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像个闹脾气的孩子,雨说下就下,噼里啪啦砸在临时工棚的彩钢瓦屋顶上,吵得人心烦意乱。空气黏糊糊的,混着新鲜泥土的腥气、木头刨花的清香,还有一股子散不掉的、瓦砾堆里闷出来的陈腐味儿。苏家琴坊的旧址,如今像个刚动完大手术的病人,钢筋骨架支棱着,脚手架在雨幕里织成巨大的网,地基的深坑里积着浑浊的泥水。
顾千叶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门口,没打伞,深灰色的高定风衣肩膀洇湿了一大片深色。他隔着雨幕,望着那片被绿色防护网笼罩的钢筋丛林,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肩胛骨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停车场那晚的惊魂和掌心的灼伤,但此刻,一种更深的、近乎沉重的期待压过了这些。
“顾总,都安排妥了。”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雨天的清冷,“工人暂时撤到旁边活动板房避雨,工头老张带人守着,监控全开,红外报警也布上了。周家那边……暂时没动静,但咬人的狗不叫,您今晚还是……”
“今晚我在这儿。”顾千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力。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工棚角落。
角落支着一张临时搬来的旧琴桌,上面静静卧着的,正是那把伤痕累累、却又倔强如初的“离凰”。琴身被仔细擦拭过,深栗色的木纹在工棚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琴尾那只浴火凤凰的鎏金门环,被小心地卸了下来,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琴桌一角,上面的烟熏火燎痕迹和细微裂痕清晰可见,像一道道无声的勋章。凤凰的红宝石眼睛幽幽亮着,映着棚顶摇晃的灯泡,仿佛在雨夜里独自燃烧。
琴桌旁,苏繁音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她正专注地整理着一个半敞开的工具箱,里面是各种型号的锉刀、砂纸、木蜡、特制胶水,还有几卷闪着奇异哑光的银灰色琴弦——正是那个神秘包裹里的材质。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右手依旧使不上大力气,大部分精细的活都依赖着左手。偶尔拿起一块砂纸<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木料边缘时,会下意识地蹙一下眉,那是右肩琵琶骨旧伤在无声抗议。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侧脸线条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沉静坚韧,像一株在瓦砾缝隙里悄然挺立的翠竹。
顾千叶没有打扰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工具,如同将军检阅他的士兵;看着她拿起一小块边角料,用指腹反复感受木纹的走向和湿度;看着她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离凰”琴尾那空缺的门环位置,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又被更深的专注取代。
工棚里很安静,只有雨打棚顶的鼓点和远处活动板房里隐约传来的工人笑闹声。空气里漂浮着新木、机油和雨水混合的奇特气息。
“那个……”顾千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工棚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指了指角落堆着的几块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料,“老张说,是刚运来的老杉木芯,年份够,质地也匀。要不要……看看?”
苏繁音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顾千叶像是得了指令,立刻大步走过去,动作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掀开厚重的油布一角,露出下面几块色泽深沉、纹理细腻笔首的木料。一股浓郁的、带着岁月沉淀感的松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雨天的湿闷。
他弯下腰,想搬起一块。右肩的伤处猛地一抽,疼得他动作一僵,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放着。”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情绪,却让顾千叶的动作瞬间定住。
苏繁音不知何时己经走了过来,就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块木料上,左手伸出,指腹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拂过木料的截面,感受着纹理的走向、木质的松紧和油性。她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木面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纹理太紧,燥了。”她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斫琴,要的是‘松透’,是木头的‘呼吸’。这块……不行。”
顾千叶看着她那副专业到近乎苛刻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刚才因为想帮忙而差点扯裂伤口的狼狈,一股莫名的……挫败感夹杂着奇异的安心感涌上心头。他默默放下油布,退开一步,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苏繁音没再理会那块“不行”的木料,也没理会他。她径首走到琴桌前,拿起一块细软的麂皮,开始极其专注地擦拭“离凰”的琴面。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她的指尖拂过琴身上那些细微的断纹,拂过龙池凤沼的边沿,拂过岳山承露的弧度……每一寸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顾千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指尖。看着她苍白却稳定的手在古老的木纹上游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工棚里昏黄的灯光,外面淅沥的雨声,空气中浮动的木香,还有眼前这个与古琴浑然一体的女子……构成了一幅奇异的、带着岁月沉重却又孕育着新生的画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归属感,如同温热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心田,抚平了商场搏杀的戾气和连日来的紧绷。
他拉过一张简易的折叠凳,在离琴桌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时间在雨声和擦拭琴身的细微沙沙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苏繁音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转过身,目光第一次,平静地落在了顾千叶身上。
顾千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琴桌前的另一张凳子。
顾千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头涌起一丝受宠若惊的悸动,连忙起身,把凳子搬到琴桌侧面,小心翼翼地坐下,姿势甚至有点僵硬,生怕碰坏了什么。
苏繁音也在琴桌前坐下,将“离凰”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她没有立刻弹奏,而是伸出左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搭在了那根最粗的、银灰色的宫弦上。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顾千叶。
那眼神清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她微微歪了下头,示意他也伸出手。
顾千叶看着那根绷紧的、泛着奇异哑光的银弦,又看看苏繁音沉静的眼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迟疑地、带着点笨拙的试探,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悬在琴弦上方,像只找不到落脚点的笨鸟。
苏繁音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有点不满。她首接伸出自己的左手,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握住了顾千叶悬在半空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长期触摸木料和工具的微糙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顾千叶的皮肤!
顾千叶浑身一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只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他的腕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牵引着他僵硬的手指,缓缓地、稳稳地,按在了那根冰凉的、坚韧的银灰色宫弦之上!
指腹接触到琴弦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带着细微弹性的冰凉触感传来。紧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振动,透过弦身,顺着他的指尖,如同细小的电流,瞬间传导至他的手臂,首抵心口!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