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洲岛的风浪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但海潮琴坊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破窗棂,吝啬地洒在苏繁音沉睡的脸上。两天两夜的昏睡,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此刻只剩下被抽空的苍白,薄得像一张半透明的宣纸,仿佛一碰就会碎。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重的阴影,如同沉睡蝴蝶收拢的翅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着生命的微弱搏动。
顾千叶靠在门框上,右肩的绷带换了新的,浸出的血色被深色衬衫掩盖,但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皮肉下闷钝的痛楚。他的目光落在苏繁音身上,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暗的古井。两天前海滩上老木头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语,还在他耳边萦绕不去——“顾家的小野种……命真硬啊……”
那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诅咒。更像是一道提前敲响的丧钟,带着阴寒的预兆。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里间,轻轻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外间工作台上,那台屏幕碎裂如蛛网的平板电脑正充着电,微弱的指示灯如同垂死萤火虫的尾光。顾千叶走过去,指尖划过冰冷的、布满裂痕的屏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破碎的屏幕挣扎着亮起,艰难地加载着信号。几秒钟后,一连串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震动,如同密集的鼓点,疯狂地敲打着他僵硬的指尖!
未接来电提醒的红点,密密麻麻,几乎要挤爆小小的通知栏!全是同一个名字——顾正廷!
顾千叶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海蛇,瞬间缠绕上脊椎!老头子……除非天塌下来,否则绝不会这样失态地连番轰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了最上面一个标注着【十万火急】的加密邮箱。
邮件很短,只有一行字,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千叶的眼底:
“速回!顾氏遭‘黑石资本’恶意狙击,明轩携‘龙吟计划’核心数据叛投敌营!大厦将倾!”
嗡——!
顾千叶只觉得耳边一声炸雷!眼前瞬间发黑!他猛地扶住冰冷的工作台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
黑石资本!国际金融市场上臭名昭著的秃鹫!以恶意收购、肢解优质资产、吸髓榨油而闻名的资本巨鳄!
明轩?顾明轩?!那个总是西装革履、笑容温雅、在家族会议上侃侃而谈、被顾正廷视为家族第三代接班种子的……堂弟?!他……叛投敌营?还带走了“龙吟计划”的核心数据?!
“龙吟计划”……顾千叶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可怕的咯吱声!那是顾氏集团未来十年转型的命脉!是集合了尖端材料、传统工艺、智能算法,旨在打造新一代高端定制乐器、重塑行业标杆的核心战略!更是顾正廷那个老顽固,试图在新时代为顾家这艘古老沉船寻找新航道的孤注一掷!
核心数据被带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氏最核心的技术壁垒、客户资源、定价模型、乃至未来几年的战略布局……全部暴露在对手的獠牙之下!如同被剥光了鳞片的鱼,赤裸裸地摆在砧板上!
恶意狙击!大厦将倾!
顾正廷那封邮件里透出的绝望和焦灼,几乎要穿透屏幕,扼住顾千叶的喉咙!老头子一生强硬,从未如此失态过!
“顾老板?顾老板?”周阿公佝偻着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飘着鱼腥味的鱼片粥,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您……您没事吧?脸色咋这么难看?跟……跟被海鬼吸了阳气似的……”
顾千叶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压回深潭。他迅速锁上破碎的屏幕,将那只沾满裂痕的平板反扣在桌面上,仿佛要盖住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转过身时,脸上己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没事,阿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接过那碗温热的鱼片粥,滚烫的碗壁烫着他的掌心,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苏老板怎么样?”
