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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累着了,怎么是你来接, 我的马呢。”

“马在家里大奶奶没让牵来,说是您在宫里五天肯定累得不轻, 让奴才赶马车来接。”

本来以为再累也不妨碍骑马回家,直到在马车里坐下之后, 毓朗才觉得自己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这几天我不在家, 家里可还好。额娘没跟二婶起争执吧, 大奶奶呢, 她刚到咱们家多的是不方便和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出门前嘱咐你的可还记得?”

常顺坐在马车车辕上表情有点奇怪,对于自家主子的问题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只说让毓朗回去自己问大奶奶。

进了八月,一场秋雨落下来天气也跟着凉了下来。马车里的主榻上加了一层狗皮褥子,和更加厚实柔软的靠垫与迎枕。

毓朗本来塌着腰靠在迎枕上懒洋洋地活像一只大猫, 这会儿听着常顺欲言又止, 腾一下就抬起身子往马车外探, “说,到底怎么了。”

非要说出了什么事也谈不上, 毕竟毓朗还没入值那天沈婉晴就已经在正院提过要掌家权的事。只不过当时谁也没当真, 就连毓朗也觉得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最起码得等自己回家夫妻俩商量过再说吧。

常顺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爷,手里的马鞭不轻不重在马屁股上甩了一下,由着马儿不紧不慢往前走着, 自己则回过头低声把家里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其实大奶奶也没干嘛,听青霜说就是每天上午去西院看二太太怎么理事,弄不明白的地方问一问二太太,别的什么都没提。”

还别的什么都没提,这都骑二房脸上去了还想干嘛。毓朗紧蹙眉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换了个问法:“二叔呢,二叔说什么没,去没去老太太那儿。”

“二老爷没专门去老太太院子,在家休息了两天,就入值那天早晨去正院给老太太请安,拢共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

自己二叔是个什么人毓朗清楚得很,他这个时候不争肯定不是因为他大方,而是他所求的东西不是这个。

至于他想要什么,毓朗一时想不明白也懒得琢磨。毓大人只想赶紧回去,好生问问自己的大奶奶,这到底是要唱哪出。

还有一天就是中秋了,西院那边忙得脚打后脑勺,就连钮祜禄氏和东小院这边也被舒穆禄氏借了不少人过去帮忙。

有佟佳氏在,每年中秋赫舍里家都得在正院团聚,先祭月再吃饭,过后再赏月看灯猜灯谜。听着还算简单,不过就是家庭聚餐,只有真正准备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

中秋是大节,主子们有主子们的席面,家里奴仆下人也得有过节的赏赐。按照家里的老规矩,除了多发半个月月钱,除了当值的奴才,其余人还能赏一个小席面。等于是东家出钱吃酒席,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家里三路院子,三套伺候人的班子,前后加起来大几十人,要准备席面得用多少食材,收拾这些食材要临时从外边请多少短工和活计回来,食材要新鲜就不能太早准备,更别提还要祭月、赏月、看灯,这些东西可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越临近中秋舒穆禄氏越忙,也越来越习惯每天上午到自己跟前来点卯的沈氏。

“画眉,去把前两天参领夫人送的九曲红梅拿来,昨儿个你那大奶奶不是说绿茶喝多了伤胃,给她换一个。”

“太太,昨天大奶奶走的时候说了,今天不过来。”画眉没敢说,昨天沈婉晴从西院走的时候还说了,说是明天就要过节,她就不来给二太太添堵了。

画眉从来没见过有人的脸皮能这么厚,明知道自己在给人添堵还能天天来,来就来了还能把自己给人添堵的事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来。

“不来就不来吧,最好再也别来。”

那天张嬷嬷来回禀月钱的事,事后舒穆禄氏反应过来也心惊了一下。就怕沈氏从中听出什么不对劲,或是拿着这事作筏子闹到老太太跟前去。

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舒穆禄氏就从自己的私房里拿了几张银票出来,把张嬷嬷叫来亲手把银票给了她,仔细叮嘱这个月的月钱连同赏钱赶紧发下去。

张嬷嬷本就负责府里奴仆下人这一摊子事,月钱不能按时发下去,背后嘀咕她的人可不少,好像这钱都被她给昧下了。现在舒穆禄氏自己掏腰包把这个钱补上,她自然是千喜万喜地拿着银票走了。

