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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达成默契

大宁朝虽重农抑商,但却不限制百姓做买卖,因此很多农户也会趁着不农忙的时候做些小生意补贴家用。

城里人就爱吃口新鲜的,因此农户们在家里攒一段时间的鸡蛋野菜,或者山上打来的野兔,河里捕的鱼,都会拿到城里卖。

不过京城中贵人多,越往城里去,便越富贵。

怕冲撞了这些贵人,所以农户们卖东西也都不敢往城里去,就只敢在靠近城门不远的地段摆摊。

统治者们也不在意,便没有人催赶。

城东的百姓们不如城西那般富贵,知道农户们手里的东西便宜,便总来这城门口碰运气。

于是久而久之,这临近城门的一段神武大街便热闹起来,每日里都有人来买卖东西。

成宗在位时,便有下官上奏,提议在这段大街两侧搭上棚子,专门支起小摊给农户们用,这样也算体恤百姓。

能博取名声的事,成宗自是允了。

到了如今,这段临近城门的神武大街已经成了百姓口中的“便民街”,每日从早上城门开启,到傍晚城门关闭之前,都是人头攒动。

此刻这些身着甲胄的官兵们忽然冲进来,沿街两侧的商户以及百姓都忙后退出去一段距离才跪下,头都不敢抬。

他们都习惯了。

这京城中权贵众多,时不时就会来这么一遭。

若是遇上心肠好些的,便是快速通过了事,若是碰上脾气不好的,那便慢悠悠走着,但凡有谁不长眼不小心冲撞了,那便少不了一场灾祸。

今日他们遇上的剑南王殿下,就是那慢悠悠的。

当那些官兵们站到大街两侧后不久,便有一队车马通过城门,踏上神武大街。

那一行车马缓缓行进,走在最前面的那辆马车端的是富贵华丽。

车窗帘子被一只手缓缓掀起,面容有些阴柔的少年偏头向外看去。

百姓们身着粗布麻衣跪于街旁,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守在路边的官兵们也差不离,垂着眼,无谁敢直视马车。

百里海冷眼瞧着便觉无趣,正打算放下车帘,却忽然见着一少年抬起头,一双澄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马车。

大宁朝男子二十岁加冠,便可束发,但在此之前披头散发的也不方便,于是少年们一般都会梳起高高的马尾,或如同姑娘们一般,梳个长长的辫子。

眼下这小少年便梳着马尾,虽皮肤较贵人少爷们黑一些,但年纪小,那点粗糙便平添了一股野趣,端的是一副鬼精灵怪的模样。

四目相对,那小少年登时脸色一白,忙低下头,好似受惊的小鹿。

百里海放下车帘。

下一刻,车内便传来一道小太监的声音:“停车。”

赶车的侍卫当即拉了缰绳,停下车马。

他下了车摆好小凳,反手掀起车帘。

一身着暗色宫装的小太监先下了车,而后便又转身朝车厢内递出手。

手腕被一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太监眼角瞥见一抹金色的衣摆,手腕很快被松开,他垂着眼,跟着那衣摆的主人缓步向前,一路行至街边一小摊前才停下。

百里海伸手从摊案上拿起一朵手工绢花,是朵精致的红色海棠。

他的视线从绢花之上移开,看向摊案后跪在地上的两人。

一身着暗色裙装的女子,三十左右年纪,她身侧跪着的,便是方才那小少年,瞧着也就十岁上下。

百里海摩挲着绢花,几息后,便又转身上了马车。

小太监从腰间拿出荷包,取出一锭银子置于摊案上,便也跟着离开。

车马重新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街上的那些侍卫才全部离开,跪的腿都麻了的百姓们这才慢慢动起来。

“方才那位便是剑南王殿下吧,果真气度非凡。”

“说的好像你瞧见了似的。”

“那殿下都下了车,我怎么就瞧不见了?”

“对啊,我记着方才那位殿下是去了那头刘氏的绢花摊子。”

“你们快看,是银子!”有人眼尖地瞥见绢花摊案上的银子,“殿下竟给了她银子!”

刘氏方才被吓坏了,如今直接腿软在地上,还要一旁的小儿子扶着才没晕死过去。

她脸色惨白地捂着心口,嘴里喃喃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不是冲撞了贵人就好。

“娘。”扶着他的小少年瞧见了那银子,忙道:“娘你快看,是银子。”

刘氏这才稍稍缓过来,被一旁摊子上热心的大娘扶着起身。

她伸手从摊案上拿过银子,沉甸甸的重量,形如小舟,这少说也有五两,她们家一年到头也存不下这些钱。

她心中惊疑不定,忙打眼在案上一瞧,便见那仅剩的一只海棠绢花没了。

“是贵人买下了我的绢花!”刘氏几乎喜极而泣。

她忙拉着儿子跪下,朝着那车马远去的方向磕头:“多谢殿下赏,殿下心善!”

围观的摊贩和百姓们俱是羡慕酸涩,怎么他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不少人都注意着那刘氏揣进怀里的银锭子,可他们也不敢打那主意,贵人赏的银钱,他们就是有命偷抢,也没命花。

刘氏知道没人敢惦记,但这么多钱揣着心里也不安,便直接收了摊,领着儿子就出了城。

她们得快些回家,这钱还是交给公爹婆婆管着好些。

她男人在家中排行老二,上头有大哥,下头有小弟,他便成了最不受重视的那个,亏得刘氏自己有绢花手艺补贴家用,婆婆才对她有好颜色。

若是她今日将这银锭子拿回去,怕是今后在家里也能抬头挺胸。

小少年看着刘氏欢喜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敢说自己与那贵人对上视线的事。

应该没事吧?

大家都说那剑南王是好人,还帮着河西郡的百姓们修堤坝呢。

且今日他冒犯了对方,对方也没把他怎么样,反而还用这么多钱买了那绢花,瞧着确实是好人。

“小田,咱们快些回去,还能赶上热乎晚饭。”刘氏拉着他越走越快。

小田渐渐放下了心,脸上也多了笑。

此前他们回去晚了,家里阿奶都不给他们留饭,只剩些凉了的粥水,今日他们带着银锭子回去,阿奶定不敢再小瞧他们一家。

母子俩就住在京城几里外的京安县,县下有六个村,他们便住在距离京城最近的京南乡。

比起去县城,他们来京城倒是更近些,也能挣的更多,这才过几日便来京里一趟。

去往京南乡的方向有官道,但要绕路,百姓们便自己走出了一条小路。

小路更近,但要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

以往这条路母子俩走了很多次,不过是常与村里人一起,因为不少人都会去京城便民街买卖东西,来回一群人也能搭个伴。

但今日他们出城早,这路上便没了人。

不过这会儿太阳方才斜了一些,青天白日的倒是不怕。

“我今晚要是让阿奶给我煮个蛋,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小田舔了舔唇。

刘氏笑道:“她要是不同意,娘就不给她银锭子。今晚不只是你吃,你两个姐姐,还有爹娘,咱们一家五口都要吃!”

小田开心地直拍手:“我以后要天天吃鸡蛋。”

“那你阿奶怕是要心疼死。”

母子俩笑闹着走了一路,行至林间,小田忽而听到身后有什么声响,正待回头,就忽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嘴。

一股奇异的香味冲进鼻腔,他当即软软倒了下去。

刘氏眼瞧着一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将儿子弄晕,当即尖叫着想要扑上去:“好汉饶命,求你放了我儿子!”

可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如何能是那人的对手。

那人直接一手劈在女人后颈将其敲晕,而后便从怀里拿出一纸身契,又将朱砂抹在女人指尖,按下指印。

男人收好身契,随手扛起小田,不多时就消失在林间。

剑南王回城的消息不多时就已经传遍京城。

京中众人自是各有盘算,只等明日早朝。

夜里,楚九辩又在神域中见了司途昭翎,给了她新一批粮食。

南疆有这两批粮食,加上那些寨子们贡献出来的一半粮食,已经不怕没东西吃了。

而且朝廷派的都水司官员,前几日也到了南疆,已经选了几处地方开始打井,届时大家便也不再缺水喝。

“七月十五开始小雨,会持续十四日左右。”楚九辩坐于神位,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下方的司途昭翎镇住了。

雨。

大祭司这是在预测天象吗?!

司途昭翎内心震撼,却丝毫没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太好了,终于要有雨了!

