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阔别了校园多年的松茸,久违地又有了上学的感觉。
过于浓烈、让人不适的学术气息,让他下意识想靠近最熟悉的人汲取安全感,松茸站起身,轻轻抬起椅子,往旁边小心挪了挪,极力避免发出噪音,挪好后,再重新坐下。
裴栎视线里,书页边缘悄无声息蹭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还有一截细白的指尖。
他垂眸,拿起展开。
空白的。
这是裴栎想出来的办法,用来应对男朋友过于旺盛的表达欲——只准传纸条,不准说话。
他低头,笔尖利落地划下两个字:
【干嘛。】
推回去。
没过多久,纸条又沿着桌面滑了回来,松茸的动作太轻,几乎没有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才反应过来。
裴栎展开重新折好的纸条。
【贴贴^^】
刚看完,左肩便是一沉。
松茸脑袋抵了上来,在肩胛处左右蹭了蹭。
裴栎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左肩温热柔软的触感却挥之不去,像是细微的电流,他将手边的iPad推过去。
可以看剧,打游戏,干什么都行。
他抬手,作势要将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推开。
松茸警觉一瞥,眼神里写着:
【为什么不给贴??】
裴栎迎上他的目光,不为所动地收回手,在原先的纸条上补了句:
【回去贴。】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
【图书馆,影响不好。】
他偏头,对上松茸安静的目光,长睫轻轻一掀又一落,裴栎与他对视两秒,低头在纸条末端又补了一句:
【可能会被挂表白墙。】
想起某些因在公共场合过于亲密而沦为网络梗图被广为流传的校园情侣们,松茸顿时老实了,他悻悻地重复了一遍站起、移椅、又坐下的流程,拿起iPad。
可身边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或凝神沉思,他一个人在这里“Victory”、“Double kill”的似乎不太合适,松茸站起身,决定去找本书看。
A大图书馆藏书丰富,不拘一格,连耽美小说都有!
保不齐哪个社会学或语言学的学生,某天就突然想要研究《多元伴侣关系的社会结构隐喻分析》、《权力博弈:耽美叙事中的支配与服从话语建构》 或 《当代同性爱恋文本中的情感共同体研究》 ……这类的课题。
松茸抄着一本封面花哨的耽美小说回到座位时,发现对面桌子那两个占了又一直空着的位置,主人终于姗姗来迟,是一对小情侣,看起来正在热恋期的样子。
松茸把脑袋搁在桌子上,沉浸式看起小说来,上午一晃眼就快过去了,由于过于沉浸,都没顾上和裴栎说话。
由于两人离得不算太近,又零交流,且一个在看《神经工程学:脑机接口与认知调控前沿》,另一个在看《总裁的契约男妻:宝贝别想逃》,倒也没人往他们是情侣那方面想……
看完小说,松茸刚合上书,一抬眼就正好撞见对面那对小情侣又贴在一起,亲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各自看各自的书,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撞见了。
松茸:“……”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不学,别人还要学呢!
他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脸,把刚才那本耽美小说立在面前,视线与书页上缘平齐,假装在认真阅读,实则眼睛滴溜溜地越过书脊,紧紧锁定对面,发现那对小情侣在他的“监视”下,居然又亲了两次。
松茸再次摸出那张小纸条,唰唰写下一行字,推到裴栎面前。
【求A大表白墙Q-Q号。】
裴栎拿起来,默了下,他先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串数字,然后又在后面附了一句:【你要干嘛?】
几秒后,小纸条被推回来。
【挂人^^】,后面还附带一个手绘的小恶魔犄角。
裴栎:“……”
松茸当然不会真的挂人,他只想【借刀亲人】。
当裴栎再次打开被推回来的纸条,发现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数字:【3】。
裴栎:【?】
好在饭点的到来拯救了这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松茸没再回复,一直忍到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图书馆。
鞋尖刚刚踏出图书馆大门的玻璃门框,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洒下来,松茸就立刻转身,理直气壮:
“你这种1放在小说里是要被狠狠嫌弃的!不应该大喊着什么‘别人有的你也要有,我不会让你羡慕别人’,然后就教材一扔,按着我的脑袋就哐叽强吻我吗!”
裴栎应声停下脚步,质感极佳的深灰色长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肩线利落。薄薄的眼皮下,那双素来清淡的眸子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松茸看着这张无论第几次看仍会心头一跳的脸,忽然就晃了下神,他在闹他在笑什么的……脑回路突然跳脱到外太空——找男朋友果然还是得找帅的!对着这张脸,气都生不起来了,他被阳光晃得脸颊发烫,喉结不自觉地咕咚咽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看见男朋友双手从容地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紧不慢朝他走来,在离他很近、呼吸可闻的距离站定,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温热的掌心稳稳贴住了他半边脸颊。
裴栎微微低下头。
松茸的余光能感觉到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学生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这里。哇哦,解锁新地点……他心跳漏了一拍,睫毛不争气地轻动着,自觉就闭上了眼。
然而,预料中的温热并未落在唇上,裴栎只是用指腹在他颊边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随即手掌上移,揉了揉他的头发。
松茸眨了眨眼,茫然地睁开,正对上裴栎打量着他的目光,那眼神很深,像是要透过他漂亮的皮囊,直窥内部的构造。
裴栎语气平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嗯,”他轻轻拍了拍掌下的脑袋,得出结论,“果然就是看这些小说看坏的。”
松茸:“………那你看见这个拳头了吗?”
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你身上。
裴栎眼底笑意更深,轻松格开他毫无威胁的攻击,顺势一绕,十指交扣地握住了他送上门的手腕。
“走了,”他牵着人,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吃饭。”
松茸和裴栎其实没怎么在食堂用过餐,平时他们大多都是去学校周边探索各种小馆子,松茸立志四年内要带男朋友刷遍所有,或者是点外卖到校门口自提。
不过,一起吃食堂也是大学情侣“必玩榜”上的经典项目,干脆今天和图书馆一并打卡了。
他们选了离图书馆最近的一座食堂,松茸环视着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大厅,用手肘碰了碰裴栎:“这个食堂,什么好吃?”
裴栎也是初次光顾,松茸掏出手机:“你先去买,我搜搜。”
A大声名在外,甚至还是A市一个旅游景点,所以网上肯定有写给游客的美食攻略,他低头翻阅搜索结果,指尖滑动屏幕,一张张美食图片中忽然掠过一张人像,只有零星两个赞。
“咳咳咳……”松茸猝不及防被呛到,耳根微微发热。
等裴栎端着餐盘回来时,发现松茸的座位变了,原本面对面的位置空着,这人已经挪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裴栎坐下,安静吃饭,余光里,身旁的人正用手托着腮,脑袋微偏,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他侧脸上。
他没什么表情,只十分自然地用筷子夹起餐盘里最好的一块无刺鱼肉,递到松茸嘴边。
“想吃就吃。”
松茸笑眯眯:“我的菜好像不在碗里。”
裴栎脑子里还是“组织工程支架材料的生物相容性评估”“纳米级药物递送系统的靶向效率优化”……这些东西,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这是句土味情话。
“……”
胳膊被轻轻戳了一下。
裴栎垂眸,戳他的不是手指,而是松茸的手机边缘,屏幕亮着,显示着两张照片——第一张显然是偷拍的,照片中的男人低着头,背景是图书馆,白衬衫干净矜贵,露出一双修长分明的手,很有男/女友视角的感觉;后一张,就是一个红底白字的——
【A大必吃榜NO.1】。
裴栎面无表情,继续低头吃饭,只有握着筷子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松茸得寸进尺地凑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贴在他耳廓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
“想吃。”
裴栎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视线掠过食堂泛着油光的餐盘和周围喧闹的人群,在松茸再次不安分地靠近时,倏地伸出两指,精准捏住对方脸颊的软肉,力道不重,却足以让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嘴巴微微嘟起。
他音色温沉,带着点警告,尾音却因压抑着什么而显得格外低:“再闹我坐对面去了。”
他逃他追。
松茸:你插翅难飞。
他悻悻地收回脑袋,咬住下唇,小声吐槽:“想吃你一口比吃唐僧肉还难。”
真以为他很想亲吗?!
笑死。
这顿饭松茸没吃多少,回去路过奶茶店时,他扯了扯裴栎的袖子:“我要喝奶茶。”
裴栎依言去买了,他平常不爱碰这些甜腻的饮品,今天却意外地也跟着点了一杯。
“第二杯半价。”裴栎淡淡解释。
“其实你想喝的不是奶茶,我猜到了。”松茸指了指海报上的新品“芝士大橘啵啵”,“你想喝的是这个!”
裴栎从善如流,换成了松茸指的那杯。
走出奶茶店,冰凉甜润的液体刚滑入喉咙,松茸鼻尖忽然一凉,抬起头,惊喜道:“下雪了!”
雪势不小,雪花纷纷扬扬,但落地即化,远没到能积攒起来堆雪人的程度,不好玩。
两人没多停留,加快脚步回到了图书馆。
松茸捧着冰奶茶回到座位,站在桌边眨了眨眼。
——找不同。
周围不少人都去吃饭了还没回来,位置空了大半,裴栎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压得轻,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耳廓:“怎么了?”
松茸从摊开的耽美小说底下,抽出一张离开前还没有的东西——一张被仔细折叠的便签纸。
展开一看,上面是几行略显青涩的字迹:【同学你好,我觉得你特别可爱,看书的样子很专注,想认识一下,这是我的QQ:12******,如果愿意交个朋友的话可以加我。】
松茸咬着吸管,下意识环视四周,很快就在身后那张长桌旁锁定了一个男生,在他看过去之前,对方就匆匆忙忙低下头,手里的书都拿倒了,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长相挺斯文白净的。
松茸指尖一收,将纸条随意揉皱。
等他再转头,发现裴栎已经云淡风轻地翻开书看了起来,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松茸:“……”
您完全不摸鱼的吗?!