留下舒穆禄氏心里还是不安,一直到接连三天沈婉晴天天往西院来,再没提过那天的事也看不出她有任何动作,舒穆禄氏才渐渐放下心来。今儿沈氏不来,她才又莫名想起那天的事情来。

“你说那天张嬷嬷来回禀月钱的事,沈氏那边应当没起疑心吧。”

“太太放心,这几天除了冯嬷嬷回了一趟沈家,东小院那边连出去的人都不多。要是真疑心了,总该有些动作才是。”

“那要是冯嬷嬷……”

“不会不会,家里的事再怎么着也不会这么轻易说到娘家去,还不够丢人的。”

没等画眉回话,舒穆禄氏自己就摇摇头把正确选项给否了,在她看来,嫁了人就是出了门子,娘家再亲也不是自己的家。

自己家的事再是一泡污,也不是轻易能说给娘家知道的。就像她每次回娘家都得把最时兴的衣裳换上,最喜欢的头面戴上,不管心里多少说不出的苦楚,在面对额娘嫂嫂和弟妹们的时候,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

“太太把心放宽,等过了中秋咱们最大的一笔款子就该收回来了。之后便是有也都是些散碎银子,老爷那边看样子是真要外任出京,咱们到时候不再把银子往外放,这事便是旁人想追究也没法子。”

放印子钱,官面上当然是不允许的,但也仅仅是官面上罢了。满京城这么多票号银号,不做这个生意的才是少数。

区别只在于大票号放的是大宗的银子,客户不是豪富就是高门,便是要债也讲究个体面规矩。而小票号借出去的就寒碜许多。一百两不算小钱,五两十两更加不嫌少。

这样的小钱放出去想要收回来,那手段可就狠多了。说一句这些银子上每一锭都沾着血也不为过。

舒穆禄氏的银子一向放在广源行,广源行是出了名的大行,却也是出了名来者不拒的票号。只要是进了广源行的门就是广源行的客人,但这些事舒穆禄氏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去知道。

她眼下只觉得画眉说得在理,只要把大宗的银子收回来,自己不吃亏就行了。剩下那点散碎银两实在是连二太太的眼都没入。

心里不安的事被安抚着放下,沈氏来不来西院点卯自然也被抛到脑后,吃过丫鬟端来的茶缓了缓,又起身往厨房去查看,确保第二天中秋的东西是否都备齐了。

而另一边东小院里,沈婉晴在连着忙了五天之后,也难得的睡了个懒觉,直到毓朗从外边回来,才起身洗漱准备陪他吃个早饭。

“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

五天没回来,沈婉晴让厨房准备的早饭要比平时更丰盛。熬得浓浓的小米粥,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红豆馅的饽饽和凝香用前一晚泡好的豆子磨的豆浆。

“毓庆宫啊,在宫里当差跟以前是不是不一样。你们伙食怎么样,都吃些什么啊。”

没等毓朗问她这几天跟狼盯上肉一样咬住西院是打算怎么办,沈婉晴就已经先发制人,一脸好奇地问起有关毓庆宫和太子的事情来。

她实在没办法了,让毓朗现在离了毓庆宫没一点可能,自己要想这个时候说太子的坏话那就是纯纯找死,最自然也是最合理的,就只有故作单纯天真好奇的问些无关紧要的,等毓朗习惯了再图以后。

“当差还行,比之前累点儿。不过住的地方比以前强,说是三个人一间房,其实顶多两个人。”

“不过吃得真不成,御膳房大厨房送来的菜,这个天就已经半凉了,那油花飘在肉上看着都腻歪,还不知道入冬之后怎么办呢。”

护军营当值都在皇城外围,值房更是安在皇城外头。下了值想吃什么叫个苏拉跑腿去外头买,只要别喝大酒基本没人管。

毓庆宫不一样啊,就在太子眼皮子底下谁敢造次。御膳房当然不止给主子做饭,皇宫里的所有人,侍卫、宫女、太监、在宫里轮值的官员,到了饭点该吃的饭都由御膳房负责。

只不过给万岁爷做饭还是给太子做饭,亦或是给大臣侍卫做饭,这身份可就天差地别了,如此一来二去的,轮到毓朗他们吃的饭菜,只能说不缺肉,但要说好吃,那压根就谈不上。

“这豆浆磨得好,明儿咱还喝这个。”

