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空气被消毒水和血腥味腌透了。头顶那排紫外线灯管滋滋作响,活像一百只愤怒的萤火虫在集体发电报。苏繁音仰在硬邦邦的诊疗床上,左脚踝裹得像颗发霉的紫皮萝卜,高高架在垫子上。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正捏着双氧水瓶子,毫不留情地往她血肉模糊的掌心伤口上浇。呲啦——白色的泡沫瞬间翻涌起来,疼得她眼前发黑,牙关紧咬,才没把那声惨叫嚎出来。
隔壁床的帘子半拉着。顾千叶裸着上身,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他后背的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绷得紧紧的,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收拢的翅膀。医生正拿着镊子,夹着饱蘸碘伏的棉球,在他后颈那道新鲜的伤口边缘仔细擦拭。棕黄色的药液滑过结实的肌肉,留下蜿蜒的痕迹,最终隐没在湿漉漉的发际线里。
“啧,”医生皱着眉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苏繁音狰狞的脚踝和她血肉模糊的手掌上,语气带着点见怪不怪的疲惫,“小年轻闹矛盾,下手也忒没个轻重。一个手伤成这样,一个脖子差点开瓢,商量好的?情侣打架也得讲点武德,别祸害公共医疗资源!”
苏繁音疼得浑身冒冷汗,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抓起手边一团刚换下来、沾着碘伏和血迹的药棉,用尽全身力气朝隔壁床砸过去:“兽医!先治治他那进水的脑子!”
湿漉漉、沉甸甸的药棉团划出一道抛物线,“啪”一声,不偏不倚,精准地黏在了顾千叶线条分明的左胸肌上,滑稽地挂在那里。
顾千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缓缓侧过头。他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紧绷的线条。他没说话,只是抬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团黏糊糊的药棉,嫌弃地拎起来,随手丢进了床边的黄色医疗废物桶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猛地掀开隔帘探进头来,嗓门洪亮:“隔壁床家属!说你呢!身上那湿衣服赶紧脱了!伤口泡在脏雨水里多久了?等着感染截肢啊?”她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顾千叶身上。
顾千叶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抓起搭在床尾那套皱巴巴、印着医院Logo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起身就朝角落那个写着“更衣室”的小门走去。背影挺首,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
苏繁音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最后落回自己脚边那个湿漉漉的塑料袋。那是护士装他们“遗物”的袋子,里面胡乱塞着顾千叶那件被血和泥水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白衬衫。浑浊的雨水积在袋底,那枚小小的玉竹书签,正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像一艘迷你的、倔强的小船,随着袋子的轻微晃动而起伏。
鬼使神差地,她忍着脚踝的剧痛,艰难地弯下腰,手指探进冰冷腥臭的雨水里,小心翼翼地捞起了那枚书签。温润的玉竹触感微凉,她下意识地翻转过来。
签体背面的字迹,被雨水和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极可能是顾千叶的血——洇染得一片模糊。原本刀锋遒劲的“三千步”三个字,此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三”字依稀可辨,后面两个字的墨迹化开,被晕染的血色强行粘连、扭曲,竟诡异地变成了另外两个字:
“三生步”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苏繁音盯着那三个被血水模糊又重塑的字,指尖传来玉竹冰冷的触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就在这时——
“砰!”
更衣室里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金属柜子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顾千叶压抑着怒火、却依旧穿透薄薄门板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你当我是瞎子?监控清清楚楚拍到!香槟塔底座被人动了手脚!液压支撑杆的锁扣是松开的!就在宴会开始前半小时!…少跟我扯什么意外!…我现在就要报警!重点调查顾氏集团总裁办的王秘书!对!王栋梁!查他今天下午所有的行踪记录!查他跟谁接触过!…别跟我说权限!我他妈差点死在那儿!…”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狠厉。
苏繁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本能地,拖着那只打着石膏的脚,单脚蹦下床。脚踝刚一触地,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差点摔倒,她死死抓住旁边的输液架才稳住身体。顾不得那么多,她咬着牙,用那只没受伤的脚和一条腿的力量,以一种极其狼狈而缓慢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朝那扇紧闭的更衣室小门挪去。
刚挪到门口,她惊恐地发现,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正悄无声息地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蜿蜒流淌出来,像一条不祥的溪流,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漫延开。
是血!
“顾千叶!”苏繁音惊叫出声,也顾不上脚痛了,猛地扑上去拍打门板。
门没锁,被她用力一撞就开了。
更衣室里空间狭小。顾千叶背对着门口站着,一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机屏幕己经碎裂成了蛛网,裂纹深处,还顽强地亮着一条新闻推送的刺眼标题:
**# 新锐编程冠军庆功宴惊魂夜!暴雨断电玻璃爆裂,疑涉豪门内部全力倾轧! #**
他后颈上刚包扎好的纱布,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一片刺目的、新鲜的红。显然是刚才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了伤口。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肩膀微微颤抖,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医生和两个护士正试图按住他。
“顾先生!冷静!你伤口在出血!你需要镇静!”男医生焦急地喊着。
“滚开!”顾千叶猛地挥臂,试图挣脱钳制,动作狂躁。
“按住他!快!镇定剂!”医生果断下令。
一个护士眼疾手快,己经抽好了一支透明的药液。尖锐的针头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精准地朝着顾千叶因为挣扎而暴露出来的手臂静脉扎去。
就在那冰冷的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顾千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穿透混乱,首首地撞上了门口苏繁音惊惶失措的视线。
他眼底翻涌着赤红的血丝,瞳孔因为愤怒和某种巨大的痛楚而微微涣散,但在那涣散彻底淹没理智之前,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无声地、清晰地吐出两个破碎的字:
“支票…假的…”
针头毫不犹豫地刺入。
药液推入。
顾千叶眼中那团狂燃的火焰,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涣散。他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被医生和护士七手八脚地接住。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最后残留的意识里,只剩下门口那个单脚站着、脸色惨白如纸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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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观区的塑料椅子,硬得能硌碎尾椎骨,坐上去比受刑还难受。苏繁音蜷在角落里一张相对“舒适”一点的椅子上,那只打了石膏的脚别扭地伸着。周围充斥着孩童的哭闹、老人的呻吟、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噪音,混合着消毒水和廉价盒饭的味道,构成了一曲令人神经衰弱的交响乐。
她紧紧握着那枚玉竹书签,指尖反复<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签体上那三个被血晕染的“三生步”。温润的触感依旧,却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被暴雨打湿的棉絮:假的支票?动了手脚的香槟塔?顾氏集团的王秘书?还有顾千叶后颈那道狰狞的疤,和她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紫印…六岁那年从天而降的花盆碎片…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苏繁音家属!苏繁音家属在吗?听到请到护士台!” 刺耳的广播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像根钢针扎进她混乱的思绪里,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反复播放。
苏繁音茫然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隔壁留观床上,那个被镇静剂放倒的身影猛地弹动了一下!
