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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银子赫奕本来没打算真给, 就是打算做个样子出来让侄儿看看。毕竟他都说出来‘这是西院眼下能拿出来的所有银子’这种话了,他就不信才十七八的侄儿就这么厚得下脸皮,拿自己压箱底的银子。

谁知毓朗还真就这么厚脸皮, 自己妻子为过中秋怎么跟自己的同僚送礼,把自己那点儿私房钱全刮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一匣子银票就在跟前,想要毓朗装假大方怕不是白日做梦。

再说, 西院叫自己过来毓朗心里就有数,肯定是有事要求到自己头上, 舒穆禄氏是女眷, 只要万岁爷没打算真的把八旗的根都给掀了, 不可能让人来后宅抓人。只要不抓人, 舒穆禄氏就没什么事需要求到自己头上。

至于自己的二叔,万岁爷跟前的红人不好当,哪怕赫奕眼下还算不得多红, 但暗处也多的是眼睛盯着他。没事的时候互相捧着,只要他露出一点儿破绽,那些人就会像鬣狗闻到了腥味凑上来, 毫不留情把人分食而光。

所谓的老老实实待上几年, 等这事在万岁爷那里淡了再起复, 这是最好也是最险的一条路。想走这条路要么自身硬成铁板一块,什么事来了都不倒下, 要么家里足够庇护, 天塌下来有家里给撑着。

可惜赫奕没那个本事, 赫舍里家也没有这个底气,他现在在御前多待一天就更加风雨飘摇一点。

别说赫奕这些年在外面不可能干干净净一清二白一点短处都没有,就是真的没有很快也会有人罗织出来。到时候他倒下了就能在御前空出个位置来, 在万岁爷跟前当差就是这样,要么飞黄腾达要么败家之犬,没有第二条路。

赫奕眼下败了,他不能再留在原地盼着别人对他手下留情从而留下一条命,他这辈子都不会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他得趁着这事还没完就先谋划好退路,只要这次印子钱的事自己不死,回头他就出京去,如此一来才是真的退一步海阔天空。而眼下这个退路靠谁最稳妥,自然是身为姻亲又手有实权的沈家。

毓朗猜到了赫奕的谋算,所以他拿这三千五百两银子拿的理直气壮,不拿银子这事自己还是要帮,毕竟西院当年回来在世人眼里就是帮了东院,要不然孤儿寡母有的都是说不尽的苦处。

而赫奕见毓朗拿了自己三千五百两银子,心里虽像是被刀割一样肉痛,说话也随之坦然了许多,银子都拿了这个口就好张了,哪怕这银子本来就该是留在公中,或者是本来就该是东院的。

“我还是想要福州督粮道道员这个位置,现在的道员钱大人到年底前就该回京述职,沈大人在福州一地经营多年,如今又当着户部福建清吏司郎中一职,这钱粮漕运一道本就归他督管,他若愿意使使劲儿,想必一个道员不是难事。”

督粮道负责一地在旗兵卒的兵粮,粮食的收储和支出,连同漕粮的征收押运,所属府州的仓库盘查等一切跟粮食相关的事务,是一个有实权且差事很肥的位置。

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多得很,赫奕张嘴就要督粮道的道员,还真的半点没跟毓朗客气。

“二叔,这个位子这点银子怕是不够吧。”

“咱们家和沈家是姻亲,沈大人这些年能稳稳当当从福州到户部,连万岁爷都隔那么一段时间就要召见他一回,靠的难道是银子?”

沈家底子厚,厚得赫奕都不敢琢磨。老沈大人在造办处多年,攒下一个好家底子能让沈宏世在福州多年从不沾手不该沾的银子,两袖清风谈不上,但至少是从未把手往老百姓的银袋子里伸。

“沈宏世年纪不小了,过两年要是再上不去可就要止步小小一个户部郎中了。万岁爷看中你岳丈能干又有分寸,他就不能光自己干净,还得约束得住他手底下和他这一脉的人。”

“我知道你觉得这几年西院占了便宜,但不管家里怎么想,外边是不是还都说我的好话。

你和嫂子觉得我这人心机深,可再怎么我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逼得你们东院没活路的事。我比他沈宏世更看重前程,我去这个位子比旁人合适。”

“是是是,二叔这话是掏心窝子的话。二叔最看重要面子要名声,能占便宜得好处固然是好,可要是这些东西得搭上您的名声体面,什么大便宜小便宜你都能舍了,甚至包括……”

毓朗的话没说完,只侧目往脸色苍白的舒穆禄氏身上看了一眼。这也就是赫奕到这会儿了还想要夫妻和睦这个美名,万岁爷也肯定不会拿女眷开刀,要不然他真能把自己这个二婶给舍出去。

“我不会!”