连着吃了五天谈不上味道的饭菜和半凉的肉,这会儿一口油香的饼子和浓郁微黄的豆浆,在毓朗这儿就是给个千金都不换。

“知道了,下午我让凝香泡豆子。”

吃过早饭毓朗想着该说说家里的事了,却又被沈婉晴推着往西边次间的屏风后面去洗澡。毓朗本想说自己身上也不脏,可接过妻子顺手塞到他手里的香胰子,便瞬间乖巧下来。

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毓朗侧身趴在沈婉晴腿上,由着她给自己松开辫子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这一下终于该轮到自己说话了,但或许是屋子里太安静了,想问的话仿佛在心里已经说了,其实在沈婉晴看来这人只不过喃喃自语一般喊了声霁云,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29章

毓朗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醒来是被外间飘进来的酸汤香给勾的。那是一股带着淡淡的辛辣的酸果子味儿,跟平时家里积酸菜和小咸菜的味道都不一样。

捎间里很安静,也没有别人。毓朗坐在床边听着碧纱橱外边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碗碟被放在桌子上发出轻微脆响,幔帐间还染着淡淡的玫瑰花露香的味道, 跟饭菜香交织在一起,毓朗没来由地就酸了鼻尖。

男子汉大丈夫, 怎么能这么随意就在人前显露脆弱,自觉是个纯爷们的毓朗自然也这么想。

哪怕捎间里压根没人, 他还是抬手狠狠揉了揉眼角, 把本就不存在的湿润揉了个一干二净, 起身随手拿了件沉香色的长衫披在身上, 趿上千层底的布鞋出了捎间。

“大奶奶今儿又弄了什么花样,都是我没见过的。”

“酸汤火锅,昨儿庄子上送来一头牛, 早上我让凝香过去挑了几块好肉回来,就等着中午这一顿了。”

牛肉火锅该怎么吃,在沈婉晴这里最好的选项就两个, 潮汕牛肉锅和贵州酸汤锅。潮汕锅做起来还算容易, 只要沙嗲酱到位就没有不好吃的。

沙嗲酱本来就是东南亚传过来的, 沈婉晴这里的沙嗲酱都是沈家从福州弄来最正宗的,浓稠的酱料拿温水活开, 整个屋子里都透着辛辣浓香的味道, 再仔细点儿闻, 还带着微微的甜。

“今年的酱不多,可能是南洋那边天气不好,家里就剩几罐子了我给拿了一半过来, 大爷今天算是好口福。”

“香。”潮汕锅的锅底简单,在毓朗眼里跟一铜锅清水也差不多。反倒是另一边正咕嘟着的红汤看着特别诱人,尤其里边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怪却又吸引人。

“是木姜子的味道,这口味是我家厨娘从她娘家带来的,别说京城就是整个北方都少有。你要是吃不惯就当尝个鲜,下次不做了。”

沈婉晴喜欢吃酸汤锅,原主的这具身体也喜欢,看着温温吞吞的性子却对吃过一次的酸汤木姜子情有独钟,每次被冲得直皱眉头,可过不了几天就又张罗着要吃酸汤锅子。

对此沈婉晴偷偷琢磨过,觉得老天爷让自己投到这具身体里活一次肯定是天意缘分。

她总觉得口味这个东西跟人的性格分不开,别看原主性子多温婉,就冲她跟自己口味一样这一点,她知道两人骨子里都有一股执拗的劲儿,是灵魂可以共振的人。

“做,干嘛不做。这味道挺冲的,木姜子是什么啊,长什么样子。”

或许是还没经历过迭代,眼下这木姜子的味道比沈婉晴在火锅店吃过的还要冲。

毓朗舀了汤到碗里闻闻味道又不敢吃,只能拿筷子在汤里点了一点放到舌尖,着实是冲得有些受不住,可等这味儿散了又忍不住再来一口。

看着毓朗皱着眉头自己跟自己较劲儿的样子,沈婉晴夹了一筷子牛肉往清汤铜锅里放,听他问自己木姜子到底长什么样子也愣了一下,从上辈子到现在都只顾着吃了,到底哪个才是木姜子,她还真没在意过。

