谢湛面色难看,方起的欲火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他咬牙切齿道:“你就这般不待见本侯,竟要生生将本侯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云笙垂眸,从来都不是她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而是他注定不会只有她一人。

即便现在没有,谢湛日后也会娶个门当户对的贤妻。

她跟着他回来,就没想着往后还能有甚指望,早些认清也是好的。

“侯爷有欲望,我却身子不便,我只是怕侯爷受委屈。”

“阿笙,在你心里,本侯来寻你,便只是为着这件事?”谢湛双眸似要喷火。

云笙轻轻嘲道:“侯爷您说呢?”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朝谢湛身下撇去。他素日在榻上,还将她折腾的不够厉害吗?

谢湛若不是为了榻上那点事,为了她这幅身子,还能是什么?总不至于是可笑的要与她谈情,她若信了,便是蠢,是傻,是无药可救。

“若当真如此,能满足本侯这档子事的女人多了去了,阿笙倒是说说,本侯何苦执着于你一人?”

谢湛气狠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甩袖离去,临走时又撂下一句话。

“本侯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便是欲重,也只对着你一个。阿笙当本侯是什么?不是随便一个女人,都能入得了本侯的眼。”

云笙跌坐在榻上,怔怔的。

他问她,可她看不透,亦不敢多想,又哪里能明白呢?

不过谢湛说得是,云笙还没自以为是到以为她容貌天下无双,能叫他舍弃旁的美人。

可那又如何?

他终有一天会娶妻,便是他不想,老太君也定会逼迫他娶,她的处境依旧难堪。

_

两人不欢而散,云笙一连几日没见到谢湛的身影,直到在仆婢们口中得知,突阙人蠢蠢欲动,他动身去了军营。

云笙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否则她也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谢湛。

银白的月辉笼罩着整个军营,踏马声从远处奔来,黑漆漆的夜忽地被火把照明。

有士兵提着裤子穿衣,高声喊道:“敌袭,有敌袭。”

主帐里的谢湛自梦中惊醒,他披甲拔剑,挑过营帐。

突阙可汗阿史那·鹰被众人围着,他高高坐在马上,笑得痛快淋漓。

“谢侯,别来无恙啊。”

谢湛冷笑:“突阙一再背信弃义,撕毁盟约,这般举动,不愧是野蛮之地,毫无信义可言。”

“那又如何?我突阙的勇士们勇猛无比,我突阙的战马亦是响当当,因何要屈居人下?好生没这个道理。”

阿史那·鹰忽地仰天大笑:“任谢侯如何舌灿莲花,今夜也定是本汗的刀下亡魂。勇士们,给本汗杀。”

谢湛翻身上马:“是吗?可汗尽管来试试。”

一时间战马的长鸣与将士们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直至天明,这场大战方才传遍北庭。

云笙得到消息,手抖了一瞬。

她本以为有谢湛坐镇,那突阙人定是没胆子再来挑衅,不曾想大战爆发得如此之快。

“云夫人,快快,您赶紧去收拾行囊,老奴把您和小主子送走。”白元宝连夜赶回,气喘吁吁下马。

“白总管,外头到底如何了?谢湛叫你把我们母女俩送去哪?”云笙急声问他,坐也坐不住。

白元宝长话短说:“突阙人暂且被打回去了,只大军尚未行进,在几十里外远远驻扎着,怕是要等养足精神再卷土重来,这场仗估摸着还有的耗,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侯爷担心,担心,哎,总之就是以防万一,都护府虽说离蒙镇还有些距离,可若……若那突阙人打进来,就是那一瞬的事。”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是以侯爷叫老奴送您跟小主子出城,去与那萧天辰一道汇合。侯爷在那留了不少人手,云夫人不必担忧。”

白元宝没说的是,侯爷还道,必要时可以将云夫人母女送回长安。

他能看得出,自家侯爷后悔了,后悔不管不顾将云娘子带来北庭,叫她与小主子陷于险境之中。

“他……”云笙长睫颤了颤。

喉间刚发出一个音,她又生生将话咽下去。

若谢湛出事,白元宝此刻绝不会在这。

出城的一路上,云笙坐立难安,她抱着女儿,时不时掀过车帘朝外看去。

街道上明显相较来时萧条不少,林立商铺关门不说,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只依稀有行人匆匆来往。

三三两两的妇人结伴而行,面上愁苦。

“李三媳妇,你脚程再快些,否则咱怕是赶不上回城。”

“哎,就是不知神树能不能听见我这个妇道人家的祈愿,保佑我家那口子平平安安的回来。”

“仗都打起来了,说这个又有甚意思呢?谁家不是图个心理慰藉,端看你男人的命吧。”

李三媳妇又在抹眼泪:“我心诚的很,就盼神树能显灵,上回听说那张家的媳妇心不城,回头他家那口子少了一条腿。”

有人宽慰道:“咱们之前的大都护谢侯回来了,有他在,你就尽管放心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家那口子算个什么,还值得人谢侯亲自看护。他就是个最末等的兵,怕是受伤了,军医也轮不上他,本还有命活,只怕拖着拖着也没气了。”

“阿弥陀福,佛祖保佑呐。”

“谁家又不是呢?我只恨我不会包扎上药,否则早跟我家那口子随军去了。”

云笙放下车帘,抿唇问:“她们口中的神树是做甚的?”

白元宝叹口气道:“云夫人不知,北庭时常打仗,这的百姓们都多多少少习惯了,只仍旧想为家中从军的汉子求个保佑。那神树就在十里开外,一直受着乡亲们的香火供奉。”

云笙看看怀里的女儿,外头妇人们的声音犹在耳畔。

想来也是,军中一直都是缺郎中的。便是不缺,一个郎中也只有两只手,又如何能忙得过来那么多伤兵?

“你记住,我张老汉这一生治病救人,我心无愧无悔。”

这是师父他老人家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

白元宝见云笙迟迟不语,他脑海中蓦地蹦出一个念头,大惊失色:“云夫人您在想甚?您莫不是想趁着侯爷分身乏术,再逃一回吧?算老奴求您了,侯爷他……他经不起折腾了啊!”

云笙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些,她抬头,神色认真道:“我要回去。”

第67章

白元宝难以置信,他拍了拍大腿:“云夫人,您在胡说什么?仗打起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那般危险的地儿,您与小主子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我没胡说。”云笙郑重其事道。

“你也知道,我现下是个郎中。医术虽不精湛,起码的抓药包扎伤口,我还是能帮得上忙的。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

“不成啊,我的云夫人。此事若是被侯爷知晓,老奴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您就当可怜可怜老奴。”白元宝一把老泪险些没掉下来。

云笙冷笑:“他要真砍你的脑袋,不如先砍我的。白总管若不送我回去,我自己回。”

“可,可小主子怎么办呐?”

云笙双眼发涩,她的阿满,真是跟着她受苦了。

可她没办法,她不能见死不救,亦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心安理得叫旁人在前头冲锋陷阵。

她明明能出一份力,能帮上忙,如何能眼睁睁冷眼旁观?

