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疗养院的消毒水气味,混着陈老那句悲愤又带点黑色幽默的脑电波控诉,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张天鸣年轻时的鬼影在陈老病房门口浮现,像一根淬毒的刺,扎穿了刚刚建立的温情。阴谋的根须,远比想象的更深、更毒。
顾千叶的机械臂在加密平板上划过一道冷光,屏幕分割成数十个小窗,监控着“斫云间”外围所有通道、网络节点和能量波动。“张天鸣不会坐以待毙。百人共斫,是阳谋,也是诱饵。逼他动。”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绷紧的弓弦。
“斫云间”旧厂房改造的琴坊,今夜被一种近乎神圣的喧嚣填满。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如墨,厂房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中央工作台上,那张梧桐木的“新听松”琴胚己初具落霞式神韵,温润的木料在强光下流淌着内敛的金光。琴胚周围,不再是冰冷的手机支架,而是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着羽绒服、冲锋衣、甚至汉服。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琴人,有手指上还缠着纱布的“厌食”少年周舟,有戴着厚厚眼镜的程序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上百人,屏息凝神,目光炽热地聚焦在那块承载着历史与未来的梧桐木上。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清冽、生漆的微辛,以及百余人呼吸汇聚成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暖流。
网络首播仍在继续,虚拟空间里那张数据琴胚同步悬浮,但此刻,镜头更多的给了现场这真实而震撼的“人”的画面。弹幕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飘过:
“泪目了…”
“这才是传承啊!”
“在现场!手在抖!”
苏繁音站在琴胚首端,素色工装上沾染着点点木屑。她没有拿工具,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琴胚岳山的位置,感受着木头温润的脉动。她侧过头,看向琴坊一侧特意架设的巨大投影屏。屏幕上,是京郊疗养院病房的实时画面。陈墨云老人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头上戴着那顶布满微型电极的脑电采集帽。代表他意识活动的能量波纹在屏幕上微弱却顽强地起伏着。
“陈老,”苏繁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琴坊,也传入病房,“‘新听松’的琴名,该刻上了。落霞式,岳山梧桐,是大家选的。现在,这名字的形神风骨,请您来定。”
她走到工作台旁一个特制的操作台前。台上固定着一柄小巧精密的电动雕刻刀,刀尖对准了琴胚琴项下方预留的刻名位置。操作台连接着复杂的线路,最终汇聚到陈老的脑电采集系统。
“陈老,”苏繁音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托付,“就像当年在沙盒里‘做’琴那样…想着‘听松’二字…想着姑婆…想着红星厂…想着…您教我看木头的眼睛…”
病房里,陈老监测仪器上的波纹陡然加剧!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投影屏上,代表雕刻指令的虚拟光标开始极其不稳定地晃动、跳跃,如同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苏繁音深吸一口气,伸出自己的右手,稳稳地覆盖在陈老那只枯瘦、冰凉、插着输液管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带着年轻的力量和琴人特有的稳定。
“我扶着您的手,陈伯伯。”她轻声说,如同耳语,“就像小时候,您扶着我看木头纹理那样…”
她闭上眼,不再看屏幕上的光标,而是将自己的心神,自己的意念,通过手掌的接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她想着姑婆苏听松在账本上那娟秀刚劲的签名,想着“听松”二字该有的清雅与风骨,想着那间被烈焰吞噬却精神永存的琴室…
就在她意念凝聚的刹那!
覆盖着陈老手背的掌心下,那枯枝般的手指,极其微弱地,传递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应!像冰层下第一道细微的裂响!
与此同时,操作台上那原本狂乱跳动的虚拟光标,如同被注入了灵魂的磁石,猛地一定!随即,带着一种穿越岁月、沉淀了所有悲欢与坚守的沉稳力道,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移动起来!
嗡——
电动雕刻刀发出低微而稳定的蜂鸣。
刀尖落下!
锋利的合金刀头,吻上温润的梧桐木。没有机器的生硬,没有程序的刻板。刀锋的起落、转折、顿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韵律和呼吸感。木屑不再是粉尘,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卷曲着、跳跃着从刀下翻飞而出。每一道刻痕的深浅,每一笔转折的角度,都充满了古拙而鲜活的气韵。
“听——松——”
两个古朴苍劲、力透木背的大字,在刀尖下,在苏繁音与陈老隔空相连的意念与体温中,如同古树生发新枝,一点点、无比清晰地镌刻在了“新听松”的琴项之上!
“成了!”现场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掌声!如同压抑己久的春雷,瞬间在琴坊内炸响!上百人,热泪盈眶,用力地拍着手,掌声汇聚成汹涌的潮水,几乎要掀翻厂房的屋顶!首播间弹幕彻底被“泪崩”和“致敬”刷屏。
苏繁音轻轻松开陈老的手,看着琴项上那凝聚了两代人魂灵的名字,泪水无声滑落。她拿起旁边一个温热的食盒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酥皮金黄、散发着甜蜜桂花香气的荷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