知不知道不都那样,沈婉晴大手一挥不让毓朗再问,颇有一副爱吃不吃反正也毒不死你的豪迈感。看得毓朗忍不住端着碗一边喝汤一边笑,笑得跟神经病似的。

不过沈婉晴也不是霸道得一点都不顾及毓朗的胃口,除了这俩锅子,桌子上其他菜色全是毓朗爱吃的。两个成亲不足一个月,真正相处时间更短的夫妻,这一顿饭吃得倒是着实都挺高兴。

菜色合不合心意,对毓朗来说就是家里对自己上心不上心的区别。这顿饭毓大人吃得高兴,接过丫鬟端过来的淡茶水漱过口,就起身去拿太子赏的那把顺刀,回来这么久都还没来得及给沈婉晴看过呢。

谁知沈婉晴接过刀认认真真看过,夸了句好就把刀搁一旁了。毓朗忍不住冲她歪歪头,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爷们!我!刚进毓庆宫就得了太子爷的赏,你不该多奉承几句吗。

“大爷,我实在是不懂刀剑这一道,就知道太子爷赏的肯定是好东西。可到底怎么个好法我也说不出个道道来,语气夸得不到点上,我还是少说几句吧。”

沈婉晴这话说得很诚恳,诚恳得毓朗也觉得自己这妻子是个实在人,不拿虚头巴脑的那一套糊弄自己。

刚想说不懂没关系,等有时间了带她去自己的小私库里转一转,再找两本兵器书给她,说不定以后两人在刀剑谱上也能琴瑟和鸣。却不想话没说出口,就先被沈婉晴伸到自己胸前的手给噎回去了。

沈婉晴的手长得好看,手指莹白如玉,指甲修剪整齐甲床和指腹都透着微微的粉,指节连着掌骨骨肉匀亭,看得毓朗忍不住神游天外想起夜里她紧紧贴在自己脊背上的触感。

“大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进宫那天我给了大爷一个荷包,今儿回来了能不能把荷包给我看看啊。”

新过门的妻子给准备绣活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贴身的袜子鞋垫、荷包香袋,总之别人有的毓朗都有,他压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要是没有才叫人笑话。

沈婉晴这会儿问荷包,他手比脑子快。把荷包扯下来放到她手心了,才傻乎乎的问道:“要给我换荷包啊。”

“这几日忙着,没时间做绣活儿,要换新荷包大爷还是再等等吧。”

沈婉晴打开荷包,把里面的银票和散碎银两拿出来,铺在两人中间的炕桌上。

银子和银票都是沈婉晴专门准备的,银票大额的十两,小额的五两,加在一起一共给他准备了一百两,剩下十两都是碎银角子,不多不少正好填满一个荷包。

第一次进毓庆宫当差,花银子开道的地方肯定少不了。沈婉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到把手里寥寥数张的银票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碎银子来回数了三遍,她还是觉得自己脑袋一抽一抽疼得厉害。

“五天,大爷头一次去毓庆宫当差就花了八十两银子啊。”

身为正黄旗的佐领,毓朗一年所有收入顶天三千两,加上家里的田产铺子和股本分红,也就四千多不到五千两。

听着多,多得对于寻常老百姓来说是他们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多,但对于赫舍里这样的人家来说,依旧得精打细算。

每年年尾收了各处的银子,雷打不动三千五百两要给公中,剩下一千五,五百两给钮祜禄氏,她还养着芳仪和菩萨保,不可能让两个孩子真就紧着每月那五两月钱花。多吃个菜多做件衣裳多买个头花,哪样不花钱。

还有一千两,分到十二个月每月就八十两多一点儿,加上每月从公中拿的十五两银子月钱,将将够一百两。

一百两对于毓朗来说,能在京城的好馆子吃十来顿酒,他偶尔也赌钱玩两把但不好这口,不买刀的话一个月下来兜里还能剩一点儿。

沈婉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聊什么勤俭持家,这对于正黄旗赫舍里家的爷们来说不现实。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感同身受,只有生来经历过什么才能理解什么。

就像穷苦百姓只能想到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一样,让毓朗学会一两银子掰成八瓣花,那也是一种苛刻和傲慢。