他学生时代最讨厌这种人了!
屠龙少年终……和恶龙在一起了。
松茸脱掉外套坐下,先把上午看完的小说还了,又借了本新的,但看了半本就兴致缺缺地放到一边,刚合上书,又撞见对面那对小情侣在悄咪咪亲。
亲这么狠,迟早得唇炎!
他用力吸了一大口奶茶,余光瞥见男朋友清俊专注的侧颜,眼睫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仿佛自带结界。
充电五分钟,学习两小时。
“……”
松茸百无聊赖地趴到桌上,伸手去够裴栎放在一旁、看似没用了的一本教材,他决定深入一下男朋友的精神世界。
松茸打起精神,屏住呼吸,准备好了接受知识的洗礼。
刷啦——翻开第一页:【本章将重点讨论生物医学信号处理中的傅里叶变换原理及其在噪声滤除中的应用,并引入卷积神经网络()的基本架构与反向传播算法,为后续医学图像识别奠定理论基础……】
松茸:“……”
让我们说中文。
他努力撑开光速沉重的眼皮,把厚实的教材立起来,自己也跟着在桌子上悄悄往右蹭了蹭,不耻上问地压低声音:“傅里叶变换是什么?”
裴栎笔尖一顿,侧过头,他垂眼,微微凑近,像是要看清松茸指尖点着的位置,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哪里?”
“这儿……唔。”
松茸微微睁大眼睛。
裴栎借着立起书本的遮挡,极快地低头,吻住了他的唇,触感温热,一碰即分。抬首时,裴栎神色未变,连呼吸频率都依旧平稳,仿佛方才消失在书后的那一秒,真的只是为了看清那几个字。
至少对面那对小情侣浑然未觉。
不过,坐在他们后面的人,应该看得一清二楚。
耳边是男朋友温沉正经的声音,开始解释那个他根本没记住的名词。
松茸眨眨眼。
听不懂,还想亲嘴。
他偷看对方说话时开合的唇形,很好看,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雪已经在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糖霜,说到糖……这个吻,带着一点橙香芝士奶霜的甜味。
他听到“哗啦”一声刺耳的椅子挪动声,下意识回头,看见那个耳根通红的小帅哥正手忙脚乱地把电脑和课本塞进书包,连拉链都没拉,就匆匆离去。
松茸抿了抿唇,对不起,“卷积神经网络又是什么?”
对面的小情侣就惊讶地发现,士别午饭,当刮目相看。上午还沉迷契约男妻的男生,下午突然好学得像变了一个人,时不时就拿着书向旁边的男生请教。
松茸再一次立起课本。
在裴栎低头之前,抢先一步用手背虚虚掩住嘴唇,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睫茫然地扇动两下,微微扬起的下颌带着点故作不解的困惑。
“同学,这样不好吧?”
【请教问题还要亲嘴这种情节我只在小电影里见过><】
裴栎动作罕见地滞住,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耳廓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他沉默地坐直身体,眼帘垂下,面上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沉静模样,只是指间那页书,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翻过去。
松茸宣布,从此他最喜欢的一门课就是《生物医学工程基础》。
他满意地拍了拍教材封皮。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簇簇,书中自有帅哥333。
——人果然还是要活到老,学到老!
这么看看书,调戏一下年下,也挺有意思的。
期末周一晃就快过完了,就是每天长时间坐着,对腰不太友好。
这天晚上十点,他们从图书馆大门出来时,松茸就扭着腰转圈,像心相印追着自己的尾巴咬。
“在看什么?”
松茸闷闷地说:“检查我的屁股变扁了没有。”
他认真地感受了一下,满意地得出结论——没有,依然很翘。得益于从小到大的不学无术和活泼好动坐不住,松茸的臀形维持得相当不错,不像某些久坐的学生和上班族,“屁股死掉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朝裴栎抬了抬下巴:“你,转过去。”
裴栎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还是纵容,配合地、姿态从容地慢慢转了一圈。
松茸若有所思,故作深沉地沉吟片刻:“……看不出来。”
裴栎穿着长款大衣,加上肩上的背包,完全遮住了关键部位。
“总之,”松茸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开始他的“1德教育”,“当1就要有自知之明,哪怕到了三四十岁,也要保持腹肌和翘臀!”
其实校园恋爱里还有个经典环节松茸没体验过——夜晚在宿舍楼下卿卿我我。
奈何图书馆更靠近学校大门,离宿舍区很远,他又不舍得让自己先送男朋友回去再一个人孤零零折返。天气这么冷,他也心疼裴栎多走冤枉路,所以惯例都是裴栎送他到校门口然后分手。
松茸心里盘算着,回家路上要光顾那对老两口的烤肠摊,买三根!一根给心相印,两根给自己。
这么想着,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起来。
以至于当他反应过来时,裴栎已经陪着他走出校门又五十多米了。
松茸目光警觉飘向一旁:“你要送我到小区门口?”
裴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置可否。
松茸抿了抿唇,脚步瞬间沉重了起来。裴栎在,是绝对不会允许他一晚上干掉两根烤肠的。
果然,路过烤肠摊时,松茸只买了两根。他举着其中一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这根是给心相印的。”
又走了几分钟,来到小区门口。
“我到了,你回去吧。”松茸举着仅剩的一根烤肠,眼巴巴盼着他快点转身,心相印,烤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痛苦我都心疼想为你解决。
裴栎恍若未闻,跟着他走进了单元门。
“喂!”松茸走出20楼电梯时还在试图抗议,“虽然你是我男朋友,但也不能随便跟着我回家啊!男孩子家家的,能不能矜持一点!”
话音未落,他就眼睁睁看着裴栎抬手,用指纹在20-02的门锁上轻轻一贴,“嘀”一声打开了门。
松茸整个愣住,手里的烤肠“啪嗒”掉在地上。——根据“掉在地上就属于小狗”原则,被一开门就窜出来的心相印“嗷呜”一口精准叼走。
松茸:“……”
“进来看看?”新邻居将门敞着,发出邀请,他脱掉深灰色大衣挂在玄关,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几折,勾勒出清瘦却隐含力量感的小臂线条。
……看起来有点危险。
松茸站在20-01和20-02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弯腰捞起刚吃完烤肠、一脸懵懂的心相印,抱在怀里给自己壮胆。
刚踏进20-02的门槛,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便揽住他,带着他的后背轻轻抵在了微凉的门板上。
裴栎握住他一只手,带着掌心按在自己腰侧,而后引导着,力道平稳地向下移动了寸许。
“很翘。”温沉的嗓音拂过他耳畔,含着一点难以捕捉、气音般的笑意,“不信的话,哥哥亲自检查一下?”
第56章 过于有服务意识了!
不管“大学情侣必玩榜”上列了多少项目,最关键的一条总不会变。
松茸念大学时有个室友,每逢周末宿舍里都看不见人,相比于学校周边的小旅馆里,还是在自己家里好,既不用担心不干净的床单也没有摄像头隐患,
松茸还是很愿意开通完整版体验的,甚至不久前还口嗨过自己能轻松把腿盘到裴栎肩上去,但真到了坦诚相贴、呼吸交错的时候,他又秒怂。毕竟上一次的经历实在让人有些心有余悸。
他一边抵抗着落在锁骨的、带着微凉湿意的吻,努力保持理智,一边推着男人宽阔坚实的肩膀。
“你…你明天不是还有考试?”虽然读书时松茸信奉的一直是“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不考更玩”那套理论,但他玩的是电子游戏,还没伟大到要奉献自己。
落在锁骨的唇瓣微顿了一下,随即,更密集的触感接踵而至。
据说地下赌/场都会先让客人赢一把。
……裴栎也先让他爽了一次。
抵达快感的瞬间,松茸眼神迷蒙,脑子晕乎乎地想。
可恶,被做局了!
他看过裴栎的考试安排,明早是八点开考,松茸分心看了眼时间,反正就做一次,久点就久点吧,随他……
“只能做一次。”松茸抓着对方微潮的衣摆,心有戚戚地小声说。
听见头顶传来男人漫不经心、动作未停的回应,嗓音温沉,带着点似是而非的意味。
松茸强调:“一言为定!”
……
双喜临门。
三羊开泰。
……
“再来信不信我打四你……”松茸面无表情地比划了个手刀,试图威慑,结果动作软绵绵的,手臂也酸软无力地垂下,他睁眼就看见自己手腕上清晰的红色指痕,是刚才被固定在头顶的时间过长留下的证据。
开口嗓音也软哑得惊人。
上方的男人动作顿住,倒不是怕他棉花似的威胁,而是鉴于他有前科,担心他嗓子又像之前那样坏掉,然后脑子一抽再次跑路。
总算是风平浪静,松茸满意地泡在暖意融融的浴缸里,面前飘浮的托盘上摆着缓解疲劳的红酒和精致点心,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他端着酒杯,冷眼旁观裴栎裸着上身,把湿漉漉、皱得像经历过三次世界大战的床单扔进洗衣机,利落地换上新床单,再收拾起散落一地分不清是谁的衣物。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烤肉店,姜宜偷偷对他说的那句话,居然真的应验了。
此男服务意识的确很好。
他理直气壮地伸手,拦住路过浴缸边的男人:“浴袍。”
裴栎转身从暖气片上取下提前烘得暖乎乎的浴袍,用柔软织物将他包裹住,他又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十分冷艳:“转过去。”
哗啦一阵水声。
虽然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松茸还是不太习惯毫无遮蔽地坦诚相对,他刚裹好浴袍站起身,脚下忽然一软,哗啦打乱一池静水。
裴栎及时转身,手臂稳稳捞住他的腰,避免了一场浴缸平地摔的悲剧。
腿软。
松茸幽幽瞪他:“都怪你!”
