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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上外衣走出房间,来到一楼。

军士们也都擦洗换了身干爽些的衣服,正吃着饭,大声聊着些半荤的笑话。

注意到楚九辩下来,当即便有军士肃了脸,起身朝他拱手行礼。

接着,其他人也都起身行礼,齐声道:“太傅大人。”

他们中大部分都很恭敬,但也有些心中不满的,就把脾气带到了脸上。

楚九辩并不在意,急行军确实是苦了这些始终在雨中淋着的军士,有些脾气也正常。

而楼下军士们的齐声称呼,也传到了楼上。

楼上的文官们都闻讯从房间内出来,行至楚九辩身后,猜到对方是有话要说。

楚九辩走下楼,身后的官员们也跟了下来。

“这几日确实要辛苦诸位。”楚九辩温声道,“只是洪涝凶险,河西郡的百姓们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他们就等着咱们这批钱粮才能活下来。”

“再有两日脚程咱们便到了,大家便再坚持一下,本官记着诸位的功劳,也先替河西郡的百姓们谢过诸位。”

言罢,楚九辩就对着众人作了一揖。

大家哪里见过上官对着自己行礼,一个个惶恐至极,忙俯身回礼言道“不敢”,腰弯的一个比一个低。

这些军士们其实都糙惯了,平日里练兵的时候比这累的时候也多了去了。

且这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所以虽觉得辛苦,心里有些牢骚,但也没谁会说出来。

如今楚九辩这样的一品大员如此温和地和他们说话,还说记着他们的功劳,众人自是一点怨言都没了。

不就是两日脚程,咬咬牙就过去了。

这就是上位者。

他们的一点所谓“亲切”,就能让下位者感激涕零。

不过与他们不同,那二十几位文官的脸色却并不怎么好。

他们本就比不得军士们强壮,更有人从未离过京城,更遑论在这般恶劣的风雨中颠簸前行,简直是要了他们半条命。

“阿嚏!”户部郎中晁顺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楚九辩朝他看去,对方忙作揖,想道声抱歉,结果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在上官面前这实在有些无礼,晁顺脸都红了,连连告罪。

楚九辩又看向其余的文官们,一个个的脸色都有些白,想来确实是遭了不少罪。

“楚大人。”太医院院判张子良主动道,“下官已经命人煮了些预防风寒的药,不若先给大家喝上吧。”

太医院这些人此次跟过来,就是为了预防疫病,自然也要保证这些官员军士的身体健康。

楚九辩颔首:“去吧。”

张院判便立刻吩咐人去拿药,给所有人都吃了一碗。

楚九辩不愿吃这个苦,但也不好搞独立,便也跟着吃了一碗。

“明日咱们再辛苦些,早些起了,卯时出发。”他吩咐道。

众人经过这么一遭,对楚九辩的印象好了许多,此刻便也无有不应。

只是到了第二日集合的时候,众人却发现晁顺一直没下来。

户部一属官去敲了门进去,而后急匆匆跑下来对楚九辩道:“大人,晁大人好似高热了。”

楚九辩眉心一蹙,立刻上了楼。

张院判也忙跟上。

一进屋,楚九辩先是感觉这屋中格外湿冷,视线扫过窗沿,见那处有些没擦干净的水痕。

他眸色微凉,瞥向床榻之上。

晁顺就躺在床上,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眉心紧蹙,呼吸灼热而沉重。

张院判上前检查一番,蹙眉道:“晁大人这是高热了,需快些解热才是。”

只是他如今这个样子,都烧的有些迷糊了,很难上路。

楚九辩不可能让所有人在这等着,但晁顺是户部郎中,亦是本次赈灾派来的户部主事人,若是他不去,这钱粮数目便没人能全权盯着负责。

凡是其中有了什么疏漏,户部,至少晁顺自己只能算是“因病误事”,却不必承担太大的罪责。

屋中众人神情各异,都有意无意看向楚九辩,等他定夺。

楚九辩冷眼看着床上的人,然后转身叫了户部那位小官过来,道:“你留在这照顾晁大人,再给你们留两位军士和一位御医,好些了就立刻赶上来。”

说罢,他就假装从袖子里掏了掏,实则从空间里拿出了两片退烧药,递给小官道:“这药片你拿着,现在先喂一片,等晚上还不退热就再吃一片。”

小官忙应是,伸手恭敬接过,心中也不免松了口气。

不用跟着疾行军真是太好了。

张院判瞧见那两枚药片,眸光便是一亮。

此前陛下高热不退,便是楚太傅帮忙退的,想来用的也是此类药片。

只是这东西不知道如何做成,若是能普及开来,那高热也便没有那么凶险了。

而这次来赈灾之事,本来太医院院使大人准备亲自来,但张院判愣是送了不少好处,把这并不容易的差事接了下来。

他就是想着若河西郡真的有了疫病,那楚九辩说不得就又会显出神迹,弄出些神药来。

届时,身为院判的他定然是最有可能接触到药方的。

若是他手中掌握着这样一个药方,那之后等院使大人从位置上退下来,他便是最可能成为院使的人。

因此,即便此刻留下来照顾晁顺可以不用继续疾行遭罪,他也不愿留下。

他只想时时刻刻跟着楚九辩,最好是能将对方伺候好,留下个好印象,这才能得到更多好处,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愿留下,却有的是人想要借这个机会脱离赈灾队伍,也能松快些。

守在屋内的一位李太医最会察言观色,见张院判没有第一时间说要留下,他便知道对方有其他打算。

那这么好的差事,便是谁先抢了就是谁的。

于是这李太医便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傅大人,院判大人,下官愿留下照顾晁大人。”