“大爷以前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如今多了我,说不定哪天还要多个孩子,这银子是不是少了些啊。”

“嗐,大奶奶不也说了是头一次,宫里那些奴才眼里全是银子,我这个生面孔过去不放放血怎么行。”

“所以啊,我只嫌大爷银子少了,没嫌大爷花得多了啊。”

这五天,沈婉晴除了给家里这一圈婆婆太婆婆请安,最重要的事除了去西院恶心舒穆禄氏,就是仔仔细细把自己的嫁妆给盘了一遍。

刨去日常用的,和收进库房不常用的,压箱底不能动的两千两银票,手头的现银拢共还有一千五百两。至于陪嫁的田产和铺面收租都在年底,到底是个什么行情得过完中秋自己去看过才知道,眼下就忽略不计。

“虽说咱们大宗的开销都由公中出了,但总还有不能让公中出的。就好比今年中秋的节礼,大爷如今的同僚比以前多了,这过节走礼该是咱们东小院自己走吧。这一笔银子公中出不了,您看该按什么章程来准备。”

“这事怪我,怪我没想到。”毓朗拍拍额头就起身往外走,风风火火出去没多会儿又卷着一阵风的回来,手里多了个小匣子,“光想着打赏人的事,真把走礼的事给忘了。”

“这里是五百两,大奶奶先拿着,看看怎么着能把中秋先支应过去。等过完节,怎么赚银子咱们再商量。”

沈婉晴大方接过匣子半点不客气,抬眼去看毓朗的眼睛,没发现一丝不耐烦,心里总算满意三分。

这人没主动说以后省着点儿花,就表明他没打算紧一紧自己。但他也没说自己盘算这些是不该,至少他还能明白当家的困难,知道银子要紧。也没有口是心非嫌自己婆妈啰嗦,这就很可以了。

“大爷赶紧把要走礼的人家列出来,下午我把东西准备好,让常顺和长禄带着人赶紧把东西送过去。”

“下午,来得及?”

“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两个点心八宝攒盒,两坛桂花酒,一盒茶叶一包家里自己做的酪干,够不够。”

“够了够了,是个意思不失礼就行了。”

沈婉晴准备的东西都是成套的,就跟以前自己给单位上统一采购的一个意思。少了容易补剩下了不浪费,大不了分给东小院的人吃了,也是个人情。

同僚都知道毓朗是今天才下值,踩着下午这个过节前最后这点时间把节礼送出去,反而更显得自家特别重视这件事。

第30章

下午被沈婉晴拉着好一通算账, 差点儿把私房银子都掏空了,还得一个劲地捧着她说好话,全仰仗大奶奶英明又能干, 要不是她想得周全自己说不得就要得罪人。

把要走礼的名单列清楚,直到晚饭前都躲去了书房的毓朗, 若是到这会儿还看不出来沈婉晴是在玩先发制人那一套,自己这脑子就算白长了。

他虽然没想明白一个后宅里的女子怎么心眼这么多, 但不知怎地,对于这个继小气之后又添了个心眼多的妻子, 毓朗并不排斥或生气, 只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让人忍不住来回琢磨。

“大奶奶该算的账算完了, 我该上供的也都上供了,是不是该轮到我也来问问大奶奶了。”

“大爷想问什么赶紧的说吧,再有一个时辰可就过了子时了。过了子时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过节的好日子我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大爷都不能跟我较真儿。”

吃过晚饭,两人各有各的事情做。管家的权利没要回来, 但东小院的事情该料理的沈婉晴也躲不过去。

过节嘛, 除了自己过个仪式感, 最重要的还是人情往来。以前在单位的时候沈婉晴就最怵这个,端午中秋和过年。

一到节前送礼的要钱的就来堵门, 自己不光要应付他们, 还得把早就准备好的礼挨个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别人堵着自己要钱,自己还不是一样得追在人家屁股后头要钱。

所以现在换了个环境,虽然没法出门玩儿, 但能清清静静过个节,沈婉晴的心情就忍不住的好。哪怕下午又走了一轮礼又花了不少银子,可对她来说,真就跟玩儿一样顺手就办完了。

毓朗没搞懂为什么过了子时就是正月十五,天都没亮算什么第二天,更没想明白怎么八月十五就不能跟她较真。但不明白不妨碍毓朗稀里糊涂点了头:“行,我不较真,有什么事你说吧。”