毓朗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赫奕当然知道,他本能地反驳了一句,可已经被赫奕的怒火逼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舒穆禄氏,哪怕是一言不发就这么坐着,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据。他说他不会,但他什么都干了。

不过这样的人心有多狠就有多聪明,他所图甚大又极其爱惜羽毛,所以把他放到督粮道上去,确实能给沈宏世省不少心,不光不用担心他闯祸捅娄子,为了他的官声和有朝一日能再回京城,他说不定还得咬牙当一把青天大老爷。

“会不会的我这个侄儿说了不算,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去找我老丈人的事现在我也不能答应二叔,我得回去问过沈氏的意思,看她怎么说。”

“外头的事问她做什么。”一听毓朗说要回去跟沈婉晴商量,赫奕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是在搪塞自己。可转念又觉得不应该,他要是真不肯搭把手今晚他就不必来。

“二叔,您可真是当甩手掌柜当惯了啊。你要外任出京,整个西院就没想过怎么安排?”

当年分了家的两家人,因为大房没了顶梁柱又重新住到一个屋檐下,再想分开就势必得等到老太太驾鹤西归之后,要不然就是西院想搬走东院都得玩了命的留,要不然自己这脊梁骨就别想要了。

“二婶怀上了,要搁在几天前二婶精神好身子骨也好的时候这不算大事。从京城到福州一大半都是水路,冬天往南走再冷也冷不到哪儿去。”

“可现在二叔你自己看看二婶,就这么坐着我都怕出什么事情,就这样能跟着你一路去任上?

要是不去任上留在家里,从怀孩子到生孩子在到坐月子谁伺候,还不说孩子出生之后一两年,二婶的心思都得扑在孩子身上,到时候西院的事情除了我媳妇儿还有谁能管。”

“不用你媳妇管,我能跟着去任上。你二叔没离过京城,外任为官哪有那么简单,你们爷们外面的事情艰难,难道我们当夫人太太的每日就是吃闲饭的不成。我不去,你二叔在任上怎么跟人往来交际。”

提到自己的用处时,舒穆禄氏原本都塌了的脊背又重新挺拔起来。她这话没说错,为官做宰多的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话做的事,这个时候所谓的门生故吏和夫人娘子就得起大作用。

脏事烂事交给底下的奴才狗腿子去做,讳莫如深又不可告人的交给门客属臣去干,至于需要拉近关系推动进展的时候,大多都是交给后宅女眷,两家的夫人见一面该说的话该传达的消息就都明白了。

即便到这会儿了,舒穆禄氏也没打算离了赫奕自己过日子。她还有两个儿子,自己不能当个有名无实的二太太。

“那是二叔和二婶的事,你们夫妻二人怎么在官场上飞黄腾达我管不着。”毓朗摆摆手,“我的意思是家里,二叔走了二婶也跟着走,那图南和惠中走不走。”

“两个孩子当然是跟着我们……”

“不能走,他俩谁都不能走。”

赫奕接话接得理直气壮,话没说完就被舒穆禄氏给打断了。不知道是情绪又激动还是怎么,本来还脸色蜡黄的人这会儿两颊又泛起酡红,看上去更加怪异。

成亲这么多年,赫奕从来没有被妻子当着外人面打断过话。心里噌的一下就涌起一股怒意,可惜还没等他发脾气,亦或是说舒穆禄氏此刻压根不在意他生气不生气。

她自顾自侧过身子看向毓朗:“两个孩子我得留在府里,这几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也别总记恨我拿了公中的银子,这个银子你们注定留不住。”

舒穆禄氏这话说得难听,却也是实情。二房不回来,就大房当时那个情况说不好什么时候一个大坑,整个家底都要赔进去。光用奴才管家?不说这事行不行,就算行,难道这些奴才就不贪墨府里的银子了?

