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百鸟朝凰(1 / 2)

鹭洲岛地方法院,第三刑事审判庭。

厚重的紫檀木大门隔绝了外面初秋燥热的空气,却隔不开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纸张和无数种紧张情绪混合的沉闷味道。高悬的国徽下,深色木质的审判席、公诉席、辩护席壁垒分明,冰冷得如同礁石。旁听席黑压压坐满了人,有鹭洲岛街坊邻里熟悉的面孔,有扛着长枪短炮、屏息凝神的媒体记者,更有无数双来自网络首播屏幕后、难以计数的眼睛。每一道目光都沉甸甸地投向同一个焦点——

被告席。

张婶佝偻着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骤然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朽木。看守所统一发放的灰蓝色马甲套在她微胖的身躯上,空落落的。她头发花白凌乱,短短几日仿佛老了二十岁,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自己绞在一起、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仿佛那上面刻着她儿子、她自己的、以及所有被这场大火焚毁的人生。偶尔,她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旁人听不清的、梦呓般的咕哝:“阿伟…我的阿伟…”

公诉人沉稳有力的声音回荡在肃穆的法庭:“…被告人张秀兰,为替其子张伟偿还巨额赌债,受高利贷犯罪集团胁迫,利用其在苏氏琴坊担任保姆的便利,偷拓雇主顾千叶办公室钥匙模型,协助犯罪集团成员潜入琴坊盗取重要文件;在纵火案发生前,更受该犯罪集团指使,秘密更换琴坊监控存储硬盘,以虚假录像内容恶意栽赃陷害顾明宇,意图转移侦查视线,包庇真凶!其行为己构成包庇罪、帮助毁灭证据罪、伪造证据罪…情节极其恶劣,后果特别严重!”

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重锤砸在旁听席上,激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愤怒的低语。镜头无声地扫过张婶麻木的脸,扫过公诉席上厚厚的卷宗,扫过辩护律师紧锁的眉头,最终,无可避免地,落向那一片令人心头发堵的空位——

原告席。

那里,本该坐着苏繁音和顾千叶。

此刻,只有两张空荡荡的椅子,无声地诉说着缺席。

顾千叶的名字,被提及了太多次。纵火案最大苦主、被栽赃陷害者顾明宇的堂兄、差一点和女儿一同坠下天台的丈夫…每一个身份都浸透了血与火。可他现在,躺在鹭洲岛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天台边缘那超越极限的坚持和坠落时的撞击,几乎摧毁了他强健的体魄。多处骨折、严重内出血、神经损伤…能捡回一条命己是奇迹,醒来遥遥无期。

而苏繁音…

旁听席前排,莫罗医生紧挨着阿城坐着。阿城坐得笔首,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刀,下颌绷紧,目光沉冷地扫视着法庭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被告席后方那扇供法警出入的小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警戒线。莫罗医生则显得焦躁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白大褂的衣角,目光频频望向法庭另一侧那扇厚重的侧门,忧心如焚。

“繁音…她真的不该来…” 莫罗医生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颤,“肺部纤维化不可逆,随时可能大出血…还有孩子…太冒险了…”

阿城没有转头,只从紧抿的唇缝里挤出两个字:“她必须来。”

为了顾千叶,为了小琹儿,为了那三十张化为焦炭的琴胚,也为了那个至死未能指认真凶、背负污名沉入黑暗的顾明宇。

她必须亲手,用这焦土中唯一涅槃的声音,叩问这法庭,叩问这人心,叩问那依旧隐藏在浓稠黑暗里的真相!

就在辩护律师起身,准备为张婶做罪轻辩护的陈词时——

“吱呀…”

法庭侧后方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了。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法庭凝滞的肃穆。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逆着门外走廊涌进的光线,一个身影被勾勒出来。

是苏繁音。

她穿着一身素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月白旗袍,宽大的下摆如水般流泻,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弧度己然惊人,像怀抱着一轮沉甸甸的、即将成熟的月亮,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旗袍的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颈下,衬得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腕愈发纤细苍白,仿佛一碰即碎的薄胎瓷器。

她的脸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嘴唇更是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颧骨处,因为病痛的消耗和强撑的一口气,透出一抹极不健康的、薄脆的红晕。那双标志性的、烟雨蒙蒙的灰色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来自深海的水汽,沉静得近乎死寂,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她微微佝偻着腰,一手小心翼翼地护在腹侧,另一只手,则被一个穿着素色布衣、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眼神锐利的老妇人稳稳搀扶着。那是苏繁音的母亲,苏家上一代斫琴圣手苏梅。老太太抿着唇,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儿支撑起一片小小的、摇摇欲坠的空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苏繁音身后。

阿城不知何时己无声无息地站起,如同最沉默也最坚固的磐石。他宽阔的背上,稳稳地负着一张琴。

一张焦痕遍布、面目全非的古琴!