“什么我说啊,不是你要问吗。你都不问我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这大晚上的你逗我玩儿呢。”

沈婉晴面上不显,心里多少有点儿紧张。眼下的情况对自己来说并不占优势,自己是嫁过来了,但自己也是这个家里最生疏的外人。

谁知道毓朗嫌西院插手了他的事的同时,心里是不是还是觉得他们才是一家子,自己一个外人刚嫁过来就搅风搅雨,毕竟人心这玩意儿最说不准了。

“行,那我来问。”问就问!看着沈婉晴一副老神在在,眼底眸色微闪仿佛看破世情红尘的样子,毓朗也无端从心里生起一股子火气来。

“为什么这么着急要从二婶手里把东院的账给拆开,我出门前不是还跟我说,这事等过了中秋再说。”

“把账目分开的是的确是过了中秋再说,这几天我是过去跟着二婶学。这么大一个东院,上下这么多人,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到时候说不定额娘和小姑那边的事也得我管,我不提前学,难道还等着拿到手了再抓瞎。”

沈婉晴说得在理,但毓朗还是忍不住烦躁。他此刻心里就是一团乱麻,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成一团。

他想迂回来着,毕竟妻子刚进门不久,有些话说得太冲了不好。可眼前的女子看着太坚韧,坚韧得毓朗实在忍不住自己那点儿无理取闹:“你不等我在家的时候办这些事,是不是信不过我。”

憋了大半天的话说出来,毓朗整个人都松了劲儿。反过头来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稚嫩执着地看向沈婉晴,连俊朗的眉峰都微微往上挑着,不知怎么回事,在沈婉晴跟前占了上风,好似对毓朗来说是一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毓朗,我是你的妻子,洞房了的那种,这事没人能说个不字吧。”

噗!本来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有些得意,顺手端过茶盏要喝水的毓朗,被沈婉晴一句话吓得不轻,茶水呛到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夜里当值的青霜听见动静过来,又被他摆摆手给轰了出去。

“谁、谁说不是,爷宰了他。”毓朗好不容易从呛咳中缓过来,哑着嗓子盯着沈婉晴,他下意识以为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有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传到她耳朵里了。

“没人说什么,我现在才是家里那个横冲直撞的刺头儿,谁敢说我的不是。他们一个个的都怕被我缠上就脱不了身。”

沈婉晴随手递了一块手帕给毓朗,算是奖励他的反应。这狼崽子脑子算不上最好使的那一档,幸好还有个知道护食护短的好处。

“我的意思是,我既然做了你的妻子,当了这个家里东院的大奶奶,就不能只当一个事事说了不算的大奶奶。要是您这个毓庆宫的二等侍卫,真让你只当侍卫只给太子爷守门看院子,你乐意啊。”

就如同后宫妃嫔入宫,贵人常在心心念念想做一宫主位,嫔想做妃,妃盼着当贵妃一样,人活着从来都不是够吃够喝就行了的。

“我过不了伸手朝上的日子,这管家的奶奶我是当定了的。

你有你的差事,我有我的盘算,况且大爷过不了勒紧裤腰带的日子,我也不想委屈我自己,想过好日子难道就指着公中每月发的那几两碎银子不成?

所以我觉得不用事事都非要等你在家里的时候才能办,我也没法事事等着你回来,大爷觉得我说的在不在理。”

在理,可太在理了。道理壮得毓朗半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都听愣了。别人家新过门的媳妇心里再想掌权,嘴上总要推拒几轮,哪见过像自家大奶奶这样的,明晃晃把野心都摆到台面上来了。

而沈婉晴则是寸步不让,毕竟莫名其妙被困在后宅就够憋屈了,谁也不能再拦着自己把财政大权攥在手里。

如今离一废太子还有十多年,只要赫舍里家的银子能捏到自己手里,自己就有自信能提前把退路给搭好。到时候别说流放宁古塔,就是流到西伯利亚贝加尔湖畔去,自己也能想法子活下来。

要是运气再差一点,被牵连得要掉脑袋,那就算是自己的命。说不定到时候人头落地灵魂又能回去做社畜,也没什么不好。

但不管结局如何,要沈婉晴坐等着的那一天的到来,她实在是办不到。所以得有权有钱,才能办更多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憋着劲儿,还是毓朗这说不上酸还是涩的追问让沈婉晴觉得有些紧张,本来只是在心里吐槽这人难搞让人头疼,却不想身体真的起了反应,一阵耳鸣之后紧跟着的就是毫无征兆的头疼。

“怎么了?”