女儿日后长大,定也不会怪她的。

“你叫车夫送我回去,至于阿满……阿满她就拜托给你了,劳烦你将她好好照顾着,再请个婆子也是行的。”

云笙一点点嘱咐:“阿满如今虽还未彻底断奶,平日里给她喝些羊乳,吃点面糊糊,都成,这孩子特别乖,没有那么挑。”

白元宝倒不担心这个,实在不成,他给小主子请个奶娘,世家贵族皆是这么办的,只云夫人之前坚持要自个儿喂。

他唉声叹气的,云笙却道:“我意已决,白总管不必再劝我。我只拜托你,好好照顾阿满。”

话说到这,白元宝只能咬牙应下。

回头侯爷要是怪罪,他也担着。

云笙将眼泪逼回去,温柔地亲亲女儿的小脸,她终是狠心将她抱给白元宝。

她撩过车帘,翻身上马。

许是母女连心,阿满在白元宝怀里倏然哇哇哭起来。

云笙扯着缰绳,没敢回头,就怕自己不忍。

直到暮色将至,她才骑马赶到蒙镇。

天边染了半片红霞,镇子上一片萧瑟,红枫叶铺落满地,木架上的伤兵们被一担担抬走。

云笙听着那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哀嚎,她麻木站在那里,庆幸她没有走。

耳畔忽传来一道妇人的痛哭:“你起来啊李老四,你不能睡。你若真给老娘睡过去,信不信我赶明儿就抱着孩子去隔壁那鳏夫炕头上。”

“李四媳妇,都什么时候了,李老四就算还吊着口气,也得被你哭去见阎王爷。快快,赶紧的,你用这草药往他伤口上擦,我得紧着去缝线。”

李四媳妇吓得手直哆嗦,虽说是自家男人,可看着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她只觉大脑缺氧。

她颤着哭腔道:“军……军医,我这,下不了手啊!”

“妇人家家的,就是不顶事,知不知道这是在跟阎王爷抢命?这哪是你害怕的时候?”军医面色凝重,满头大汗。

“给我吧,我来。”

云笙快步走过去,刺鼻的血腥味叫她作呕想吐,她跟着张老汉也只学些皮毛,平日里抓药为主,还不曾见过这般血腥的画面。

这男人左肩处中了一箭,皮肉外翻,深到隐隐已能见骨,鲜红的血汩汩外涌。

她定定心神,强迫自己适应。

“你瞧着也就是个小媳妇,你会?学过?”军医半信半疑。

“我会。没时间了,咱们都抓紧些。”

烈酒的灼伤叫男人痛苦嘶吼,更不要提在烈火上烤过消毒的大粗针线穿过他的皮肉时,他面容扭曲,疼到双眼涣散,喉间登时爆发出一声惨叫。

“快,李四媳妇,将你男人死死按住。”

“哦……哦。”李四媳妇六神无主,军医说甚她便跟着照做,只盼她家这口子争气些,能挺过去。

李老四紧紧咬着牙关,牙缝间被他磨出血,身体的肌肉因疼痛而剧烈颤抖着,军医怕他撑不住,忙唤云笙:“去,给他灌碗烈酒。”

云笙掰过男人的下颌,不管不顾将烈酒给他灌下去,李老四急急喘着气,终于消停不少。

军医将伤口最后一针收线,李老四当即疼晕过去。

李四媳妇吓得脸惨白惨白,云笙宽慰道:“不打紧的,夜里你时时守着他,若是发热便紧着叫人。”

“小娘子果真懂这些?”军医终于能歇一口气。

云笙点点头:“懂得不多,跟着师父曾学过几个月,帮帮忙打打下手还是能的。”

军医抹把汗:“挺好的,挺好的。”

他也顾不上多问,以为云笙也是住在镇子上,男人去从军了。

“军医,快快,这还有个伤兵。”不远处有人唤着。

云笙起身,军医也道:“小娘子,你随老夫一道吧。”

黑漆漆的夜里,火把将天照得通明。

直至亥时末,这方小镇才归于安静,伤兵们全被安置好去养伤,只也不乏伤得太重而无法救治的,各家的妇人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笙拢拢身上的衣衫,就在今短短一个下午加晚上,她就眼睁睁看着几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

她一闭上眼,就是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伤口,那血甚至还是热乎的。

胃里似乎有东西在翻涌,云笙都来不及去捂嘴,她撑在墙根处,哇的一声将肚子里的酸水吐了个遍。

月辉照在她脸上,煞白煞白。

“小娘子给,酸梅子,含一口会好受些。想当初老夫我初次给人缝针,亦是吐了又吐,后来习惯才好受些。”

身侧军医的声音响起,云笙回头,老人家笑眯眯的。

她接过那酸梅子,道了句多谢。

军医叹道:“说实话,你今日能坚持这许久,已是叫老夫我刮目相看。回去洗洗早些歇下吧,明日许还有场硬仗要打。”

“怎么?担忧你家那口子?”

云笙猛咳两声,险些没被呛到。

“看你,还是个小娘子,思念郎君也是人之常情,这有甚好害羞的?”

军医摇摇头,晃悠悠走远。

夜里云笙睡下,腰酸背痛,手臂也勉强才能抬起,不得不说,治病救人是个体力活。

估摸着是当真累了,她都顾不上多想,便沉沉睡了过去。

_

北庭的战事传回长安,侯府里的谢老太君先昏了一回,朝堂的文武百官头一回一致对外,就连素日的主和派都主张战。毕竟突阙再三背信弃义,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起与突阙的战事,没有哪位大将能比谢湛更清楚,是以一上早朝便有人上奏永徽帝,请求复封谢湛为北庭大都护,并将虎符交给他一半,好重新调兵遣将。

永徽帝心头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应下。

谢湛当初肯交兵权,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永徽帝对他的忌惮与疑虑都打消一半。坦白来讲,他还是颇为惜才的。

只那桩陈年旧事若被谢湛知晓,他还能如现下这般对他忠心吗?

况且被那狼子野心的突阙人时常威胁着,永徽帝日夜难安,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阿史那想借他的手除掉谢湛以报杀兄之仇,可他却觉着,阿史那不敌谢湛,有勇无谋的蛮人一个。

他想借刀杀人,永徽帝更想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待谢湛砍下那阿史那的头颅,他亦长眠地下,那桩叫他日夜难安的旧事便再无人可知。

永徽帝眯了眯眼,随圣旨和虎符同去北庭的,还有一封他交给杨洪全的秘信。

是以次日兵权交接,杨洪全没一点不满,反倒奉承拍马屁道:“谢侯不愧久经沙场,陛下终归放心您。不能为君分忧,叫我实在惭愧。”

“杨将军不必如此。”谢湛淡淡瞥他一眼。

武广皮笑肉不笑:“杨将军来北庭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这话中嘲讽味过浓,杨洪全极力忍住才没掀桌。

他心中啐道,待谢湛人头落地,第二个便是这不知礼数的武广,到时一并送他们去地下团聚。

前头的战事长达一月有余,两方军队僵持不下,蒙镇上的伤兵救亡每日也在有条不紊进行着。

妇人们起初还在伤春悲秋,云笙忽有一日将大家聚起来道:“男人们在外头打仗保家卫国,咱们娘子们又怎能不振作起来?北庭马上便要入冬,将士们的冬衣铠甲都需要重新缝制,还有每日的吃食热水,包括换药包扎伤口,这些简单的,咱也不能都指望着军医。人多力量大,就不信赶不跑那突阙人,大家伙说是也不是这个理?”

“对,云娘子说得是。况且咱也不是头一回跟那突阙人打仗,大军哪回不是跟着大将军将那突阙人打得落花流水,没道理这回咱就怕了。”

云笙一番话,叫妇人们都干劲十足,都指着将突阙人赶出去,过个好年。

然而士气在定北军吃了败仗的消息传回镇上时,人心再次涣散,小镇陷入一片死寂。毕竟谢湛领兵从无败绩,妇人们心中那丝信仰瞬间塌陷。

众人抱着年纪尚小的孩童哭个不停,大的哭丈夫,小的哭亲爹。

前头若真败了,那突阙人第一个攻进来的就是蒙镇,到时只怕是要尸横遍野。

云笙手里的茶盏跌落在地,她无力撑在案边,热茶溅在她手背上,她仿佛感觉不到烫似的,任由茶水流淌。

须臾,她似是缓过来,回眸,哑声问报信的斥候:“主……主帅呢?”

“大将军受了些轻伤,无性命之忧。”

云笙攥紧的手心渐渐松开。

斥候来去匆匆,妇人们面上愁云惨淡,如同行尸走肉。

云笙见众人该做甚做甚,丝毫没有要收拾行囊离开的意思,她艰难问出声:“大家……都愿意继续留下来?”