张院判看向楚九辩。

楚九辩颔首允了,又叫了两位城防军的军士过来,叮嘱他们留下看顾晁顺等人,这才又带着赈灾的队伍上路。

天还未亮,雨势也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楚九辩闭目靠在车厢内,里面铺了软垫锦被,可路不好走,他便是想眯一会都不行。

秦枭那边应该已经到地方了,不知道情况如何。

但愿没到挽救不了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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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河西郡受灾的两座县城,必须要经过郡城。

秦枭领着简宏卓一行人走了一日一夜,到达河西郡郡城的时候,已经是十六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大雨模糊着视线。

因为秦枭他们没与赈灾队伍一起,所以郡城里的官员们好似不知道他们会提前过来,并没有在郡城外头迎接。

但要去淮县和蒲县,秦枭需要当地的官员,所以他便驾着马,带着简宏卓他们一起到了郡守府才下来。

一位军士上前去敲门。

不多时,便有小厮打着哈欠过来开门。

见着外头这一队人,他悚然一惊。

怎的还有军士?!

“你们吕大人何在?”敲门那军士冷着脸问道。

那小厮磕磕巴巴道:“你、你们是”

“宁王大人亲临。”军士沉声道,“快叫你们吕大人出来。”

“是!是!”小厮吓得六神无主,连伞也忘了打,一路朝后院跑去。

秦枭抬脚,领着众人直接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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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日午间,雨势稍稍小了一些。

赈灾队伍寻了处宽敞的地方用油布搭起了临时的棚子,众人便凑合着吃了一顿饭。

楚九辩命人烧了热水,在里面放了预防感冒的药,叫众人都喝下去。

这般修整一个多时辰之后,队伍便又再次出发。

昨日疾行了一日,众人身上心里都不舒坦,但因为楚九辩温声细语和他们说了那么多,大家便都觉得可以再忍一忍。

可连着赶了两日的路,很多军士对楚九辩以及另外的文官们就都有怨言了。

想着这些上官们倒是好,在马车里不用风吹雨淋,不像他们这些糙汉子,吃苦受罪,还得不着实际的好处。

尤其是楚九辩的马车,又大又宽敞,里面还铺着软垫被子,说不得在他们费劲心力赶路的时候,人家都在马车里睡觉呢。

可事实上,楚九辩别说睡了,就是坐着都坐不稳当。

而且这所谓宽敞的车厢,其实和其他文官的都一样,只是因为只有楚九辩一个人,才显得宽敞。

不过此刻的车厢内,却不止有楚九辩一人,还有一个暗卫,以及被对方五花大绑送来的男子。

那男子身着藏青色官袍,嘴里塞着布,眼底满是惊恐。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户部郎中晁顺。

晁顺双手被绑在身后,正对着楚九辩的方向跪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磕着头。

楚九辩垂眼看他,眼中没什么情绪。

晁顺呜呜咽咽,好似有很多话想说,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楚九辩示意暗卫拔出他嘴里的布。

晁顺能开口后当即颤声道:“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请大人看在下官并为造成恶劣后果的情况下,饶下官一命!”

他一下一下磕着头,却根本不敢直视楚九辩。

对方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他甚至能感受到楚九辩那如有实质的杀意。

会死的!

楚九辩真的要杀了他!

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就这般死了。

因而也顾不得其他,晁顺苦苦哀求道:“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下官真的是迫于无奈!”

半晌,在他嗓音都变得粗哑,楚九辩才开口:“四十万雪花银。”

晁顺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们这次又打算贪多少啊?”楚九辩声音清冷,毫无起伏。

今早他一走进晁顺房间,便觉湿冷,窗台边还有未干的水痕,显然是这位户部郎中开了一晚上的窗户,刻意把自己弄病了。

发了高热,烧的神志不清,自然就不能第一时间跟上救灾的队伍。

而他一旦脱离了队伍,那之后就不一定要多久才能赶上。

楚九辩和秦枭手中无人可用,河西郡又有太多事需要他们去监督,去亲自安排,便总会有疏漏和力不从心的地方。

而救灾一旦开始,救灾银款每日便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消耗。

户部的职责就是将这些账记得清楚明白,确认每一笔银子的去向,保证这些钱都用在了救灾之事上。

可若是有人在账目上动手脚,那便会有很多银子不翼而飞。

那么多细碎的账目,楚九辩和秦枭也不可能一条条去核验,到时候有多少银子用在了正途,又有多少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里,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楚九辩和秦枭并不好糊弄,他们很有可能会发现账目有问题。

而晁顺身为此次赈灾事宜的户部主事人,一旦账目出了问题,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

他是怕了,这才故意让自己发烧,脱离队伍。

这样等之后他再赶上来的时候,账目已经乱了,该贪的也都贪完了。

若是楚九辩和秦枭问责,他也能以自己生病,一直没能赶上来作为借口,把锅都给手下人背,他自己则可以从这件事里完全摘出去。

可这样一来,他是安全了,那些赈灾银却用不到正途,受灾的百姓们也会吃更多苦,死更多人。

晁顺痛哭出声:“下官身上背负着整个晁家的未来,若是我不这么做,那我的家人就、就”

晁家就是个小家族,依靠着大树才好乘凉。

若非如此,他也走不到如今这个位置,而这一路爬上来,他早就已经与那颗大树融为一体。

离不开,更不敢违逆。

他没办法阻止那些人贪走赈灾银,也知道若是出了事,他就是最大的挡箭牌,是那枚弃子。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病重,只有如此,他才有可能保住自己这条命,保住身后的晁家。

楚九辩在吏部这段时间,已经把朝中这些官员,极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都了解的差不多了。

眼前这位户部郎中,出身也不算太低,身后的晁家在京中那些权贵世家中,也能排到中上的位置。

不过他们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靠的却是邱家。

而这次想要在赈灾之事中贪一笔的,显然也是邱家。

楚九辩想起了那位刑部尚书邱衡,对方总是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可从拍卖会之事,到拖欠细盐款项,再到现在准备贪了赈灾银。

这位邱尚书做的一切,可一点不光明磊落。

“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楚九辩开口。

晁顺几乎喜极而泣:“请大人吩咐!下官赴汤蹈火也替您办成!”