“嗯,怪我。”男人声音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松茸愣是没听出半分歉疚,反而品出点“爽到了”的意味,完全是在奖励他。
“……”
虽然一点力气都没出,但松茸还是觉得辛苦自己了。
他非常理直气壮地使唤这个精力过剩的十九岁男大——越来越觉得男朋友和养狗差不多,如果不多让他多做点事把电量耗光,晚上那点劲儿就全往自己身上使了。
松茸绷着张漂亮小脸,胳膊环上对方的肩膀。
“起驾。”
被轻轻松松从腿弯处打横抱起时,松茸有一瞬间的自我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性?这么轻松吗?
他假装不经意地偷偷打量近在咫尺的脸庞,呼吸平稳,不像是装出来的样子。
视线从对方高挺的鼻梁往下,忽然被唇角一点干涸的、不甚明显的白色
…菌丝。
吸引了注意。
轰的一下,松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脸。刚泡过澡的皮肤透着粉,此刻更是红得惊人。他眼神飘忽,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不久前男人低头垂眼的模样……
啊啊啊……
过分有服务意识了!
长达一星期的考试周终于结束,寒假正式开始了,松茸终于带上心相印,和裴栎一同前往许久之前就该去的植物园。
原以为冬季的植物园会是一片萧条,没想到还有不少耐寒的植物焕发着生机,梅花疏影横斜,水仙清雅亭亭,还有色彩鲜艳的球根海棠、缀满红果的冬珊瑚以及迎着冷风绽放的非洲菊。
“看。”松茸指着一丛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煞有介事地对裴栎说,他凑近花瓣嗅了嗅,得出结论:“嗯,没有你茶。”
植物园还是宠物友好型的,天气寒冷,带小孩来户外的家长少了些,遛狗的人反而更多了,松茸老远就看见一只雪橇三傻,熬过了对萨摩耶来说过于炎热的春夏,终于在此刻回到主场,血脉觉醒,它兴奋地在路两旁尚有残雪的草坪上狂奔,然后一个猛冲——“创”飞了一小堆积雪。
萨摩耶开心地凑到心相印身边,两只狗互闻气味以示尊重,完成了狗狗界的友好礼仪,随即一起玩耍起来。玩累了,萨摩耶直接往地上一趴,不动了。
松茸:“你好,这里不让停车。”
对方是一大家子全体出动,见状居然真的合力把这只“大白卡车”抱了起来,松茸小声嘀咕:“看得出它是公…”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绕到后面确认了一眼,“…公。”
萨摩耶在男人怀里转过头对新朋友汪汪叫。
莫名幻视小时候某些爱炫耀的臭屁小孩。
果不其然,有样学样是狗狗的天性,心相印在目睹萨摩耶的待遇后,也立刻往地上一趴,耍赖不走了。
松茸只好认命地弯腰把它抱起来。爱是常觉亏欠,因为白天常常留小狗独自在家,松茸总想通过多遛弯、多买玩具和零食来弥补。他余光悄悄瞥向身旁,眼底狡黠一闪而过,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哎,心相印是不是最近瘦了?”
裴栎目光清淡地扫来:“不至于,你家小孩可以当煤气罐。”
“……真的瘦了!不信你抱抱看!”松茸果断甩锅,把心相印往裴栎怀里塞。
裴栎伸出接过,稳稳托住,还轻轻往上掂了掂,动作莫名熟悉。
松茸忽然想起某些时刻——不在床上也不在沙发,像在玩什么“两人两脚”的游戏,他像树袋熊一样整个人挂在男朋友身上,全身重量都悬于一处……
“……”松茸绝望捂脸,怎么回事,从恋爱脑退化到“性”缘脑了吗?
这种事情不要啊!!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他稍微清醒了点。
“13.5公斤。”他刚回过神,就听见裴栎报出了徒手称重的结果,与他今早量的数据相差无几。
以前遛狗累了,这犟种逆子不肯走,松茸也曾经抱着这“煤气罐”一路挪回家,但走一阵就得歇一会儿,力臂越短越费力,手臂酸得不行。
裴栎刚搬到对面时,心相印对他还有点抵触,觉得这个“妖妃”分走了爸爸的宠爱,直到今天,它才发觉,这个“妖妃”好像也不错——可以抱着它走很久。
久到松茸都有点担心了。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小声问:“抱这么久累不累?换我抱会儿?”为了照顾年下的自尊,还非常自然地补充了句,“等我抱累了再换你。”
“不用。”温沉的嗓音响起,裴栎撩起眼皮,目光很轻地掠过他脸颊,像山茶花瓣柔软的触碰,一触即分,却若有似无地勾人,“120斤也抱过。”
顿了顿,他声线压低,仅容两人听见:
“至于能抱多久……你最清楚,不是么?”
松茸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正好120斤。
脸蛋“轰”一下又红了,这回冷风吹过来也毫无降温效果,他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唰地飘到前面,试图与这个男人拉开安全距离。
一个性缘脑听起来很坏。
两个性缘脑听起来就很涩情了!
松茸快步走到前面的梅林区,假装专注看着枝头含苞的骨朵,忽然被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叫住:“心相印爸爸?”
他转过身,看见牵着陨石边牧的男人,对方穿着得体的休闲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到他时眼神轻微亮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飞快整理了一下衣领。
“豆豆爸爸。”松茸笑着打招呼,养狗之后,大家都失去了姓名变成了“宝妈宝爸”,他们是在宠物公园认识的,那天心相印的飞盘被豆豆半路截胡,豆豆爸爸来还飞盘时顺道加了微信,还把松茸拉进了一个热闹的“狗友群”。豆豆爸爸之前还约过他两次集体活动,松茸都因为有事没去成。
“真巧,在这儿碰到你。”男人推了推眼镜框,笑得温文。
“是啊。”松茸眉眼礼貌地弯了弯,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感觉身后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背上,黏黏的,让他不由自主轻轻打了个激灵。
“小蘑菇。”温和低沉的嗓音近在耳边。
松茸警觉地侧过头——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裴栎一副正宫的做派,十分自然地站到他身旁,并肩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松茸的背包上:“心相印水杯给我。”
松茸愣了下,赶紧低头翻出宠物水杯,按下出水键,让水流进前端的小凹槽里,方便心相印喝水。
张珩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像一对配合默契的新手父母,无需多言就流畅地完成了喂水、投喂冻干、甚至用湿巾给狗爪子做简单清洁这一连串动作。
“这位是——”张珩勉强维持着平稳的声线。
“呃…”松茸卡壳了一瞬,这还是他第一次向狗友介绍裴栎,他想了想,认真道,“心相印的另一个爹?”
他脚边的豆豆突然发出不安的呜呜声。
不好,主人碎掉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从张珩脸上,转移到了心相印脸上。
“汪!”短腿小柯基骄傲地挺起胸膛,虽然腿还是很短,但它可是家庭幸福的快乐修狗!从此以后,再也不是破碎的单亲家庭狗!在豆豆面前彻底抬得起头了!
裴栎这才淡淡抬眼,视线掠过张珩,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用紫砂煮出来的清泉水,茶得不着痕迹,至少一旁的松茸完全没察觉出什么异常:“心相印很久没见豆豆了,要一起逛吗?”
都是千年的1,有些信号在他们之间无需多言,张珩淡淡回视,目光短暂相接便知对方毫无诚意。
狗粮是豆豆吃的,他不吃。
张珩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牵着豆豆,默默转身离开了。
两人一狗继续沿着街道慢悠悠闲逛,十字路口立着块园区地图,松茸目光掠过时,瞥见旁边一张色彩鲜艳的活动海报。
“今天有蘑菇展!”他立刻扭头,望向身侧的人,眼睫毛快速扑扇两下,慢吞吞拖长了调子,“陪我去看吧。”
让一个讨厌蘑菇的人去看蘑菇展,和逼怕蟑螂的人去看蟑螂展有什么区别?
纯折磨。
裴栎神色不变,淡然牵着狗绳,另一只手仍插在大衣口袋里,云淡风轻地应道:“可以。”
展厅光线柔和,松茸很快就在一排展示柜找到了“自己”。
“请记住它的样子,你所有讨厌的蘑菇里最喜欢的菇。”
裴栎低头看着展示柜。
松茸好奇地凑过去,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看什么这么认真……” 柜子底部有一行小字用来科普,他逐字轻声念出来:“松茸,又叫松口蘑,生长于松栎树根部,主要分布于我国四川、西藏、云南等地……”
松茸忽然抿住了唇。
裴栎就着他未读完的句子接下去,嗓音低沉轻缓,莫名涩情,简直玷污了纯洁的知识,连科普都染上了几分不正经:“……产量非常稀少,味道极其鲜美。”
话音落下的瞬间,松茸感觉自己的右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像是被人用视线牢牢锁定并加热了,他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下,赶在脑子被他带偏前强行扯回正经话题:“这介绍谁写的?都没有突出我蘑菇之王的地位!”他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批判,随即拽着人胳膊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柜。
从展厅出来,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了一身,松茸突然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叫‘栎’?起名字,很少有人用这个字吧?”
“你的名字就很常见?”裴栎眼皮轻抬,目光清淡扫过来。
松茸一噎,不客气地回敬:“彼此彼此,那交换吧,你先说为什么取这个字,我再告诉你我的。”
身旁安静了片刻,松茸疑惑地抬头,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些,带着点漫不经心:“外婆说,我妈是在一棵栎树下遇见我爸,然后追的他。”
松茸若有所思:“照这个逻辑,如果我们有孩子,岂不是得叫裴工地,或者松工地。”——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工地。
“……”
两人都沉默了。
且不说现在的科技远没发展到那一步,就算哪天男性真的可以生子……
裴栎:“听到这名字,受精卵大概也会死给你看。”
松茸默了下:“或者裴雨?松檐?有没有好听一点?……不管怎么说,你这名字挺浪漫的。”
裴栎极淡地勾了下嘴角,事实恰好相反:“我爸是不婚主义,更不想要孩子,他早就计划好毕业后出国。我妈清楚这些,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分手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偏头看他,“现在还浪漫么?”