有了雨,一切事情就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欣喜万分,不过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端端正正朝楚九辩行了个南疆部族的礼,道:“属下替南疆百姓谢过大祭司。”

“还有我弟弟。”她仰头看着神明虚影,眸光澄亮,“他让我替他谢谢您赠与他的水车图纸,他已经做出龙骨水车了,正在做筒车。想必等这场雨过后,这些水车就能派上大用场”

司途昭翎一句接一句,把自己准备了好几日的话都说给神明听。

包括家里人有多感激大祭司,南疆百姓们吃到正常的饭有多开心,那些准备两倍价格售粮的寨主们怕粮食砸手里,只能降价销售,如今是怎么焦头烂额等等。

等说了快一刻钟后,她才猛然觉得自己话太密了。

大祭司不会嫌她聒噪吧?

说实话,楚九辩觉得她的话确实有些多,但挺好玩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活泼开朗些也正常。

司途昭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太多,便悄悄拍了下嘴让自己别再聒噪,眼底净是懊恼。

楚九辩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有些好笑。

看来她是没什么要继续说的了。

明日他还要上早朝,便道:“若是无事,便去吧。”

“是。”司途昭翎行礼,被系统送出了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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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又是个阴雨天,细细密密的小雨从夜里便一直下。

天还未彻底亮起,百官便已早早聚于宫门外。

他们撑着伞,三三俩俩寒暄交谈,面上一派祥和。

工部侍郎萧闻道与户部侍郎王朋义并肩而立。

萧闻道朝身侧看了眼,笑道:“王侍郎今日瞧着是换了身新官袍?”

“萧侍郎果真心细如发。”王朋义也带着笑。

萧闻道单手撑着伞,另一手探出伞面,感受着雨丝落在手上微凉的触感,道:“只是可惜今日是个阴雨天,王侍郎这崭新的官袍也污了些。”

王家子弟注重礼仪规矩,自然也注重穿着上的得体优雅。

今日新穿的衣服就脏了袍角,想必这王侍郎心里定不痛快,那萧闻道心里便痛快了。

“身外之物,污便污了。总归内里还是干净的。”王朋义笑望着他,“倒是外物再是干净,内里脏了乱了,早晚也要烂掉。”

这说的便不再是衣物,而是名声了。

如今剑南王名声大噪,昨日傍晚在城门口重金购买绢花之事也被百姓们传扬,都称赞其为人宽和,体恤百姓。

可大家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位剑南王,对方是真的宽和,还是单纯作秀,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人心里脏了乱了,名声再是好,也总会有跌下来的时候。

登高跌重,说不得这剑南王名气越大,后面遇上什么事,反噬便越厉害呢。

“倒是不知王侍郎还有透过外物看本质的能力。”萧闻道甩了甩手上的雨渍,几乎全甩在了王朋义身上,“不若您也瞧瞧我这内里如何?”

王朋义暗暗磨了磨牙,转头望着前方缓缓打开的朱红宫门道:“萧侍郎胸有沟壑乾坤,自是装得下天下万民。”

“折煞我了。”萧闻道语气也淡了下来,“咱们陛下才是真的心怀万民,我一小小侍郎,心里也只装得下工部这一亩三分地。”

宫门大开,六部尚书为首,领着百官缓步行入宫道。

王朋义迈步,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走在前方的几位尚书听得见。

“怪不得简尚书瞧着年轻,原是有萧侍郎这般得力的下属,有什么事也烦不到简尚书头上,自是年轻了。”

这是说萧闻道借着萧家的势,以侍郎的身份架空简宏卓尚书的权利。

简宏卓身为与苏盛一般的纯臣,自是四大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他私生活也干净,每日里除了上值就是回家,别人就是想找到他的错处都没办法。

且这人除了府中那位明媒正娶的男妻之外,好像就没什么喜欢的东西,更没什么爱好,此前自是有很多人想要招揽他,将他带到自己阵营里。

甚至有人自作聪明送他几个漂亮的少年,却反而惹得对方厌恶,直接当朝狠狠参了一本。

自那之后,所有人都说这简宏卓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自是有人动过杀心,但简宏卓偏偏是功臣之后,且自身武力不俗,此前数年去了多少波杀手,都被他弄死了。

于是大家便渐渐歇了心思。

且简宏卓这人不贪恋权势,成日里在工部也就是画图,画桥梁、画宫殿楼阁,画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手下的事全都扔给了萧闻道这个侍郎去管。

萧闻道自是满意接下。

于是这么多年下来,众人在朝上都只把简宏卓当空气,工部有什么事都是萧闻道冲锋陷阵,他才是大家公认的工部主事人。

可即便事实如此,萧闻道也最忌讳被人说他贪功揽权。

如今听王朋义这番话,他自是不能应,反唇相讥道:“简尚书日理万机,我不过是个打杂的。可听着王侍郎这话,倒像是很想当家做主。”

王朋义这个户部侍郎,前头走着的便是尚书苏盛。

苏盛与简宏卓这样的甩手掌柜可不一样,对方可是最在意手中权势。

王朋义也不愿自己背上违逆上官的名头,正待要解释,前面的苏尚书便微微偏头道:“都少说两句,也瞧着些前面别栽了跟头。”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两人安静下来,下意识抬眼朝前方看去。

这一看,便彻底静了下来。

只见前头奉天殿外的长阶之上,立着一道灿金色的身影。

那人身形削瘦纤长,身侧一内侍举着伞,垂眸静立。

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才匆匆赶回来的剑南王百里海。

听到百官行来的声响,他转身,居高临下地朝下看去。

百官行至长阶下,吏部尚书萧怀冠撑着年迈的身体,率先收起伞,躬身作揖,口中念道:“臣等拜见剑南王殿下,殿下千岁。”

其他人自也收伞跟上,口呼“千岁”。

百里海垂眸望着众人。

绛紫色、绯红色、藏蓝色官袍的官员们延伸出不短的队伍,齐齐躬身。

这场景,当与此前百里鸿登基时看到的差不离吧。

丝丝细雨好似变大了一些,雨珠落在伞面上发出闷响。

百里海面上带出温和的笑来,道:“诸位大人请起。雨好似大了些,咱们快些进殿吧。”

众人道了谢,这才一步步爬上台阶。

百里海遣走内侍,走下几步台阶,伸手扶住走的有些费力的萧怀冠。

萧怀冠当即惶恐道谢,百里海笑容温和,好一副友善的场面。

王致远瞥了萧怀冠一眼。

老东西都快入土了,还硬霸着权力不放,真够可笑的。

王朋义倒是没在意萧家人演的戏,他只是不是瞧一眼王致远。

祖父年纪大了,每到下雨天膝盖便疼,今日想必也是疼的。

可身为王家子弟,王致远便是疼的腿都有些颤,面上却丝毫不显,一步步也走的笔直又稳当。

不知怎的,王朋义忽然想起了王其琛。

家里人都说这位少主不着调,但王朋义却觉得对方那般自在洒脱最好,比起做什么都死要面子,有什么说什么的坦荡才难得。

若是等未来,王其琛真的能接手王家,那王家定会是又一番光景。

只是

算了,待到老夫人百年之后,便由他来护着对方吧。

少主之位丢了便丢了,至少命保住了就好。

胡思乱想间,众人终于是迈入了奉天殿。

今日阴天,殿内光线昏暗,便由宫人点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光影中,殿内朱红、灿金、墨黑,各色摆件笔画等显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味道,便是那朱红长柱上浮起的巨龙,都好似随着灯火在摇曳,栩栩如生。

百里海松开了扶着萧怀冠的手,抬手擦了擦脸上沾到的雨水。

一抬眼间,他便瞧着如此场景。

而此番光影下,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立在殿内。

对方一身绛紫色官袍,墨色短发后是奇异的银色长发,在火光映衬下竟显出丝绸般的色泽。

听到众人入殿的声响,那身影便回身看过来。

刹那间,百里海竟恍惚以为自己见着了那天上的仙人。

高洁、清冷,无法接近,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手臂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下,百里海倏然回神,偏头对上萧闻道的视线,对方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走。

百里海垂眸掩下情绪,喉结却不由滚动两下。

他知道那人是谁。

楚九辩。

那位名动京城的九公子,是当朝一品权贵,亦是跌落凡尘的仙人。

楚九辩的视线扫过百官,重点关注了一下那身着金色王服的人。

这位就是剑南王吗?