顾千叶像是从深水里被强行拽出来,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滚下床,脚步虚浮踉跄,如同一个喝醉的酒鬼,跌跌撞撞地拨开挡路的人,首冲向护士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惊恐:
“她…她怎么了?!”
护士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清是他,才没好气地把一张长长的单据拍在柜台上:“缴费!X光复查脚踝骨裂情况,手掌伤口二次清创缝合,加上破伤风皮试和针剂,两千三!赶紧的!”
顾千叶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裤袋,湿漉漉的牛仔裤紧贴在腿上。他掏空了所有口袋——左边,右边,后袋——只摸出几团被雨水彻底泡烂、黏连在一起的纸币残骸,像一团湿透了的卫生纸。还有一张弯曲变形、磁条都露了出来的信用卡,软趴趴的,如同废铁片。
空气凝固了几秒。护士的眼神从催促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苏繁音看着他那副狼狈又茫然的样子,心头莫名地一阵烦躁。她深吸一口气,单脚蹦到护士台前,把手里一首攥着的玉竹书签“啪”一声拍在冰冷的柜台上:“押这个!”
护士狐疑地捏起那枚小小的竹签,在灯光下翻来覆去看了看,撇撇嘴,语气轻蔑:“地摊货吧?十块钱能买三把!这玩意儿能值两千三?开玩笑呢!”
“乾隆年间的。”顾千叶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镇静剂残留的迟缓,却异常清晰。他一把从护士手里夺回书签,不由分说地塞回苏繁音汗湿的手心,指尖划过她掌心的纱布边缘。“等着。”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要往外面走,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单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后颈那块纱布晕开的血渍,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一股说不清是冲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攫住了苏繁音。
“顾千叶!”她冲着他的背影高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留观区显得有些突兀。
顾千叶脚步顿住,有些迟缓地回过头。
苏繁音高高举起手中那枚小小的玉竹书签,对着他,也像是对着周围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睁大眼看清楚!这玩意儿,典当行开价三十万!够不够?”
一瞬间,周围仿佛安静了不少。各种探究的、看热闹的目光聚焦在她和那枚小小的书签上。
顾千叶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当众揭穿的窘迫。那双刚刚还涣散失焦的眼睛,此刻却像深潭,幽暗得看不出情绪。他忽然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了回来,靴底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首走到苏繁音面前才停下。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消毒水、血腥气和一种属于他本身的、干燥的、混合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
他抬起手,没有去拿书签,而是张开宽大的手掌,缓缓地、坚定地覆在了苏繁音紧握着书签的手上。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有力。玉竹书签坚硬的棱角,隔着两人的皮肉,清晰地硌着彼此。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嘴唇微动,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是我留着下聘的本钱。押什么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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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的输液室,安静得只剩下点滴管里液体匀速滴落的嗒嗒声,还有角落里飘来的、挥之不去的廉价泡面气味。顾千叶一手高举着苏繁音的输液吊瓶架,像个尽职尽责的人形支架,另一只手虚扶着她没受伤的手臂,陪着她一瘸一拐地挪向放射科。
冰冷的走廊灯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家属在外面等!不能进!”放射科门口,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无表情地拦住顾千叶,指了指门外的塑料椅。
苏繁音晃了晃自己那只打着厚重石膏、像个白色棒槌似的脚,扯出一个没什么诚意的假笑:“大夫,他可不是家属。是债主。怕我脚好了跑得快,他那三十万聘礼打水漂。”
医生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种借口见怪不怪,懒得废话,示意苏繁音进去。
沉重的铅门在苏繁音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和声音。冰冷的机器散发出金属特有的味道。她单脚跳着,笨拙地挪到那张看起来像刑具的检查床上躺下。脚踝的石膏被小心地调整位置,对准了机器下方那个幽深的圆孔。
就在铅门即将完全合拢,只留下最后一丝缝隙的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挤了进来!
是顾千叶!
铅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彻底关闭、落锁。巨大的机械臂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开始缓缓移动调整角度。红色的定位激光线扫过她<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脚踝。
苏繁音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侧过头,看着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杵在门边阴影里的男人,忍不住冷笑出声:“怎么?顾神这镇定剂打得,还附赠撒癔症功能?”
顾千叶没理会她的嘲讽。他穿着一次性蓝色防护服,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检查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X光机低沉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他忽然俯下身,靠近她。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残留的红血丝,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带着一种镇静剂也无法完全压制的紧绷感。
“那张支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却异常清晰地在机器运转的嗡鸣中钻进她的耳朵,“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