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撕裂了云京大学上空金色的宁静,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庆典的余温。车窗外,漫天飞舞的金色银杏叶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哀伤的光带。车厢内,惨白的顶灯泼洒下来,将一切都浸泡在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里。
苏繁音躺在狭窄的担架床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微微晃动,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芦苇。氧气面罩覆盖着她灰败的脸,每一次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吸气,都牵扯着面罩边缘凝结的水珠剧烈颤抖。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曲线不再有峰谷,变成了一条疯狂抖动的、濒死的乱麻,刺耳的“嘀嘀嘀”告警音如同催命的鼓点,密集地敲打着车厢里每一个人的神经。便携除颤仪己经就位,冰冷的电极板贴在她单薄的胸膛上,医生额头布满汗珠,手指悬在放电按钮上方,眼神凝重如铁,紧紧盯着屏幕上那条绝望的曲线和旁边不断下跌的血氧数值——72%…71%…70%…
“再快!再快点!”医生朝着驾驶室嘶吼,声音带着破音的绝望。
顾琹蜷缩在车厢角落的小折叠椅上,小小的身体裹在过于宽大的外套里,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她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妈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小嘴无声地开合着,一遍遍重复着“妈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每一次监护仪的尖叫,都让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顾千叶坐在担架床边的陪护椅上,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冰封。他的一只手,那只温热的、属于血肉的手,死死攥着苏繁音冰凉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通过这唯一的连接点强行渡送过去。另一只银色的机械臂,则稳稳地扶在担架床边缘,冰冷的金属表面倒映着监护仪屏幕上疯狂扭动的绿光和医生凝重的脸。机械臂指关节内部的精密液压装置,此刻正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如同金属被强行拉伸到极限的、令人牙酸的“嘶嘶”低鸣!那是力量被绝对禁锢、濒临失控边缘的咆哮!
深潭般的眼底,冰层早己被彻底焚毁,只剩下翻滚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赤红岩浆!那岩浆中,倒映着妻子急速流逝的生命,倒映着女儿惊恐绝望的小脸,更倒映着那张牛皮纸信封里滑落的照片——银杏大道上,那个被红圈标记、帽檐低垂的模糊侧影!破碎油纸灯的潦草符号,如同诅咒,灼烧着他的理智!
时间在告警音中一秒一秒地延迟。血氧数值无情地跳动着:68%…67%…
医生额头上的汗珠滚落,砸在冰冷的金属床沿上:“顾先生…情况…非常不乐观!随时可能…心脏停搏!肾上腺素维持不了多久了!我们…尽力了!”他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无力感。
“尽力?”顾千叶猛地抬头,嘶哑的声音如同砂轮摩擦生铁,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与火的剧毒,“谁允许你…说尽力?!”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刺向医生,让后者瞬间噤声,脸色煞白。
顾千叶的目光重新落回苏繁音脸上。她紧闭的眼睫如同沉重的帘幕,隔绝了所有生的气息。那枚“星轨”书签冰冷地贴在她掌心,幽蓝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感受到的只有一片迅速蔓延的、令人绝望的冰冷。
不能!
绝不能!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沸腾的岩浆之海!那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带着对冰冷科技绝对的、偏执的信任!
他猛地松开攥着苏繁音手腕的手!那只温热的、属于血肉的手,如同最迅捷的猎豹,瞬间探入自己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内袋!
“阿城!东西!”顾千叶的声音如同炸雷,在狭窄的车厢内爆开,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在!”前排副驾驶的阿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一个巴掌大小、包裹在黑色防震材料中的硬物,被他反手精准地抛了过来!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落入顾千叶那只温热的手掌中!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正是他从云京大学出发前,特意让阿城带上车的那个“备用方案”——一个经过特殊改装、集成了最新一代微型全息投影矩阵的便携式设备!它本是为了应对演讲时可能出现的突发技术状况,此刻,却成了他手中唯一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在医生和护士震惊的目光中,顾千叶的动作快如鬼魅!他撕开设备的防震包装,露出下方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金属外壳。他的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飞速滑动、点击,输入着复杂的指令序列!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失控的男人只是幻觉!
“顾先生!你在干什么?!这会干扰医疗设备!”医生惊恐地试图阻止。
“闭嘴!”顾千叶头也不抬,嘶哑的声音如同冰锥,“稳住她的生命体征!给我…三分钟!只要三分钟!”
他最后用力按下设备中央一个深陷的、带着指纹锁的启动键!
“嗡——!”