“只不过拿银子的是我,你和你额娘就还有个人恨。换成是别人,恨都叫你没地儿恨去。”

“是,二婶说得是,所以今儿二叔让我来我就来了。”

“图南和惠中不能离开京城。”舒穆禄氏仔细观瞧毓朗的表情,确定他说的话不是在讽刺自己,才继续往下说。

“图南今年十三,顶多再有两年就该说亲事了。这个时候跟着去了福州,两年时间能站稳脚跟就不错了,怎么能寻着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成家。得让他留在京城,之后不管是在统领衙门还是侍卫处、护军营给他谋一份差事,这才是正道。”

“惠中会读书,就让他留在京城安心读书,等过些年他阿玛能回京最好,不能回京他就自己凭本事去考旗人科举。考中了最好,考不中到时候再想法子给他谋差事。”

两个儿子的前程是舒穆禄氏从他们出生起就一直在惦记的事,比什么都要紧。

这一次出京说得难听些就是夹着尾巴躲出京城,自己怎么着都无所谓,谁让自己真就这么倒霉,多少年民不举官不究的事,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要命的大事。

可两个孩子不能被自己连累了,谁要是敢耽误两个儿子的前程,舒穆禄氏就敢生吞了他们。

“二婶,不止图南和惠中,还有两个姨娘和两个妹妹,总不能不管吧。”

“两个侍妾,要是老爷愿意就一起带去任上,要是不愿意就留在府里,府里总不能缺了她们一口饭吃。”

或许是舒穆禄氏说得过于理直气壮,毓朗到了嘴边的话愣是结巴了好几下才说出口。

“那还有两个妹妹,她们才多大一点儿。养姑娘比养小子更要费心思,再说咱们家的姑娘大了是要选秀的,二婶你可别胡来,真这么不管不问老太太头一个不答应。”

走,简简单单一个字。谋一个外任的官位,难但是也不那么难。真正让人操心的是这么大一个家,哪里是说扔下就扔下的。

毓朗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要是自己二叔这事成了,到时候肯定是要把一大家子人都撇下的。舒穆禄氏不跟着走还好,要是跟着去了福州,剩下这些人不是霁云管还能有谁管。

早在中秋节前那天晚上,毓朗就明白的自己妻子的心意。她要属于她作为东院大奶奶的权利,但压根不想沾手西院的事。

他还知道她已经在盘东院私产的账目,只要等府里的账册拿到手她把家里的事情都理顺了,就该着手外边的铺子和田产了。

当年分家的时候阿玛除了这个大宅子和现银,还分了三百晌京郊的田加一百晌口外(关外)随缺地,两间铺子的租子钱和在盐商那儿入的一分股。

这股份从当年老爵府到后来老太爷从府里分出来,再到后来分给自己阿玛再到留给自己。

股自然是越来越少,但再少每年都还有一千二百两出息,这些银子田产铺子生意,样样都等着她去调派安排,她哪里还有时间来管西院这摊子烂事。

“他们都不走,都留在家里。”

赫奕有些惊诧,方才毓朗说要回去跟沈氏商量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侄儿的推脱之词。

直到他强耐这性子听完自己的妻子和侄儿一来一回的话,他才相信毓朗是真的不愿意沈氏招揽西院的事,哪怕真让她管了西院的事能把这几年受的气找补回来,人家恐怕也不愿意。

“当年舒穆禄氏替大嫂管家,两房往公中交的银子就有侧重。要是你媳妇现在愿意搭把手,这个数目我们可以重新商量。

再说老太太的年纪也大了,我这个儿子一走什么时候回来还说不好,要是她愿意点头,从今年年底开始二房往公中交两千五百两,当做是我这个儿子给老太太的孝敬钱,你看行不行。”

第42章

现在每年西院只拿一千五百两, 要是从今往后西院每年拿两千五百两,按着公中每年的总数东院往后也只用拿两千五,这就等于赫奕主动提出来跟东院平分, 一起奉养老太太的意思。

至于每年年底花不完的银子入了谁的口袋,这就不用多说了。当年这笔辛苦钱归了舒穆禄氏, 如今自然就该归了沈婉晴。

“二叔的意思我明白了,这话我回去就跟沈氏说, 等商量出个结果来肯定给二叔个答复。”

还是要商量,他都说出每年多出一千两了毓朗这混账小子还不肯松口, 赫奕突然反应过来侄儿说了这么多不是他不愿, 而是他真的怕沈氏不愿意。

“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后天我就要入值没时间再多等。”赫奕没想到自己的侄儿还是个怕老婆的, 这让他有点不屑。不过现在是自己有求沈家,便是有什么看不惯的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去。

“就这两天。这事不小,便是你侄儿媳妇同意了还有我岳父那边要去游说。二叔总说姻亲靠得住, 这话本不错。但二叔别忘了沈家也是家大业大,他们家的姻亲那么多凭什么把这么个好位子给咱们。”

是啊,凭什么呢?从西院回东小院的路上毓朗心里也在不断想这个。就凭自己姓个赫舍里?

