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繁音腹中胎儿随霓裳古谱节奏胎动,顾千叶机械臂突然失控指向东方。
飞机紧急降落巴黎时暴雨如注,航站楼灯光骤然全灭。
黑暗中,小林赠刀自动出鞘三寸,刀身映出顾千叶冰冷侧脸——
他身后玻璃上,赫然贴着一张被雨水泡胀的月山家纹面具。
机舱内循环着低沉的嗡鸣,舷窗外是凝固的墨蓝,下方遥远的地面偶尔闪过几粒萤火虫般微弱的灯火。顾琹蜷在宽大的座椅里,脑袋枕着妈妈的手臂,呼吸均匀绵长,怀里还抱着那个半旧的云朵小枕头。苏繁音的手掌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那里如同揣着一颗小小的心脏,正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轻轻搏动。她闭着眼,眉宇间残留着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却又被一种奇异的宁静包裹。
顾千叶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膝上摊开着那张刚从短刀鞘隐秘夹层中取出的桑皮纸。纸张薄而韧,边缘带着虫蛀的痕迹,触手微凉,仿佛沉淀着深海的气息。纸上的墨迹是另一种风格的工尺谱,音符蜿蜒,如老树的虬枝,与之前修复九霄环佩琴腹中得到的那半份残谱,无论谱字结构还是运笔的顿挫转折,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霓裳羽衣曲。完整的霓裳羽衣曲。
他的手,那只温热的、属于血肉的手,指尖沿着谱上墨线游走,感受着千年乐工留在纸上的呼吸。另一只搁在扶手上的银色机械臂,关节处的指示灯在昏暗的阅读灯下流淌着幽蓝的光泽,安静得如同沉睡的猎豹。小林隆重的托付言犹在耳——“此刀曾护唐琴,现归顾家。”刀柄上,那枚樱花的刻痕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带着海雾与老茶混融的、悠远的锈味。他目光扫过妻子沉睡的侧脸,落在她抚着小腹的手上,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血脉的密码在黑暗中悄然流转,一个时代在纸页上缓缓苏醒。
就在这时,苏繁音搭在小腹上的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身体极其明显地绷紧了一瞬。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起来,如同被强风惊扰的蝶翼。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从她唇间溢出。
“唔……”
顾千叶瞬间抬眼,深潭般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关于古谱的思绪被强行斩断。他身体前倾,那只温热的血肉之手立刻覆上苏繁音的手背,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她的腹壁之下,正传来一阵阵有力而奇特的搏动!那不是寻常胎儿的伸展翻滚,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带着某种无法言喻韵律的撞击。一下,又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和皮肤,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掌心。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迅速扫了一眼苏繁音的面色。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惊愕的茫然。
苏繁音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睡意,却被更深的震动取代。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顾千叶的手,指尖冰凉。“他…他在动…”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另一只手紧紧按在小腹上,“好…好奇怪…像是在…在打拍子?”
打牌子?顾千叶的目光如电,瞬间射向膝头那份刚刚拼合完整的霓裳羽衣古谱!
几乎是同时!
那只搁在扶手上的银色机械臂,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耳的嘶鸣!尖锐、高亢,如同亿万根被骤然拧紧到极限的金属琴弦濒临崩裂!关节处的幽蓝指示灯疯狂闪烁,瞬间转为刺目的猩红!整个手臂剧烈地高频震颤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内部有无数狂暴的齿轮正在疯狂失控地啮合!
“咔哒!滋滋滋——!”
机械臂猛地向上弹起,关节以违反常理的僵硬角度扭曲着,五根冰冷的金属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操控,死死地指向——正东方!笔首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指向舷窗外那片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那姿态,像一把出鞘即锁定了猎物的魔刃!
“爸爸!”顾琹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惊醒,小脸煞白,惊恐地抱紧了怀里的云朵枕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茫然又害怕地看着爸爸那只突然变得狰狞的银色手臂。
苏繁音也被这异变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护紧了小腹,那奇异的搏动似乎被这尖锐的嘶鸣激荡,变得更加密集有力。她看向顾千叶,只看到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绷紧如刀锋,深潭眼底瞬间冻结,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惊疑与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洞悉。他覆盖着她手背的那只温热手掌,指关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机舱内的平静被彻底撕裂。尖锐的警报声骤然拉响,刺破长空!
“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机长急促的声音从广播里炸开,带着极力压抑的紧绷,“我们遭遇突发机械故障!飞机需要紧急降落!请立刻系好安全带!听从乘务员指挥!重复,立刻系好安全带!保紧防撞姿势!”
恐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间在机舱里弥漫开来。压抑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喊零星响起。空乘人员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地奔跑在过道上,厉声催促着乘客。
“低头!弯腰!抱紧!”一名空乘冲到他们座位旁,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顾千叶的动作快如鬼魅。在广播响起第一个字的同时,他己经探身将顾琹从座椅里整个抱起,塞进苏繁音怀里,用安全带将母女俩紧紧捆缚在一起。他有力的手臂环过她们,形成一个坚实的屏障。另一只失控的银色机械臂依旧在疯狂嘶鸣、震颤,固执地指向东方,猩红的光芒在剧烈晃动的机舱光影中闪烁不定,如同恶魔之眼。
“抓紧我!”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警报的尖啸和引擎骤然加剧的、如同垂死巨兽般的咆哮。
机身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是剧烈的颠簸!失重感狠狠攫住了每一个人!头顶的氧气面罩噼里啪啦地弹落下来,像垂死的白色水母在狂风中乱舞。窗外,无边的黑暗裹挟着飞机,急速下坠!
苏繁音死死咬住下唇,一手紧紧护住小腹,另一手和顾琹一起死死抓住顾千叶环抱着她们的臂膀。她能感觉到腹中那奇异的搏动并未停止,反而在剧烈的颠簸和失重中,似乎与那份指向东方的、来自机械臂的疯狂执念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神经。顾琹的小脸埋在妈妈怀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顾千叶的身体如同焊死在座位上,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力。他盯着那只失控的机械臂,深潭眼底的冰寒之下,是急速运转的思维风暴。东方……霓裳曲……失控的机械臂……腹中感应节奏的胎儿……小林赠刀……月山家纹……所有的碎片在电光石火间猛烈碰撞!
机身又是一次恐怖的震颤,仿佛随时会解体!窗外,大地的轮廓在急速放大,模糊的灯光连成一片。
“准备撞击——!”机长嘶吼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