“用不着你赴汤蹈火。”楚九辩淡声道,“你只需保证这四十万两,必须全部用到赈灾之事上。便是差了一文钱,京中都不会再有什么晁家。”

晁顺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冷汗岑岑。

邱家要贪,他却不让,那邱家定不会放过他。

可若是他让邱家贪了,楚九辩也不会放过他。

进退两难,怎么都是死路。

除非他任由邱家去贪,但他要自己再把窟窿补上。

可是邱家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他晁家能补得起吗?

“你还烧着,去休息吧。”楚九辩道。

明明是关心之语,晁顺却只觉得胆寒。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出了车厢。

只是他脚步虚软,出了车厢后脚下就是一个踉跄,整个人都从马车上跌下来,砰地砸进泥地里。

离得近些的军士都瞧见了,惊疑不定。

这晁顺不是留在驿馆里养病吗?

什么时候赶上来的?

又是什么时候进了楚九辩的马车?

晁顺却顾不得众人打量的目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自己此前乘坐的马车上,在军士的搀扶下爬上了车,钻进车厢后便再没出来。

而不多时,此前留在驿馆中的两位军士便骑着快马,把李太医和户部那小官都带了回来。

四人浑身都湿透了,很是狼狈,但他们却没人敢有丝毫怨言,静悄悄地就汇入了队伍中。

等别人问起都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敢多言,只看向楚九辩马车时,眼底那敬畏恐惧的情绪却难以隐藏。

队伍中气氛有些微妙,众人心中猜疑不定,倒是少了些怨气。

就这般一直走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又到了一处官驿。

众人自是进去安顿修整。

楚九辩洗过澡吃了饭,算着时间明日傍晚便能进到河西郡地界,届时就不休息了,直接进了郡城再说。

只是他刚准备歇下,暗卫就忽然敲响了窗,然后递了一张信纸进来。

是秦枭的信。

楚九辩立刻起身拿起。

打开信纸,只看了第一行字,他的心就彻底沉了下去。

【河西郡郡守吕袁,于我们到达郡守府前半个时辰,畏罪自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别急,这是一个几方博弈的阴谋,下章或者下下章真相就会一个个浮出水面啦[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肉身堵堤

楚九辩快速将信上剩下的内容看完,越看,心便越沉。

秦枭到了河西郡郡守府后,就发现郡守吕袁在自己卧房内服毒自尽了,还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上自述他身为郡守却没能护住百姓,甚至在堤坝决堤之后,还命人嫁祸并斩杀了无辜百姓和工匠,只为了逃避罪责。

如今知道宁王亲自来赈灾,他便心中不安,自觉罪该万死,于是先一步自裁谢罪,只求秦枭能饶了他无辜的家人一命。

秦枭看完遗书后,直接就叫来了当地的郡尉。

大宁的地方官制有些差别,朝廷管辖的地方,最高便是郡,相当于后世的省,最高行政长官就是郡守,最高军事长官便是郡尉,两者是各管各的。

再往下就是府,最高长官是知府,而后才是县和乡。

而藩王管辖的地方,藩王和自己的“小朝廷”是最高衙门,再往下直接就是府,然后是县和乡。

像是此前旱灾时不作为的贵州和广西两地,因为成宗时期也是一位藩王的封地,后面才被收回来,而英宗也一直没管过,所以那边最高的行政长官便是知府。

如今那两地知府都被秦朝阳押回京城了,暂时由南直隶过去赈灾的官员管着,等后面秦枭还是要派专门的人过去接管。

话说回来,今早秦枭看完吕袁的遗书后,就叫了河西郡郡尉过来,命他带人将吕袁的家人都抓了起来,郡守府也被包围。

而后秦枭留了两位跟他一起过去的京官,让他们查清楚吕袁“自杀”的真相。

他自己则继续与简宏卓等工部的官员,在河西郡主簿崔谨的领路下,去往淮、蒲两县。

这两座县城紧紧相连,倒是省了奔波。

而且据说郡丞周伯山已经于两日前去往灾地主持事宜,不知有没有控制住事态发展。

楚九辩看到信件最后,写着:【此地隐情重重,本王孤力难支,盼公子驰援。】

堂堂摄政王,倒是很会示弱。

楚九辩却没心情笑他。

他烧了信纸,而后快速穿上外衣出了门,让驿丞将所有人都叫起来,收整行装准备出发。

楚九辩坐在车厢里,听着外头人忙碌的声音,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若是连夜赶路,想必能赶在明日午时到达河西郡。

这信是秦枭今日午时前让人送出来的,今夜里楚九辩就收到了,说明以秦枭的速度,等赈灾队伍明日到郡城的时候,对方或许已经从淮、浦两县回来了。

若是秦枭没来得及回来,他就直接带着赈灾银粮去这两个县城,不多在郡城逗留。

只是眼下夜黑风高,又伴着这般大雨,队伍行进过程定是比白日更难。

万一不小心陷了车马,就要耽误更多时间。

思及此,楚九辩掀起车帘,探出一只手轻轻招了下。

不过两息,车帘便被掀起,一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暗卫出现在车厢中,单膝跪地,低着头,没有和楚九辩对视。

