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岁华停舟处 ,玉竹书签(1 / 2)

国家图书馆古籍文献修复部的空气,常年浸泡在旧纸、糨糊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时光气息里。阳光穿过高窗,被细密的防尘纱网筛成无数道淡金色的光柱,光柱里,细微的尘埃如同古老的精灵,在恒温恒湿的静谧中缓慢浮沉。

苏繁音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她的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修复台。台面上,那张烧焦了一角的工尺谱残页,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无酸卡纸上,如同一个沉睡千年的脆弱蝶翼。残页边缘焦黑卷曲,墨迹在灼痕中断裂、晕染,几个关键的宫调符号和指法标记恰好位于焦痕最深处,模糊难辨。

“苏老师,您看这里,”戴着白手套的年轻修复师小陈,用特制的冷光放大镜指着一处,“‘羽’字半边烧没了,下面这个指法标记…像是‘锁’还是‘琐’?墨色完全糊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对古物的敬畏和对苏繁音身体的担忧。

苏繁音微微倾身,烟灰色的眸子专注地凝视着那片焦痕。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虚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仿佛能感受到那场遥远火焰的余温。肺部传来熟悉的滞涩感,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不适压下。

“不是‘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看墨痕残余的走向,起笔带挑,收笔回锋…是‘挑猱’的‘猱’字下半部。”她的指尖在虚空中极其轻微地勾勒了一下那个残缺笔画的轨迹,“祖母的《九宫引》里,对这个指法的标注,习惯用这种略带飞白的笔意。”

小陈凑近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对!对!苏老师您这么一说,真像!可这宫调…”他指着旁边一片更大的焦糊区域,愁眉不展,“‘徵’位烧得只剩一点墨头了,前面是‘宫’还是‘商’?后面这个变音符号也…”

苏繁音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正是最棘手之处。这张残页上的谱子,绝非普通曲谱,它很可能就是祖母笔记中暗示的、与九宫格解密法紧密关联的关键线索,甚至可能指向《广陵散》失落的核心部分。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指法标记,都可能是解开千年谜团的钥匙。然而,这焦痕如同一道恶毒的封印,死死扼住了咽喉。

修复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

顾千叶走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在静谧的修复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崭新的银色机械臂在柔和的灯光下流动着冷硬的光泽。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轮椅上的苏繁音身上,见她专注凝神,并无明显不适,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才稍稍放松。

他没有打扰,只是走到苏繁音轮椅侧后方,沉默地站着。那只冰冷的机械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微蜷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修复台上那张触目惊心的焦黑残页,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寒。李明远留下的这条尾巴,比想象中更毒。

“爸爸!”一个清脆稚嫩、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兴奋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琹像一只灵巧的小鹿,从顾千叶身后探出头来。小姑娘十岁,穿着鹅黄色的小旗袍,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包包髻,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子。她怀里抱着一个比她手臂还长的、用深蓝色织锦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小心翼翼地抱着,生怕磕着碰着。她是被莫罗医生特批,在专人陪同下才能来探望妈妈的,怀里抱着的,是苏繁音特意嘱咐她带来的、自己小时候练习用的入门级小古琴“听泉”。

顾千叶侧身让开,顾琹立刻像归巢的小鸟,轻快地小跑到苏繁音轮椅旁,献宝似的把怀里的小琴举高:“妈妈!听泉带来啦!阿城叔叔开车可稳了,一点都没颠着!”

苏繁音从那张令人窒息的残页上收回目光,眼底的凝重瞬间被温柔的笑意取代。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拂过女儿跑得微红的脸颊:“琹儿真乖。路上累不累?”

“不累!”顾琹用力摇头,把小琴小心地放在旁边一张空置的软垫上,大眼睛好奇地看向修复台,“妈妈,这是什么纸呀?黑黑的,旧旧的,还有一股…嗯…烧糊的味道?”她皱着小鼻子嗅了嗅。

“这是一张…很老很老的琴谱,”苏繁音的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它受伤了,被火烧过。妈妈和小陈叔叔在想办法帮它‘治病’。”

“哦!”顾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那妈妈你要加油!就像莫罗叔叔给你治病一样!”她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苏繁音轮椅侧袋里露出的一角深绿色。那是苏繁音习惯性随身带着的、祖母留下的那本《九宫引》手抄本,深绿色的布面书衣己经磨得发白。

顾琹认得这个本子,知道是太姥姥留下的宝贝。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书衣粗糙的布料,像是某种无言的安慰。

修复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修复部的王主任,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苏老师,顾总,打扰了。”王主任笑容可掬,侧身让开,“这位是林溪同学,市‘春雨计划’资助的学生,今天由我们馆志愿者带着参观古籍修复流程,进行传统文化体验。这孩子对古琴特别感兴趣,听说苏老师您在,非常想过来看看,我就斗胆带她过来了。”

名叫林溪的女孩大约十一二岁,比顾琹略高一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太合身的旧校服。头发有些枯黄,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辫,露出光洁却过于瘦削的额头。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此刻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怯意,飞快地扫了一眼修复室里的一切——那些精密的仪器,泛着幽光的樟木柜,穿着白大褂的人,还有那张宽大修复台上神秘的古纸。当她的目光掠过苏繁音苍白的面容和轮椅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同情,随即飞快地垂下眼睑,两只手紧张地绞着洗得发毛的校服衣角。

“苏…苏老师好,顾…顾总好。”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乡音,头垂得很低。

“你好,林溪。”苏繁音温和地回应,目光在这个拘谨又充满求知欲的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对古琴的向往,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未被尘世过多沾染的纯粹吸引。

顾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旧校服的小姐姐。她注意到林溪的目光好几次偷偷瞟向自己放在软垫上的“听泉”小琴,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渴望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