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触感琴的野路子(1 / 2)

山里的天,亮得迟。灰白的晨雾还懒洋洋地缠在半山腰,李阿公那间歪斜的茅草屋木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顾千叶背着依旧裹着厚纱布、拄着根临时削的木拐的李阿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泥地上。苏繁音提着个沉甸甸的硬壳琴箱跟在后面,林溪则背着设备包,手里还拎着个装满新鲜红薯的竹篮——这是阿公死活要带上的“口粮”。

屋里比外面还冷,火塘熄了一夜,只剩些死灰。李阿公一进屋就挣着要下来,拄着拐棍挪到冰冷的火塘边,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冷咧!冷死个老倌子!彩电没得,火也没得!” 他摸索着想找柴火,动作笨拙又急躁。

“阿公,不急。”苏繁音放下琴箱,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温声道,“先暖暖身子。”她打开那个硬壳琴箱。里面躺着的并非名贵的古琴,而是一张造型颇为奇特的琴。琴身主体是哑光的深灰色特种合金框架,七根丝弦紧绷其上,琴面没有传统漆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布满细微网格状传感器的柔性材料。整张琴线条冷峻,充满了未来科技感。

“这啥玩意儿?”李阿公好奇地探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嫌弃,枯瘦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那冰冷的合金琴框,“铁疙瘩?硬邦邦的,能当柴烧不?塞灶膛怕都点不旺!”

苏繁音被逗笑了,也不解释。她将琴小心地放在火塘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手指在琴箱内壁某个隐蔽的接口一按。嗡……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响起,琴身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工作。紧接着,那层覆盖琴面的柔性材料下方,肉眼可见地亮起了一圈圈极其柔和、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暖黄色光晕!一股温和、稳定、恰到好处的暖意,如同冬日里的小太阳,缓缓地从琴身内部辐射开来,瞬间驱散了火塘边的寒意!

“哎哟!”李阿公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惊得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像被烫到的猫一样,试探着将枯瘦的手靠近那发光的琴面,“热的?!这铁疙瘩……会发热?!”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奇,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温热的柔性表面,“滑溜溜的,跟后生崽的围巾一样!怪舒服!”

顾千叶深潭般的目光扫过那自动升温的琴身,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张特制的“触感共鸣琴”,内置了高效低耗的恒温系统,本就是考虑到山区特殊环境而设计的。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墙角,将林溪带来的那篮子红薯,挑了几个大小适中的,随手放在了琴箱敞开的盖子上——那盖子内侧是导热性极好的金属材质,此刻正被琴身散发的暖意烘烤着。很快,一丝丝红薯特有的、带着泥土清甜的焦香气息,开始在冰冷的茅屋中弥漫开来。

苏繁音在琴前坐下,没有首接弹奏琴弦。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触在琴面柔性材料靠近岳山(琴首)的一个特定位置。指尖并未真正拨动丝弦,只是在那温热的、布满传感器的材料表面,极其细微地滑动、按压。随着她指腹力道和轨迹的变化,琴身内部的微型处理器被激活,驱动着特制的电磁音锤,精准地敲击在对应的丝弦上!

一串清越、灵动、带着山林野趣的泛音瞬间流淌而出,如同山涧清泉滴落石上!正是江南丝竹名曲《鹧鸪飞》的开篇!

这“隔空”弹奏的奇异景象,让李阿公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叼着的旱烟杆都忘了吸。

琴音在温暖的茅屋里回荡,欢快跳跃,模仿着鹧鸪鸟在林间嬉戏飞翔的灵动。苏繁音的手指在琴面上轻柔地“飞舞”,动作优雅而充满韵律。

听着听着,李阿公那满是褶皱的脸上,神情渐渐变了。浑浊的眼睛里,那最初的好奇和惊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困惑和……似曾相识?他下意识地抬起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拍打着自己那条裹着纱布的伤腿,动作由缓到急,由轻到重!

啪!啪!啪!

拍腿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竟隐隐与琴音中模仿鹧鸪振翅的快速颤音段落重叠在了一起!

“停!停下!”李阿公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和烦躁,打断了琴音,“这调子!这调子!我听过!当年……当年徐先生!徐先生就弹过这个!弹得……弹得心慌慌的!”

“徐先生?”苏繁音立刻停手,琴音戛然而止。茅屋里只剩下红薯被烘烤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和越发浓郁的甜香。她敏锐地捕捉到老人话中的关键,“阿公,哪个徐先生?什么时候的事?”

“徐先生……就是徐先生嘛!”李阿公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的碎片里搜寻,显得有些混乱,“穿长衫的……戴眼镜……斯斯文文,说话慢悠悠的……好多好多年前了……比眼镜片子早!他也会弹琴!抱着一张木头琴,也坐在这火塘边……弹的就是这个调调!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慌!”

顾千叶和林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徐先生?长衫?弹琴?时间还在那个“眼镜干部”骗子之前?

“阿公,徐先生弹琴的时候,还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苏繁音引导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琴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在模拟心跳的节奏,帮助老人集中思绪。

李阿公被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吸引,浑浊的目光落在苏繁音敲击琴面的手指上,又看看自己拍过腿的手。他仿佛被触动了某个开关,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哼起一段极其古怪、调子苍凉、完全不成旋律的山歌小调:

“月亮……爬……爬上……鬼见愁喂……”

“老竹……根……根连……九十九……”

“狐狸……钻洞……洞有……宝……”

“莫信……生人……递……烟斗……”

他哼得断断续续,音调怪异,词句破碎,带着浓重的土腔。哼到“莫信生人递烟斗”时,老人枯瘦的手又下意识地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后怕和怨愤。

“就是这个!”李阿公猛地指着苏繁音还在下意识敲击琴面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迟来的恍然大悟和被欺骗的愤怒,“那个眼镜骗子!就是徐先生的孙子!他自己说的!他说他爷爷叫徐文彬!就是当年在这山里弹过琴的徐先生!他说他回来替他爷爷看看老地方!还……还给我递烟!上好的纸烟!我没要!我记着调子里的词咧!‘莫信生人递烟斗’!可他说他是徐先生的孙子,不算生人……还问了好多‘鬼见愁’老林子的事!问哪片竹子最老,哪片坡地石头最多,哪片有老坟圈子……我当时就觉得怪!可他说是替他爷爷写什么‘回忆录’……”

冒充“徐先生孙子”!套取“鬼见愁”山林的核心信息!

林溪早己打开了便携录音笔和速记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将老人破碎的叙述、哼唱的山歌片段,以及关键的“徐文彬”、“套取信息”等要点,迅速整理成清晰的文字链。茅屋里,红薯的甜香混合着老人激动的情绪和浓重的土烟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