松茸:“……” 死嘴。
他哪敢说话。
一个恋爱脑真的很坏了。
“冒昧问一下,”松茸小心翼翼地措辞,“我公公他现在……?”
“咳。”裴栎被他这声自来熟的称呼呛得轻咳,指尖抵了抵下唇,心里那点阴霾倒像是被这声“公公”吹散了些许,唇角淡淡一勾,“健在。”
“哦。”松茸满足完好奇心,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飞快转移话题:“该我了!我祖母叫松明月,我爸叫松清泉,我侄子叫松流。找规律题:你猜我本来应该叫什么。”
裴栎顿了顿,略迟疑一秒:“松上?”
叮叮叮,答对!
“是不是特像盗版日本电器?!”他们家对跟父姓还是母姓并不很在意,更多是从传承稀有姓氏的角度考虑,况且他爸妈的姓氏都又少见又好听,“不过我哥已经跟我妈姓了,而且我要是随我妈姓……”
听起来会很贵州。
松茸沉默一秒,补充道:“我妈怀我的时候特别想要个女儿,凑成‘好’字,她又爱吃松茸,然后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害他小时候没少被男生取笑,幸好他长得好看,有钱,人缘也好,长大一些就没人敢当面开大了。
分享完各自名字的由来,又随意逛了逛,在外面吃了火锅,两人一狗便打道回家。
因为裴栎明后两天要回家住,松茸晚上就被狠狠超……前点映了。
追剧时能一口气看六七集很爽,但一晚被“超”就是另一回事了!
面对面这个姿势尤其让人不爽,松茸向来秉承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生信条,可这个姿势偏偏容易腰酸腿软,还得自己发力,像个人形盾构机似的,每一下都要把他凿穿,有种灭顶感,打咩打咩!
“轻了。”男人嗓音低沉,这时候尤其涩情,带着运动中的兴奋,微紧而沙哑,手掌在他腰后一握,仿佛真能掂出重量似的。
松茸咬住下唇,这不是废话?天天这么“运动”,狂吃都胖不起来,消耗多少卡路里啊!
人的体力总量是有限的,比如Keep里的低强度燃脂操他能轻松坚持一小时,但换成高强度间歇训练HIIT,三十分钟就是极限。
他忿忿地一口咬在裴栎汗湿的肩膀上,有点嫌弃,不由皱了下眉,声音闷闷的委屈:“你今天为什么总喜欢这样……是不是不行!”
裴栎低笑了声,热气喷在颈侧,声音又沉又欲:
“因为……松茸本来就长在栎树上。”
还是根部。
他耳朵脏了。
轰一下烧起来。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松茸这下也顾不上嫌弃汗了,对着近在眼前的肩膀又是一口。
冬天到了。
树变黄了。
……
长夜清寂。
松茸呼吸匀长,睫毛垂落一片浅影,裴栎伸手,将他黏在额角的湿发拨开。
曾经他不太喜欢的名字。
今天有了新解。
在无人窥见的土壤之下,菌类与树木,悄无声息地缠绕、依附,共生共长。
再分不开彼此。
第57章 家教play。
如果不是和裴栎谈恋爱,亲眼所见,松茸死都不会相信,原来小初高老师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有人放假没事也会主动学习!
“变态。”松茸无聊地趴在桌子上,幽幽说了句,故意看向一旁坐姿挺拔的男朋友。
本意是骂人,但不知不觉竟然看进去了,如果他学生时代有这么一个同桌……他成绩肯定比现在更差!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全用来舔颜了。
松茸突然想到跟陆逍分手后看的那本漫画,如果他有一个这样的家教,只会比主角更过分——想看他被自己按在椅子上,仰靠着头,因为忍耐而眼尾泛红的样子,要提防着家长随时开门抽查,因此刺激而更加敏感,就算家长真的开门问“小茸呢?”,也只会听到男人用温沉压抑的嗓音说“去洗手间了”,实际上他人却跪在书桌底下,在家教敞开的双腿之间……
想着想着,松茸就挪到了男朋友的椅子上。
裴栎低头检视自己的衣着——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件薄衬衫,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
松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什么?”
裴栎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了下笔,松茸就听见男朋友用随意的嗓音道:“你的眼神,好像我没穿衣服。”
松茸:“……”骂得好脏。
“就算你穿着整齐站在我面前,我也会对你动手动脚的。”松茸一本正经地说着,紧跟着手就摸了上去,把自己养得很好,“抱歉,放过你的事我做不到^^”
……
松茸抬起头时,微微晃了下神,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穿书了——真的看到了男朋友肩抵着椅背,眼尾泛红的诱人模样。
他咽了咽口水,除了差副眼镜,和漫画里简直一模一样。
松茸维持着反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从居家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网购,他指尖刚输入“涩情平光镜”,身体就骤然一轻,被人轻松抱了起来。
“你再学会儿呢,我先买个东西……”松茸转过身,看着桌上摊开的书本真心建议道。
“不学了。”松茸因为过于震惊而微微睁大眼睛,他听见了什么?——这说的是人话吗?
裴栎肩膀抵开紧闭的房门,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低声道:
“再学就不礼貌了。”
……
平光镜静静躺在松茸的手机购物车里,迟迟没有下单。
松茸蒙着被子晕乎乎地看着天花板,半晌指尖才有力气动一动。
还是先别买了。
不戴眼镜的裴栎他都顶不住。
过了几天,松茸从姚深那里打听道,下学期开学他们系会有一次进实验室名额的二次选拔,通常这种机会都会留给大二大三的学生,毕竟专业课已经上的差不多了,比一年级牛马使唤起来更顺手,但这是A大,天才遍地,不能按常理预测,所以选拔没有报名限制。
某些顶尖实验室团队只开放一两个名额,但一旦加入,就会成为日后保研或出国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竞争自然十分激烈。
松茸问裴栎:“你想报哪个教授的课题组?”
别的他倒不担心,只要不去陆逍所在的实验室就好。
裴栎:“云教授,他是国内脑机接口与神经工程方向的……”顿了顿,怕松茸觉得无聊,就没继续往下说。
抬眼却对上松茸一眨不眨的视线。
“那个…”松茸小声说,“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妈姓云,我哥随母姓。”
“……”
时空静止了两秒。
裴栎轻轻合上书,光听声音的话还挺淡然沉着:“嗯,没说过。”顿了顿,“松流也没提。”
“……他和我哥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他哥太忙了,又比自己大那么多,小时候云松石还偶尔想关心一下弟弟的学习,但看过他的小学数学试卷后就喃喃:“祖坟的位置应该出问题了。”然后哥哥就让他玩去了,除了给他打钱就再没怎么管过他。
松茸眨眨眼,真诚发问:“有什么倒忙是我可以帮的?”
裴栎很轻地捏了下眉心。
原本选不上也没什么,但这次选拔除了书面成绩,还有第二关面试,据说云教授会亲自参与。
“没事,”裴栎说着重新打开已经合上的书,淡声说,“去玩吧。”
他决定以后每晚加看一个小时文献。
松茸跳下椅子,捞起心相印:“那我去弄点夜宵给你吃。”
他出门遛了趟狗,回来时手上就拎满了从附近夜市打包回来的小吃。
他把各种香气四溢的餐盒在客厅桌面上摆开,然后抱着心相印蹲在紧闭的书房门外,想起昨天看的一部古代短剧,他不由自主地带入了里面凄凄惨惨的主角和她抛妻弃子的原配,咬了一口爆辣烤苕皮,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悔叫夫婿觅封侯…吸溜。”他又啃了一口差点掉渣的烤肠。
“哗啦。”书房门被拉开。
松茸抬头,正对上裴栎似笑非笑的沉静目光。
“看完啦?”
“不看了,”裴栎看着他蹲在地上、眼圈微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打会儿游戏?”
松茸兴奋地想要蹦起来——草。
蹲太久,腿麻了。
他勾勾手指,召唤来一架1喂,于小衍88的“人形坐骑”,轻松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两人转移到游戏机前,松茸盘腿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得劲,干脆靠着抱枕,把双腿都架到了男朋友身上。
舒服了。
他时不时活动一下腿,不太安分地动一动,吸取经验,以免再次麻掉,脚趾在不经意间蹭到了什么,微微一蜷。
松茸喉结滚了滚,若无其事地想收回腿,脚踝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
“喂…你小子,”松茸捂着脸从指缝里往下看,脚趾羞赧地蜷缩起来,他忍住脸热和想踹人的冲动,咬牙切齿,“夜宵吃这个会不会太豪华了?”
对自己差点吧!
半夜,松茸渴醒了,试探着出声,嗓子都是哑的,他下意识想锤人,一拳砸向身侧——空的。他掀开被子去客厅倒水,路过书房时,门缝里依然透出灯光。
松茸:“……” 果然,成功的都是高精力人士。
他突然有点感谢他哥,不然男大学生一天到晚使不完的劲儿,全要往他身上使。
就这么谈谈恋爱、学学习、打打游戏,中间再过个年,寒假倏忽而过。
选拔考试定在开学后的一个周六,考前最后一晚,临时抱佛脚已无意义,何况松茸觉得,为这场考试努力了一整个寒假的男朋友,考前需要放松一下。
他精心准备的小道具也到了。
松茸从眼镜盒里取出一副平光细框眼镜,亲手为裴栎戴上。
家教乐乐,眼镜版乐乐,斯文败类乐乐……通通笑纳了!