有人苦笑道:“不留下来还能怎样呢?离开?那简直是痴人说梦,我家一辈子都在这扎根,离开又能去哪儿?”

“是啊,最坏……最坏不过是陪我家那口子一道去了,黄泉路上也还有个作伴的。就是可怜了我这两个孩子,小小年纪……”

她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又抱着孩童痛哭起来。

“都怪那大将军,怪那谢侯,他如何……如何就吃了败仗呢?如今倒好,还要我家男人率先去送死,他却只受了些轻伤,都怪他。”

“是啊,若换成杨将军领兵,咱们是不是就不会吃败仗了?”

“豁,胡六媳妇,你便是再伤心,如何能说出这般丧尽天良昧良心的话,若没有谢侯,哪有咱们数年来的安生日子过?”

“可,可他如何就败了呢,我可怜的孩子啊!”

……

云笙静静站在那,麻木地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兵书上言,胜败乃兵家常事。

即便是用兵出神入化的谢湛,也终究是人,不是天上高高在上的神仙,如何能确保每场战事的胜利?

可这些百姓们将他奉为神祇,一但他吃了败仗,亦或是身上有任何污点,他们便会将他这个战无不胜的“神”拽到泥潭。

说起来又何其可笑?

云笙阖了阖眼,只百姓们又何其无辜?

从始至终该死的,只有那挑起战事的突阙人。

云笙一夜未眠,想到女儿,想到那个霸道强势的男人。

事已至此,她应当走的。若突阙人屠镇,她定也没命活,女儿还那么小,总不能……

只不知为何,她心里头是信谢湛的。他那般狡猾,运筹帷幄,他当真败了吗?

一夜过去前头都再未传出消息,云笙跪在小庙里,她望着高高在上的金像佛祖,诚心祈祷。

国泰民安。

谢湛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连老天爷都说祸害遗千年,他那么爱欺负她,云笙还没从他身上讨回来,他怎么能死呢?

他欠她的,永远都还不清。

直至天光大亮,云笙的腿都跪到发麻,她的眼皮倏然跳得很快。

云笙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外头街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是一群人。

若不是得胜归来的将士们,便是屠镇的突阙人。

可屠镇的突阙人会这般悠悠漫步吗?

“将军,伤亡人员已清点完毕。”

“嗯,回头家家户户皆要厚葬,该给的犒赏都不能少。”

低沉的男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云笙抹了把面,重重将门推开。日头照过来,恍的她睁不开眼。

谢湛心跳倏然加快,他抬眸望去,那抹晨光打在云笙白嫩的脸上,她周身都泛着层柔和的光晕。

日想夜想的人站在自己跟前,谢湛死死睁着眸,一动不敢动。

他的阿笙怎会在此处?定是他太过思念,出现了幻觉。

谢湛敛眉,收回视线大步朝前。

云笙气的无话可说,她活生生一个人站在这,他竟真的看不见?

她迈出门槛,声音带着气:“谢湛。”

谢湛没回头,身子一僵。

第68章

候在谢湛身侧的小兵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

这小娘子是谁?简直胆大包天,如何敢直呼将军的名讳?

他本以为大将军会不悦,没成想他缓缓转过身,身形似是一幌,旋即大步上前,将那小娘子狠狠搂进怀里。

小兵下巴险些没掉到地上。

“你松开些,我都要喘不上气了。”云笙偏过头,锤着谢湛肩膀。

“阿笙,本侯不是叫白元宝把你送走了,你又如何会出现在蒙镇?”

谢湛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的人下一瞬便消失。

他双手捧住云笙的脸,温温热热的,不是幻觉。

云笙觉得自己应当推开他的,可想到他刚经过一场恶战,现下估摸着身心惧疲,她便有一瞬的心软。

她扁扁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三言两语说清。

谢湛一阵后怕,他沉下脸来,轻声斥道:“胡闹。打仗的地方,岂可当成儿戏?这个白元宝,本侯看他当真是不想要脑袋了。”

云笙一眼瞪过去,质问着:“侯爷什么意思?谁将战场当成儿戏了?还有战场是我执意要来的,白总管拦不住我,侯爷要怪罪他,砍他的脑袋,不如先砍我的。”

谢湛眉心直跳,砍她的脑袋,那与活生生挖他的心又有何异?

云笙觉得好生没趣,这男人嘴里就没句好听话。

她轻轻将谢湛推开,谢湛不察,一时倒退几步。

这男人果真就是祸害遗千年,她瞧着他,没出一点事。

事后云笙才在军医口中得知,谢湛佯装战败,不过是为了放松那突阙人的警惕心。而谢湛也同样在军医口中知晓云笙这段时日有多辛苦,她能抓药救人,还能鼓舞妇人们的士气。

谢湛定定望着云笙,心头鼓胀。

是他错了,原来他错的那般离谱。他素日一直以为是云笙离不得他,是以只能依附于他,离开他她便活不下去。

因着他的自大,谢湛也未曾想过云笙会有离开他的一天。

可后来那场大火,那具假尸,无一不是往他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

不是云笙离不得他,是他一直离不得云笙。

谢湛终于意识到,云笙离开他,可以将日子过得很好。

她不再是他的妾,而是旁人口中会治病救人的云娘子。

云笙的好,他更是后知后觉,甚至悔不当初。

一直以来,他都错了。

谢湛仰面,双眼发涩。

军医不知两人过往,只调侃云笙道:“原来云娘子那夜想的情郎是将军?”

云笙没与他反驳,只淡淡一笑。

战后除去清扫战场,将士们休养过后需仍得严阵以待,谁也不知突阙人何时还会卷土重来。

不过此次败仗当能叫对方消停段日子,这个年应是能好好过。

只叫众人始料不及的是,战后马瘟仍是无法避免,畜生传人,军营里的士兵很快便倒下一片,立马被军医隔绝。

好在瘟疫这事并不稀奇,军医手里都有前朝太医留下的方子,再加以改良,除去被染上瘟疫的病人要喝,每人都得喝一大碗以防万一。

前头人手不够,云笙要随军医去军营里帮忙,谢湛头一个不情愿,他沉声道:“你不知这疫病的厉害,若真患上,人能几日发热不止,素日里有那身子骨强健的大男人都挺不过来的,你当真不怕?”

怕,云笙就是肉体凡胎,是个俗人,她当然怕。可她眼睁睁见了战事的残酷,如今情形不允许她怕。

她抿唇,摇了摇头:“侯爷说的我都知道,可我若当真为了自己贪生怕死而不去帮忙,我良心难安。我已提前服用了汤药,口鼻亦会做好防护,老天爷总不会这般不眷顾我吧。”

谢湛上前,他死死抓着云笙的肩膀,眼尾泛红。

“你不怕,可本侯怕。”

“怕到寝食难安。”他音调都在发颤,一把将云笙重重抱在怀里。

云笙闭上眼,她苦笑道:“那我也想问问侯爷,回回上战场厮杀时,你可怕过?头一回随着老侯爷去战场时,你可怕过?”

头一回随着父亲去战场?

谢湛神色一怔,当然怕过。

他那时还是个少年郎,只不过虽怕,心中却更是难掩激动,这意味着父亲对他的信任,他从此可以与父亲并肩作战,共同保家卫国,守护着这片疆土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不过上战场还不算什么,在战场上第一次杀人,对谢湛来说才是真正的磨砺。

他至今清楚记得,敌军的头颅被他砍下时,对方那双瞪得铜铃似的双眼,死不瞑目。对方的血溅了他一脸,谢湛盯着周身倒成一片的尸体,他大脑一片空白,眸子里只剩刺眼的红。

事后父亲提着一壶烈酒去房顶上寻他,拍着他的肩膀:“今日我儿初上战场杀人,定是怕了吧,行知不必内疚。”

“父亲,我……”谢湛声音都是哑的。

“我与你诸位叔伯,头一回杀人比你反应还大呢。”父亲似在叹息:“好歹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般终结在自己手里,谁又能不怕?”