这些暗卫都是之前秦枭派来保护他的,如今叫他们帮着办事跑腿倒也方便听话。

楚九辩从系统商城里买了三个可遥控的强光防水手电筒,将其交与暗卫,吩咐他将手电固定在第一辆和最后一辆马车的车顶,自己乘坐的马车在中间位置,便也让绑了一个。

这样等一会三个灯都亮起来,整个队伍就能看得清路了。

暗卫领命退下,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多问。

暗卫身形缥缈,但蹲在车顶这么明显的事,还是被一些军士发现了。

但他们知道那是楚九辩的暗卫,便只以为对方可能是在核验银粮数量对不对,便没当回事。

他们眼下真正在意的事,其实是这么晚赶路实在不便,也实在遭罪。

“昨日还能在驿馆歇歇脚,勉强睡上一会,如今倒好,竟要咱们连夜赶路,也不知道楚大人是怎么想的。”

“可不是。便是明日晚些出发,也能在夜里到了河西郡,眼下如此急着作甚?”

“倒是可以理解大人心急,只是雨这般大,路上全是泥泞根本不好走。白日里还好些,如今夜里连路都看不清,怕是走两步就要陷泥里。”

“咱们不若去找大人说说,大不了明日再早些出发,也免得走夜路。”

那些文官们心中也是差不多想法,只是他们都瞧见了晁顺今日的反应。

对方身为户部郎中,是他们这些官员中品阶最高的了,此前他对楚九辩就是恭恭敬敬,如今病了一场,更好似多了点敬畏。

方才楚九辩说要连夜赶路,对方便是第一个响应的,还到处指挥人做事,要多殷勤有多殷勤,一点看不出还发过一次高热。

众人猜测是楚九辩的药太好用,所以晁顺好得快,对给他药的楚九辩也多了感激。

只是也有人提及了他的另一重身份——仙人。

觉得是楚九辩给了晁顺仙药,对方感受到了仙力,这才更加敬畏。

不过有这般想法倒不多,毕竟此前他们这些小官也没机会接触楚九辩,便是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些“神迹”,他们也都是道听途说,半真半假。

甚至有那自诩聪慧的,瞧着楚九辩与众人同吃同住,除了头发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便只觉得传言有误,这楚太傅明明就是个正常人。

所以他们眼下不愿去和楚九辩唱反调,并非忌惮他神明的身份,而是单纯因为楚九辩是上官,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他们这些小官可不想当出头鸟。

说来说去,这些文官还是比武官更会审时度势,想的也更多。

因此最后,还是那些军士中做主的一位临时校尉找上了楚九辩。

“大人。”校尉站在马车外,抱拳恭敬道,“下官有事要禀。”

楚九辩掀开车窗帘子,朝外看去。

云层将月光完全遮住,外面说是漆黑一片都不为过,只当车帘掀开后,车厢内的油灯光亮才洒出去,映着了那校尉的神情。

校尉并未抬眼,感受到光亮便知上官是给了他回话的机会。

与此同时,周围也投来几百道若有似无的目光。

知晓有校尉去找楚九辩提建议,便是因为雨声阵阵,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众人也都把注意力投向这边,便是手下做事的动作都慢了些。

“何事?”楚九辩嗓音清冷而疏离。

校尉这才继续道:“大人,夜路难走,恐会陷了车马,不若咱们等明日早些出发。”

官道笔直,倒是不怕走岔路。

但如今的路上铺着的可不是什么沙石,全是土路,日久年长的总有些坑坑洼洼,下了雨后土质松软,若是不避着些确实有可能陷进去。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时不时还伴随着些云层中的电光和闷雷。

楚九辩摩挲着手中的遥控器。

手电方才就都已经绑在了车顶,因为是系统出品,所以性能都是绝佳的,遥控便是隔了一千米都能用。

所以此刻只要他按下开关,那三个强光手电便会瞬间亮起。

视线扫过外头那些心不在焉的军士,见所有人都注意着这边,楚九辩才按下开关。

瞬间,三辆马车之上便亮起恍如白昼的亮光,强光手电筒将前后几百米的路都照的一清二楚。

众人的惊呼声伴着马匹些微的惊动,整个队伍都躁动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天亮了?!”

“不是天亮,是只有咱们这头有光,其他地方还是黑的!”

“这是……是楚大人……”

众人看向楚九辩所在的马车,被那车顶的白光刺的眼晕,他们或惊恐或紧张,又带着莫名的兴奋和颤栗。

这是神迹,他们竟然见着了神迹!

离楚九辩最近的校尉受到的冲击最大,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刚说完“天黑难行”,这天就瞬间亮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向车内的人,眸中情绪从茫然到惊骇只用了一息。

外头亮了,马车内的光便暗了。

校尉只看得楚九辩一张精致的脸映着油灯暖黄的光,墨色碎发微微遮蔽着眉眼,散在肩头的银白色长发像是泛着神异的光晕。

恍如谪仙。

校尉听到自己的心在疯狂跳动,腿都有些发软。

“可以走了吗?”楚九辩淡声问。

很巧的,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惊雷炸响,校尉腿一软差点跪下。

对上楚九辩淡漠的双眼,校尉牙齿都在打颤,勉强开口道:“可、可以。”

亏得楚九辩得到回答后便放下了窗帘,否则他肯定连站都站不住了。

躁动的队伍惊慌过后,就更加忙碌。

所有人都用最快的速度收整行李物品,不敢再有任何异议和想法,满脑子都只有两个字——神迹!