松茸随手抓起一本厚重的专业书摊开,正襟危坐,假装认真地用笔端指着其中一道复杂的题目,偏过头,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草。
好想舔哭他。
他甚至特意回了趟家,翻出了自己念高中时的校服,短袖白衬衫干净清纯,这张脸cos成高中生也毫无违和感。
松茸微微蹭近,裸露的小臂时不时无意擦过对方的手指,低着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看不懂,小裴老师教教我……”
虽然是他随手翻到的一页,但裴栎还是垂眸扫了一眼。
“……基于运动想象的多类脑电信号特征提取与分类算法在非均匀噪声环境下的鲁棒性优化……”
起初,这位家教的声线还维持着温沉、平稳的讲解,然而,当他发现学生显然没有丝毫认真听讲的意思,两只手都不安分地离开了桌面时,那冷淡的声线便难以抑制地渐渐绷紧……
第二天,试卷发下,裴栎快速总览了一遍,目光落在压轴题上—— “运动想象脑电信号分类中,针对非平稳性和背景噪声的自适应滤波与特征降维策略……”,某种被深刻条件反射般的记忆瞬间被触发,下腹肌肉就无意识绷紧了一瞬。
“……”
一周后,学院公示了选拔结果,通过名单按姓氏拼音排列,“裴同学”因其在竞争尤为激烈的云松石教授课题组(脑机接口与神经工程方向)作为唯一通过名额,且力压众多高年级竞争者,格外受到瞩目。
松茸知道后,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一点功劳!
:[奖励!]
:[伸手.jpg。]
他收到的奖励是一张实况照片。
点开,画面中的小裴老师看着镜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但那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抵着金属镜框的横梁抬了下,动作缓慢而意味深长。
松茸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然后微微抬手盖住了脸,指尖触及的皮肤热烫一片。
口水打湿数据线,边馋sensei边触电。
·
新学期,裴栎加入实验室后,比之前更忙了。
人没钱的时候想着赚钱,有钱了又想被爱,松茸既有很多很多钱,也有很多很多爱,还没什么宏大的人生理想,于是他决定多培养些兴趣爱好,充实自己。
最近,他新加入了一个名为“我们爱菌子”的社群小组,同在A市的组员们私下还有个更紧密的小群,一位热心成员把他拉了进来。
管理员的头像是个挺潮的二次元少女,在“头像即人设”的潜意识影响下,松茸虽然还没见过对方,脑海里已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画像:年轻,热爱户外,高精力人群。
管理员@全体成员:【下周一去XX山挖菌子,统计名单中,有意向的私戳我报名。】
松茸看着群里积极响应的组员们,心生疑惑:
大家都不用上班吗?
裴栎这学期周一只有上午半天加下午一节课,他早点去,早点回,完全来得及,这么想着,松茸就也报了名。
周一,松茸开车抵达集合点,登上大巴,他沉默地下了车,绕到车前先确认了一下车牌。
……还以为误入了什么中老年旅行团。
难怪大家都不上班,原来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松茸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车。
作为一个拥有本地户口、处在适婚年龄、长得好看、还有钱有闲的男青年,松茸误入中老年旅行团,简直就像一只迷途小羊羔闯进了狼群,大爷大妈到了这个年纪都活明白了,不想浪费时间,根本不懂什么叫拐弯抹角,直接明着打听了他一路。
在四面八方的魔法攻击中,松茸看着自己身边这位一直笑眯眯、打扮很潮、只跟他聊家常的老太太,觉得格外面善、顺眼,一见如故!
到了郊外,开始自由上山活动时,他就像个小尾巴,牢牢缀在老太太身边,寸步不离。
管理员的ID叫“舒然”。
“舒奶奶,筐子重不重?我帮您拎吧?”松茸嘴很甜地说。
“不重不重,我们去那边看看。”裴舒然笑着摆手。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正是蘑菇生长的好时节,靠近路边的浅林菌子早已被人搜刮干净,最好往山林深处走走,蘑菇喜欢潮湿、阴暗的环境,松茸小心脚下,鞋边沾了一圈湿泥,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裴舒然眼尖,看到不远处的树下藏着一丛肥厚的“紫丁香蘑”,但刚下过雨的路泥泞湿滑,不好走,她先踩上一块石头试了试,能踩实,却没注意到石头另一面布满了青苔。
“哎呦!”裴舒然脚只是崴了一下,身形微晃。
松茸却以为她要摔跤,老年人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心一急扑过去想要扶住她,结果裴舒然没什么事,他自己反而在地上滚了半圈,手心擦破点皮,裤腿上沾满泥泞。
他毫不在意地站起身,拿纸巾随意擦了擦,又抽了张干净的按在掌心渗血处,对一脸担忧的老太太笑了笑:“我没事儿奶奶,您脚行吗?要不我背您走到路上去?”
裴舒然哪敢让他背,况且她也只是轻微扭了一下,反正也挖了大半筐,两人便互相搀扶着下了山。
回程大巴抵达集合点,松茸开车来的,见老太太独自一人,便主动开口:“这附近不好打车,奶奶,我送您回去吧?”
年轻人坚持,裴舒然也就没再推辞。
一路上,她忍不住偷偷打量身旁年轻人好看的侧脸,猜测着他的年纪——看起来也就大学刚毕业的样子,要不是外孙说已经有了男朋友,她其实也挺想乱点鸳鸯谱的。
松茸顺着舒奶奶输入导航的地址一路开,经过保安亭时,他还觉得旁边的小区名有点眼熟,因为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松茸怕奶奶崴脚不好走,坚持要送她到门口。
送到了门口,哪有不让人进门的道理?裴舒然热情地招待他:“进来喝杯水吧。还有你手上那伤,家里有碘伏,我给你处理下,免得晚了发炎了。”
松茸刚想婉拒说不用了——
“喵呜。”
一辆橘黄大卡车突然从门缝里蹿了出来,停在松茸裤脚边。
松茸:“……”
沉默两秒,他一改刚才的客气,扬起脸,笑意盈盈,语气格外礼貌乖巧:“那就麻烦奶奶了。”
“这猫平时还挺认生的,居然肯亲近你,”裴舒然有些惊讶,笑道,“看来你和我们家就是有缘分。”
她转身去厨房拿一次性纸杯倒水,回头就看见松茸熟练地捞起小新抱进怀里揉着,见裴舒然端着水过来,他立刻弯腰把猫轻轻放下,双手来接水杯,笑得特别甜,眼睛弯弯的。
如果说之前年轻人对她只是寻常的客气礼貌,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
“外婆。”松茸丝滑改口。
“咳咳……”裴舒然被这声自然而然的“外婆”惊得轻微呛了口水。
这孩子,还挺自来熟。
松茸立刻放下杯子挪近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帮忙顺气,低着脑袋,双手握在一起,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看她,眼神像做错了事一样,特别乖。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您很面善,很亲切……我外婆去世得早,我都没来得及有机会多见见她……”声音越说越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裴舒然的心一下就像老式鸡蛋糕一样,变得软乎乎的了。虽然自家外孙哪里都好,但就是太早熟稳重,从没在她面前撒过娇,她也就没享受过这种被小辈软语依赖的体验。
“看见你,我也觉得挺亲切的,”裴舒然大方地拍拍他的手,“想叫就叫吧。”
“哎!”松茸笑得更乖了。
“坐啊。”裴舒然这才意识到,松茸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是站着的。
“不坐了,我衣服脏。”松茸懂事地摇摇头,虽然简单擦拭过,但他的裤子和T恤上还是明显沾着泥巴印。
裴舒然哪里能让客人兼刚认的干外孙一直站着,何况人家还是为了帮自己才弄得这么狼狈,穿这身出去,走在路上被人嫌弃怎么办?
“你把外套和裤子脱下来,我拿去洗一洗,扔烘干机里,很快就能干。”裴舒然建议道。
松茸客气地低头,矜持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裴舒然已经雷厉风行地动起来了:“我外孙比你高一点,他的衣服你穿应该都太大了……”她说着走进里间,片刻后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几件衣物,“这几件是他上高中前穿的,我都洗干净了放柜子里没动过,你试试合不合身。”
松茸抿了下唇,强作淡然地接过那叠衣服,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乐乐老公少年时候!
他抱着衣服去了卫生间,抓起一件纯棉T恤套上,虽然是对方初中时期的衣服,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有一点oversize的感觉,松茸捞起闻了闻,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洗衣粉味,混合着衣柜里防潮樟脑丸的淡淡气息。
忍不住想象着初中时的裴栎……
他现在所有的想法都不在《道德经》里。
如果他们那时候在一个学校,颜控如自己,是肯定不会放过乐乐的!
松茸抓住过于宽大的衣摆,利落地在腰侧打了个结,显出一截T恤下细白清瘦的腰线。
他对着镜子自拍了一张,发给裴栎。
教室里,裴栎正听着课,电脑右上方忽地闪过一则微信消息提示。
他面不改色,风轻云淡地低头,指尖在键盘上敲打,仿佛没看见似的,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闪烁的头像。
小蘑菇:[偷家^^]
·
不好耽搁太久,松茸换上衣服就出去了,裴舒然刚把他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洗烘还需要些时间。
松茸矜持地绷着小脸,两只手安分地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像刚戴上红领巾的小学生一样坐得笔挺,只有在裴舒然转身或移开视线时,那双大眼睛才会悄悄打量四周——这就是男朋友长大的地方!每个角落都好好奇!全部记进脑子里!
松茸盯着裴舒然刚走进去此刻又紧闭的那扇门,眼睛微亮:乐乐的房间哎,不在道德经里的念头更多了!
他目光最终落在茶几下一本摊开的相册上,像是裴舒然之前翻阅后又随手搁在那里的。
松茸喉结轻轻滚动,几番天人交战后,小心地指了指相册,小声问:“外婆,那个…我能看看么?”
