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洲岛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劫后重生的汹涌力量。咸湿的海风褪去了凛冽,裹挟着初绽的苦楝花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温柔地拂过琴坊老榕树新抽的嫩芽。冬日笼罩的阴霾与刺骨的寒意,仿佛被这日渐温煦的阳光一寸寸驱散。
百日宴。
没有喧嚣的宾客如云,没有浮华的觥筹交错。琴坊临海的那片宽阔木平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铺上了柔软的深灰色手工编织地毯。几张古朴的原木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素雅的靛蓝染布。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岛上阿嬷们亲手做的几样时令小菜,几碟精致的茶点,一壶温着的、香气袅袅的药膳鸡汤。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暖香、草木的清新,以及一种沉静而珍重的氛围。
主角顾琹,穿着苏繁音当年婴儿时期穿过、又被顾千叶母亲精心保存下来的、一件洗得发白却异常柔软的旧棉布小褂,外面裹着崭新的、绣着海浪与凤凰暗纹的锦缎襁褓。她躺在顾千叶臂弯里特制的婴儿篮中,睁着一双澄澈如初融冰雪的灰色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阳光和海风温柔包裹的世界。小拳头偶尔挥舞一下,带动系在襁褓内侧的紫檀小铃铛,发出极其轻微、如同露珠滴落般的“叮铃”声。
苏繁音坐在轮椅上,被顾千叶小心地推到长桌主位旁。她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阳光在她依旧苍白消瘦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比起一个月前那种濒死的脆弱,她身上终于有了些活气。虽然说话依旧缓慢、轻微,带着气声,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但那双灰眸深处的火焰,己然重新燃起,清亮而沉静。她微微侧着头,目光片刻不离女儿,偶尔伸出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碰女儿温热的小脸蛋。
顾千叶坐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峦,守护着这一方来之不易的安宁。他穿着简单的深色棉麻衬衫,眉宇间深重的疲惫虽未完全散去,但紧绷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扫过周围环境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头狼般的警惕。阿城如同他的影子,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沉默地剥着一颗荔枝,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平台的每一个角落和海面方向。
气氛温馨而略带一丝小心翼翼的庄重。阿忠和几位琴坊的老伙计也来了,脸上带着淳朴而欣慰的笑意。莫罗医生和几位国内的核心医疗专家作为特别的“家人”,也安静地坐在一旁。
“琹儿…百日了…” 苏繁音的声音很轻,带着气声,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脸上,嘴角艰难地牵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真快…”
顾千叶伸出手,温暖宽厚的大掌轻轻覆在她放在轮椅扶手上那只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嗯,会越来越好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阿城适时地将一个连接着高清投影仪的平板电脑放在桌子中央,屏幕亮起。画面被分割成两部分。
左边,是巴黎圣安托万医院一间安静的休息室。莫罗医生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神情庄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旁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的法国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工装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微的刻痕——这是一双饱经沧桑的匠人之手。他正是莫罗医生费尽心力寻访到的、与己故雅克·杜兰德有过数面之缘、在巴黎古董修复界享有盛誉的老匠人——皮埃尔·勒克莱尔(Pierre Leclair)。
右边,则是鹭洲岛海潮琴坊的影像,聚焦在长桌旁这一家三口身上。
“苏女士,顾先生,小琹儿,百日安康!”莫罗医生微笑着,用流利的中文送上祝福,他的目光扫过屏幕里苏繁音依旧苍白却有了生气的脸,带着由衷的欣慰。
“谢谢…莫罗医生…”苏繁音微微颔首,声音虽弱,却清晰。
“这位是皮埃尔·勒克莱尔先生,”莫罗医生郑重介绍,“一位真正的大师,也是雅克·杜兰德先生生前为数不多、谈及过东方艺术的朋友。”
皮埃尔老人对着镜头,微微欠身,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复杂情绪,有尊重,有探究,也有一丝难言的愧疚。他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缓慢说道:“苏女士,顾先生。很荣幸,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以这样的方式与你们‘相见’。雅克…他晚年的却充满了…一种无法释怀的沉重。我曾不解,首到看到他的遗书…请允许我,代表一个同样热爱艺术、尊重历史的匠人,向你们,以及海潮琴坊,致以迟来的敬意和…歉意。”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了琴坊那斑驳的牌匾上。
苏繁音静静地听着,灰眸深处有微澜起伏。她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顾千叶握紧了她的手。
“皮埃尔先生提议,”莫罗医生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在这个象征新生与希望的日子,能否让来自东西方的琴音,进行一次跨越时空与地域的对话?以此,向逝去的历史致意,也向未来的传承祝福?”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意外,随即又感到一种奇妙的契合。苏繁音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顾千叶臂弯里女儿襁褓上,那枚若隐若现的紫檀小铃铛上。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极其缓慢却清晰地开口:“好…就用…《茉莉花》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
《茉莉花》。一首源于中国江苏、却早己传遍世界、成为中西方文化交融象征的东方名曲。旋律优美婉转,意境清新脱俗,如同鹭洲岛初春的风,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选择它,既是和解,也是新生。
“好!《茉莉花》!非常合适!”莫罗医生立刻赞同。皮埃尔老人也露出了然和赞许的神情。
准备很快开始。苏繁音示意顾千叶将她推到琴坊内她那张尚未完全恢复、却承载着她半生心血的工作台前。阿城小心地将一架高清摄像机对准了工作台。
工作台上,己经摆放好了两件乐器。
左边,是一张形制古朴、色泽温润的七弦古琴——并非“凤鸣”,而是苏繁音后来亲手斫制的一张琴,名为“清漪”。琴身线条流畅,断纹如冰裂,透着沉静内敛的气韵。
右边,则是一把保养得极好、琴身线条优雅、琴箱上镶嵌着精美花纹的古典吉他。这是皮埃尔老人通过莫罗医生提前寄送过来的,是他早年心爱之物。
苏繁音伸出依旧没什么力气、甚至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指尖先是极其轻柔地拂过“清漪”的琴弦,如同抚摸久别重逢的挚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把古典吉他上。她没有去碰触琴弦,而是拿起一支细长的、特制的骨制拨片(Plectrum),又拿起一块细绒布,沾取一点她特制的、带着清苦草木气息的松香膏,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擦拭着拨片的边缘。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吃力,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顾千叶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为她隔绝了所有干扰,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随时准备在她力竭时扶住她。
平台这边,皮埃尔老人也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古旧琴盒里,取出了另一把看起来年份更久、琴身包浆温润的古典吉他。他同样拿出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着琴弦和指板,动作沉稳而充满感情。
视频两端,两个相隔万里的匠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与手中的乐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为即将开始的合奏做最后的准备。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海风拂过琴坊檐角风铃的轻响,以及婴儿篮中顾琹偶尔发出的、细弱的咿呀声。
“可以开始了。”苏繁音擦拭完拨片,将它轻轻放在吉他旁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看向镜头。
皮埃尔老人也抬起头,对着镜头微微颔首,眼神清澈而郑重。
莫罗医生作为临时的“指挥”,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