瞧着有些病态,也有萧家人特有的秀美面容和阴柔气质。

只是对方才十六岁,就已经气质阴郁,与活蹦乱跳的司徒姐弟简直是两种生物。

楚九辩淡淡收回视线,待众人站好后,便行至萧怀冠身后站定。

而那位剑南王,也缓缓从他身侧经过,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的位置站定,比六部尚书还要靠前一些。

不过以他的身份,确实该站在那。

楚九辩抬眼,下意识朝秦枭的座位看去,却发现百里海好巧不巧就站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梳起的马尾也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长得还挺高,得一米八了吧。

不知道百里鸿以后能不能也长到这么高,目前看着那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实在不像是能长太高的样子。

要不给孩子吃点钙片?

楚九辩心思飘远了些。

而殿内其他人,也是在站定后,才惊讶地发现秦枭这次竟然不是从后殿出来的,而是始终都在。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座位上,眸中映着些火光,不知道看了众人多久。

朦胧的光影总是会将人的轮廓映的有些模糊,可在秦枭身上,这斜斜打来的光影却恰到好处,竟显得他五官越发深邃立体。

也使得他的气质中更多了一丝凌厉,和让人捉摸不透的阴鸷。

百里海站得最靠前,这个位置距离秦枭也最近。

他直直看了秦枭一眼,又敛下双眸。

余光里好似能看到身后几步远的楚九辩。

在百官进来之前,这两人就这样单独在殿里待着?

他们在做什么?

他只瞧了楚九辩那一眼,脑海中便已经挥之不去,秦枭坐在这,又看了多久?

洪公公的声音响彻大殿,早朝正式开始。

百里海将杂乱的思绪暂且压制下来,随着百官一同对着龙椅之上那三岁娃娃行李作揖。

“平身。”小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百官又高呼“谢陛下。”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洪公公话落,萧闻道便立刻走上前:“臣有本奏。”

楚九辩侧头看他。

上了快一个月的朝,楚九辩发现萧闻道真就是整个早朝最活跃的那批人之一,此外便是包括齐执礼在内的御史台的几位大人。

反观那几位尚书,不到关键时候都从不开口,只等着下面的人冲锋陷阵。

今日以萧闻道开头,想必也是要这些下官们先吵上一波了。

“萧侍郎何事要奏?”百里鸿问道。

萧闻道躬身一揖,这才开口道:“回陛下。河西郡堤坝连年有损,今年剑南王亲去地方监督工事,废寝忘食,且每日为百姓提供两餐饭食和工钱,百姓俱赞其仁德功绩。”

“且因其日夜监督,地方官员不敢随意了事,堤坝便也修的牢固。此番功绩,利在数年,更利百姓。今工部念及剑南王之功绩和办事能力,特请陛下赐剑南王殿下提前入仕。”

他一句废话都没有。

先是夸了百里海这次的差事做的有多漂亮,之后便直接提出请求,端看别人怎么接。

王朋义缓步走出队列,行至萧闻道身侧站定,对着上位躬身一揖:“臣有异议。”

楚九辩明白了。

看来今日两方人马对弈的主力军就是这两位了。

而事件中心的剑南王,今日最好的做法就是旁观,待到最后再出来领赏就行了。

百里鸿点头:“说。”

王朋义便道:“回陛下,剑南王修筑堤坝有功,但河西郡汛期未到,堤坝究竟修的如何暂不可知。臣以为,萧侍郎这般急着为剑南王殿下表功,实在不妥。”

“有何不妥?剑南王之功绩人尽皆知,不提那些文士所著赞美诗词,便是百姓,也记着王爷的恩泽。”

萧闻道从袖间拿出一张纸,双手高举呈给皇帝:“陛下,此乃河西郡各县百姓联名上书陈情,望陛下能论功行赏,同意王爷入仕为官,为天下万民做更多实事。”

洪公公小跑下台阶,接过那张纸呈给百里鸿。

待他看过后,才又拿下来递给秦枭。

秦枭展开纸页,上面确实有很多百姓的签名和指印,那些签名的应当是各县中有些家底的人家,按手印的便是那些名字都不会写的百姓。

只是这东西有几分真假谁又说的清?

王朋义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便道:“臣请派人去河西郡,一一核查这些手印是否为百姓自愿按下。”

“王侍郎的意思是我们工部的人在造假?”萧闻道双目灼灼地瞪着他,“你要查便去查,也正好听听民间是如何赞美殿下的,免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自然也希望是真的。身为亲王,剑南王殿下得了民心,自是天大的好事。只这修筑堤坝的银子是陛下的,百姓是陛下的,心怀天下的也是陛下,可如今这河西郡百姓只记着剑南王,却无人知陛下。”王朋义一笑,“这总是不妥吧?”

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这话就差直接说剑南王想要谋反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侍郎这话倒是诛心。”

萧闻道可不能让这番“造反”的名头落在剑南王头上,“剑南王殿下为陛下做事,百姓记着他的恩德,自是更记着陛下的好。”

他又看向王朋义,道:“且照着王侍郎此番,我大宁百官做事为了陛下,为了百姓,便是做了天大的功绩,也不该求些赏赐了?扪心自问,您做得到吗?”

王朋义哪里敢说做得到?

他敢说,那之后无论他做了什么,萧闻道都能跳出来让他得不着一点好处。

“臣以为,剑南王有功当赏。”礼部侍郎陆乔波上前,“只是我朝从未有过亲王过十四岁还不就藩的先例,如今剑南王留在京中已是破例,若是继续破例让其提前四年入仕为官,莫说别的,便是那七位就藩的藩王也不答应。”

此话一出,朝中便是一静。

如今他们在朝中斗的你死我活,但事实上,他们所有人都同样忌惮着那七位虎视眈眈的藩王。

陆乔波这番话也说的有理有据,若是真让百里海这样入朝,那些藩王心里肯定会有意见。

萧家人自是也想到了这些,但他们想的是万一能说服众人就好,说服不了的话,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始终不发一言的剑南王终于动了,他朝上位行了一礼,才温声道:“陛下,臣监督堤坝修筑一事本就是为您分忧,也为百姓谋福祉。臣从不图什么。”

百里鸿看着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兄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听不懂这些人话里有话的针锋相对,只能看向舅舅。

秦枭的目光落在剑南王身上,轻笑一声。

朝中一静,楚九辩也抬眼看去,却只能看到秦枭的发冠,其他地方几乎都被百里海挡了个严实。

百里海看向秦枭。

他喜欢长的好看的男人,但秦枭除外。

对于秦枭,对于秦家人,他都只有厌恶。

秦枭幽邃的双眸中映着摇曳的火光,他声音略有些懒散道:“剑南王果真大义无私。既如此,那此事便不必再议了。”

人家都说了什么都不要,那还讨论什么?

萧闻道眼角微抽了下,好熟悉的感觉,上次被秦枭这么打击的还是他自己来着。

这不是秦枭第一次顺坡就下,也不是最后一次。

这位曾经的纨绔,可不管你自谦不自谦。

朝中不少人把头垂得更低,唇角都带上了笑,好险没忍住。

楚九辩也有点想笑。

但他在这些权贵面前还是“高冷”人设,便忍住了。

剑南王显然也没想到秦枭会这么说,一时脸都黑了。

“咳咳咳——”

熟悉的咳嗽声适时响起,楚九辩知道,萧家这位尚书大人又要开始装了。

果不其然。

萧怀冠又是一样的说辞,先是抱歉自己失态,又说身体年迈,再倚老卖老说些圆场的话,成功把话题又拽回到“赏赐”之事上。

“便是不能入仕为官,也总不能再这般无所事事,叫外人瞧着也不好。”萧怀冠又咳了两声,才幽幽道:“不若就请陛下找个闲职,先请剑南王殿下跟着学学看看,待日后去了封地也不至于什么都不会。”

萧闻道闻弦知雅意,立刻接道:“陛下,工部员外郎钱敬前日才与臣说想回祖地,不若就请吏部给钱敬安排到祖地任知府。剑南王殿下便也能先暂代工部员外郎一职。”

“是个不错的去处。”萧怀冠颔首道:“陛下、宁王大人,您二位觉着呢?”