裴舒然先是一愣,犹豫两秒后便爽快点头:“看吧。”现在,也就只有她还会时不时把相册拿出来翻翻了。
松茸小心地捧起相册,低头看得认真,第一页就是小时候的裴栎,眉眼间已能看出如今的轮廓,哇,小时候就这么装,酷酷的:“一看就是幼稚园杀手!”
翻过一页,是张班级活动合照,孩子们打扮成各种职业形象,有护士、科学家、老师……松茸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穿着小小白大褂的男孩身上:“他怎么穿这个?”
裴舒然笑了,眼神带着回忆的暖意:“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医生。”
松茸短暂抽离《道德经》的范畴,幻想了一下穿白大褂的裴医生,制服诱惑……吸溜。
裴医生你听我心口慌不慌^^?
但他很快皱了下眉,清醒过来——学医太辛苦了,而且要读很多年。
他又翻过一页,呼吸不由得轻轻屏住,刚才看到了裴栎外公外婆年轻时的合照,堪称一对璧人,一帅传三代!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舞蹈演出服的女人,气质柔美娴静,眉眼间与裴栎极为相似。
他迫不及待地往后翻,想要看到更多……却很快翻到了空白页。
松茸仰起头,目光茫然,意味很明显:没了?
裴舒然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尖锐的痛楚早已淡去,但每次提起,心头仍会泛起淡淡的潮湿:“这是我女儿。”她顿了顿,“运气不好,碰上了醉驾的……老头子当场就没了。她保住了命,没保住右腿。一直内疚,觉得是她非要那天出去……走不出来。”
医生能救死扶伤,但能力终究有限,也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情。
裴舒然说了很久,才意识到小嘴叭叭叭的年轻人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她抬头,就看见松茸眼圈都红了,眼神湿漉漉的,好像感同身受了一样。
她笑了笑,接过相册合上,将它收回柜子里:“都过去了,不提了,晚上就在外婆家吃,刚摘的菌子,新鲜着呢,我去做饭!”
……
傍晚外孙突然回家,裴舒然这才得知,明白了年轻人从进门起就诸多反常的缘由。
她故意板起脸:“好啊,你们俩合起伙来逗我玩儿是吧?”
松茸忙不迭地蹭过去,一阵捏肩捶背,嘴特别甜地“外婆”“外婆”叫个不停,他显然比裴栎会哄人得多,没一会儿就把裴舒然重新逗得眉开眼笑。
饭后,裴舒然亲自泡了两杯茶,裴栎看见她取出的是珍藏几年的上品大红袍,很轻微地皱了下眉——这个点喝茶,某只菌子怕是要精神一整晚。
他主动接过外婆手中的茶杯,递给松茸时状若无意,温沉地低声提醒了句:“少喝点。”
裴舒然笑眯眯地看着松茸,在他端起茶杯准备喝的时候,故意逗他:“喝了我们家的茶,可就要给我做孙媳妇儿了。”
松茸双手捧着那杯热茶,指尖仿佛被烫到似的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眼睫快速眨动,抬起又落下,目光在外婆和裴栎之间游移了一个来回。
裴舒然本以为会看到他不好意思的模样。
“咻。”
松茸低头,端起茶杯,轻轻咬了咬被热气熏红的舌尖,然后一口气将里面的茶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空杯,用手背抹了下唇角,笑眯眯地看向裴舒然,眼睛亮晶晶的:“外婆,说话算话吗!”
话音未落,他又飞快地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裴栎,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仿佛在宣读什么重要条款:
“本人不接受七天无理由退款。”
喝茶的时候光想着“七天无理由”了,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灼痛感才后知后觉地蔓延开。
松茸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裴舒然看着都替他疼,止不住地吸气:“傻孩子,那多烫啊!”早知道就不逗他了。她连忙起身,去找棉签和烫伤药,找到后直接塞到外孙手里,“你给小茸涂上,我跳广场舞的时间到了。”说完,她就拿起扇子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冲松茸俏皮地wink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裴栎没什么表情地站在松茸面前,拧开烫伤药的盖子,往棉签上挤了一小泵透明药膏。
“舌头伸出来。”
沉淡的嗓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莫名有种冷感的S气场。
松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脊骨下意识软了半分。
靠。上个药而已,为什么搞得这么涩情!
他幽幽瞪了裴栎一眼,用眼神控诉:你有问题。
上星期期中考,裴栎有两天甚至因为太晚直接住在了宿舍。
上次亲还是上次。
药膏触碰到舌尖,带来一阵微凉的刺激,痛感似乎更清晰了些,松茸努力压下心底那丝微妙,老老实实让他上药。
“起泡了吗?”他吐着一点点舌尖,含糊不清地问。
裴栎垂着眼眸,用棉签在那片艳红湿软上细致地涂抹,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好苦。”松茸嫌弃地皱起脸,开始后悔刚才的一时冲动了,这烫伤药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没人让你舔。”男人的音色低了几分,微微发紧。
松茸睫毛快速颤动了一下,抬起又落下,不说话了,在接下来整个上药的过程中,都异常安静,只是时不时抬起睫毛,故作可怜地瞄裴栎一眼。
裴栎喉结动了动,面上依旧不为所动,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勾人似的轻笑:
“就这么想来我们家?”
松茸眨眨眼,微微扬起下巴:“我主要是喜欢外婆,你是附带的。”他打量着裴栎的神色,又用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继续道,“今天去挖菌子,好多爷爷奶奶拉着我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躲不过去正好坐到外婆旁边,你说,我和外婆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拜托,到底谁该有危机感啊?他可是很抢手的!!
裴栎就看着他,手上擦药的动作依旧平稳,视线相对,有种无声的压迫感。
松茸睫毛轻轻颤动,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晃,男人就低头亲了下来。顾忌着刚涂的药,这个吻很轻,只在他唇瓣上短暂停留。
“唔…”
然而,下一秒,裴栎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撩开领口,在那片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点惩罚意味,同时,掐着他腰的手带着他往后挪了几步。
松茸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触到了柔软的床铺——终于进入了他好奇已久的那扇门后,眼睛像不够用似的抓紧时间到处看。
躺在男高乐乐睡过的床上,揪着身上那件属于初中生乐乐的旧T恤衣摆,松茸心里嗷嗷叫:好初生啊。
他脸上还装出一副矜持犹豫的样子,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着心思。
他甚至没怎么眨眼,就感觉原本系在腰侧、用来调整衣服大小的结,不知怎的就被灵活地解开,倏地一下被拉高到了头顶,然后又迅速滑落,缠绕到了他的手腕上。衣服的主人话不多但动作很利落,就这么就地取材把他给绑上了。
“这…不合适吧?”松茸勉强分心,说出句完整的话,心脏跳得飞快,万一外婆突然回来撞见了怎么办?
他感觉到耳畔传来湿热的气息,夹杂着一丝温沉的低笑。
“你不是外婆给我订的孙媳妇吗?”
松茸:“……”
他承认的时候是很爽,但这个词从裴栎本人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羞耻万分!他脚趾蜷缩抠出一座四合院,忍不住微微偏过脸,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带着干净气息的枕头里。
别管了,睡一下小童养媳。
·
大二上,奖学金评选季来临,松茸读书时没拿过奖学金,才知道,那些金额很大的奖项原来都需要答辩,颁奖时还有仪式,有人拍照,院系和学校的公众号还会专门发布推文报道。
他看着推文里那张照片——清俊出众的男朋友正与负责颁奖的嘉宾握手,神色从容——陷入沉思。
松茸想要,松茸得到。
他联系到自己的理财顾问:“除了国家奖学金和企业奖学金,个人可以设立奖学金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松茸立刻委托对方着手办理。
有资助当然欢迎,虽然松茸并非A大校友,通常奖学金都会冠以捐赠者指定的名称,负责洽谈的工作人员礼貌地询问这位神秘的捐赠人,想用什么名字来命名。
松茸大手一挥:“蘑菇奖学金!”
在一众“国家奖学金”、“人民奖学金”、“励学奖学金”、“周X福奖学金”之中,“蘑菇奖学金”画风可爱的有些格格不入了,往简历上一写,顿时有种草台班子的感觉。
理财顾问转述了老板的原话:“奖学金标准,一人五万。”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瞬,诚恳表示:“其实,叫‘红伞伞奖学金’也可以。”为了丰厚的奖金,名字磕碜点算什么!
松茸耐心等待了整整一年,终于又到了奖学金申报的季节。
颁奖典礼当日,他戴着口罩走上讲台,在男朋友略显迟疑的目光中,借着颁发证书的时机,在众多镜头前放肆地摸了摸小手。
此刻的他,非常像一个为富不仁、有点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仗势欺人、企图包养清贫美丽男大学生的万恶资本家。
裴栎只是最初迟疑了一瞬,很快就认出了他,不仅没有抽回手,反而自然地回握住,面色自若,指腹甚至还在他虎口处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
松茸浑身微微一僵。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搞搞清楚现在是我在调戏你哎!
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男大学生还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的发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温沉而礼貌的嗓音提醒他:“老板大气,看镜头……”
松茸只颁发大三学年的奖项,研究生、博士生还有其余年级的部分就交给校领导代劳,他并未注意到,后台有个等待上台的男人,从认出他之前的平静,到认出他之后,脸上那精彩纷呈、复杂多变的表情。
陆逍的目光反复在台上的大红背景板和那个熟悉的身影之间游移。
当晚,他就被大数据精准推荐了“神秘富豪松先生向A大BME院系捐赠一千万用以设立专项奖学金”的推送。
……
这天睡前,松茸举着手机蹭到裴栎身边。
“看,我的手机通三界。”
裴栎熟练地切进短剧APP后台,空空如也。
“不是短剧,是真的!竟然能收到死人的消息!”松茸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陆逍你自己看看这阴不阴?