一声低沉而强劲的、仿佛能量核心被激活的蜂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救护车厢!设备外壳上的幽蓝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亮度急剧攀升!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车厢顶部的惨白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监护仪的屏幕也出现了瞬间的雪花噪点!
“设备干扰!!”护士尖叫起来,监护仪上那条乱麻般的曲线更加狂乱!
“稳住!注射强心剂!准备二次除颤!”医生嘶吼着,手忙脚乱,额头的汗如同瀑布。
就在这混乱与能量激荡的中心,顾千叶猛地将启动的设备,狠狠按在了苏繁音紧握着“星轨”书签的那只手的上方!冰冷的金属外壳几乎贴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繁音!”顾千叶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氧气面罩上,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孤注一掷的力量,狠狠刺入她沉寂的意识深渊,“抓住它!抓住光!”
“嗡————!!!”
设备的蜂鸣陡然拔高到极限!刺目的幽蓝色光芒如同爆炸般从设备中心迸发!瞬间淹没了整个车厢!强光让所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光芒并非持续,而是如同爆炸后的冲击波,猛地扩散、收束、再猛地炸开!
当强光散去,当医生护士惊魂未定地重新睁开眼——
时间,仿佛在救护车飞驰的颠簸中被强行凝固、撕裂、然后重新拼凑!
惨白的车厢顶灯、冰冷的医疗仪器、医生护士惊愕的脸、顾琹蜷缩哭泣的身影……这一切现实的存在并未消失,但它们被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粒子流所覆盖、穿透!
就在苏繁音担架床的上方,在顾千叶手掌按下的位置,一片截然不同的空间被强行“叠加”了出来!
那不是简单的投影。那是高度凝实的、纤毫毕现的、带着旧时光尘埃气息与真实触感的——全息幻境!
幻境的中心,是一座巨大、古老、充满庄严气息的建筑。高耸的穹顶,巨大的罗马柱,一排排高及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列队守护着知识的海洋。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帧和木头陈年干燥的独特气息。阳光透过高处狭长的彩色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磨石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悬浮、舞蹈。
这里是云京大学老图书馆的经典阅览室!数十年前的景象!
幻境如此真实,以至于医生护士甚至能看到光柱中悬浮尘埃的轨迹,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旧书气味!
在这片被全息技术完美重现的、凝固的旧日时光里,画面并非静止。
在阅览室深处,两排高大书架形成的狭窄过道尽头,靠近一扇洒满阳光的彩色玻璃窗的位置,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带裤、身形瘦高、留着板寸头的少年。他背对着“镜头”,微微低着头,正对着窗边一张古朴厚重的橡木长桌,极其专注地在厚厚一叠稿纸上演算着什么。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镜片如同酒瓶底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眉头紧锁,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偏执的专注。阳光勾勒出他侧脸青涩却棱角初显的轮廓。那是少年时代的顾千叶!
而在过道的另一端,一个穿着素净的月白色棉布连衣裙、抱着厚厚一摞线装古籍的少女,正脚步匆匆地走来。她微微低着头,似乎被怀中沉重的书籍压得有些吃力,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唇。她的目光似乎被前方窗边洒落的阳光所吸引,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那是少女时代的苏繁音!
时间,在这幻境中被精确地回溯、定位到了那个即将发生碰撞的瞬间!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救护车引擎的轰鸣、监护仪疯狂的告警(血氧:63%!)和便携制氧机徒劳的“嘶嘶”声,残酷地提醒着现实的冰冷。
顾千叶单膝跪在担架床边,那只启动全息设备的手依旧死死按在苏繁音手背上方的虚空中,维持着能量通道。他抬起头,深潭般的赤红眼眸,死死盯着那片悬浮在旗子上方的、纤毫毕现的幻境,盯着那个即将走向碰撞点的少女身影!那眼神里,翻滚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孤注一掷的疯狂祈盼,还有一种近乎燃烧灵魂的专注!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强行维持着这个跨越时空的幻境,试图用这束来自过去的光,刺穿笼罩妻子的死亡迷雾!
顾琹忘记了哭泣,大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悬浮在妈妈上方的“电影”。她看到了年轻的爸爸,看到了年轻的妈妈…虽然陌生,但那感觉却奇异地熟悉。
幻境中。
抱着古籍的少女苏繁音脚步匆匆,目光被窗边的阳光吸引,并未注意到狭窄过道尽头那个沉浸在演算世界中的少年背影。她微微侧身,试图从少年身后和书架之间那狭窄的缝隙挤过去。
就在她侧身、怀里的古籍因为动作而微微倾斜的瞬间——
少年顾千叶似乎被一道复杂的公式卡住,烦躁地猛地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同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