楚九辩心道这萧家人真是一套接一套。

工部和吏部是公认最有油水的衙门,他们萧家人一边占了一个。

如今楚九辩暂代吏部侍郎,若是剑南王送到吏部,那肯定会被楚九辩掣肘,但若是送到工部,那就是萧闻道的天下。

到时候剑南王名义上是员外郎,实际可能连工部尚书的活都能干了。

他不由看向那位简尚书,对方四十多岁的年纪,长相只能算中等,只是气质温润,有种理工高智男的特殊气质。

如今人都动到他切身的利益了,他却还是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吏部侍郎何在?”秦枭忽然开口。

楚九辩:“?”

他迈出队列,总算是见着秦枭了。

秦枭便道:“太傅大人觉得萧侍郎这提议如何?”

刹那间,许多目光都落到了楚九辩身上。

剑南王也侧头看他,目光如有实质。

“臣觉得不妥。”楚九辩道。

“说说看。”

楚九辩便直言道:“方才陆侍郎已经说了,剑南王入朝为官会引得藩王不悦,那无论他官职是大是小都没区别。”

“那太傅大人的意思,是王爷不该得赏赐了?”萧闻道语气倒是比对着王朋义时软和一些。

“自是该赏。”楚九辩道,“陛下都准备好了。”

百里鸿接收到信号,当即道:“对,朕已经准备好了。”

楚九辩身上太多变数,每次什么事和他扯上关系,就总会有些不可预料的发展。

因而此刻众人便也一时无话,等着听他说要赏赐什么。

若只是寻常丝绸金银,萧家定是要再争一争的。

今早楚九辩就把那小瓷罐的盐给了百里鸿,让他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于是,朝中众人便只听得上位传来几声窸窣声响,而后洪公公便捧着一巴掌大、洁白如玉的瓷罐走下来。

他直接将那东西捧倒百里海面前,恭敬奉上,还并着一柄小勺。

百里海倒是也有些好奇,这能与“官职”相抵的赏赐,会是什么东西。

洪公公奉上之后,便又回了龙椅旁。

百官也都好奇那罐子里是什么,但碍于身份和规矩,都没有太大动作。

“臣可以打开看吗?”百里海问了百里鸿,得到肯定回答后才打开。

他垂眼看着。

洁白如雪,密如细沙,竟瞧不出是何物。

“殿下可以尝尝。”一道清冷好听的嗓音在身侧响起,百里海耳根一麻,下意识偏头看去。

谪仙般的青年就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浅色的瞳孔映着明灭的火光,长睫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令人辨不清他眼底情绪。

百里海定定看了他两息,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东西。

而后如楚九辩所言般,百里海用小勺舀了半勺细盐。

这么一勺下去,可齁。

楚九辩却刻意没提醒。

百里海将那勺盐含进嘴里,瞳孔骤然一缩,而后强忍着才没有失态,愣是将其咽了下去。

少年好定力。

楚九辩都替他咸的慌。

“殿下,那是何物?”萧怀冠距离百里海很近,不由发问。

百里海将瓷罐递给他:“大人自己尝尝吧。”

萧怀冠道了声“得罪”,便用勺子挖了一些,但没直接送入嘴里,而是放到掌心,又仰头吃进去。

他如何也是年纪大了,一时不察竟咳了起来。

萧闻道面色一变:“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九辩看向众人,道:“此乃我仙界所用的细盐。”

“细盐?”

萧闻道接过萧怀冠手里的瓷罐,仔细看去,又小心尝了几粒,而后面色一变:“真是盐!”

下官们不敢乱动,那些一二品大员们却忍不住催促,不多时,几乎所有人都瞧过了一圈,也都多少尝了一些。

尝过之后,每个人脸上便都不掩惊异之色。

再次看向楚九辩时,神情更是复杂难言。

盐。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细密的盐?

且这盐一点苦味都没有,可以想象用其做菜会是什么滋味。

自然,这些人心中想的不可能只有吃食,他们想的更多、更远。

“这细盐”有人开口想问什么。

楚九辩却打断道:“本神下凡时匆忙,只来得及带了这些,全部给了陛下。陛下却说这般稀罕物,自是要赏给剑南王殿下,才配得上他此次督造堤坝的功绩。”

秦枭淡声问道:“诸位觉得这神物,可做赏赐否?”

朝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心里权衡着什么。

楚九辩说什么只带了这一罐,可他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在场这些人可都是看着的,瞧着便是什么都没带,所以这东西只可能是他现在做出来的。

他能做出冰,能做出火折子,自然也能做出这细盐。

今日能有一罐,明日就能有一袋、一车,甚至几车!

他今日拿出这些,定也不是为了将细盐卖给百姓,而是为了卖给他们这些权贵,卖给各地商贾豪绅。

如今国库亏空,楚九辩和秦枭定是想要这售盐的利益。

那这细盐,便是朝廷允许的“私盐”!

他们这些京中权贵,便是第一批能接触到货源的人。

这般好东西,他们拿到手里,转手买到其他地方就能翻个几番。

这是暴利!

邱衡想的则更多。

邱家的商队可不仅限于大宁境内,这细盐若是能由他们邱家商队卖去外族

他心如擂鼓。

而楚九辩和秦枭今日把盐拿出来,目标确实就在这邱家上。

邱家有商队,有门路,便省了楚九辩和秦枭再组建商队的麻烦。

他们也不用等着商队一去一回这般的循环周期,他们只需直接将盐卖给邱家,和邱家谈分成,谈底价,那就相当于他们这个源头厂家不费一点力气,就能赚得巨额分成。

他们现在要的就是快钱,有了钱,才能科举,才能做更多事。

总归这盐就在他们手里,他们什么时候说没有了,那邱家的生意便也做到头了。

且这“细盐”买卖,也会成为一道“雷”。

若是哪天他们想拿邱家开刀,那这售卖“私盐”的罪就够邱家吃一壶了。

如今便只看邱家有没有这个魄力。

不过楚九辩和秦枭都不担心,邱家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绝不会太过保守。

且这盐也不是只给邱家,另外几家自然也能分得一些大宁境内的市场。

一个人售盐是私盐,所有人都共沉沦了,那大家便会有恃无恐。

这些世家站在权势顶峰太久了,也太傲了。

他们习惯了在某些时刻抱团,彼此兜底。

所以这细盐生意,他们所有人都会做的。

楚九辩不在意他们倒卖出去能赚多少,总归赚的都是那些外族与本地权贵豪绅的钱,普通百姓想买都没得买。

他只在意自己能赚多少。

他要立刻赚一笔快钱,用这些钱办科举!

他可以肯定,无论是邱家,还是其他世家权贵,这两日内就都会找上来。

他只需一个个摸底,然后找到最合适的底价,再谈一谈分成,便可以坐等收钱了。

在众人思忖间,剑南王最先开口道:“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罐细盐,代表的是名额。

楚九辩这是打算把最先售盐,以及售更多盐的权利,交给萧家。

百里海也不是多蠢,且这朝堂上还有一位萧尚书在,只一个眼神,一颔首,百里海便应下了这所谓的赏赐。

至于入朝为官这事,总归他还年轻,百里鸿还小,慢慢筹谋也未尝不可。

楚九辩这一罐细盐,直接就让众人彻底没了闲心去斗嘴。

他们现在都想立刻回府,各自与家主、谋士们商量商量此事的可行性,以及要如何快速占领瓜分市场份额。

至于早朝结束后众人都各自聊了什么,楚九辩和秦枭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只需静待这些人找上门就好。

==

大宁朝有宵禁,但管控的时间段就只有夜里十点开始,到第二天上早朝前的几个时辰,所以百姓们也习惯了夜里上街。

但今日是乞巧节,是年轻男女们一年到头来极少数几次,能光明正大一同在街上相处游玩的日子。

因此这一早天一亮,街上各处便已经挂灯的挂灯,摆摊的摆摊。

像是东西两市最热闹的街上,更是还有才子对诗,舞姬歌姬献艺等等热闹场面,城西的长宁湖上,还有花船游湖,花魁献艺等,端的是纸醉金迷。

权贵们忙着商议要事,楚九辩却已经换了身墨色与白色相间的衣袍,准备与秦枭出去逛逛街。

至于小皇帝,出去不安全,所以还是乖乖和洪公公等人在宫里学习吧。

不过楚九辩还是给洪公公留了两颗糖,可以用来哄孩子。

楚九辩换好衣服,照了照镜子,发现头发已经长了一些,发帘有些遮眉眼。

银白色的长发也黑了发根,只是被上面的黑发挡着才不明显。

看来要找个机会把头发再染一下。

【宿主,不用漂的染发膏,能染多次,只要九积分。】

楚九辩:“六积分我就买。”

