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医生紧紧抓着前排椅背,指节发白,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悲悯。阿城依旧如同标枪般挺立,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赤红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审判长深吸了一口气,那封血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案头。他看向被告席。
张婶早己停止了挣扎和呜咽。她被两名法警架着胳膊,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跪在地上。她脸上涕泪和污秽混成一团,枯槁的面容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彻底呆滞。那封血书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早己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留她双手…赎罪?
以手代偿…活着承受炼狱?
她浑浊的眼睛茫然地转动着,看向那群沉默的匠人,看向断指老人那只残缺的手,看向公诉席上厚厚的卷宗,最后…又不由自主地、带着极致的恐惧,死死盯住了那张焦木琴颈下的黑色焦痕!
“不…不…” 她嘴唇哆嗦着,发出蚊蚋般的、破碎的音节,“不要…不要留我的手…杀了我…让我死…让我死啊…” 比起那漫长而清醒的、用双手去“赎罪”的炼狱,死亡似乎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卑微的解脱。
“被告张秀兰!” 公诉人站了起来,声音沉肃,目光锐利如刀,首刺张婶灵魂深处,“匠人血书求情,求法庭留你双手,令你以手代偿,亲手赎罪!此乃天大的恩典,亦是更深重的刑罚!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彻底坦白!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协助法庭揪出真正的元凶!你儿子的下落,也才有可能一线生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你唯一能为你儿子做的!”
公诉人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张婶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因为“儿子”两个字,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母性的本能、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
“我…我说…我说!”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挣脱了法警虚扶的手,用膝盖向前爬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地面,指甲瞬间翻裂,渗出鲜血。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审判长,又猛地转向那张焦黑的“涅槃”琴,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尖利:
“是他!是那个焦尸!是那个放高利贷的刀疤脸!‘海狼’的疤面虎!就是他!”
“他逼我拓钥匙!逼我换硬盘!火是他放的!人是他杀的!他手腕上…他右手手腕上!有个纹身!黑色的!像…像被火烧焦的蝎子!带钩子的尾巴!” 张婶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她伸出颤抖的手指,首首地指向焦木琴琴颈下那片深黑色的焦痕!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形状!一模一样!那天晚上…他逼我去换硬盘…我…我偷偷看到了!他手腕上…就是那个纹身!烧焦的蝎子!带钩子的尾巴!”
“就是他!他烧死了人!把自己也烧成了焦炭!他活该!他报应!他化成灰我也认得那个纹身!他回来了!他的鬼魂缠着那把琴!缠着我啊——!!!”
张婶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真的看到了那烧焦蝎子的鬼魂从琴身里爬出!
法庭内一片哗然!
刀疤脸!海狼的疤面虎!右手手腕有黑色蝎子纹身!
这信息如同重磅炸弹,瞬间引爆!
苏繁音猛地捂住了嘴,剧烈的呛咳让她单薄的身体弓了起来,灰眸中充满了震惊和了然!难怪…难怪张婶看到那焦痕会如此恐惧!那根本不是什么巧合的交锋!那是疤面虎手腕上那个独特纹身,在临死前或大火中,以某种方式烙印在了这块焦木之上!这是来自地狱的指认!
莫罗医生和阿城脸色剧变!海狼!鹭洲岛乃至东南沿海臭名昭著的高利贷和地下黑产集团!疤面虎更是其核心打手头目之一,心狠手辣,身上背了不止一条人命!竟然是他!
审判长猛地抓起法槌,就要下令追查!
就在这时!
“报告审判长!” 法庭侧后方,那扇供法警进出的小门猛地被推开!一名穿着警服、神色凝重的警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走到审判长身边,俯身低声快速汇报了几句。
审判长的脸色,在听到汇报的瞬间,变得极其古怪。惊愕、凝重,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瘫在地上神志不清的张婶,扫过那群沉默悲怆的匠人,最终,落在了苏繁音和她身后那张焦黑的“涅槃”琴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肃杀,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法庭死寂的空气里:
“刚接到鹭洲分局紧急报告!”
“经DNA比对确认!”
“琴坊火灾现场发现的那具男性焦尸…”
“其身份确认为——”
“外号‘疤面虎’的犯罪嫌疑人,赵天彪!”
“其右手腕部残骸提取物中,检测出…黑色特种纹身颜料的成分残留!”
疤面虎…真的死了?!
那个放火杀人、嫁祸栽赃的元凶,竟然也葬身在了他自己点燃的火海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戏剧性的真相,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法庭内所有的喧嚣和悲怆!
所有人,包括那群沉默的匠人,包括苏繁音、阿城、莫罗医生,都怔住了。张婶的哭喊也戛然而止,茫然地抬起头。
真凶…死了?
被自己点燃的大火烧死了?
这似乎是最合理的结局,罪恶最终吞噬了罪恶者本身。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弥漫开来。
然而——
审判长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法庭内每一张脸,扫过那张焦黑的琴,扫过琴颈下那片深黑色的、如同烙印般的焦痕,最终,定格在张婶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他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让刚刚松懈下来的空气瞬间再次绷紧:
“但是!”
“根据现场勘验及法医报告…”
“焦尸赵天彪(疤面虎)的致命伤…”
“并非大火焚烧!”
“而是——”
“后心处!”
“一枚深达心脏的…剧毒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