能令黑夜瞬间恍如白昼,这不是神迹是什么?!

有人好奇心重,悄悄朝那车顶光源处看去,当即就被那强光刺了眼,当即不敢再看,心中更是惊骇。

那莫不是日头?

为了赶夜路,楚大人竟然将日光借了下来!

这便是鬼神手段吗?

楚大人,果真是神仙无疑了!

车厢内,楚九辩看到信仰值蹭蹭涨了三十几个点。

车队一路颠簸前行,因为有光亮,所以这一路走的还算稳当。

待到天渐渐亮起来,楚九辩就关了灯,命暗卫去把手电筒收了回来。

暗卫将东西恭敬交给他后就打算离开,楚九辩就叫住对方,将提前备好的预防感冒的药片递给他:“再吃一片吧。”

之前给车队众人吃药的时候,他也给暗卫们准备了,在夜里疾行,最怕的就是着凉风寒。

暗卫第一次的时候还有些惊讶,微微失态了下,这次却已经熟练接过,沉默地磕了个头便离开了。

就这般行了一上午,将近午时的时候,车队果然进了河西郡的地界。

距离郡城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了,于是楚九辩就没让休息,直接一鼓作气去了郡城再说。

众人如今对他已经是言听计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车队缓缓前行,却一直到郡城门口都没见着一个灾民。

是淮浦两地的灾民都被安顿好了?

还是说这两地距离郡城有些远,那些灾民都在沿途的县城或者府城留下了?

楚九辩微微凝眉,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那么大的灾,两个县城数万百姓,被淹没的良田村庄数不胜数,这些灾民不可能全都乖乖留在原地,定会有不少人逃难到更大的府城甚至郡城。

除非,这些百姓被强权压制在了原籍地,根本出不来。

想到秦枭信中说河西郡郡丞周伯山早两日便去了灾地,楚九辩心里当即有了个猜测。

若对方真的命人将那些灾民都聚集在了一处,那他有粮吗?

能保证百姓不被饿死病死吗?

若是有病死饿死的,他又是如何处理的?

是烧了,还是就那样在雨里、泥里泡着?

若是后者,那么多尸体腐烂,加上雨水和洪水中的脏污,简直就是疫病的温床!

又或者,有人采取了更决绝更狠厉的手段

但愿事实不是他想的那样。

“大人,郡守府到了。”车外有人禀报。

楚九辩下了车,被秦枭留在府里处理相关事宜的官员们已经迎了出来。

为首的便是一名为寇子默的兵部员外郎,这人楚九辩知道,是朝堂中少数明面上站队秦枭的人。

出身秦家军,后升为兵部员外郎,只是他官职小,在朝堂上没什么话语权,且斗不过那些文官的嘴和脑子,便一直没能怎么帮得上秦枭。

寇子默自然也知道楚九辩和自家大人的关系,见着他便觉得亲切,忙上前作揖行礼,开口寒暄。

楚九辩却截断他的话,问道:“秦枭还没回来吗?”

如今朝中内外谁不知道他和秦枭是站在一处的?

而且他俩那“情劫”之事也越传越真,不明真相的人倒真以为他们二人有点什么。

秦枭没有刻意去打压或者反驳谣言,楚九辩就更不可能了。

因此,楚九辩也不介意平日里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与秦枭相处的不同来,比如——直呼对方大名。

寇子默听到他口称“秦枭”,有一瞬诧异,不过转念就理解了。

人家是一家人,叫名字也没什么的。

于是他很快摆正心思,回答道:“回大人,宁王大人还没回来,早间传信来说蒲县的堤坝已经有了堵截的办法,留了工部郎中刘峻棋刘大人盯着,今日内就能彻底堵住。”

“这会儿宁王大人应当与工部尚书简大人去了淮县,那处堤坝损毁较严重,堵截起来更麻烦些。”

楚九辩颔首,又问道:“附近郡县的粮食和官员可都到了?”

他们在得到堤坝损毁的消息后,就立刻叫人快马加鞭送了信给周边的郡县,叫他们先把手里能拨出来的粮食都送来河西郡,再多派些官员、工匠以及兵卒,这样也能先帮着河西郡缓解灾情。

等楚九辩他们送银粮过来的时候,便不至于太手忙脚乱。

寇子默注意着楚九辩的脸色,斟酌着语气道:“安阳郡和柳城郡都送了粮食过来,也来了几位大人和工匠,但粮食加起来也只有几车。”

如今那些粮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若是楚九辩今晚没能赶来,那灾民们可能今晚就要断粮了。

对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来说,生活都已经没了什么意义,很多人精神状态都不好,断了一晚上的粮,或许在平时也就是饿一顿的事,但放到这个神经紧绷脆弱的时候,很可能就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怕那些灾民会暴动,后果不堪设想。

“断粮?”楚九辩蹙眉道:“河西郡自己的粮食呢?”

