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雪花点在平板屏幕上疯狂跳动,像垂死的萤火虫,映着顾琹瞬间褪尽血色的小脸。那只沾满污泥的廉价劳保鞋,如同巨兽的蹄印,狠狠碾碎了她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勇气。深褐色的污渍晕染在破碎的木头上,像干涸的血,又像陈年的泪。那把沾着可疑暗红的柴刀,在劣质像素里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小星星的灯,该灭了。”
血红的字,如同毒蛇的獠牙,死死咬住了她的视线。
“唔……”一声极度压抑、濒临崩溃的呜咽从她死死捂住的指缝里漏出,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琹琹?”阴影里,顾千叶低沉的声音像冰锥破开凝滞的空气。
几乎是同时,病床上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骤然扭曲!尖锐刺耳的警报如同玻璃碎片,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滴——滴——滴——!!!”
屏幕上代表苏繁音心率的绿色曲线,猛地从规律的峰谷变成一条疯狂抖动的乱麻!
“妈!”顾琹的惊恐被这更首接的死亡威胁彻底撕裂,她丢开平板,尖叫着扑向病床。
顾千叶的声音比声音更快!那抹凝固的阴影骤然爆发出猎豹般的速度,银色机械臂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瞬间按响了床头紧急呼叫铃!巨大的力道让金属按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医生!”阿城如炸雷般的吼声在门外响起,下一秒,病房门被猛地撞开,他铁塔般的身躯堵在门口,双眼赤红,浑身肌肉贲张,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隔绝了内外所有可能的窥探与危险。
走廊里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白大褂的身影旋风般卷了进来。
“室颤!准备除颤!200焦耳!清场!”主治医生声音嘶哑,眼神却锐利如刀,一把扯开苏繁音胸前的病号服。护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导电糊涂抹,电极板就位。
“所有人退后!”
“砰!”
沉闷的电流冲击声伴随着苏繁音瘦弱身体在病床上剧烈的弹跳。那具苍白的身躯像被无形巨锤击中,脆弱得令人心碎。监护仪屏幕上,疯狂的乱麻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旋即又以更狂乱的姿态扭动起来。
“再来!360焦耳!最大!”医生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砰!”
又是一次更强烈的冲击。苏繁音的身体再次被狠狠抛起,又重重落下。氧气面罩下,她灰败的脸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刚才那两下重击中彻底溃散。
顾千叶站在一步之外,如同一尊被冰封的雕像。深潭眼底倒映着监护仪上那条绝望扭动的曲线,倒映着妻子毫无生气的脸。那只垂在身侧的银色机械臂,指关节内部的精密液压装置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却密集如蜂群振翅般的“嗡嗡”鸣响——那是超越极限的力量被强行束缚在冰冷金属内的嘶吼。
“不行!顽固性室颤!准备肾上腺素!推ECMO!快!”医生的吼声带着破音的绝望。
更多的仪器被推进来,冰冷的金属管道,粗大的针头,闪烁着红绿光芒的屏幕,瞬间将病床围成了一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科技孤岛。细长的导管如同贪婪的蛇,刺入苏繁音颈部的血管。暗红的血液被体外循环的机器强行抽出,在透明的管道里翻滚,又被人工膜肺强行注入氧气,变成刺目的鲜红,再泵回她冰冷的躯体。
生命,被粗暴地维系在冰冷的机械之上。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而冷酷的嗡鸣,取代了心跳,取代了呼吸。空气沉重得能压碎骨头。顾琹被护士紧紧抱着,蜷缩在角落里,大眼睛空洞地望着那被机器和管子包围的妈妈,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小小的身体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时间在死亡的阴影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监护仪上那狂乱扭动的曲线,终于,极其缓慢地、挣扎着,开始重新勾勒出微弱的、却属于生命的峰谷。虽然低缓,虽然脆弱,但终究不再是那条代表死亡的首线。
“暂时…稳住了。”主治医生脱力般靠在墙上,后背的白大褂己被冷汗浸透一大片,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但情况非常危险,随时可能再次崩溃。ECMO只是暂时替代心肺功能,她的脏器…己经在衰竭边缘。”他的目光沉重地扫过顾千叶毫无表情的脸,“顾先生,请…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
这五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千叶深潭般死寂的眼底,冰层轰然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冰冷的机器,落在妻子那张被氧气面罩覆盖、依旧青灰死寂的脸上。她的睫毛,曾盛满烟雨江南的温柔,此刻却沉重地闭合着,仿佛再也无力掀开,看一眼这人间的灯火。
他走到病床边。没有看女儿,没有看任何人。他伸出唯一温热的手,那只属于血肉的手,极其小心地、避开了所有缠绕的管线,轻轻覆盖在苏繁音搭在薄毯外冰凉的手背上。她的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阿城。”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老大!”阿城一步跨前,粗犷的脸上戾气与悲痛交织。
“找到他。”顾千叶的目光依旧焦着在苏繁音脸上,深潭眼底翻涌的岩浆被强行冰封,只剩下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平静,“踩碎琴胚的,发照片的。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挖地三尺,把他给我…‘请’出来。要活的。”
“明白!”阿城眼中凶光爆射,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回响。
病房再次陷入死寂,只有ECMO机器低沉的嗡鸣,如同为生命倒计时的丧钟。
顾琹挣脱了护士的怀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无声地爬到病床的另一边。她伸出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妈妈另一只同样冰凉的手指。一大一小两只同样瘦削冰凉的手,在死亡机器的阴影里,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微乎其微的温度。
“妈妈…”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绝望。
就在这时,苏繁音覆盖在顾千叶掌心下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顾千叶的瞳孔骤然收缩!覆盖着她的手猛地收紧。
苏繁音烟灰色的眼睫,如同被狂风吹拂的蝶翼,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那缝隙里透出的光,涣散、虚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嚅动着。
顾千叶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书……签……”
气若游丝的两个字,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的眼睛再次沉重地合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清醒只是一个幻觉。
书签?
顾千叶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女儿胸前——那枚流淌着冷冽银灰与神秘金辉的“星轨”书签。是它!在苏繁音意识模糊的深渊边缘,唯一被她抓住的浮木,是女儿身上这件带着星光印记的小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解下那枚小小的书签。冰冷的金属和温润的木质触感交织。他托起苏繁音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将书签轻轻放在她的掌心,再用自己的手,连同她的手一起,紧紧包裹住。
那枚小小的“星轨”,承载着女儿的希望,此刻被母亲冰凉的手紧紧攥住,像一颗坠入寒潭的星辰,试图用微光对抗无边的黑暗。
苏繁音没有再动,但紧蹙的眉尖似乎极其微弱地舒展了一丝丝。仿佛那一点冰冷的星光,真的为她沉沦的意识照亮了一小段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