“可行知啊,你且记住。若始终都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是做不成将军的。你若不杀敌军,敌军便会杀你,杀你身后护着的千千万万的百姓。”

那夜父亲一席话,叫谢湛登时醍醐灌顶。

是啊,两军交战便是这般残酷。自那之后再上战场,他从未怕过。

他不能丢父亲的脸,更不能丢定北军的脸,要紧的是不能叫君主与百姓失望。

云笙见谢湛忆起往事,迟迟不语,她便有了答案。

“侯爷也曾怕过,对吗?”云笙莞尔一笑:“可侯爷即便怕过,仍旧为了脚下这片疆土与百姓,不顾自身安危一守北庭便是五年。”

她侧目望向窗外,喃喃自语:“侯爷是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却怎能因着我是个小小女子,便看轻我?你们郎君能出自己的力,我们娘子亦不是只能躲在你们身后,大战当前,我如何能只为了自己?”

谢湛动了动唇:“阿笙,你知本侯不是这个意思,现下谁人能看轻你?本侯不过担忧你的安危。”

“若当初老侯爷执意不叫侯爷上战场,由头是担忧侯爷的安危,侯爷心里会如何作想?”

谢湛哑然,他自是觉得父亲不够信任于他。

他轻轻抚过云笙坚韧的眉眼,他不是不够信她,这些日子她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他是不够信任自己。

谢湛的心狠狠揪起,他怕自己无法护住她,他怕他的无能叫他痛苦悔恨一生。

“阿满还那般小,阿笙……当真不为她考虑考虑吗?”谢湛喉中艰难溢出一句话。

“你听话些,今日便收拾行囊,本侯送你去见阿满,再也不许回来。”

提起女儿,云笙心如刀割。

她死死咬着发白的唇瓣,迫自己将眼眶中的泪水逼回去。

这世上她最对不起的,便是她的阿满,可她没有法子。

“侯爷上战场时,也定忧心家中的老太君吧。”云笙抹面,反问道。

谢湛阖了阖眼,她不必再说,他已全然懂她。

现下的云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侯府里畏畏缩缩的小娘子,她早已不需躲在他的羽翼下,被他庇护,而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云娘子。

道理谢湛如何不懂呢?

只是他已经失去过云笙一次,他承受不起第二回失去她的痛苦。

谢湛定定望过去,他大可像之前那般将她强行绑走,可云笙那双坚定的眸子看过来时,他知道自己若当真如从前那般作派,云笙不会再原谅他。

“你既想好,便随本侯同去军营吧。”他低低喟叹一声,终是妥协。

他定不会叫她出事的。

云笙长睫一颤,神色颇有些意外。

谢湛他……好像有什么变了,不似从前。

军营里都是男人,为方便行事,谢湛给云笙准备了一身合身的男装,帐篷亦是安排在他一侧。

几日下来,谢湛日日都叮嘱云笙一碗不落的服用汤药,每日擦洗也惧要用酒精消毒,见云笙无甚反应,他才堪堪松下一口气。

改良的药方说起来简单,真正动手去做却是要日夜辛苦的去翻医书,不停的熬汤药去试,直至完全能抑制这瘟病。

云笙将这任务接了过来,概因她忽然记起师父留下的手札里曾记载过有过瘟疫的方子,不论如何,到底也是条路。

小厨房里的炉子烧得正旺,药童一边扇风,一边捂着鼻子去掀药罐,刺鼻的苦药味充斥着整间屋子。

云笙凝眉,凑过去嗅了嗅,吩咐道:“还是不对,再加二两黄连,一两连翘试试。”

药童擦擦额头上的汗,又忙哎了一声。

不知不觉,外头天色已然暗淡。自入冬以来,北庭的夜黑得越发早了。

炉子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童扭头撇眼云笙,悄悄放轻了脚步。

屋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推开,药童抬头,他见来人,一声大将军还未喊出声,谢湛便示意他噤声。

他略抬眼皮,只见云笙趴在桌案边,露出半张睡颜娇憨的侧脸,手心还紧紧按着那厚重的医书手札。

谢湛走近些,他瞧见云笙眉眼间染上几分倦怠,神色也稍许憔悴,尽是心疼。

他没舍得将人吵醒,将身上的黑色大氅脱下,轻轻披到云笙肩头。

云笙低低嘤咛两声,旋即揉了揉眼,睁开眸子。

她错愕道:“侯爷,你怎么来了?”

“吵醒你了?”谢湛抿唇。

“没。”云笙直起身子:“我本也是小眯一会儿,还有大半医书没看呢。”

她瞅瞅身上的大氅,要解下来还给谢湛,谢湛按住她的肩,偏过头去微咳两声:“穿着吧,天寒地冻的,你身子骨到底比不上我自小习武。”

云笙无奈:“我也有,侯爷不是叫人给我做了两身?”

谢湛定定:“阿笙现在是连本侯的衣裳都嫌弃了吗?”

他执意如此,云笙便不再跟他争。在某些方面,这个男人还是如从前般强势霸道。

“那好,回头我再给侯爷送去。”

谢湛眉目终于舒展,低低嗯了声。

两人间久久无言,气氛登时沉默下来。他抬抬手,想摸摸云笙的头,又在半空将手收回去,劝说道:“方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良好的,若将身子累垮,反倒不值。夜已深,早些回去歇息吧。”

“侯爷说的是,我再看个一时半刻。”

谢湛颔首,垂眸道:“好,那本侯走了。”

云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欲言又止,顿了顿道:“那突阙人奸诈,侯爷巡兵时也要多加小心。”

虽然对方暂时退兵,但难免会趁着疫病乘机而入,是以近来谢湛日日都要带着一小队人马轮班值换。

谢湛脚步停住,他扬了扬唇:“阿笙这是在关心本侯吗?”

“不是,我在关心大将军。”

谢湛没回头,低笑出声。

云笙咬咬唇,面颊发烫,忽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第69章

“军医,成了吗?”云笙盯着那碗汤药,眼神殷切地望过去。

“成了,成了。”军医凑过去,鼻子嗅了又嗅,他激动地一拍大腿。

云笙缓缓舒出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她由衷展颜而笑,这些日子总算是没白忙活。

“快,快照着这个方子多去煎药,熬好后再叫每人喝一碗。”军医急急嘱咐药童。

他扭头拍着云笙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大笑。

“此次云娘子可算是立了大功,回头将军论功行赏,总也不能少了你那份。”

云笙笑笑:“您过誉了,我不过出了些力。论功劳与辛苦,在座的各位谁都不比我少。”

“云娘子哪哪都好,就是太过谦虚。”

“大家伙儿说,是也不是?”

将士们饮下汤药,身上出了汗,一时间闹哄哄的,都在趁机打趣。

更有甚者,张口便道:“将军夫人。”

“待我病好,日后出去便吹嘘是将军夫人亲自给我治病的,我这脸上还不定怎么有面呢?”

一时间场地上哄堂大笑,众人一口一个将军夫人的叫着,只有老军医敏锐察觉出云笙神色有一瞬僵硬。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云娘子曾只是大将军的妾。

“去去去,一个个军营里的糙汉子,半点不知礼数,女郎家的名声岂能叫你们乱说?”

“军医你这就不对了,云娘子这般好,莫不是还配不上大将军?”

“就是,总之将军夫人,兄弟们只认云娘子一个!”

……

军医阵阵头疼,他一抬头的功夫,便瞧见谢湛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他心思百转,也有些猜不准将军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谢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云笙身上,她低头垂眸,眉眼间隐隐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还是这般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吗?