陆逍知道他的手机号,拉黑一次,他就换个号码重新发来,前两次都是深夜网抑云风格,突然回忆起他们当年在一起时如何如何,后悔当初对他关心不够怎样怎样……之前松茸都没回应,直接拉黑。
:[小茸,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你现在已经有新男朋友了,但是我忘不掉你,忘不掉我们曾经在一起那些开心的日子,是我把那么好的你弄丢了,经历了这几年我才明白,对不起,这句道歉是我欠你的,希望不会太迟。]
[忘不掉我就去考公,这么好的记忆力别浪费了。]
[其实我也没有忘记你……欠我的那些钱。hello聊骚之前先把钱还一下可以吗^^?]
松茸懒洋洋地敲了几个版本又删掉,觉得跟他废话纯属浪费生命。
“怎么办呀,你男朋友漂亮又有钱这点还是被人发现了,有人想吃回头草。”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刚演完一场“被资助贫困生无以为报只能用身体报恩寂寞邪恶资本家”的戏码,浑身慵懒无力,目光追随着那道赤着上身、宽肩窄腰的背影,尾音拖长,“乐乐,你帮我回吧。”
裴栎捞起混乱中被扔下床的长裤穿上,嗓音带着事后独有的微哑,格外好听:“他是不是还欠你钱?”
松茸一骨碌爬坐起来,歪着头:“你怎么知道?”他的嗓子也不怎么样,沙沙的,“乐乐我想喝水。”
他分了下心,看着男人离开卧室去客厅给他倒水的背影。
松茸爬下床,倚着门框,身上只穿了一件oversize的T恤,下摆堪堪遮住腿根,露出两条笔直细白的腿,与十八岁刚认识时相比,二十一岁的男朋友肩膀更宽了些,骨骼更加成熟舒展,背肌线条流畅利落,充满了年轻男性特有的力量感,除了……背上那几道新鲜的红痕颇为显眼,破坏美感。
松茸心虚地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裴栎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杯温水,低头先亲了他一通,才把水杯递过去。
这个吻让松茸感觉更渴了,他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光。
他咂咂嘴,继续刚才的话题,伸出两根手指:“他欠了我二十万呢!”
裴栎捞起他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等着,”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可靠的笃定,“帮你要回来。”
松茸跪坐在床上,下巴搁在男朋友坚实的肩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先发了个定位过去,然后利落地敲下几个字:
[见面谈。]
第58章 正文完
陆逍收到这条信息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奖学金颁发仪式后,他陆陆续续给松茸发过好几次消息,但全都石沉大海,没想到今晚居然收到了回复。
松茸发来的地址是A大附近的一个小区,根据陆逍最近的调查,他自然不会再天真地以为松茸还是那个没什么出息的租房中介,毕竟松茸的父母兄嫂名下全都有十几家公司,他家那点小生意和松茸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夜深人静,松茸发来“见面谈”是什么意思?陆逍想到其中一种可能,喉结不自觉发紧,出门前还特意重新洗了澡,换了身行头。
半小时后,他站在20-01的门口,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对门反而传出几声狗叫,他摸出手机,先给松茸发了条消息,依旧没回音,这才拨通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嗓音却异常陌生——温沉,压抑,混着一种仿佛在运动过程中、呼吸难以连贯的独特韵律,带着欲望蒸腾后的沙哑与力道,听得人耳根发麻。
“等着。”
简单的两个字,不等他反应,电话便被挂断。
陆逍确认了手机号,没错啊,难道是他太久没见过松茸,连他的声音都记不清了?男人成年后还能二次变声?从受音变成攻音?这合理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逍腿都站酸了,心里反复琢磨着松茸是不是在耍他玩报仇,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准备离开之时——
“哗啦。”
对面的门忽然打开了。
陆逍看着从对门走出来的人,愣住了:“裴栎?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手里随意拎着一件揉皱的白T恤,闻言,只是极轻地偏了下头,低沉喑哑的嗓音与刚才电话里如出一辙:
“交租?”
——他回自己家,而松茸又小尾巴似的跟过来,念叨着“这合理吗?你一个清贫男大怎么能一个人租这么大的房子”,于是又上演了一出“交不起房租的男大学生被迫用身体偿还邪恶房东”的戏码……
裴栎说完,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动作利落地将T恤套回头上,线条流畅的肩背肌肉一闪而过,上面几道新鲜的红痕格外刺眼。他示意陆逍进来,顺手带上门。
陆逍脚步有些发浮地走进门,脸上没什么血色,裴栎在这里,松茸根本不可能给他发那种引人遐想的消息,他很快就明白了——那条信息是裴栎用松茸的手机发的。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其中一扇紧闭的房门,猜测松茸此刻就在里面,他肯定是知情的,这两个人,把他当小丑一样耍!
陆逍咬牙,想少走二十年弯路,结果走进人家设好的套路,他英俊的脸上青白交错,正想拍桌而起,维持最后一点体面赶快离开——
却见裴栎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将屏幕不轻不重地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陆逍看着屏幕上清晰的聊天记录,脸色骤变。
裴栎音色清清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却每个字都像耳光抽在陆逍脸上:“原来你不仅擅长无缝衔接,还对介入他人关系有兴趣?”
证据当前,陆逍无可辩驳,他低着头,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你想怎么样?”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钱。道歉。”
“我如果不呢?”
裴栎撩起眼皮:“周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们课题组所有人的邮箱,都会收到一份完整的聊天记录备份。”
陆逍虽然不怎么要脸,但真到了那一步,他在课题组也待不下去了,僵持片刻后,只能僵硬地点头同意。
在他转身,带着一身狼狈准备离开时——
“等一下。”
他听见裴栎再次开口,转身,就见男人递过来一个鞋盒。
某次大扫除,在松茸杂物间的柜顶发现的。
陆逍皱眉:“这什么?”
裴栎扯了下唇角。
“垃圾,麻烦顺手带下去。”
·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是个富二代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做创一代!”姚深兴奋地跟松茸描述着实验室的突破,裴栎他们成功制备出一种基于石墨烯-水凝胶的复合柔性电极,这种材料奇迹般地同时具备了极高的生物相容性、长期的信号稳定性以及大规模集成的潜力,一举攻克了当前侵入式脑机接口在材料与组织相容性层面的核心难题……总而言之,非常厉害。
在获得可观的投资后,大四这年,他们宿舍几人还没毕业,就已经开始创业了。
松茸今年即将三十岁,随着年龄增长,前两年父母催婚的攻势愈发频繁起来,他烦的不行,索性坦白了自己已经有男朋友的事实。
起初,松清泉和云采听说对方比他小八岁,态度坚决,死活不同意,但这几年下来,抗议无效,他们也只得逐步接受现实。今年过年的时候,松茸试探着提出让裴栎来家里正式拜访下,可他爹连男朋友的照片都不愿意看。
“看什么看,又不一定会结婚!”松清泉固执地认为,对方和当年的陆逍就是同一路人,想少走几十年弯路的那种。
年龄差是改变不了了,但如果对方的经济实力能和自家相当,或许能打消父亲的顾虑,来自家庭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乐乐,”松茸托着脸,轻轻叹气,“万一你创业失败……我们就只能偷情了。”
裴栎敲击键盘的手未停,敲完这段代码,才平静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小本,淡然推到他面前:
“合法的,不用偷情。”
现在结婚不再需要户口本,同性也可以领证,年前,在裴栎满二十二岁、达到法定婚龄的当天,两人就去民政局领了证。
站在民政局门口,松茸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戳了戳裴栎的袖口:“喂,你还没跟我求婚呢。” 就算不普通,也不能这么自信吧?
他话音刚落,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就砸落下来,四面八方的人群纷纷跑来门口的屋檐下躲雨,站立的地方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松茸仰头看着檐外连成线的雨丝,忽然想起,两人初次相遇,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
“世界上有这么多屋檐,”他轻声感叹,“我却偏偏躲进了有你在的一个,还挺浪漫的嘛!”
“你当时戴着快递员头盔,全身湿透,很狼狈。”裴栎站在一旁,冷静地陈述着客观事实。
松茸:“……” 句句有回应,句句不好听。
他幽幽瞥去一眼,正想质问“你还想不想结婚了”,就听见那清淡好听的嗓音再次响起,比雨丝更清晰地落入耳中:
“头盔是红色的,侧面有个小太阳logo,你穿着白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卡皮巴拉,裤子是黑色的,比工装裤还要大。”
松茸怔了下。
他连自己前天穿的什么ootd都不记得哎。
裴栎垂眸看着他,温沉的嗓音像带着小钩子,需要极大的定力才能抵抗住那份让人想立刻点头的冲动。
他低声说,清晰而笃定。
“哥哥,嫁给我吧。”
·
“汪!”
松茸从垃圾桶里拎起垃圾袋,蹲下身对心相印解释,“爸爸下楼扔垃圾,很快就上来了,不是不带你,你和哥哥玩儿吧。”
寻常猫狗不太对付,但小新和心相印意外地跨越了物种隔阂,相处很融洽,便放在了一起养,松茸出门前,顺手抄起玄关柜上的蓝牙耳机塞进耳朵,哼着歌晃到单元楼门口,路过一辆停在路边的锃亮黑车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库里南,他妈也有这个颜色。
扔完垃圾原路返回,再次路过那辆车时,库里南旁多了一位中年男士,对方打开车门,一位身着剪裁考究深色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冷峻,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像一瓶陈年烈酒,凛冽而迫人。
男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怒自威的质感:“你好,我是裴栎的父亲。”
松茸咳嗽两声,下意识一低头,右耳的耳机不小心滑落在地,耳机里隐隐约约传出外放的歌声:“Dramamamama…………”
松茸:“……”
Drama。
小区附近的咖啡厅里,年轻男人与中年男人相对而坐,彼此沉默地打量着对方。
松茸的目光近乎贪婪地从男人五官上掠过。
沈厉指尖抵唇轻咳一声,垂下眼眸,如果不是早已查明眼前这年轻人与儿子的恋人关系,他几乎要误会了。
松茸一直很好奇裴栎人到中年的样子,AI模拟的画像总不够真切,此刻见到沈厉,终于放心了——库里南老了还是库里南。
依稀能想象出对方年轻时的风姿,勉强理解了一点婆婆当年的恋爱脑。
心满意足地“超前点映”完中年乐乐的美貌,松茸小脸一绷,回到现实。
沈厉酝酿片刻,正要开口,却听对面的年轻人忽然一本正经道:“你有病吗?”