但赫舍里氏风光也没风光到自己家, 自己家在赫舍里氏这一族顶多算是不上不足比下有余, 是比那些真败了家的破落户强, 可要是抠开这一层皮看内里,真就是一点回旋走错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赫奕才没打算求到一等公府或者说是索额图门上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靠自己的本事把这一关闯过去, 以后便是出京外任多年回不来,别人家也明白自家这一支有本事撑得住门户。

要是这一次赫奕为了这事主动求到那两府门上去了,索额图保下一个赫奕轻而易举, 但往后自家对于他们来说就不再是亲戚而是半个奴才,即便他们嘴上不会说,但人心向来如此,拦不住别人心里这么想。

况且沈家至今也没见沾自己什么光,倒是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沈霁云张罗的。

她嫁过来还不到一个月家里的奴仆下人对东院的态度就了殷切许多,好几个以前只知道西院门朝哪边开的婆子,如今天天往东院凑。

知道沈婉晴跟前有几个大丫鬟和冯嬷嬷、周嬷嬷占着位置钻营不进来,就去钮祜禄氏跟前献殷勤。大家伙现在都在等着看,等大奶奶什么时候彻底发威,把管家权给夺回来。

这都是沈氏的本事,自己这个大爷在家里没她有用。现在西院出了事又要她厚着脸皮回娘家,说出去真丢人。

“回来了?找你过去到底什么事啊。”

“能有什么好事,都是麻烦事。”

炕桌上摆着切成大小差不多的西瓜,从小到大西瓜都是切成一牙一牙拿起来就能吃的,偏沈婉晴觉得那么吃汁水容易顺着手指往下滑,还容易弄脏衣服,非要切成这样拿小银叉子叉着吃。

毓朗第一次吃的时候心里直嘀咕,这沈家的姑娘怎么比自己这个赫舍里家的大爷还骄矜还规矩多,后来发现吃完半个西瓜也不脏手不滴汁水,这种小嘀咕就再没有了。

如今的西瓜基本都下市了,家里的瓜是夏天提前存在地窖里的,存放得最好的那一批能留到过年那阵子去。

毓朗抱着瓷碗吃了整整一碗西瓜,把心里那股子说不上什么滋味的无名火给压下去,才一五一十把方才在西院的事情给沈婉晴交代清楚了。

“事就是这么个事,听二叔的口气他要谋的差事已经跟岳父谈得差不多了。现在出了意外他怕岳父反悔或是趁机压一压他,才想要我们出面去把这事给定下来。还有西院那一大家子,他一走指定要留给我们,我怕你不愿意,所以先回来问问你。”

“那匣子呢。”

“什么?”

“我说那装银票的匣子呢。”

匣子里厚厚一沓银票,沈婉晴拿过来一张一张点过,又仔细辨认过没有假的,这才重新收回匣子里十分自然地放在自己手边。

“我爹当初会答应跟你家的亲事,就代表他很满意你家的家世。你觉得你们这一支在赫舍里氏没落了没用了,那是你不知道你们满洲上三旗的人到底有多少优待。

我有个武艺很好的堂兄,比你强许多的那种。但他就入不了侍卫处和护军营,眼下要组建的火器营也是想都不用想。

更苦的地方我大伯又舍不得他去,真要吃苦那不如回盛京跟着我大伯卖人参去好了。二十好几的人了只能在家读书科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考上。

不用你家给我家沾什么光,光是沈家有个姑娘嫁去赫舍里家这个事就够了。更何况当初是你二叔主动跟我家结亲,还舍了个长房的大侄儿出来,他能不愿意吗。

他既然愿意了,二叔的事他就一定会办,区别就像二叔说的那样只在于他们两个谁占上风,二叔到了任上我爹能给他多少人脉资源,他又能回报我爹多少,跟我是不是回去低身下气的求没多大关系。”

沈婉晴觉得赫奕这个人特别自相矛盾,一方面他自己把利益摆在最高处,对待亲兄弟留下来的侄儿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甚至孩子也这样,只要跟他的前途碰上了,谁都必须让路谁都必须往后排。

可到了别人身上他却又开始妄想,妄想别人家当爹妈的一心一意为孩子,他不痛不痒地让出个管家权,让自己在赫舍里家做这个劳什子的管家奶奶,沈宏世就得巴心巴肺得替他谋个心仪的差事。