谢湛抿唇,上前两步,沉声道:“都病好了?既好了,便都围着场地跑两圈。”

将士们没料到他会忽然出现,方才还说说笑笑的众人立马没了声,噤若寒蝉,一时间叫苦连天,登时散了个干净。

云笙没好气,朝谢湛瞪去两眼:“他们病都还没好全,跑什么跑?侯爷还真真……是个好将军。”

话落,她也不管谢湛脸色,头也不回地踏进自己帐篷。

众人忙背过身,彻底溜没了影儿,徒留谢湛黑着张脸。

他如何都想不到,他今日何处惹恼了云笙?

_

经此一役,又进入寒冬腊月,突阙本就缺粮少食,此次可谓元气大伤,一时间消停不少,北庭百姓们期盼的一个好年也到了跟前。

谢湛知道云笙想女儿,疫病方走便早早给白元宝去了信儿,此外还悄悄将萧天辰也带了过来。

“侯爷到底要带我去见什么人?”云笙坐在马车里,仍是冻得哈气搓手。

北庭的冬,冷风实在是往人骨缝里钻。

“阿笙自个儿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谢湛眉梢上挑,不禁好笑。

云笙神色一怔,随后想到什么,她急急撩过车帘,对面马车的帘子也正好拨过,白元宝正热泪盈眶地抱着女儿。

阿满回过头来,见了云笙便张开手臂,咿咿呀呀的。

女儿还记得她,云笙掩面捂嘴低泣,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要急着下马车,谢湛冲白元宝道:“将阿满裹严实些,赶紧抱过来。”

那辆马车不宽敞,如何能坐下这么多人?

跟在白元宝后头的,还有一身黑衣掩面的萧天辰。

五人挤在一处,白元宝忙将阿满抱给云笙,阿满咧嘴笑,旋即小嘴里不太清晰的发音:“酿……凉。”

“阿满唤我什么?娘?阿满会叫娘了?”云笙呆住,喜极而泣。

“可不是,小主子聪慧伶俐,老奴一教她便学会了。”白元宝笑眯眯的,颇有些得意。

“阿满乖,再叫一声。”

“凉。”

云笙应了好几声,头埋下去,没忍住在女儿小脸上亲了好几口。

她以为女儿潜意识里会记得她这个娘狠心抛下她,再见会将她给忘了,没想到竟给她一个这般大的惊喜。

白元宝低声叹道:“当初云夫人走了,小主子骤然换个环境,亲娘又不在身边,那哭的,委屈巴巴的小脸,叫老奴看了真真心疼。老奴又给小主子寻了奶娘,谁知小主子一直哭,竟是谁的奶都不肯吃,老奴没法子,只能配些羊乳和面糊糊。索性还有……还有这小殿下在,素日还能哄着,逗着小主子玩。”

萧天辰到底是皇子龙孙,经过这一段时日的相处,两人可着将对方给看顺眼了。

云笙听白元宝说,心都揪都一处。她抹把泪,拍拍萧天辰的手:“阿辰,多谢你了。”

“姐姐别这么说,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况且妹妹可爱,我……”

萧天辰话说一半卡在嗓子眼里,意识到自己将辈分都给乱套,一张脸憋得通红。

谢湛睨他一眼,没好气:“本侯既没你这么大个弟弟,又没你这么大个……”

未尽的言语颇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他没继续说,萧天辰却听懂谢湛话中的嘲讽。

云笙朝谢湛瞪去,安抚萧天辰,笑道:“侯爷他就这个脾气,阿辰莫怪。只单论身份,我的确做不得殿下的姐姐。”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不过是你们抬举罢了。”萧天辰自嘲:“我巴不得能有个亲人,您如何便做不得我的姐姐?”

白元宝笑着插嘴:“那小殿下日后可不能再唤小主子妹妹,得是侄女喽!”

萧天辰愣了愣,自言自语:“侄女,嘿,小侄女。”

他凑过去逗阿满,阿满也傻笑,指着他出口道:“锅,锅~”

云笙惊讶:“阿满还会叫哥哥?”

“妹……小侄女可聪慧呢,前些日子便会叫哥哥了。”

萧天辰一点不心虚的夸张道,半点不说他私下教阿满险些没将嘴皮子都说秃。

谢湛瞧着这小崽子,是真眼红。

他搓搓手,没忍住凑上去:“阿满乖,给爹爹抱抱。”

谁知阿满嘴巴一扁,扭头去搂云笙的脖子,不肯给谢湛抱,更别说是唤什么爹爹。

马车里气氛登时僵了一瞬,白元宝忙给自家侯爷找补:“都怪老奴,只记得教小主子喊娘了,我这不想着先教会一个再学另一个字。”

“噗嗤”一声,萧天辰实在憋不住,戳破白元宝:“是吗白总管?我怎么记得你私下第一个教阿满喊的就是爹爹,奈何阿满不想学,学不会,只叫娘。”

“这,这……”白元宝满头大汗,讪讪看向谢湛:“许是爹爹这两个字较难学,小主子一时半会学不会也在情理之中,侯爷放心,回头老奴再教教。”

他不说还罢,一说谢湛脸越发黑。女儿跟他不亲,他一时间面色复杂。

谢湛对着萧天辰连连冷笑,当初女儿在乌山镇还肯对着他笑,肯让他抱,如何现在就不肯了?定是这小崽子这段时日在女儿跟前,说了自己诸多不好。

云笙忍笑忍得厉害,肩头都在发颤,真是难得见谢湛吃噶。

她亲亲女儿的脸蛋,哄着道:“阿满乖,这是爹爹呀,是阿满的爹爹。阿满让爹爹抱一抱,好不好?”

阿满咿咿呀呀,懵懂的眼神似困惑,似茫然。不过许是有云笙这个亲娘引导,她歪着小脑袋盯着谢湛看了好一会儿,好似终于记起什么,这才伸过手去,肯给谢湛抱。

谢湛心头热乎,一时间竟双手无措。他轻轻接过阿满,生怕将怀里的女儿给摔了。

他与云笙道:“待年后,阿满的周岁宴过完,本侯再将她送走。”

云笙点点头,她虽十分舍不得与女儿分别,但北庭频频的战事,她终归不放心女儿长留。

这个年头,过得简单云笙却欢喜。

在侯府那年她郁郁寡欢,不知前路。去岁与王大娘母子和阿狗一道,女儿也即将出生,按理说她该知足的,只云笙知晓她的心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年夜饭云笙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众人起哄要与她一道包饺子,云笙笑笑,很喜欢这般热闹的氛围。

用过晚膳,女儿累的睡了过去,她穿得厚些,随谢湛去都护府修建最高的观星台。站在此处,近乎能将整个北庭一览无余,云笙望着下头的万家灯火,忽而道:“真好。”

普通百姓家一年到头,无非只是盼着这几天罢了。

她叹道:“真希望这场恶战早点过去,百姓们都能岁岁有今朝。”

“会的,一定会的。”谢湛偏头看去,望着云笙那双清亮的眸,心头发热。

云笙侧目,她未语,心里却偷偷道。

百姓们信他,她也信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视,两颗心亦是怦怦直跳,谢湛忽而抬手,撵过云笙的鬓发拢到她耳后,云笙没躲。

这仿佛在两人间传递了一个信号,谢湛上前两步,微微低头,俯下身子。云笙长睫颤了颤,抬眸间她瞧见谢湛喉结滑滚,男人那炙热的眼神直直望过来时,叫她心尖都在发颤发烫。

她屏气凝神,缓缓垂眸闭上眼,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谢湛的掌心已然托在云笙后脑勺上,两人呼吸交缠,贴得越来越近,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蓦地将云笙惊醒。

“云娘子,小主子醒了,现下正在屋里哭闹寻您呢。”

云笙面颊发烫,忙将谢湛推开。

谢湛仍维持着方才抱她的姿势,他收回手,握拳微微咳嗽两声。

“方才……”

“方才我困了。”云笙咬唇,脱口而出。

“嗯,本侯见你脸上有东西,想帮你擦掉。”谢湛侧过身去。

云笙都没顾上反应,下意识问:“什么?”