沈厉:“……?”
松茸认真打量他的脸色和露出的皮肤:“白血病?再生障碍性贫血?地中海贫血?”——短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消失多年的亲人找上门,不是换心就是换骨髓。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对方得体西装下平坦不见丝毫赘肉的小腹,拿出手机飞快搜索还有什么病需要骨髓移植,严谨地补充:“淋巴瘤?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对了先生,你心脏怎么样?”
沈厉:“……” 这个儿媳一直在挑衅。
并非松茸没礼貌,对外婆他就不会这样,如果婆婆现在复活站在面前,他一定也是最乖巧可爱的儿媳,但面对这个缺席多年、没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野爹”,他理所当然和乐乐站在同一阵营啦。
“没有,我身体很健康。”沈厉顿了顿,“不信我可以给你看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以及,你可以停止诅咒我了吗?”
松茸眨眨眼,勉为其难地“哦”了一声,他捧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既然没病,那接下来就该是经典环节了——掏出支票本,“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我已为他选定好门当户对的亲事”、“沈家绝不会接受你这样的人进门”……
他独自沉浸短剧频道中,下一秒,果然见对方拿出一个本子,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撕下那页纸,倒扣着推了过来。
“小栎母亲过世后,我才知道他的存在,对我而言,他不是礼物,而是一个意外。我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未来也不需要他赡养,但我很欣慰,他能成长得如此优秀,身边有朋友,还有你。”沈厉语气平稳,“听说他在创业,除了钱,我没什么能给他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之前联系他,他拒绝了。听说你们结婚了,这些就当作我给你的新婚贺礼吧。”
松茸敏锐地捕捉到,沈厉说的是“给你”,而非“给你们”,把他当突破口?有点意思。
当他茸多鱼没见过钱吗?!
松茸绷紧下颌,摆出冷艳的神色,将那张纸翻过来,瞥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
咳。
还真不少。
松茸压根没想过要把沈厉找上门这件事瞒着裴栎,晚上一回家就跟他全坦白了,包括他收了沈厉钱的事。
他小心打量着男人的神色,裴栎边脱西装外套,边用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嗓音,慢条斯理地补充:“除了换心和骨髓移植,还可以换肾。”
松茸眨眼,闻言立刻危机感十足地扑上去抱住裴栎的腰,把人箍得紧紧的:“不行!”
两个肾都是他的!
他就着这个姿势歪头:“钱不要了,我马上给他打回去!”
“不用,”裴栎由他抱着,语气依旧淡然,“给你的,你就收下。”
松茸于是决定心安理得地白嫖这一大笔钱,正好拿来办婚礼,婚礼策划起来起码要一年,鉴于沈厉是最大赞助商,他勉为其难地决定,到时候送他一张请帖,虽然不管是裴栎还是沈厉本人,估计都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但松茸觉得,裴栎的母亲应该会支持他这么做。
他一抬头,就看见裴栎正把西服外套挂进衣柜里,因为要经常见投资人、参加各种会议的缘故,毕业后裴栎穿正装的频率越来越高,曾经还略带清瘦少年感的身材,如今愈发显得骨架舒展,宽肩窄腰,愈发有了成熟精英的感觉。
一想到未来的十几二十年,这个人还会越来越帅,松茸低头看着裴栎刚给他倒的水,警觉一瞥:“你在水里加了什么?”
裴栎修长的手指扯松了些领带,一边微微俯身,手掌搭在松茸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半包围圈,配合地凑近他耳廓,气息温热,像是亲吻,又像是无声地吐了两个字:
“…春、药。”
破案了!难怪他这么热。
松茸含含糊糊地哼唧:“我就知道!”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人穿着白衬衫好看,不穿……也好看。
真让人烦恼。
“叫老公。”男人的气息时有时无地拂过耳畔,温沉磁性的嗓音像醇厚的葡萄酒,诱哄着人不知不觉沉醉,心甘情愿听他摆布。
虽然证早就领了,但“老公”这个称呼对松茸来说还是有点羞耻,通常只在某些特定的、难以自持的场景下才会被逼着解锁。
“老公。”松茸特别乖地抱住那件穿得松散的白衬衫,把发烫的脸埋进去。
“老公老公……”他改抱为抓,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但这次魔法似乎失灵了。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动作带着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骗你的,叫老公也没用。”
·
松茸直到结婚证都领了,才想起把这件事告知礼财,他原以为这位素来严谨的理财顾问会对他不做婚前财产公证、也不签署任何协议的行为有所微词,没想到对方听完后,反应竟然相当平静。
礼财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淡然道:“我们机构也是裴总初创公司的重要战略投资方之一,持股比例和后续的资源注入都意味着我们与他已是深度利益绑定,于公于私,确保他的事业稳定并实现价值最大化,都符合我的职责。”
松茸眨眨眼,赶紧澄清:“我可没有暗示你投资他们公司!”万一被裴栎误会是他在幕后操纵一切,那就麻烦了。
松茸托着下巴,表情凝重地沉思着这个可能性。
礼财闻言,轻飘飘点破:“以我对你老公的了解,以及基于公开信息和专业判断所做的评估,他应该能轻易看出,”他措辞委婉却精准,“你不具备在幕后缜密操纵,尤其还是‘操纵一切’所需的任何能力。”
松茸:“……” 你说话真高级。
礼财没理会他微妙的表情,继续以专业的口吻阐述,仿佛在做一个简短的行业分析:“从宏观层面看,脑机接口技术已被纳入国家新一代人工智能创新发展试验区重点任务乃至更高级别的科技战略规划中,是一个未来全球市场规模预计将达到数千亿级别的赛道,不仅在残疾人功能重建、神经系统疾病治疗等医疗康复领域有望带来革命性突破,同时在高端人机交互、特种作业乃至国防安全等领域也展现出广阔的应用前景。”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况且——‘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突然中二。
他最后总结道,恢复了平日的理性克制:“所以我做出投资决策,是基于对技术路径、市场潜力和团队能力的综合判断,如果因为你们的私人关系就选择避嫌或退缩,那我才真正对不起自己作为一名专业投资人的身份和操守。”
·
考虑到科创环境,“松栎科技”的总部设在了H市,A市松茸早玩腻了,换个城市生活一段时间也不错。
松清泉和云采本就对儿子先斩后奏、领完证才告诉他们这件事颇有微词,认准一定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婿花言巧语哄骗了自家儿子,如今结了婚,还要把松茸带到千里之外的城市生活,更是替儿子感到委屈,愈发认定对方就是个祸水。
但临行在即,终究是舍不得儿子,两人决定还是见上一面,餐厅是松茸订的,特意选了父母偏好的菜系,手机屏幕一亮,收到松清泉高贵冷艳的两个字:【到了。】一副屈尊纡贵才勉强前来赴宴的派头。
松茸要跟着经理去挑活鱼,就将下楼接人的任务交给了裴栎,他跟着经理走出十几米,盯着水箱里游动的鱼,突然后知后觉想起:他好像没告诉裴栎他爸妈长什么样子,要是接不到人怎么办?
他下意识摸口袋,才发现手机忘在了包厢,匆匆选了一条鱼,就赶忙往楼下赶。
酒店大堂。
松清泉远远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朝自己走来,他眯眼仔细瞧了瞧,像是忽然回忆起什么,快走两步主动迎上前,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
“是你啊小兄弟!好久不见!”
电梯门打开,松茸撞见的就是这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目光在相谈甚欢的两人之间转了转,眼神微亮看向裴栎——乐乐,你好有本领!这么快就跟我爹处得这么好了?
实际上,裴栎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全程都是松清泉在说,他作为小辈不好插话,只能安静听着。
松清泉看到小儿子面带微笑独自走来,身后没跟着那个想象中的讨厌儿婿,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更不高兴,哼了一声,跟松茸介绍道:
“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有一回我和你妈在商场,正好撞见陆逍跟他那个小男朋友手牵手从我们面前过去,我怕你不信,还想跟上去偷拍证据,结果你妈气得当场高血压犯了,就是这位年轻人帮我们拍的……那段视频现在还在我手机里存着呢!”
松茸眨眨眼:“…哎?”
松清泉没看他,赞赏地拍拍裴栎的肩膀:“一晃这么多年,今天居然在这儿又碰上了!我当初给你留了电话你也没加,现在在做什么?”
裴栎言简意赅:“创业,和室友合办了一家科技公司,主要方向是侵入式脑机接口的柔性电极材料与系统集成。”
松清泉眼里满是欣赏:“年轻有为啊,才多大年纪,都有自己的公司了。”
松茸安静地往旁边挪了几步,仿佛不认识他们一般,不去打扰,静静看着乐乐表演,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松清泉:“有对象了吗?”
裴栎目光淡然,掠过一旁看戏的松茸:“结婚了,高考之后认识的,毕业前领的证。”
云采点点头,语气温和,从校服到婚纱:“现在这么有担当、从一而终的男孩子,不多见了。”
松清泉用力拍拍他十分欣赏的年轻人的肩膀,语气豪爽:“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裴栎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声音依旧清淡却也清晰地唤道:
“好的,爸。”
松清泉:“……”
云采:“……”
有被孝到。
松茸抿唇,他想象过很多种带乐乐见父母时的反应。
横眉冷对版。
阴阳怪气版。
怒而离席版。
……
都没有这个版本精彩。
这是松茸平生最记忆犹新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