【七点五积分,成交。】

楚九辩已经摸清楚系统的砍价规则了,只要在对方能接受的范围内,它就会选择中间值成交。

他砍完价走出门,就见秦枭站在院内等他。

对方也穿了一身黑,唯有露出来的里衣领口和内侧袖袍是黑色,与楚九辩就差了条白裤子。

且因为是宫中绣娘做的,于是两人衣服上的祥云花纹也都差不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穿的同一件。

秦枭正看着手里的字条,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楚九辩后也明显怔了下,想来也没想到他们今日偏偏穿了差不多的衣服。

楚九辩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总归平日里他俩也都穿着一样的绛紫色官袍,今日穿一样的便服也没什么。

“在看什么?”他走到秦枭身前。

秦枭便把纸条递给他,道:“写给你的。”

楚九辩大概猜到什么,接过纸条一看,果然是萧曜让人送来的,说他的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再次诚邀楚九辩一起游湖赏灯。

想必对方定会谈起细盐之事,他必须要赴约了。

楚九辩收起纸条,问秦枭:“一起吗?”

反正会谈起细盐之事,秦枭在也能盯着,防止他与萧曜私下里达成什么协议。

他与秦枭之间没有信任可言,所以直接让对方参与进来,倒也能少些猜忌。

秦枭却道:“不了,你去吧。”

楚九辩抬眉:“不怕我与他私下里达成什么默契?”

“本王怕什么?”秦枭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你的情劫是我,又不是他萧子美。”

楚九辩轻笑一声,把纸条拍到他怀里:“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瑶台居,一路朝宫门口走去。

秦枭能这般信任他倒是出乎意料。

至于人身安全,楚九辩敢说自己现在就是这些权贵眼里的“财神爷”,他们不会傻到得罪他,而且他还有暗卫和枪,安全极了。

瑶台居内。

小祥子等人小心翼翼看着秦枭的身影,大气不敢出。

秦枭定定站在原地半晌,忽而轻嗤一声,抬步出了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来晚啦,但超肥哦!

明天睡醒了再精修捉虫

本章掉落一百红包包,晚安~[红心]

第37章 菜里有毒

楚九辩出了瑶台居后一路行至宫门处。

远远便见着一辆两乘的华贵马车停在宫门外,走近后便能见着其车架上都刻着祥云图案,轿帘上一个硕大的“萧”字。

马车旁静默立着两人,一侍从与一车夫。

见着楚九辩后,那侍从当即跑上前来躬身行礼:“楚大人安,奴才是奉家主之命,特来接您去赴宴的。”

看来萧曜不在这。

楚九辩眼底划过一抹嘲弄之色,淡淡应了一声便行至马车旁。

车夫掀起车帘,始终垂着眼,没敢冒犯楚九辩哪怕一眼。

侍从伸出手,请楚九辩搭着上了马车。

楚九辩上了车,刚进到轿厢内,便闻到了一股清浅雅致的味道。

他打眼一瞧,便不由感叹萧曜这人是真会享受。

两乘的马车,里面空间比寻常单乘的要大了一倍,也比此前他与秦枭一同乘坐的那辆更大。

且这马车三面都有座椅,铺着厚厚的软垫,中间固定着一个方桌,上面分部着大小不一的凹槽,分别放着油灯、茶盏、茶壶,点心盘子之类。

楚九辩在右侧座位上坐下来,见那侍从打算进来伺候,便道:“不用进来伺候。”

那侍从应了一声,放下车帘,果真没进来打扰。

得到楚九辩的应允后,侍从才与车夫一左一右在车上坐好,架着马稳稳朝西市的方向行去。

幽静的街道上只有车外“哒哒哒”的马蹄声,车内油灯的光明明灭灭,将楚九辩的身影映在车内,也随着摇晃。

楚九辩掀起窗帘朝外看去,只能看到连绵的宫墙,他便放下了帘子。

又走了一阵,逐渐有了人声。

外面的光也逐渐亮起来,想来是到了主街。

人声越来越嘈杂,马车的速度却没有减少,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应当是百姓们瞧见权贵车马便主动避让了。

为了自己的便利,就占用普通百姓的生存资源,为他们的生活带去不必要的麻烦,这就是权贵。

而楚九辩此刻就坐在这象征权贵的马车内,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还要与这些权贵合作售盐。

虽说目的是为了科举,出发点是为了能有更多为百姓干实事的官员,可他免不得要成为这权贵中的一员。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最安全,也最高效的合作方式。

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前一刻还在针锋相对,转头就握手言和,反之亦然。

这便是官场。

马车几乎行至主街中心,这才朝西侧一转,踏上了西市。

没多久,人声不降反增,车外的灯火也越发璀璨。

楚九辩微微掀起窗帘一角,就见着他这路线,好似是经过了锦绣坊。

果然不多时,他便瞧见了百宝居的两层小楼。

马车继续向前,一直走到长街尽头,这才又一拐。

人声明显比此前稍小了一些,倒是丝竹之声多了起来,几乎没走几下,就能听到不同的乐器或者歌声。

这是到了长宁湖岸,丝竹之声便来自湖上那些游船画舫。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楚九辩便放下窗帘。

要到了。

果然才又走了大概两三百米,马车便彻底停了下来。

车外侍从道:“大人,画舫到了。”

楚九辩应了一声,那侍从便抬手掀起轿帘,恭敬地把他请下车。

从皇宫到这,楚九辩计时了,走了有四十五分钟。

他抬眼朝前方的湖面看去,偌大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十艘布置精美的游船画舫缓缓漂浮着,从那些纱帐幔帘中,隐约能看到不少曼妙的舞姬,以及饮酒作诗高谈阔论的文人雅士。

大宁朝还没有蜡烛,常用的都是油灯。

然而便是如此,人们的智慧和想法也能促使他们为了追求“美”,而做出各种尝试。

那些由不同物件折射出来的彩色光晕,便使得油灯明灭的光都带出些梦幻感来。

楚九辩的视线淡淡扫过眼前一切,最终落在紧靠岸边的那艘巨大的画舫之上。

这画舫几乎是这整片湖上最大最豪华的一个。

无论是处处红木的用料,还是锦缎丝绸飘摇的装饰,以及那各形各色的瓷器玉器,都能让人一眼便看出画舫之珍贵奢靡。

而在岸边,距离画舫最近的那片“码头”上,站着不少人。

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侍从,唯有正中间一男子风姿绰约,长身玉立。

一身墨蓝色锦袍,手中轻摇折扇,便只是唇角含着浅笑,便能使周围所有人都失了颜色。

萧家人,不愧以“美”闻名。

楚九辩心想。

而那被他称赞为“美”的男子,此刻也瞧见了他。

便是最简单不过的黑白长袍,便是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也难掩楚九辩那如谪仙般缥缈的气度。

银色长发被清风吹动些许,在光影下更显出一丝令人心颤的神性。

萧曜定定看了片刻,这才迈步迎上前,朝着楚九辩作了一揖:“九公子。”

今日是私宴,称“大人”可不妥,直接称“楚兄”也怪异,因此萧曜还是没改口,继续用了这个称呼。

楚九辩点了下头:“萧家主。”

他上朝为官的时候,身份是太傅和兼任的吏部侍郎,是“官”,所以他会与同僚们作揖回礼。

但现在不是上值的时间,他是楚九辩,是“神”,自然要继续维持自己的高冷神设。

萧曜第一次见楚九辩的时候,对方就是这般模样,因此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甚至觉得如楚九辩这样的仙人,就该如此才是。

“在下冒昧邀请,公子却能赴约,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他客套了一句,又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在下已备薄酒,请公子移步。”