她话出口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什么困了有东西的,无非是两人的借口罢了,她竟还傻乎乎直言问出来戳破。

云笙面红耳赤,转身小跑下去。

“我困了,侯爷也早些睡吧。”

谢湛低低闷笑一声,他望着云笙小跑的背影,过年喜庆她披了件红色的大氅,此刻跑起来那一抹红色的裙摆摇曳着,晃进了他心里,叫他心口发热。

一晃便是十五,这个年也算过去,内侍监从长安带来永徽帝的一道圣旨,称漠北与龟滋动荡,他要从北庭调兵十万,各分五万去充两地的兵力。

安北与安西虽说兵力不如北庭雄厚,但镇守漠北与龟滋却是绰绰有余。况且两地素来安分守己,今岁如何有了动静?

这道圣旨自是遭到了朝堂上下不少官员的阻拦,然永徽帝道突阙暂已退兵,一时半会儿怕也缓不过元气,再加之他信任谢湛定能守好北庭,现下还是漠北与龟滋的事紧要。

既是圣旨,谢湛便不能抗旨不遵。

武广难以置信:“陛下他疯了是不是?突阙便是再缓不过来,那兵力也是与北庭相当的。若一下被调走十万精兵,突厥定会趁此机会卷土重来,后果不堪设想啊将军。”

谢湛连连冷笑,心头忽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永徽帝这是要着手对付他了。

他蹙眉,连夜便写信给韩庭。如今他远在长安的,永徽帝唯一能威胁到他的便是侯府一家上下。

武广出主意道:“将军,十万精兵真不是能开玩笑的,不若咱们以百姓充军,糊弄过去。”

“不妥。”一时间哪能叫这么多的百姓全去充军?

“那……那突阙人若再攻城,可如何是好啊将军?”

谢湛快速道:“突阙兵力本就稍逊北庭,上次经此一役,死伤人员不计其数,怕也没落个好。如此算来,咱们也未必没有胜算。”

武广低低叹息,以少胜多,看来又要有一场硬仗要打。

“打起精神来,调兵一应事宜皆要准备齐全。”谢湛拍拍武广的肩。

待他回到都护府,云笙便迎面上来。她面色发愁,显然已得了信儿。

“别怕,有本侯在,不会叫北庭出事的。”

更不会叫她与女儿有丁点儿闪失。

云笙却仍是无法宽心,她在强颜欢笑,谢湛道:“明日便是阿满的周岁宴,待她抓周过后,本侯将她与萧天辰一道送去洛阳。那是谢家的老家,亦有本侯的人手在。”

长安已经不安全了。

“阿笙……”

“我不走。”云笙看向谢湛,将他未尽的话打断。

谢湛的拳渐渐攥起,他仰面定定心神,须臾哑声道:“好,本侯知道。”

“本侯想与你说的是,阿笙要多笑笑,笑起来才好看,明日阿满便要抓周了,可不兴苦着一张脸。”

云笙鼻子泛酸,她垂眸,低声道:“嗯,阿满的周岁宴,一切从简吧。”

谢湛颔首,形势不由人,只能委屈些女儿。是以次日,便只有他们几人,简单张罗着在院里摆了两桌。

高门大户家的孩子素来是在周岁宴上定大名,云笙强打起精神,笑道:“侯爷文采好,给阿满起个好名字吧。”

谢湛的唇有稍许颤,他神色怔住:“阿笙愿意叫本侯取?”

云笙撇撇嘴,瞪他:“侯爷既不愿,那便算了。”

“谢靖瑶。”谢湛脱口而出,这名字是他一早便想好的。

靖瑶,靖瑶。

云笙喃喃自语,靖有国安平定四方之意,瑶指美玉掌上明珠,真真是个好名字。

“阿笙可还喜欢?”谢湛蓦地有些紧张。

云笙莞尔一笑:“喜欢。”旋即她低头去逗弄女儿,蹭蹭她的鼻尖:“爹爹给取的名字,小靖瑶喜不喜欢?”

小靖瑶坐在抓周的桌案上,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她许是知道娘亲在叫她,抬起头,又冲着谢湛的方向看过去,咧嘴笑。

白元宝适时道:“瞧小主子笑的,定是喜欢的不得了。”

午膳后抓周,小靖瑶爬来爬去,她见了什么都想往怀里塞,一时抓把木剑,一时抓个书本。小靖瑶一双似葡萄的大眼睛溜溜转,忽地被角落里金灿灿的光吸引过去。

她小手指着,云笙去搀女儿,小靖瑶晃晃悠悠走过去,去扯那发着金光的东西。

云笙回眸去看,怔了一瞬,是一把刻着小字的金锁,凑近些才看清上头刻的什么。

【一生无忧】

这样金贵的东西,定不是白元宝随意寻来的,她下意识去寻谢湛的身影,却见他侧过半边身。

谢湛摩挲着袖口里的另一把金锁,迟迟都没能将东西拿出来。

分别那天,云笙含泪将女儿送上马车,小靖瑶许也察觉到什么,小嘴巴一扁,便委屈的掉泪。

“凉,不……不脚。”

“阿满乖,娘不走,不走。”

云笙终是不忍心,又抱着女儿哄,小靖瑶不哭了,她眨眨眼,小手指着谢湛,忽然出声:“爹。”

“爹。”又是清晰的一声。

谢湛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云笙好笑:“阿满叫爹爹呢,侯爷傻眼了吗?”

别以为她不知道,谢湛这段时日没少私下偷偷抱着阿满教她唤爹爹。

“好阿满,真是爹爹的好女儿。”谢湛紧紧抿着唇,试图压着内心的欣喜,然而他唇角的弧度却越来越上扬。

云笙亲了女儿一口,小靖瑶趴在她肩头,也轻轻在她脸上亲了口,白白嫩嫩的,乖巧的不得了。

谢湛双眼发涩,他上前,压低声音道:“阿满也亲爹爹一口?”

他指着自己的右脸。

小靖瑶歪着脑袋,她估摸是听懂了,朝前探去,也亲了口谢湛的右脸。

一番逗弄,阿满累得睡了过去。

两人不忍再看,别过头去朝白元宝挥挥手:“路上小心些,快走吧。”

白元宝声音哽咽。

萧天辰向云笙保证道:“姐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侄女的。”

“姐姐信你。”

马车的四轮碾过青石板路,耳畔那声音越来越低,谢湛揽过云笙的肩头,轻轻拍着宽慰。

数日后,斥候来报,阿史那携十几万大军兵临城下,并在数十里外扎营。

第70章

谢湛的营帐里,一片死寂。

武广拍着大腿,骂道:“个老奶奶的,这前脚才调兵,后脚阿史那便得了信儿赶来,若说这军营里没叛徒,打死老子都不信!”

索性近日将百姓们已转移的差不多,如今除去将士们,近乎是座空城。

只北庭是门户,万万不能失守。

“是啊将军,您给拿个主意,如今可如何是好?”

“双方兵力悬殊,虽有一战的可能,只若硬打,怕是要与对方两败俱伤,能不能打个翻身仗犹未可知啊!”

谢湛神色不明:“军师有何高见?”

“依老夫看,仗要打,却不能生生撞上去,给对方喂人头。老夫有一计,若真能成,或可智取,只此法有些冒险,不知将军敢不敢用?”

“军师请说。”

“老夫翻阅兵书,曾读过空城计。空城空城,通俗易懂点无非是我方兵力不足,却城门大开,营造出一股气势迷惑对方,对方不敢冒然攻城而无奈退兵。”

谢湛接话:“拖延时间的这档子,可遣将领带一队人马袭进阿史那的营帐老巢,探子来报,阿史那此次几乎将粮草全部搬空,若粮草被烧,阿史那定要急着赶回去救火。对方军心涣散,咱们的人再趁此追击,倒未必没有一胜的可能。”

武广目瞪口呆:“这……军师这哪里是有些冒险?城门大开,若阿史那不上钩退兵,反倒一鼓作气率兵直入,连攻城门都不必了!”