偌大的郡城,不可能连养活两县百姓的粮食都没有。

“我们和宁王大人来的前一晚,郡内十几座粮仓都漏了雨水,那些粮食都被泡了。而且那些粮食我们查过,都是陈年旧粮,不少都已经发霉,便是没泡水,也没办法给人吃了。”

发霉的粮食,没有修补的粮仓屋顶,这河西郡郡守可真是拿百姓的命开玩笑,也难怪会“畏罪自杀”了。

寇子默道:“大人还是先进来歇歇脚再说,下官已经命人备好了午饭和热水。”

“不必了。”楚九辩道,“把这郡城里所有的粮商都找来。”

既然都要断粮了,那就再买一些,否则他们带回来的这几车粮食也挺不了两日。

“宁王大人已经找过了。”寇子默叹气道,“只是这些粮商说此前南地粮价高,他们就把粮食都运去南边了,手下现有的那些早间时候就都给大人了。”

楚九辩:“”

真是巧啊。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次就很难再是了。

河西郡自己的粮仓发霉漏水,郡内粮商手里也都没了粮食,若是朝廷不想出其他办法,这淮、浦两县的百姓岂不是真的要暴动了?

若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到时候这么大的锅该由谁来背?

是剑南王?还是皇帝?

这幕后之人是一点后手都没给大家留,他是准备彻底搅乱局势。

只是有个疑点,这幕后之人想要造成这般后果,也确实把能截断的粮食都截了,可为何灾民们却还有粮能撑到朝廷的赈灾队伍过来?

“找个人带路,即刻去蒲县。”楚九辩道。

他们从京中带来的粮食还能够两县百姓吃两日,这两日时间足够秦枭再想个办法出来,便是没能弄到粮食,楚九辩也有系统。

就是他如今的信仰值不够多,真到了那时候便需要再收集一些。

不过他不想要南疆那边的信仰值,他想要的,是这河西郡百姓的信仰。

不能总是他来救这些人,要让这些人自己救自己。

用他们贡献的信仰值买粮,救他们自己的命,楚九辩还能得到更多的信仰值和名望,这是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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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地郡官的领路下,赈灾队伍顺利到了蒲县。

工部郎中刘峻棋正穿着蓑衣,在雨中四处奔波,指挥众人修补堤坝,嗓子都喊得有些哑。

直到有人提醒他说赈灾队伍来了,他才回身看过来,见着车队后,便忙快步走过来。

楚九辩掀起车帘便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刘郎中是礼部尚书王致远的学生,但如今瞧着倒是个做事实的。

应当就是秦枭所说那些兢兢业业,但却与世家牵扯甚深的官员之一。

不过,王家吗?

楚九辩觉得自己有必要和王其琛打听一下,若是这位刘郎中人品不错,且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那其实可以适当提拔一下。

工部郎中嘛,再往上自然就只能是工部侍郎了。

楚九辩垂眸掩下眼底的暗芒,再抬眼时又恢复了淡漠疏离的模样。

“见过太傅大人。”刘峻棋作揖。

楚九辩下了车,一军士忙过来为他撑伞,神情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刘峻棋注意到了,也发现不仅是这位军士,而是整个赈灾队伍中的人,无论是文臣还是军士,看向楚九辩的眼神里都带着敬畏。

可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其实也是盘根错节,说不得就是哪方势力的探子眼线,但如今他们却无一例外,都变得那样恭敬。

这才短短几日,楚九辩就把这些人都镇住了?

刘峻棋压下心里的惊讶。

楚九辩也对他回了一礼,道:“先给你留两日的粮食和十万两白银,户部的人会帮着你,两日后本官会再命人为你送粮食过来。”

“是。”刘峻棋忙应下来。

他正担心明早要断粮,朝廷的赈灾粮便到了,可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只是粮食的事他也清楚,很难在短时间内再弄到粮食,但眼前这位可是楚九辩,任何事情遇上他都会有转机,有变数。

所以,他便静候佳音吧。

“对了。”楚九辩又状似无意般问道,“这一路过来,怎么没瞧见蒲县内有太多灾民?”

这是真的,且这些灾民都有东西吃,有了临时搭建的棚子住,还有御寒的被子,按理说应该状态还不错,可他们却一个个都死气沉沉。

刘峻棋脸色瞬间难看起来,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蒲县两万百姓已经死了半数以上,剩下这些百姓是侥幸等到了宁王大人,这才活下来。”

说来可笑,要不是如此,他们手里这些粮食,还真等不到楚九辩来。

楚九辩心一跳,问道:“可是那周伯山做了什么?”

刘峻棋诧异一瞬,惊讶于他竟一下就猜到了事实。

“确实与那周郡丞有关。”他道,“他为了不让灾民们涌向其他县城,引起更多连锁反应,又为了堵住溃坏的堤口,便”

他缓缓呼了口气,才颤声说道:“他竟叫百姓们跳下湍急的河水,用肉身去堵堤口!”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些内容没写完,大家睡醒可以再看一章[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凌迟之刑

用肉身,堵堤坝。

楚九辩此前就想着那周伯山或许做了什么,才使得灾民们没有往其他县城去。

可他做过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如此了。

刘峻棋好似这两日也憋了不少事,竟对着楚九辩有了谈兴,继续道:“还有那郡守吕袁,在得知洪灾发生后,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如何赈灾,而是把贪墨修建款的事嫁祸到百姓头上,把修筑了这两段损毁堤坝的工匠和百姓都砍了。”

“那些县令也是,他们得了上头的命令,竟也不想想这么做对不对,竟真的照办。据说那云庐县的县令还直接把那些百姓带到衙门口斩首,简直不知所谓!”

