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苏繁音抚琴时胎动剧烈,急诊发现琴身漆毒致先兆流产(1 / 2)

海潮琴坊那场荒诞又沉重的“洞房花烛夜”后,时间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干涩而沉重地向前挪动。

顾千叶带回的那株品相惊人的百年野山参,成了吊住苏繁音残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刘婆婆用尽毕生所学,将参片化入汤药,日夜不停地煨着。那霸道而精纯的元气,如同涓涓暖流,艰难地渗透进苏繁音冰封枯竭的经脉。三天后,她终于从漫长的昏迷深渊中,极其缓慢地挣扎出来。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破船,一点点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海风呜咽着穿过窗棂的破洞,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墙角小泥炉上砂锅里药汁翻滚的咕嘟声……这些熟悉又遥远的声音,一点点将她从虚无中拉扯回来。

然后是触觉。身下粗糙却浆洗得硬挺的新被褥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存在感。肩头被厚厚旧棉被压着的重量……还有,左手边,一个温润、微凉、带着熟悉木质的触感。

苏繁音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糊着旧报纸的破败屋顶,土墙上斑驳的痕迹……视线艰难地移动,终于落在那件温润的物体上。

“离凰”。

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枕边,通体赤红,凤首昂扬。琴弦被重新调过,紧绷而规整。蒙尘被仔细拂去,包浆在透过破窗棂的惨淡天光下,泛着内敛而沉静的光泽。仿佛从未离开过,只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沉睡。

苏繁音灰败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芒!她几乎是耗尽了积攒的所有力气,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挪过去,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光滑微凉的琴身。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平静。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琴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琴……回来了。她的半条命,也像是被这冰冷的触感硬生生拽了回来。

顾千叶端着药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女人单薄得像一片枯叶,深陷在灰扑扑的被褥里,无声地恸哭。泪水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肆意流淌,手指却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量,扣在“离凰”的琴身上。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悲痛与失而复得的巨大情绪宣泄,无声,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顾千叶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窒息。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过去,将滚烫的药碗放在炕沿那张唯一的破木凳上。然后,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冰冷的泪水。

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苏繁音的身体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灰眸,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脆弱和茫然,撞进顾千叶深不见底的眼底。

“琴……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顾千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嗯。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琴尾那处火焰灼痕旁新刻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灼灼生辉的“海潮音”三个字,补充道,“带着……你的声音。”

苏繁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尖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那新鲜刻痕的凹凸。指腹下的触感温润而坚实,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她没问他是怎么找回来的,也没问那场荒诞的“婚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沉甸甸地坠落在两人之间。

顾千叶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递到她唇边:“喝药。”

苦涩刺鼻的气味首冲鼻腔。苏繁音下意识地皱眉,胃里一阵翻涌。但看着顾千叶不容置疑的眼神,她闭了闭眼,顺从地张开干裂的嘴唇。滚烫的、带着浓郁残味的苦涩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和恶心。她强忍着,一口一口,如同吞咽着刀片,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药力带着霸道的暖意,在冰冷的躯壳里艰难地扩散。虚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单衣。顾千叶沉默地拿过一块干净的旧布,动作有些生硬地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

日子就在这沉默的照料、苦涩的药汁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海风呜咽中,一天天捱过。

苏繁音的身体,如同被春寒冻僵的土地,在百年老参霸道元气的强行催逼下,极其缓慢地回温。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干裂的嘴唇也稍稍愈合。虽然依旧虚弱得下不了炕,咳嗽起来胸腔依旧如同破风箱般撕裂疼痛,但那双灰眸里的神采,却在“离凰”的陪伴下,一天天凝聚起来。

她开始尝试调弦。手指依旧无力,拨动琴弦的动作缓慢而颤抖,琴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但每当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琴身,感受到丝弦细微的震动,她眼中那点微光就会亮上一分。

顾千叶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她身边。处理合作社积压的事务,通过阿城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加密信息遥控着深城的风暴,追查“金声玉振”和核心数据的下落。他肩头的伤在刘婆婆的草药和刘婆婆从岛上老中医那里“借”来的几贴黑膏药作用下,也好了大半,绷带拆了,只留下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疤痕。他沉默得像一块礁石,只有在苏繁音艰难地试图抚琴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这天午后,难得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了几缕进琴坊破败的窗棂。光线落在“离凰”赤红的琴身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苏繁音靠在被垛上,精神似乎比往日好些。她看着枕边沐浴在光斑中的琴,一种强烈的渴望攫住了她。不是调弦,不是拨弄几个单音。她想……弹一曲。哪怕只是一小段。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将“离凰”小心翼翼地抱到身前,放在盘起的腿上。冰凉的琴身贴着单薄的衣物,带来一阵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药味和尘土的气息刺入肺腑,带来一阵熟悉的锐痛,被她强行压下。

她闭上眼,摒弃掉身体的哀鸣,摒弃掉窗外的风声。脑海里,只剩下那首在灵魂深处回荡了无数遍的旋律。不是《阳关三叠》的悲怆,也不是什么激昂的乐章,只是一首她幼时跟随师父学的、极其简单的入门小调——《静水谣》。描绘的是山涧清溪,流淌过青石,带着初春的微凉和生机。

她缓缓抬起手。左手按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腹下的丝弦绷紧如弓。右手悬腕,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落向那根冰冷的宫弦。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泛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在寂静的琴坊里荡开。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生涩的滞涩感,却异常纯粹,透着一股久违的生机!

顾千叶正坐在窗边的旧木桌前,对着平板电脑上阿城发来的、关于顾明轩资金异常流动的加密文件皱眉。这声突如其来的琴音,让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瞬间盯在苏繁音身上!

阳光的碎金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她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圣洁。那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在触碰到琴弦的瞬间,竟奇异地稳定了下来。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那个只有琴音流淌的世界。

“铮……叮……咚……”

生涩的琴音断断续续地响起。节奏缓慢,甚至有些磕绊,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但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和……生命力!冰冷的丝弦在她指尖下,仿佛被注入了温热的血液,发出细微而真实的震颤。

顾千叶屏住了呼吸,放下了手中的平板。他静静地看着,看着那跳跃在琴弦上的、染着药渍和微光的指尖,看着那在琴音中似乎焕发出微弱光彩的苍白脸庞。一种混杂着酸楚、欣慰和巨大震撼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田。他仿佛看到了冰封的河流,在春日的暖阳下,艰难地裂开第一道缝隙,涌出第一股清泉。

琴音继续流淌。简单的旋律被一遍遍重复,如同溪水执着地冲刷着岩石。苏繁音的神情越来越放松,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病弱愁云似乎也被这清冷的琴音涤荡开些许。她沉浸其中,感受着指尖下那久违的、细微的震动,感受着琴身通过腿部传来的、微弱的共鸣。那是她的琴,她的声音,她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的联系……

然而,就在这琴音渐渐流畅、苏繁音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满足的红晕时——

异变陡生!

苏繁音抚琴的手指猛地一僵!流畅的琴音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