“还睡着呢,气色看着……好像稳当点了。”周阿公搓着手,叹了口气,“刘婆婆早上又来扎了针,说脉象……比昨儿沉实了一丁点儿,就是……就是那底子,亏得太狠了……” 他欲言又止,浑浊的眼睛瞟了一眼顾千叶依旧渗血的肩头,“顾老板,您这伤……也得仔细养着啊,别落下病根……”
顾千叶没接话,只是低头,机械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鱼片。鲜香的热气扑在脸上,却激不起半点食欲。脑子里如同煮沸的海水,全是顾正廷绝望的邮件,黑石资本贪婪的獠牙,顾明轩那张温雅面具下可能隐藏的狰狞背叛……
“阿公,”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合作社……码头那边,清理得怎么样了?”
“哦!正要跟您说呢!”周阿公立刻来了精神,脸上的愁苦被一丝干劲冲淡,“码头基本清出来了!渔船损失不大,李铁柱那小子船尾被礁石啃了个豁口,王老五帮着用厚木板钉上了,结实着呢!渔网破了不少,陈伯带着他婆娘连夜在补!就是……” 老头儿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就是那‘竞价台’……大伙儿都盼着呢!今儿一早,好几家都捞到好货了,金鲳鱼!个头贼大!没那台子……心里没底啊,怕又被黄胖子那帮人压价……”
“平板修好了就能用。”顾千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数据都在。网通了就上线。规矩照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依旧带着怒意翻涌的海面,“我不在这几天,合作社的事,您和李哥、王哥多费心。账目……苏老板醒了,让她过目。”
“您……您要走?!”周阿公猛地瞪大了眼,脸上的皱纹都惊得堆在了一起,“苏老板还……还躺着呢!您这伤……岛上风浪刚歇,船……”
“有急事。必须走。”顾千叶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将那碗几乎没动的鱼片粥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照顾好苏老板。有任何事……打我电话。”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塞到周阿公粗糙的手里。
周阿公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看着顾千叶冷硬如礁石的侧脸和肩头隐隐透出的暗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和不舍:“哎……您……您千万保重!岛上有俺们!苏老板……您放心!”
顾千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里间木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沉睡的苍白容颜。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焦灼、担忧、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歉疚?随即,那情绪被更深的冷意覆盖。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琴坊,背影决绝,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凛冽。
院门口,李铁柱和王老五己经等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发动机突突地冒着黑烟。
“顾老板!船联系好了!老根叔的‘海狗号’,虽然破了点,但老根叔掌舵,稳当!”李铁柱拍着胸脯,黝黑的脸上带着渔民特有的朴实和可靠。
顾千叶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点头,长腿一跨,坐上了三轮摩托冰冷的铁皮后座。车身因为他的重量猛地一沉。
“突突突——!”
三轮摩托喷吐着浓烟,载着顾千叶,在周阿公等人忧虑的目光中,颠簸着驶向风浪初歇、依旧暗藏凶险的码头。
三天后。深城。
顾氏集团总部,擎天大厦顶层。
这里曾是顾千叶记忆中那个庞大森严、带着古老腐朽气息的权力中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城繁华到令人目眩的钢铁丛林和蜿蜒如带的深城河。然而此刻,这间象征着顾氏最高权力的总裁办公室,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沉重压抑。
空气里昂贵的雪茄余味,被一种更浓烈的、属于焦虑和失败的颓丧气息覆盖。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顾正廷靠在那张象征着他数十年权威的高背皮椅上,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依旧穿着熨帖的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张曾经不怒自威、如同石刻般冷硬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深刻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灰败。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地盯着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空洞而焦躁的“笃笃”声。
办公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无声推开。
顾千叶走了进来。
三天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他身上还是那件离开海岛时穿的深色衬衫,肩头的位置颜色略深,显然是伤口反复崩裂又干涸的血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带着浓重的阴影和长途奔波的疲惫。但脊背依旧挺得笔首,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他一步步走进这间弥漫着失败气息的办公室,脚步沉稳,带着一种与周遭颓丧格格不入的、冰冷而锐利的锋芒。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落在顾正廷那张瞬间绷紧、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冰冷的审视、深埋的怨怼,以及此刻被跟巨大危机强行扭结在一起的、沉重如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