“是啊将军,此计只靠赌,太过冒险,万万不可!阿史那定是知道北庭被调走十万精兵,现下兵力不足,这才急急赶着来攻城,他便是再蠢再笨也不会中计啊!”

军医叹道:“阿史那知晓咱们没兵,却敢大敞敞开城门,定会觉得有诈,退兵也未尝不可!”

“军医所言是有一定道理,只咱们赌的是阿史那的心,那厮鲁莽不服输,还望将军三思啊!”

“将军,将军,突阙人的探子抓到了。”主帅的帐篷猛然被人掀开,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众将领朝后看去,说话的冯将军手里提着一瑟瑟发抖的突阙人,除此外竟还绑着两人进来。这两人也并不陌生,一个是杨洪全,一个有些脸生,众人还是认了出来,是禁军中一中郎将。

武广呆住,看向谢湛:“将军,这是何意?”

绑杨洪全他举双手双脚赞同,只这禁军中的中郎将,怎会出现在北庭?

谢湛凤眸眯起,开门见山道:“在座各位皆是本将的亲信,本将便有话直说。大敌当前,陛下却调走十万精兵,是何意不言而喻。我谢家祖孙三代镇守北庭,自认无愧于心,更无愧于朝堂与皇家,然陛下此举,实乃寒我定北军的心。”

冯将军义愤填膺,接话道:“这姓杨的,胆敢给阿史那送信,他乃陛下亲信啊!还有这中郎将,陛下调走定北军的十万精兵,却派他领了三万精兵潜伏在城外,这是何意?这分明是要咱们与阿史那打的两败俱伤,再叫中郎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陛下……永徽帝他是要亡我们定北军啊!”

武广听的激动澎湃,将军他可算不再继续忍下去。

只为啥将军什么都跟这姓冯的说,不与他说?

冯提撇他一眼,心道你个又莽又憨的家伙,事交代给你可还了得?

“将军说得在理,再忍下去咱们定北军怕早已成了地下冤魂!弟兄们愿以将军马首是瞻!”

杨洪全磨牙冷笑,恨恨道:“谢湛啊谢湛,你个逆臣贼子,还敢说你之前从未生出过反心,你是当真想要造反吗?”

“若你识趣些,便赶紧把本将军与中郎军给放了,回头我还能在陛下那里给你说句好话。你便是不为自己着想,定北侯府那一家老小你也不要了吗?”

武广呸道:“那突厥是什么人?他个昏君竟敢派你去送信,叫文武百官与天下万民知晓了,他还能落个什么好名声,遗臭万年的昏君。”

“你放屁。”杨洪全骂着:“你们有证据吗?就单凭那一封信,全是陷……”

“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剑刺穿他的心脏。

杨洪全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你……你竟敢……”

谢湛阴着张脸,将剑拔出来,冷声道:“本将做事,何须证据?聒噪,直接杀了便是。”

杨洪全双眼瞪得铜铃大,身子直直朝后倒去,死不瞑目。

一旁的中郎将大惊失色,若非手脚被绑着,他也已然跌坐在地。

谢湛杀了朝堂命官,他此举除了造反还能是甚?

他颤颤巍巍,音色发颤:“谢湛你……你这般举动,对得起老将军吗?”

谢湛冷笑:“我父是如何阵亡的,恐怕永徽帝心里头最是清楚。中郎将明知他此举何意,还要跟着他一错再错吗?你出去好好瞧一瞧外头将士们的脸,哪个不是你的同袍?莫非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与突厥人厮杀,死伤惨重后再出来救场?永徽帝为除本将,为他的一己自私,而白白叫这么多将士去送命,中郎将要忠这么一个君主吗?”

中郎将泪流满面,他当然知道。

可陛下圣令,他莫敢不从。

“不论如何,你这终究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看来中郎将想与杨将军去地下团聚。”谢湛眼都不眨,擦拭着那剑上的血。

他话落,一道铿锵有力的少年音自外传来。

“谢将军推翻昏君,匡扶皇室,何来的造反?中郎将此言差矣。”

众人随谢湛看去,是云笙带着离去复又归来的萧天辰。

“章……章仁太子?”有将领变了脸色,脱口而出。

谢湛蹙眉:“殿下怎又回来了?”

萧天辰脊背挺直,直言道:“谢将军行正义之事,却要为此背上污名,我又如何忍心呢?这从来都不是我父章仁太子的初心。”

他朝众人环视一圈:“相信诸位之前也对章仁太子的事有所耳闻,今日我便说个清楚,我的确是章仁太子的遗孤萧天辰。如今永徽帝不过是弑兄夺位的乱臣贼子,我皇祖父便是被他杀的。皇二叔虽有造反之意,却被他挑拨利用,受他蛊惑酿成大错,后又被他一杀了之。中郎将要忠心的是皇家还是他永徽帝?”

中郎将都懂了,谢湛他师出有名,是清逆贼,事后定会扶持章仁太子的遗孤登位。

他苦笑道:“可我一家老小皆在长安,若事情传回,他们岂还有命活?”

谢湛拍拍他的肩:“若你信任本将,我定能保你家人无忧,只看中郎将还想不想做个忠臣?”

“好,我都听将军的,您要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

“你带的那三万精兵,可有把握将士们都听你的?”

中郎将点点头:“这个自然,我有信心能说服他们。”

“好。待会儿阿史那攻城,你瞧见里头的信号,便带兵杀出来,里外夹击。如此一来,咱们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萧天辰行大礼道:“此事便拜托中郎将了。”

“使不得,使不得殿下。”

中郎将摆手,众人亦跟着行大礼,恭声喊殿下。

旁人心里不清楚,武广却是憋闷的。

拥护一个小屁孩儿做皇帝,他如何都想不通?他会个甚?

他甚至大逆不道的想叫将军……

武广不敢再继续深思,若叫将军知晓,定能骂他个狗血淋头,他只是替将军不值委屈罢了,他们皇家的就没个好东西。

可将军既已做出选择,他便听从将军一切安排。

“诸位都是忠心耿耿的良臣,如何受不得我的礼?”萧天辰认认真真给谢湛鞠了一躬,道:“之前是我鲁莽,误会了将军,多有得罪。永徽帝手里的玉玺是假的,真的父亲托我藏在了将军曾攻上去的寨子里。现下我告诉将军,将军速速派人取来吧。”

谢湛神色复杂:“殿下便这般信任我?”

萧天辰笑道:“是。只我如今肯信你,也有姐姐肯信你的缘故。”

况且谢湛若真想自己称帝,早将他杀了,再随意寻个孩子做他造反的由头,何苦还要一直留着他?

谢湛定定望向云笙,云笙面上发热,偏过头去,这人也真是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端端看她做甚?

“将军,这突阙的探子,要杀了吗?”冯提将人摔到地上,扯着大喇喇的嗓子。

“不必。”谢湛冷言。

“方才诸位将领都担忧阿史那不中计,有了这探子的书信,称十万精兵并未调走,阿史那定不敢再冒然攻城。他与永徽帝本就是利益使然,无甚信任可言,只要稍做挑拨,阿史那定会觉得是永徽帝联合本将给他下套,他退兵也未尝不可。”

方才还反驳军师此计的将领们也不再说话,如今有了中郎将的三万兵里应外合,再加之给阿史那送去假信,可比方才胜算多了不少,他们还有甚不敢拼的?

众人齐声道:“都依将军所言。”

突阙探子咧嘴:“呸,谢湛小儿,你休想叫我背叛大汗。”

“个奶奶的,哪来那么多废话,竟还敢骂将军,给老子闭嘴。最后问你一遍,你写是不写?”武广拔剑,直接抵到他脖子上。

突阙探子道:“若我写了,你们可能放过我一马?”