而后等楚九辩迈步,他才也跟了上去。

待到踏上画舫后,萧曜怕楚九辩站不稳,还虚虚扶了一下,不过楚九辩站的很稳,没给他表现的机会。

“公子这边请。”萧曜亲自领路,带楚九辩去往画舫主殿。

他好似处处都表现的很重视楚九辩,各种姿态也几乎做足了。

但楚九辩压根没往心里去。

对普通人来说,在乞巧节这样的日子里包下一整艘画舫,只用来服务一个人,绝对是高规格的接待,是诚心诚意。

但对萧曜这样的权贵来说,这点花费就如他随口吃的一片山珍海味差不离,只是他的日常罢了。

且若是真的重视,那他就该亲自去接楚九辩。

所谓礼贤下士,诸葛亮都要三顾茅庐,可萧曜却只派了自己的一个侍从过去接人。

这些世家真是都傲慢惯了,习惯了高高在上,并不真心把其他人当回事。

所以便真的有意与楚九辩交好,萧曜也没有想低三下四。

不像秦枭,那可真是能放下姿态,说求就求,说让楚九辩消气就能直接拿刀捅自己。

虽然激进了些,但诚意是肉眼可见的。

这么一比,楚九辩觉得秦枭都变得清纯不做作了。

画舫一共两层,有些像是此前邱家的珍宝阁,不过与其不同的是,画舫更为华丽漂亮。

今日这画舫被萧曜包了下来,这里所有的歌姬舞姬,都做好了为他服务的准备。

各样瓜果点心,美酒佳肴,也全部都备齐了。

只等萧曜一声令下,便都能到位。

楚九辩与萧曜行至二楼,一阵微凉湿润的风吹进来,令人神清气爽。

楚九辩随意扫了一眼,便见着这二层极大,而且四面都没有门窗,只有一根根雕花长柱与随风而动的纱帘。

中间偌大的空间中本可以摆上许多桌几,坐下上百人。

可如今目之所及处竟只有两张面对面的矮几和坐垫。

大宁朝平日里惯于使用桌椅,三五好友小聚时也会坐在圆桌上吃饭,但在设宴时,众人却会分桌而坐。

且依照自古以来的习惯,分桌而坐的时候众人会直接坐在地面上,最多是垫两层软垫,而吃饭的桌子也是才到人膝盖高的矮几。

女子们坐着的时候,都会双膝并拢,有些像是跪坐。

男子们坐着的时候,一般都是盘膝而坐。

楚九辩来大宁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着这种坐法,但此前他演戏的时候却演过,因而在萧曜请他入座之后,他便熟练地坐下。

一举一动,皆令人赏心悦目。

萧家人最喜欢美人,萧曜亦然。

待到楚九辩朝他看来,他才微微一笑,在楚九辩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五、六米远,是一个不算太远,也不能算的上近的距离。

萧曜朝右侧偏头看了眼,便有轻柔的乐声响起,而后数十位穿着白色和红色裙装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来,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楚九辩也朝那边看去。

女子们距离他们的距离有十多米远,且因为他们所坐的位置较那些女子跳舞的地方高出一些,所以是个绝佳的观赏位置。

“公子觉得如何?”萧曜声音含笑。

楚九辩面色淡淡:“不错。”

这可不是“不错”的表现,想来是这位九公子看惯了仙女舞蹈,自是看不上凡间这些庸脂俗粉。

萧曜便不再班门弄斧,而是道:“那请公子再尝尝这菜。”

话落,便有一行侍女举着托盘,从楼梯下鱼贯而来。

一盘盘菜肴摆上桌。

楚九辩只一眼,就知道这些菜都是用细盐做出来的,想来是从百里海那得来的。

“公子请。”萧曜笑容和煦。

楚九辩定定望着他,唇畔带出些意味不明的笑。

脑海中,系统正在疯狂亮红灯:【警报警报!系统检测到宿主面前的菜里有毒,请谨慎食用!】

==

河西郡云庐县农安村。

时值乞巧节,村里的年轻男女们也都有自己的活动,他们换上最得体的衣裳,穿上崭新的布鞋,姑娘们仔细梳好长长的辫子,手艺好的还会梳上漂亮的发髻,戴上平日里舍不得戴的漂亮绢花。

他们会来到距离村子最近的云庐县,借着赏灯的名义,与平日里都不敢多说两句话的心上人聊上两句。

董三壮走在鲜亮的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

他瞧着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身上是打着许多补丁的旧衣,也算不上干净,甚至凑近了都能闻到些汗水混着的泥土的味道。

但他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背篓。

他几乎与所有人都走着相反的道,朝着农安村的方向,步履轻快。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终于进了村。

村口聚着些婶子阿婆,正闲聊着,见着他回来,当即便有一大嗓门的婶子笑着招呼道:“呦,三壮上工回来啦。”

“是啊婶子。”董三壮笑着应了句,脚步不停。

“快回去吧,你媳妇从午间就开始惦记你了。”一婶子调笑道。

众人当即哄笑。

董三壮脸一红,忙加快脚步,没几下就消失在夜色中。

“这新婚的小夫妻俩真是好玩的紧。”

“可不是。不过我瞧着三壮那背篓沉甸甸的,怕是装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人三壮有把子力气,人又勤快,这才刚给朝廷修完堤坝,就忙不迭去县里上工了,便是有些闲钱买些吃的用的也应当应分的。”

“也不单是他,那小媳妇丹娘也是个能干勤快的,如今又有了身孕,小两口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亏得提早从那家里分出来了,不然这俩老实孩子定要被那董老太当牲口使唤。”

“谁让人家老大在县里当账房,老二娶了村长家的闺女,就这个老三踏实”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董三壮不知道。

他快步跑回村尾的小家,小小一间院子,两间破土屋,但却处处都被打理的干净细致,屋里此刻也亮着昏黄的油灯。

“媳妇!我回来了!”他打老远就开始喊。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当即迎出来,快步行至院门口打开门栓。

董三壮也已经来到门口,门一开,他便见着一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女。

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乌黑油亮的长发梳成妇人发髻,五官温柔带羞,只那左脸之上,有一块铜板大小的红色胎记。

正是丹娘。

村里姑娘成婚早,一半十一二岁就要开始议亲,而后等到十三、四岁便可以出嫁。

一些疼爱姑娘的,倒是会多留两年,但一般到了十五、六就必得嫁出去了,不然再大就真的难议亲事。

如同丹娘这般十八才嫁人的,便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老姑娘了。

而她嫁不出去的原因,除了脸上那块胎记之外,便是因为她踏实能干,她娘家那些人不想失去这个免费的劳动力,便一直没塌心给她找过合适的媒人。

还是去年乞巧节的时候,丹娘陪娘家小妹去县城逛街,这才遇上了董三壮。

董三壮与她几乎同病相怜,都是不受重视的孩子,还都踏实能干,没有心眼,这一接触,便真成了你情我愿。

于是董三壮回家后就和父母说了提亲的事,听着丹娘家要的不多,董老太也怕村里人戳自己脊梁骨,便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儿媳。

婚后不久,丹娘便怀了孕。

可她没有相关经验,董老太也不在意她,于是便一直让她做那些并不轻省的活,导致她那一胎怀的就不好,后来等肚子大了,她和董三壮才后知后觉。

为了让媳妇孩子过的好些,董三壮便去县城找活,拼命地干,还长长送些钱和吃的回家里,就是想让家里人多照顾些丹娘。

可董老太一点不在意,一边画着董三壮的钱,一边继续让人家媳妇干活,便就使得丹娘流了这第一胎。

董三壮本就还是少年人,此前是没有在意的人,所以便觉得在家里多吃些苦也没事。

可如今遇上这样的事,他自是忍不了,便把事闹到了族长那。

族长为了名声,便答应让他单独分家出去。

两个年轻人被分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到,只得了两亩薄田,和这两间破屋并一个院子。

不过两人分出来过了一年,便已经把日子过的有模有样。

如今丹娘已经再次怀孕,且已经快五个月了,这次的胎两人养的格外精细。

“媳妇你慢着些。”董三壮见着人忙扶住她的胳膊,又转身锁了院门,这才扶着媳妇一路朝屋里走去。

丹娘笑道:“没事。不过你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害得我忧心。”

“是我的错,以后尽量早些回来。”董三壮将人扶进屋里让她在炕上坐下,这才一边卸身上的背篓一边道,“今儿不是乞巧节嘛,王老板手里的单子多了不少,要运的货也多,我便多干了一会。”

“不过王老板没让我白干,还多给了我十文钱。”

“你也莫要太累。”丹娘心疼道,“前几日才刚修完堤坝,你这都还没缓过来呢。而且剑南王殿下给的工钱还剩不少,你便是多歇几日也无妨。”

“没事,我不累。”

董三壮把背篓放到地上,自己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丹娘笑道:“媳妇,你猜我今儿买了什么回来?”