“没事。”

偏头痛来得突然,沈婉晴脸色一下就白了。以前再累也没有过头疼的毛病,突如其来这一下子还真有些受不住。

眼看着刚刚还像一头小狮子一样斗志盎然,恨不得把道理摆在桌上跟自己掰开揉碎说个分明的人,突然塌了腰靠在迎枕上不说话了,这要是没事就出鬼了。

“长禄,赶紧的拿着我的腰牌出门请大夫去。”

“别去。”

之前什么都想过了,就是没想过原主还有这么个小毛病。强忍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沈婉晴又急匆匆过了一遍脑子里的记忆,才勉强安心。

“老毛病了,一着急就容易犯。”沈婉晴抓住毓朗的腕子,手心的濡湿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不像之前两人在床帏里的暧昧缱绻,此刻毓朗只能感受到无名的焦灼。

“怎么还老毛病了,什么老毛病怎么之前没听你说啊。”毓朗反手握住沈婉晴的手,大掌把她整只手都裹在手心里,人已经越过炕桌挨在沈婉晴跟前,整个身子却往后转,语气里也染了几分焦躁:“长禄!人呢,赶紧去找大夫。”

“真不用,早就找大夫看过了,药在凝香那儿放着,找了大夫来也是吃这些药,明天就是中秋别折腾。”

沈婉晴已经弄明白了,原主真真切切是个闷罐子脾气大的,看着不显山不漏水温温吞吞万事都好说话没脾气似的,真生气的时候能把自己气得厥过去。

不好说当时在喜轿里的时候她到底是太激动还是太不想嫁人,反正很有可能真是一口气没上来,才把自己给勾了来。

自己没那种气死自己的本事,但身体留下的后遗症却不那么容易消散。理智告诉自己,这点儿偏头疼在原主身上简直算不上什么,但沈婉晴还是疼得眼眶都红了,手上胡乱推着毓朗,让他赶紧去找凝香拿药。

“诶诶诶,这就去,我这就去。”

毓朗哪见过这个啊,唬得脸都白了,过后凝香专门跟沈婉晴说,那天夜里毓朗从她手里把药接过去的时候,眼尾都是红的手也直哆嗦。本来身边几个伺候的丫鬟都见怪不怪了,也被毓朗弄得跟着紧张起来。

沈婉晴吃了药之后慢慢平复下来,只剩左边脑袋还在不算太频繁但一直不断的抽痛。

深吸一口气,她还打算把刚刚没说完的话续上,自己从西院手里抢班夺权的事,毓朗必须同意且必须心甘情愿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边,要不然这事就没搞头了。

“不许说了,什么天大的事非要今儿跟爷辩出个子丑寅卯来。”

一张床上睡过的人,到底比旁人能多出一点道不明的默契来。没等沈婉晴再开口,毓朗就已经把人从榻上抱起来往里间床上走,“已经过了子时,大奶奶自己说的,今儿过节不说这个。”

捎间本来就要比次间小,床旁的幔帐放下来,架子床里就更成了一方私密得隔绝了整个天地的小世界。

床尾那头隔着幔帐有一丁点儿昏黄的烛光透进来,躺在身边的沈婉晴呼吸渐渐平缓,毓朗手心贴在妻子额头上来回摩挲,本来打定了主意不说话了,却又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不是偏袒西院,好赖里外我分得清,霁云不用在这上面担心。”毓朗又不傻,沈婉晴担心的是什么他猜也能猜着,“我只是有一点气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就是专门找大爷不在家的时候。”毓朗的手心干燥且温热,指腹的薄茧划过自己额头的时候很舒服。沈婉晴换了个姿势方便自己转头看他。

“你在家,人人都觉得你是我的靠山,我便是赢了家里那些奴才也不觉得我这个大奶奶多厉害。你不在家我还敢这样,他们心里才真怕我,至少他们能明白咱们东院的大奶奶,是个又混又犟的主儿,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