刘峻棋越说越气,甚至不顾仪态地把斗笠都拽下来砸在地上。

楚九辩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耳中一阵嗡鸣。

脚下忽而一个踉跄,他忙扶住一旁的车架,为他打伞的军士也忙搀了他一把。

刘峻棋恨不得骂上几句秽语,见着楚九辩踉跄便吓了一跳,把话都咽了回去。

他瞧着人,见青年脸色苍白,发丝也被雨水淋湿了一些,显得有些狼狈。

而直到此刻,刘峻棋才忽然发现这位搅得京中一团乱麻的楚太傅,竟瞧着这么年轻,若不是对方气质沉稳,端看他这张脸,说他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都可信。

“无事。”楚九辩知道自己这是低血压的毛病犯了,“你先忙吧,我去淮县。”

“是。”刘峻棋看着楚九辩惨白着脸上车,心中有些怪异的情绪,这情绪就同昨日看到秦枭一口气砍了几百人一样。

昨日一早他与简宏卓,还有其他工部、吏部与户部的官员们便到了郡城,而后发现了郡守吕袁之死。

那一刻,包括刘峻棋在内的好几个人,就猜到此次洪灾内幕重重,定有许多隐秘。

只是这隐秘并不是他们可以探查的。

秦枭安排了亲信官员留下查吕袁死去的内幕,而后带着其他人,包括郡尉及一千郡军来了蒲县。

他们到蒲县的时候是上午,可一行人走了一阵也没瞧见灾民,秦枭直觉不对,便快马加鞭来到溃坏堤口所在的三杨村。

村子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刚入村口水深便已经没过了半条马腿,越往村子里去,这水便越深。

且渐渐的,水中竟开始有漂浮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已经泡的如同发面馒头,有的还是刚刚死去的样子,无人收尸,数量也越来越多。

文官们何时见过这番场面,好多人都吐了出来。

便是那一千郡军也都脸色难看,但好歹是没那么大反应。

而前方堤坝处,隐约传来嘈杂声响,好似是哭声,又好似是呵斥声。

秦枭架着马快速朝堤坝处赶去,水几乎已经到了马腹位置。

不过也总算是到了堤坝前,秦枭便带着众人上了堤坝之上。

此处堤坝并没有溃堤,刘峻棋蹲下来检查过,用料确实不错,也扎实,不至于一场大雨都挡不住。

看来是人祸无疑了。

而他站起身,就见秦枭已经领着人顺着堤坝往嘈杂声所在处去了。

刘峻棋也忙跟上,而后看到没多久秦枭一行人便停了下来。

刘峻棋从人群后挤进去,一路来到秦枭身侧,朝前一看,当即便觉得遍体生寒。

他们已经走到了极为接近溃堤之处的地方,巨大的豁口直接将一整条堤坝从中间斩断,洪水便是从此处滚滚而出。

而在豁口对岸,跪着数百军士。

瞧着穿着规制,应当是蒲县的官兵,以及上一级广庆府的府兵,全都腰挎佩刀。

本该耀武扬威的众人,此刻却对着秦枭他们所在的位置跪地磕头,瑟瑟发抖。

而在他们身前的豁口下,滚滚洪水中,几十个百姓正在其中苦苦挣扎哭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在他们身后及腰的洪水中,亦有许多百姓在求饶,哭声震天。

刘峻棋一时间没看懂这是怎么回事,有些懵,不过就在他愣神的一息之间,秦枭已经从一郡军手中拿过粗长的麻绳,一头塞到几位郡军手中,另一头绑在腰间,而后轻轻一跃便跳入水中,再攀上来的时候不过两息之间,却已经将一位呛了好几口水的妇人救了上来。

刘峻棋终于回过神,忙招呼众人帮忙,把那妇人翻身,让她趴在堤坝边上顶着腹部,而后重重拍打她的后背,总算让她吐出几口水,重新得了呼吸。

郡尉也终于反应过来,冲着对面那些府兵官兵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救人!”

那些兵卒这才手忙脚乱地起来,白着脸开始救人。

待到人全部救出来,秦枭便带着一行人并还活着的所有百姓,去了村庄右侧地势较高的地方,搭了临时的住所和粥棚。

他们去的时候带了些从隔壁郡县借来的米粮,找了一户没被淹没的农户家里煮了粥,又从其他人家里找了些还能用的碗盆,给蒲县谨慎的八千多百姓施粥。

百姓们喜极而泣,还要跪下来给秦枭等人磕头。

刘峻棋站在秦枭身侧,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好似被人扇了一巴掌。

可他心里疼难受,又酸又涩。

他从来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权贵与百姓的差距,就好似他终于注意到自己脚下,其实还有无数如蝼蚁般的人在苟延残喘。

人,他们都是人。

就因为出身不同,便就过着天壤之别的生活。

世家权贵之间的斗争,却要让这些百姓买单,可这些百姓却还要反过来给他们磕头。

好似对他们来说,欺负他们的官只要不杀死他们,那就不算太坏的官,若是有官愿意为他们做主,那便是顶好的青天大老爷。

可刘峻棋觉得自己不配。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些百姓感激的双眼,不敢心安理得地去接受他们的善意。

他忍不住去看秦枭。

秦枭就那么站着,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面色一如既往,冷漠中带着一丝随性,好似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事实上,对方蓑衣之下的袍服却始终未干。

所以,什么是对的?

谁是对的?

刘峻棋想起王尚书时时念叨的一句话:“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所谓君子,看重的是道义,小人看重的才是利益。

可如今他才发现,周围所有之乎者也,口称“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权贵上官们,却没几个人做到了自己口中所谓的仁义道德。

他们在意的只是利益。

今日能用百姓堵决口,明日又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那他此前做过的一些事,会不会也在某些自己都未发觉的地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刘峻棋怔然出神,直到身边的下官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猛然回神。

而后便对上了秦枭冰冷的视线,他头皮瞬间就麻了。

“我带你来是发呆的吗?”秦枭语气平静,“和简尚书去看看如何修好堤坝,修不好便用你自己的命去抵。”

刘峻棋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到了愠怒,忙应下来,跟着简宏卓去研究堤坝。

而与此同时,他看到一千郡军已经把那些府兵官兵,乃至于蒲县县令,广庆府知府等人都押着跪在了秦枭面前。

在不远处,便是搭起的临时粥棚,灾民们躲在棚下,怨恨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人,恨不得把他们扒皮抽筋。

雨势未减,雷声阵阵。

那县令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忙哭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都是孙知府叫下官做的,下官只是听命行事啊!”