“自然。”武广冷笑。

只那探子方将手里的笔放下,武广便一刀将他了结。

谢湛将云笙拉到身后,反手蒙住她的眼睛。

她的裙裾应当永远都素白洁净,不应被染上一丝旁的。

云笙的五指渐渐收拢,现下经了这么多事,她已经不再畏惧这种场面,只谢湛的细心,仍叫她心头泛了层涟漪。

谢湛吩咐众人,各自都领了事去做。

武广皱眉,不赞同道:“将军,守城之事还是您来做吧,末将领兵去烧阿史那的粮草。”

“那段地形崎岖,夜里尤不好走,除去本将,你们都不甚熟悉。”

“可……可我若穿上您的甲胄扮作是您,这身形声音皆是不像啊,若被阿史那识破,他说不准就不中计了!”

“你站在城墙上,离得远,本也看得不甚清。”

烧粮草的事谢湛仍是不放心交给武广。

军师犹豫道:“老夫倒是有个法子,只需得云娘子帮着配合些。阿史那知晓将军与云娘子的关系,云娘子若能出现在城墙上,定能叫阿史那深信不疑。”

“不成。”谢湛眸色黯下去,脱口否绝。

他能叫云笙继续留在危险之地,已是极力忍耐,如何还能将她当个活生生的靶子来迷惑对方?

阿史那一旦派人放箭,云笙往何处去躲?太过危险。

军师摇摇头,他便知将军不会同意的。

云笙从谢湛怀里挣出来,坚定道:“不用听将军的,我愿与武将军配合。”

她方才已听懂了这空城计,既然胜算颇大,她又有何不敢的?

否则那突阙人攻进来,她亦是无处可躲。

谢湛手指发抖,她抚上云笙的鬓发,忽而咬牙道:“本将真是后悔,后悔强逼你跟着来北庭。”

瞧瞧,她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

云笙喃喃自语,看向谢湛:“我是曾怨过你,可我从未后悔过。将军自去烧你的粮草,万分珍重,我会守好城的。”

她既能帮得上忙,何来推诿的道理?

“好。”谢湛颔首,云笙还道他应下了,却不料下一瞬就被他打晕。

武广看得一愣一愣,谢湛将云笙打横抱起,嘱咐他道:“守城一事,你速去准备。待本将安顿好云娘子,即刻出发。”

谢湛将云笙抱进自己的帐篷,临别前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终是头也不回地踏步而去。

他点了一小队人马,从后门处悄悄绕小路而行。

而城门前的突阙大军也终于开始叫嚣。

“谢湛小儿,怎了?手里少了兵马,便不敢出来与本汗对峙了?你是要做缩头乌龟吗?”

“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谢湛”登上城墙,自上而下眺望着远处下头黑压压的突阙大军。

“可汗,别来无恙啊。”

“大汗,您瞧,城门开了!”

“咱还等什么,立马杀进去打他个落花流水!”

“嘿嘿,中原的女人一个个嫩的很,大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望您拿主意啊!”

阿史那皱着眉头,他高声道:“奸诈小人,你又在搞什么花样?”

“谢湛”神色平静,淡淡笑着:“方才可汗不是要本将与你对峙,现下城门已开,可汗是不敢进了吗?”

武广素日曾与谢湛同吃同住,若认真起来,能将他言行学去一二,唬唬不是亲近的人还是够用的,阿史那不曾有过怀疑。

突阙军师心焦道:“大汗,谢湛此举分明诡异异常,您万不可被他激到鲁莽行事啊!”

阿史那没好气道:“行了,这还用你说?本汗有那么蠢吗?”

只他仍是怀疑:“永徽帝不是称他调走谢湛十万精兵,谢湛小儿如今还敢开城门?”

“恐有埋伏啊大汗,若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可就不好了。否则以那谢湛对北庭的看重,怎敢做出此举,怕不是特意引我们进城呢!”军师苦口婆心的劝着。

突阙元气大伤,他本就不赞成此次出兵,奈何大汗非要一意孤行,现下他如何都得将人给劝住。

有将领对军师不满,嘲道:“他便是再有埋伏,手里也没那么多兵,咱们杀进去大干一场,有甚好怕的?军师也未免太过小心。”

阿史那还在踌躇,探子的信忽地递了出来。

纸上只有简单一句话。

【大汗,永徽帝调兵一事惧是假的,您速速退兵啊!】

阿史那一阵后怕,怒火冲天啐道:“永徽帝那小老儿竟敢诓骗本侯,诡计多端的中原人,他怕不是想自己跟在后头捡漏!”

“大汗,探子亦有叛变的可能。况且只有一张纸条,连人都未见着,咱们的人活着还尚未可知,您如何能轻信?”

副将不赞同,他馋中原的地与女人许久了,做梦都想攻进北庭。

阿史那平息怒火,忽觉有理。

军师两眼发黑,嘴都要说秃噜皮:“大汗,这信未必有假啊!永徽帝到底是中原的皇帝,怎会傻到真叫咱们攻进去?怕不是想借谢湛的手除掉咱们,再将谢湛除之而后快,坐收渔翁之利啊!”

阿史那思衬片刻,亦觉有理。

他只觉头疼到要爆炸,都怪这中原人狡诈,尽叫他猜!

一时间带着大军停滞不前。

城墙上的武广估摸着能猜到阿史那的心思,一颗心高高悬起。

“将军。”身后忽有一女子的声音传来。

武广回头,愣在原地,是被自家将军打晕的云娘子。

瞧见云笙给她使眼色,他忙回过神来,装模作样与她说话。

军师抬手,眯着眼道:“大汗,你瞧城墙上那个女人,是不是咱们当初去长安时,谢湛那个宝贝的宠妾?”

阿史那瞅了又瞅,瞧个大概,他一拍大腿:“可不是?听说他宠那女人跟什么似的,如今竟还带到战场,有心思跟宠妾调情?”

“是啊,大汗。对方此举恐是让我们放松警惕,就等我们一举攻城!”

阿史那咬牙,一夹马腹,不情不愿道:“撤兵。”

副将不甘心,却又别无他法。

云笙与武广看去,皆是松了口气。别看云笙面上镇定,实则手脚早已发软。

她方才转醒恍惚片刻,真想将谢湛好好骂一顿。

突阙大军撤退几里地,两侧山头上忽地万箭齐发,将阿史那打了个措手不及,城门里冯提与武广亦率兵追击。

大军登时乱作一团,军师朝后躲,待他瞧见武广那张脸,急道:“大汗,中计了,方才那人不是谢湛,咱们都被唬住了啊!”

副将骂骂咧咧:“还不是军师刻意阻拦!”

阿史那险些没从马上滚下去,气急道:“那谢湛这厮去哪了?”

“粮草,咱们的粮草啊!”

阿史那忙挥鞭往回赶,目眦欲裂:“谢、湛。”

他命大军不许恋战,紧急撤退,定北军也不欲追击,鸣金收兵。

云笙心一紧,问军师:“待阿史那赶回去,将军应当领着人撤退了吧?”

军师思衬道:“仔细算算时辰,应是能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怕的是将军回程的路上与那阿史那不巧撞上。”军师叹道:“将军临走时只带了一千精兵,若真撞上,毫无胜算啊!”

这点的确是他们疏忽了。

云笙追问:“阿史那既已退兵,军师何不现下叫冯将军亦或是武将军带兵去支援大将军?”

“将军曾有令,叫他二人势死守着北庭,军令如山啊云娘子!再等等吧,将军心中自有成算。”

云笙耐下性子等了一刻钟有余,她眼皮跳个不停,心乱如麻。

“既如此,我带兵去接应将军。”她翻身上马。

中郎将跟着道:“将军既为我指了一条明路,末将愿为云娘子马首是瞻,现下便去点兵。”

“多谢。”云笙点点头。

天色不早,不能再继续耽搁。

军师瞧见云笙那飞扬的裙裾,一时站在原地愣了半响。

他忽而明白将军为何一头栽在这云娘子身上了,这女郎身上有一股韧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