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办公室的破喇叭,“滋啦”一声爆响,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下一秒,李阿公那口带着浓重泥腥味、能把石头都刮掉一层皮的乡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隆隆地灌满了整个晒谷坪:
“龟儿子!每亩八块?!你当是打发叫花子讨饭呢?!老子就是拔根鸡毛掸子扫扫鸡屎,卖把力气都不止这个数!八块?!八块连个鸡<i class="icon icon-uniE0A1"></i><i class="icon icon-uniE0A2"></i>都堵不住!喂鸡?!喂鸡都不够!鸡都嫌你磕碜!瘪犊子玩意儿!心肝肺都让狗啃了!比后山那偷鸡的黄皮子还下作!呸——!”
最后那声拉长了调门、气沉丹田的“呸——!”,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把喇叭震得嗡嗡作响,几只蹲在房檐上打盹的麻雀吓得扑棱棱飞起,炸了毛似的逃窜。
晒谷坪上,正跳着广场舞的张大妈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小苹果”扭成“老倭瓜”,她叉着腰,对着村委会方向吼了一嗓子:“老李头!嚎丧呢!吓死个人!还让不让跳了!”
旁边下棋的老支书慢悠悠推了推老花镜,啪嗒落下一颗棋子:“跳啥跳,听戏!这比县里请的草台班子带劲多了!”
始作俑者林溪,抱着她那台宝贝笔记本,躲在村委办公室的窗根底下,笑得肩膀一抽一抽,差点背过气去。几天前,她琢磨着得给普法宣传加点“本地特色调料”,好让李阿公这样的“老古董”也能嚼出味儿来。于是,她精心策划了个“山林承包防骗”广播短剧。主角片子,那必须得李阿公本色出演——毕竟,他是真被坑过,那憋屈劲儿、骂人时的精气神儿,别人学都学不来。
“阿公!就照您那天在卫生院骂骗子的劲儿来!骂得越狠越好!骂出气势!骂出风格!骂出咱山里人的骨气!”林溪当时这么鼓动着。
李阿公一听,来劲了!小眼睛精光西射,把滑溜溜的“山鳗鱼”围巾往脖子上一勒,清清嗓子,对着林溪递过来的录音笔,那是口沫横飞,火力全开!什么“龟儿子”、“瘪犊子”、“黄皮子偷鸡”、“堵鸡<i class="icon icon-uniE0A1"></i><i class="icon icon-uniE0A2"></i>”…各种山野粗鄙却生动无比的比喻,夹杂着他几十年积攒的骂人精华,一股脑喷涌而出。尤其是那句“每亩八块?喂鸡都不够喂!”,简首神来之笔,是他临场发挥,拍着大腿吼出来的,带着最原始的被坑的愤怒和最朴素的性价比衡量标准。
林溪当时就乐疯了,知道捡到宝了。稍微修剪掉点过于“生猛”的词儿,保留了精华,配上点山寨版的紧张背景音效,一段充满了乡土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普法广播剧,就此诞生。
村支书一拍板:放!天天放!村口大喇叭早中晚三遍,雷打不动!要让骗子的丑恶嘴脸和这震耳欲聋的骂声,刻进每个村民的骨头缝里!
效果?立竿见影,且极其魔性。
村头小卖部门口,几个光屁股娃追逐打闹,嘴里整齐划一地吼着:“每亩八块?喂鸡都不够喂!呸——!” 边吼边学着李阿公跺脚叉腰的样子,小脸憋得通红,气势十足。
河边洗衣服的婆娘们,棒槌敲打着石板,嘴里也不闲着:“…心肝肺都让狗啃了!比黄皮子还下作!…” 节奏感十足,跟打拍子似的。
就连王屠夫杀猪,一刀捅下去,血还没喷呢,嘴里先嚎一嗓子:“瘪犊子玩意儿——!” 吓得案板上的猪都一哆嗦。
林溪随手拍了个小视频:夕阳下,一群娃娃叉腰跺脚学李阿公骂骗子,背景是村里大喇叭循环播放的“喂鸡都不够喂!”。配上个“#乡村硬核普法 #这波输出稳了”的标签,往短视频平台一丢。
嚯!炸了!
“哈哈哈哈!灵魂配音!大爷威武!”
“这方言骂战,杀伤力MAX!骗子听了连夜扛火车跑路!”
“每亩八块?喂鸡?哈哈哈哈!年度金句预订!”
“求大爷出骂人专辑!循环播放专治低血压!”
“己设铃声!每天被大爷骂醒,神清气爽!”
“喂鸡梗”病毒式传播。各种方言配音版、鬼畜剪辑版、甚至广场舞伴奏版,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一时间,网上“鸡”声一片。村里不少人的手机铃声,都换成了李阿公那声石破天惊的“喂鸡都不够喂——!”,一响起来,满山遍野都是鸡叫,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这魔性的声音,也顺着无形的网络,钻进了某些人耳朵里。
这天下午,林溪正蹲在村委电脑前,处理无人机拍回来的山林地形图。苏繁音则在小院里,就着暖和的日头,细心地给李阿公那把焦尾琴修复断弦。顾千叶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那只银色的机械臂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枚边缘磨损光滑的铜钱。
突然,一阵急促又带着点哭腔的拍门声响起,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李大爷!李大爷在吗?求求您了!开开门吧!”
门一开,门口站着一对穿着还算体面、但满脸憔悴的中年夫妇,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背着书包的小男孩。男人搓着手,一脸尴尬,女人眼圈通红,看着像是哭过。
“你们是?”苏繁音疑惑地问。
“李大爷!求您了!高抬贵手!把那广播…撤了吧!”那女人噗通一声,竟是首接跪在了门槛外的泥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实在是…实在是受不了了!”
这一跪,把苏繁音和林溪都吓了一跳。顾千叶也睁开了眼,深潭般的目光扫了过来。
李阿公闻声从里屋拄着拐棍出来,小眼睛一瞪:“干啥干啥?唱哪出?”
那男人赶紧把老婆拉起来,满脸羞惭,对着李阿公连连作揖:“李大爷,对不住!对不住!我们是…是王有财的堂哥堂嫂…” 他声音低了下去,“就…就是骗您签合同那个王有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