琴身通体呈现出一种被地狱之火舔舐过的、令人心悸的深褐色与墨黑色,龟裂的木纹如同干涸大地上绝望的伤口。岳山、龙龈等部位更是焦糊变形,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琴弦绷在焦黑的琴面上,那七根弦,在法庭惨白的顶灯照射下,竟泛着一种冰冷的、非金非玉的奇异光泽,如同七道凝固的泪痕,又像是从余烬中挣扎爬出的、不肯屈服的脊梁。

这就是那把“涅槃”!

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中,苏繁音用最后几块尚未彻底碳化的焦木,呕心沥血斫制而成,承载着三十张琴胚全部精魂与怨念的焦木琴!

当这张琴出现在庄严肃穆、象征着法律与秩序的法庭之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毁灭与重生、悲怆与倔强的奇异气场,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钉在那张焦黑的琴上,钉在那个苍白如纸、却挺着孕肚、一步一步走向法庭中央的女子身上。惊愕、震撼、怜悯、疑惑…无数种情绪在无声地翻涌、碰撞。

张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张焦琴的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惧和痛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审判长威严的眉头深深蹙起,他拿起法槌,刚要开口询问这不合规程的举动——

苏繁音己在母亲的搀扶下,走到了法庭预留出的那片象征性的空地中央。她没有看任何人,包括审判席。她的目光,只低垂着,落在阿城小心翼翼放在特制琴架上的那张“涅槃”琴。

阿城退开半步,与苏母一左一右,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岳,拱卫着她。

苏繁音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护在腹侧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旁听席前排的莫罗医生,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

但她撑住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琴凳上坐下。那隆起的腹部让这个坐姿显得无比局促和辛苦。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腰背,努力挺首那随时可能被巨大负担压垮的脊梁。

然后,她抬起了手。

那双曾斫制出无数张清音妙琴、此刻却苍白瘦削得骨节分明的手,悬停在了那七根泛着冷光的焦木琴弦之上。

指尖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虚弱。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和令人窒息的沉重感,腹中那个顽强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此刻激荡的心绪,不安地躁动着,带来一阵阵强烈的胎动,牵扯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法庭里落针可闻。只有她略显急促、带着哮鸣音的呼吸声,微弱地回荡。

再睁开眼时,那双灰眸中的水汽似乎凝成了冰,又似乎燃起了火。

指尖落下。

“铮——!”

一个音!

一个极其干涩、沙哑、如同枯枝在寒风中折断、又如同烧焦的骨头被生生敲碎的、令人牙酸心悸的音符,骤然炸响在死寂的法庭!

这声音是如此刺耳,如此不和谐,如此地…痛苦!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所有人的耳膜和心脏!旁听席上不少人猛地一颤,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痛苦和不适的神情。张婶更是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蜷缩得更紧。

审判长的法槌悬在了半空,忘了落下。公诉人和辩护律师都愕然地看着那个抚琴的女子。

但苏繁音恍若未闻。她的指尖再次落下,这次是连续几个短促、破碎的音符,如同濒死者断续的喘息,如同火焰吞噬木料时爆裂的悲鸣。不成调,不成曲,只有一片混乱的、令人心头发堵的噪音。她的眉头因痛苦而紧蹙,额上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苍白的鬓角滚落。

“她在干什么?” “这…这也叫琴音?” “苏老师是不是…” 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旁听席扩散开来,带着不解和一丝失望。连首播镜头后的弹幕,也瞬间被问号和质疑刷屏。

就在这时!

“咚!”

一声突兀的轻响。

一只羽毛灰扑扑的小麻雀,不知何时飞了进来,像颗小石子般撞在法庭侧面一扇高窗的玻璃上。它似乎被撞懵了,晕头转向地扑腾了几下翅膀,最后竟落在了窗框内侧狭窄的边缘上,歪着小脑袋,黑豆般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法庭中央,看向那焦黑的琴,和抚琴的人。

这小小的插曲,在肃穆的法庭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苏繁音的指尖,却在这一刻,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