见他这样,丹娘也笑:“什么呀?”

董三壮便伸手从背篓里掏了掏,而后掏出来两小袋的精米白面。

“哎呀,怎的买了这些?”丹娘惊喜不已地接过来,忙不迭地打开袋子看。

“你昨日不是说想吃白面馒头吗?明儿咱们就自己在家做。”

丹娘笑的见牙不见眼。

“还有这个。”董三壮变戏法一般,从背篓里拿了一样又一样的东西出来。

花生、饴糖,还有一块手掌大的五花肉。

丹娘惊喜连连,没怪他花钱,反而每一样都是真心喜欢开心。

“这五花肉明日便炼些油出来,以后做菜都能用,剩下的肉咱们就混着小葱剁成馅,咱们明晚吃肉包子!”

董三壮见她兴奋地说着,眼里的笑就没下去过。

他从背篓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背在身后,走到丹娘身边坐下来。

丹娘兴奋地说了一阵,又打开饴糖,自己舔了一口,又给男人舔。

董三壮便也舔到了些甜味。

丹娘又小心翼翼把糖包起来,她要留着慢慢吃。

“对了,你看这是什么?”她从炕桌上拿起一块红色的细麻布展开,简单的布料已经变成了一件小小的圆领上衣。

“这是给咱们孩子做的?”董三壮有些惊喜,“媳妇你这手艺真好。”

“我攒了十几个蛋才从二婶子家换的这些布,咱家孩子穿上一定稀罕得紧。”

董三壮道:“那明日开始蛋就别攒着了,你每日吃上一个,把身子养的好好的。”

“好,咱们一人吃一个,都补补。”

董三壮就笑,然后扭捏了一阵,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媳妇,这个送你。”

丹娘看过去,当即红了眼眶。

“这、这是珠花?”

他们相遇的乞巧节上,董三壮便用身上为数不多的钱买了一朵珠花,给了丹娘做定情信物。

他还答应以后每年乞巧节都给她买一个新的,丹娘都快忘了,却没想到他还记得。

董三壮把珠花给她戴上,然后轻轻擦拭掉她的眼泪,道:“媳妇,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受委屈。我会努力赚银钱,给家里盖上青砖大瓦房,咱们以后每天都能吃上肉和糖。”

丹娘又哭又笑:“我信你,我和孩子都信你。”

==

楚九辩看着面前的五道菜。

两道炖菜,一碗粥,一碗汤,以及一碗肉糜。

其中系统检测到除了粥之外,其他菜里都有毒。

今日萧曜请他赴宴的事,知道的人不少。

且他今日这么大阵仗请他一人,又用细盐做了这么多菜,定是也想和楚九辩谈一谈这细盐的生意。

所以他万不会借此机会害他,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便是没有手_枪一事,单是为了细盐买卖,萧曜就不可能害他。

可菜里为什么会有毒?

是其他人想要借萧曜的手杀了他?

也不对。

萧曜又不是什么废物,他想和楚九辩谈的生意,最好不要让其他权贵知晓,因此今日这画舫之上的人,定都是他的人。

那别人就没什么可以插手的机会。

楚九辩拿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吃进嘴里。

粥里有淡淡的咸味,看来细盐的出现还催动了咸粥的发展。

以后若是再有皮蛋,那皮蛋瘦肉粥都能做出来了。

“不错。”楚九辩评价了一句,将粥放回到桌上。

萧曜则已经喝了两口汤,闻言颔首道:“这汤更是不错,我近日来爱的紧,一日不喝便想,公子可一定要尝尝。”

世家子弟,便不是王家人,也素来注重仪态规矩。

可萧曜如今喝着那汤,竟一勺接着一勺,好似怎么都喝不够似的。

而等喝完整整一碗汤后,他竟长长呼了口气,眼神都有一瞬的迷离。

楚九辩心念一动。

在心里道:“系统,菜里是什么毒?”

【三积分。】

“成交。”

系统当即道:【菜里加了罂_粟_壳,一种成瘾性毒素。】

果然!

楚九辩头皮瞬间发麻,心也沉了下去。

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传到大宁来的?

已经传播了多久?

有多少人接触过?

“公子怎么不吃?”萧曜用有些迷离的眼神望着楚九辩,“是不合胃口吗?”

楚九辩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已经对这东西有了一定的依赖性。

指甲陷进肉里,楚九辩用格外平静的声音说道:“这菜味道甚是美味,除了细盐,想必还加了些别的。”

萧曜笑道:“不瞒公子,这里还加了些从南洋带回来的香料,名为曼陀罗。”

“曼陀罗?”

“没错,一种细碎的粉末,味道奇特,任何菜加了它,味道都会天差地别。”萧曜觉得自己的脑子无比清醒,“如您的细盐一样。”

“什么如细盐一样?”

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响起,楚九辩和萧曜都齐齐看向声源处。

只见身着一席黑衣的秦枭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堂内,此刻已经走到了楚九辩身侧。

他如同回了自己家一般,直接在楚九辩旁边坐了下来。

萧曜只惊愕了一瞬就恢复了笑容,温声道:“宁王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无妨。”秦枭很大度地没计较,又问道:“方才说什么细盐?本王能听吗?”

萧曜看了楚九辩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道:“自然可以。”

而后,他便叫人再上了一套桌几和菜品。

秦枭看着这些菜,也看出了都是细盐做的,因为里面没有粗盐炖煮完的杂质。

“大人与公子都不是外人,在下也不藏着掖着了。”萧曜道,“我萧家手里有曼陀罗,您二位掌着细盐买卖,我萧家愿将细盐与曼陀罗二者的收益,均让利三成给朝廷。前提是这细盐买卖,只给我萧家做。”

口气还挺大。

不过

“曼陀罗是何物?”秦枭问。

萧曜便一笑,道:“大人尝尝这些菜便知晓了。”

秦枭轻轻摩挲着扳指,而后拿起筷子,正待要夹些肉糜,便手腕一紧。

他一怔,侧头看向楚九辩。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掉落一百红包包~[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手起刀落

乐声悠扬,舞姬们的步伐丝毫没有停滞,可上首的三人却骤然静默片刻。

楚九辩松开秦枭的手腕,道:“粥更好喝些。”

秦枭垂眼看向一整桌的菜,而后放下筷子,反手尝了一口咸粥道:“确实不错。”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萧曜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移一个来回,又垂眸看向自己桌上的五道菜。

汤已经被喝了个干净,其他几道菜也都动过筷子,独独那碗粥,他尝着味道最是一般。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朝向对面的两人,笑道:“在下先敬两位大人一杯。”

说罢,他就先干了一杯。

秦枭余光注意着楚九辩,见对方没拦着,他才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一口饮下,算是给了萧曜这个面子。

萧曜见着楚九辩没喝,也不在意。

仙人嘴刁些,不爱凡间的酒水也可以理解。

他笑容依旧和煦地问道:“方才在下所言,两位意下如何?”

这般暴利的生意,如果真的全落在萧家手里,那萧家定会成为其他势力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无论是生意,还是商路,都会遇到重重阻碍。

但比起能收获的巨额利益,这点磨难阻碍就不值一提了。

这件事楚九辩和秦枭之前就已经商量过,眼下秦枭便开口道:“陛下早前已经给了答案,这细盐买卖定是有萧家的份。”

这是给剑南王的赏赐,必须体现出些与其他人的不同来。

不过秦枭又话音一转,道:“但朝廷只能给萧家三分之一的货,再多了也不合适,总也该让大家都尝着些肉味才好。”

萧家商队再多,商路再广,那也比不上邱家。

且这四大世家,祖籍分别在琅琊、临安、武威和雁门,几乎分布在了大宁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自己熟悉的市场范围。

只有把货分给所有人,这细盐生意才能快速铺到全国,也能快速回笼资金。

这是楚九辩和秦枭眼下最重要的目的。

自然便是不急需用钱,他们也不会把生意单独给某个势力,尤其是萧家。

萧家本就势大,若是再让他们壮大下去,那如今大宁的平衡格局就彻底被打破了。

萧曜撑开折扇,微微摇晃。

三分之一的货吗?