孙知府立刻道:“请大人明察,下官从未说过要让百姓堵堤口!是这县令自作主张,下官今日来此地就是来救灾的,也是来了才知道他这般丧心病狂!”

说着,他还看向身后的府兵们:“你们快说是不是本官带你们来赈灾的。”

“是,没错!”

“我们就是来赈灾的!”

“信口雌黄!”县城的官兵们也急了。

“明明是你们下的命令,还说是郡丞周大人让这么做的,我们就是听命行事!”

“我们可不知道这回事。”府兵们好似终于找到了活命的办法,喊得格外大声,“我们就是来赈灾的!”

百姓们此刻有人做主,腰板也硬了,闻言便有人怒吼道:“你们胡说!你们就是要拿我们的身体去堵堤口!”

“没错!你们都是贪官!恶官!”

群情激奋。

秦枭看向河西郡郡尉,道:“还等什么?”

郡尉脸色微变:“大人,那些兵士就算了,可那知府好歹也是四品”

他被秦枭淡漠的视线盯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怎么?”秦枭嗓音有些阴沉,“莫非你才是他们背后之人?”

郡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忙道:“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处置了他们。”

刘峻棋站在堤坝上,遥遥看着那处,就见郡军们手起刀落,一个接一个,将那些人无论官职高低全都砍了,一个未留。

他不由又想起了此前在午门前的那一幕。

当时也是这样,两个世家子弟,就那样当着众人的面被砍了头。

秦枭,根本不在乎他们世家权贵,不管他们背后是什么人,总归砍了就砍了,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刘峻棋从望着楚九辩渐行渐远的马车,神情有些复杂。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安排留下来的这些京中军士和官员负责赈灾之事。

而另一边,楚九辩也带着剩余三分之二的赈灾银粮去往淮县。

至傍晚时分,天色微微开始暗下来,他才到了淮县。

县城里很静,好似没有人。

此前去蒲县的时候,楚九辩等人没有经过县城,直接走近路去了三杨村。

但要去淮县决堤之处,却必须经过县城。

只是这县城距离溃堤之处还有些距离,洪水还没淹到这,按理说不该如此安静。

楚九辩直觉前头发生了什么事,便命令军士们警戒,然后与车队一同谨慎向前行去。

就这般一直从城东走到了城西,越接近城门,便越听得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全部来自于同一个男人。

楚九辩掀开车帘向前方看去,就见着城门外挤着许多百姓,不少都穿着蓑衣斗笠装备齐全,应当是县城百姓。

也有些脏污邋遢连蓑衣都没有的,想必是灾民。

这些人都挤在一处,帽檐磕着帽檐,却无人在意,只一个个踮脚伸脖盯着某个方向看,每一声惨叫响起,人群便忍不住噪乱一番,可却又没有人离开。

楚九辩蹙眉,命车队停下。

城门被堵着,他们便是想出去也不能。

他叫人把车马都停好,时刻警戒,然后自己下了车,撑着伞朝那些人的方向走去。

有校尉想跟着保护他,楚九辩却没让他。

他有暗卫,比校尉跟着还靠谱。

而且他觉得前面这怪异的场景,或许和秦枭有关,甚至他已经猜到对方在做什么了。

那个下令用百姓堵堤口的郡丞周伯山,萧家某个旁支的女婿,如今可就在这淮县县城。

只是围观的人太多了,楚九辩觉得自己可能挤不进去。

正想着要不要叫人给自己开路算了,就忽而听到系统机械音提示道:【宿主,系统可以为您开辟一条路线,保证您不会被人群挤到,只需一积分。】

系统知道楚九辩现在缺积分,因此要的也不多。

楚九辩买了。

下一刻,他就发现本来堵在自己眼前的百姓们纷纷向两侧避开,让出了中间一米多宽的一条过道,一路延伸至最中心。

最中心是一片空地,摆着一把椅子。

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双腿交叠坐于其上,身侧穿着蓑衣的军士手中举着伞,撑在男人头顶。

而在他对面十米远的地方,竖着好几个树桩,上头都绑着人。

最前面的那颗树桩上,一年轻男子赤着上身。

身侧一军士手拿匕首,正一下一下,从他身上剜下肉来。

血肉一片片落在地上,鲜血被雨水冲刷,洇染了他脚下一大块的土地。

是凌迟之刑。

楚九辩撑着伞,在这一片真空地带沉默而立。

视线从惨声叫着的人身上移开,看向那坐于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似有所感,锐利的视线直直望过来。

四目相对,秦枭阴沉的眸色微微一变。

他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甚至就连脊背都绷紧了些。

又一声惨叫,电光闪过,雷声轰鸣。

楚九辩听到身边的百姓们窃窃低语。

“这凌迟之刑好生残忍,宁王大人竟脸色都不变一下。”

“你不知道吗?被凌迟那人就是咱们河西郡的郡丞周伯山,他在蒲县直接拿咱们百姓的肉身填堤坝,你说他该不该死?”

“那确实该死!可凌迟也太过了吧,宁王大人心可真够狠的。”

“若是你被扔进去填了堤坝,看你还会不会觉得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