他理解这两人的想法,想来这三份生意其中一份,已经定下了邱家,毕竟邱家商队远销境外,能售出更大的利润。

而剩下的两份,便是其余三家分。

如今能将这两份中的一份直接交与萧家,已经是看在剑南王此次建堤坝有功的份上。

萧曜没有小看这多出来的一点货物,以细盐的价值,这点多出来的部分,就足够他比王、陆两家多赚不少。

只是这样一来,他把曼陀罗的三成利润也分给朝廷,就有些亏了。

“那这分成如何算?”萧曜准备先探探朝廷的底。

秦枭摩挲着扳指,沉默两息后才道:“曼陀罗的分成我们就不要了,但细盐的分成要提高到五成。”

曼陀罗这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楚九辩方才拦着不让他吃,定是有什么问题。

既如此,那他便不碰这玩意儿,只谈细盐。

萧曜闻言,下意识看了楚九辩一眼,就瞧见对方唇瓣好似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萧家主意下如何?”秦枭开口,将他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萧曜略有些为难道:“这细盐我准备销往南地,商队这一路的颠簸损耗,人力物力,到了南地之后的打点等等,可都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若是五五分成,这生意怕是难做。”

秦枭一笑,向后撑靠在凭几上,姿态慵懒却优雅。

“户部会给你盐引,萧家这是为朝廷做事,自是没人敢为难你。”

这话里的潜台词就是,萧家售卖细盐,算不上私盐买卖,可以正大光明地做。

便是以后朝廷想要以此作为把柄拿捏萧家都不行。

自然也隐有些威胁之意,朝廷的钱光明正大地分你一半,让你“奉旨贪污”,你就知足吧。

萧曜眸中闪过一抹幽光。

这倒是一个很难拒绝的条件。

他举杯,笑道:“为朝廷做事是我萧家的荣幸,便是亏些银钱自也无妨。”

这细盐买卖只有赚的份,怎么可能亏?

萧曜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秦枭还是很给面子地说:“朝廷定记着萧家这份为国为民的心意。”

生意基本谈妥,至于细节,比如萧家要先付多少款项,几个月内上交一次分成等等,自是有专门的人去核对签约。

既是朝廷的买卖,秦枭这边就该让户部去做。

户部尚书苏盛明面上虽是纯臣,但他背后亦有自己的家族,只是不如四大世家这般兴旺强大。

而有自己的势力集团,那苏盛就定会为自己和家族谋取利益,届时他也必然会想办法从售盐这事上捞些油水。

但国库空虚,秦枭现在一个子儿都不想让别人挣,所以还是要派自己的人去户部,专门监督细盐售卖之事。

或者直接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专门监督朝廷各部的运转情况,且这个部门要直接由皇帝管理。

秦朝阳还在南边没回来,那他手下现在能用的人

秦枭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最合适的一位。

洪福此人是祖父手把手教出来的,他有多少才能,秦枭比谁都清楚。

让对方蜗居在皇宫那一亩三分地实在是大材小用,这次的盐运之事,不若就让他去办。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洪福在宫中时间久,为人宽和,闲暇时还会教包括小祥子在内的许多内侍习字明理,便有许多人都感念其恩泽。

若是洪福能大展拳脚,那他手下倒是真不缺人使唤,比起秦枭这样的“光杆司令”都强不少。

只是前朝到如今,都没有太监参政的先例,此事还需再考量一番才成。

一顿饭吃的还算宾主尽欢,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楚九辩与秦枭便告辞离开了画舫。

萧曜亲自将两人送到岸上,等那两道身影走远,他才转身重新回了楼上。

楼上的舞姬和乐姬都已经被遣走,此刻二楼便瞧着空空荡荡,只有三张矮几,以及上面凉透了的吃食。

矮几摆着的地方较舞池高出一截,萧曜行至那临近舞池的地方,当即就有侍从为他铺好软垫,摆上凭几。

他坐到软垫上,斜斜靠着凭几。

“秦枭是怎么进来的?”他淡声问道。

一旁垂首而立的侍从当即跪下来,颤声道:“回主子,咱们的人拦了,没拦住。”

那位可是宁王殿下,别说他们确实打不过。

便是能打过,他们也不敢下重手去拦。

萧曜知道他们是揣度了他的意思,这才不敢下死手。

罢了,何必为难这些蠢东西。

他轻轻抬手,另一位侍从便立刻将盛了酒液的青铜酒樽捧给他。

萧曜接过来轻抿了一口酒水,才又问道:“那粥里没加曼陀罗吗?”

方才微微放松下来的侍从当即又绷紧了身子,道:“回主子,厨娘们觉得曼陀罗加到粥里味道不好,便没加。”

萧曜摩挲着酒杯上的浮雕,眸光幽暗。

半晌,他才又开口道:“找几个人来。”

侍从当即应声退下,不多时,他就寻了七位舞姬过来。

舞姬们身姿窈窕,五官一个赛一个的美艳,但这么些人中,却没一个能与萧家姑娘相提并论的。

萧曜瞧着便无趣,叫来侍从,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侍从再次离开,等再回来的时候,他身后已经又跟了几个侍从,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粥。

“家主赏你们的,吃吧。”侍从对舞姬们道。

舞姬们常得贵人赏赐,便不疑有他,一个个柔声谢恩后便将那些粥都喝了个干净。

举着托盘的侍从们退下,这偌大的厅中便只剩了七位舞姬,以及萧曜并几个贴身的侍从。

萧曜抬眸从右往左,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舞姬们瞧着都还算正常,直到第六位,对方脸色惨白,脸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也在不正常地打着冷颤,且越来越严重。

“咚!”一声重物落地之声。

萧曜将视线移过去,就见那站在最左侧的第七位舞姬,已经仰面倒在地上,整个人不正常地痉挛着,嘴里有大量白色泡沫涌出。

“啊啊——”

不知道哪位舞姬尖叫了一声,那强撑着的第六位舞姬也猛地跪倒在地。

她痛苦地捂着胸口,脸颊因窒息而憋得发紫。

她面容扭曲,想开口求救,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快,那第五位和第四位舞姬,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反应,均是浑身发冷打颤,跪倒在地,冷汗岑岑。

第三位舞姬吓得腿软,砰地摔倒在地,本能地向后退去。

却忽然见那第二位舞姬也无力地摔倒在地,捂着头痛苦地呻吟,反倒是第一位舞姬没什么事,甚至还在笑,且笑的越来越大声。

第三位舞姬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她自己也好似变得格外轻盈,眼前一切都开始旋转颠倒。

她不受控制般开始笑,竟然踉跄着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开始起舞。

可没多久,她就忽然跌坐在地,口中吐出秽物,便是什么都没了也还在呕,好似要把内脏都要吐出来。

萧曜冷眼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握着酒樽的手背青筋暴起,掌心被那精致的浮雕刺破,流出蜿蜒的血迹。

侍奉在他身侧的几个侍从脸色惨白,望着那些舞姬,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这样?

她们不过是吃了加有曼陀罗的粥,怎么会

且料加的越多,舞姬们的反应好似就越强烈,第七位舞姬早就已经断气,第六位也已经瞳孔失焦,只机械性地吐着白沫。

萧曜缓缓从地上起身,随手将酒杯扔到舞池中,转身朝外一边走一边道:“找出解药。”

侍从们齐齐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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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九辩和秦枭并肩走着,逐渐远离湖岸。

只是这街上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于是两人便默契地都没开口,一路来到了锦绣坊。

今夜的锦绣坊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店家们关门的时间也比平时更晚。

百宝居的门此刻也大开着,来来往往不少人进出。

楚九辩和秦枭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他们这一路走来,许多人都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们,如今来到这百宝居门口,掌柜的秦粟也眼尖地第一时间就见着了他们,当即小跑着迎上来。

“大人,公子。”秦粟从未见过楚九辩,但能与秦枭这般一起过来的,还留着这般奇异的发型,只能是大人的那位情劫九公子了。

安无疾偶尔巡街的时候回来百宝居讨些茶水吃食,再与秦粟闲聊一阵再继续巡街。

秦粟便是从对方嘴里听到了大人与公子间的事,什么公子为了大人下凡来,还给大人写情诗,一到夜里就想大人,还对陛下特别好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