最好再尽全力替他把前路都铺好,就等他去摘果子,这他娘的是在做什么白日梦呢。

“那行,今儿晚了,明天早上我再过去一趟,这事让西院自己想法子去。”

“嘿,我说这么多白说了是不是,大爷哪只耳朵听见我说这事我不答应了。”

“不是……”

“不是你说你爹不会因为你回去就答应给我二叔谋差事,我听了啊,听得真真的。”

看着盘腿坐在自己对面,一脸‘我这男人脑子是不是不好使’的沈婉晴,本来还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可贴心的人一下子就蔫了下来。

“你有什么就跟我直说,你心里想的我猜不中。”老猜不着,她该嫌自己笨了。

毓朗觉得奇怪,明明自己挺机灵一个人,怎么就老是猜不透沈婉晴的心思。她办事的章程好像跟自己见过的听过的人都不一样。

“我这话说给你听是给你交底,又不是要你把这话去跟你二叔说。

我的意思是这银子我收了,他说的事情我们也能办,但这事办不办得成不在我在我爹。我就是今晚上连夜回去求我爹也没有什么用处,这个意思你得明白。”

“懂了,这是打算只收银子不办事,对吧。”

毓朗点点头,明白沈婉晴是什么意思了。真回绝了西院,用不了赫奕说什么老太太那边就得闹起来。朝廷以孝治天下,孝道二字压下来是能压死人的。

“能说出这话就还是没懂。二婶管家五年,第一二年听小姑说她特别大方,别说从公中拿银子,为了拉拢人心自己恐怕还垫进去一点儿。

咱们抛开那两年不算,这三年光是公中每年年底余下的银子,进了她口袋的四五千两总有了。这还不说底下人孝敬的。”

沈婉晴抬头看毓朗一眼,见他神色很平静这才继续往下说,“这些人不光有庄子上和铺子上的,还有你佐领下的人,这几年跟西院的关系都不错。”

“我知道,这几年我入护军营也有这个关系。我阿玛一死他们心就跟着不踏实,一是我年纪小怕我管不好旗务,二是……”

毓朗说起这个时顿了一下,毕竟这事连自己佐领下的旗人都在意,沈家当年定下亲事的时候却没想过这一茬,果然就跟沈婉晴说的一样,沈大人是绝对不会因为女儿在婆家能不能管家,而在官场上对谁让步。

“二是怕大爷的寿数像了大老爷,万一哪天大爷也……到时候咱们家这一支的佐领是给菩萨保还是个二叔就不一定了。”

十二岁的毓朗能当半个大人,额尔赫去世他承袭佐领谁都没半句多话。菩萨保今年才五岁,毓朗又没个儿子,要是再有个什么意外急病,到时候就真说不准了。

所以自己佐领下的除了阿玛留给自己的几家亲信,这几年大部分人都是两边端水,既不能得罪了自己这个佐领,也想要提前巴结巴结赫舍里家的二老爷,说不定人家哪天就真成了自己的长官首领也未可知。

“七七八八的银子都加起来,我估摸着得有个六七千两,西院现在只能吐出来一半的银子就想我们替他办两件事,想得美。”

三千五百两,换自己回家走一趟可以,让自己为了这点银子把整个西院背到身上?想都别想。

“西院的事让二叔二婶自己商量去,人走了孩子撇下了算什么,不是还有两个姨娘吗。主母不在就抬个姨娘来主事,要是都说了不算那就留两个能干的婆子管事下来,不过是看家而已谁不行非得我?”

“再说了,二叔每年多往公中交一千两那是给老太太的孝敬银子,又不是都落到我口袋里了,别说得好像这便宜到时候都是咱们东院占了一样。

银子还没给人还没走,就已经把这银子说成都是我赚的了,我背不起这么大的锅,他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至于图南惠中和二姑娘三姑娘,沈婉晴不觉得是什么多大的负担。

毕竟家里这么多下人,便是赫奕和舒穆禄氏离开京城也不可能把西院的奴才都带走,图南都十三了,放后世都上初中能寄宿了,留下就留下呗。

只要账目不混在一起不清不楚,自己这个当大嫂的隔三差五去看一看也就行了。再说上头还有老太太呢,她儿子给她扔下这么个烂摊子,老太太且得长命百岁的活下去。

况且现在不比后世,独门独户只要有钱有工作就能安心过日子,眼下讲究的还是人丁兴旺才是好事。

图南惠中跟毓朗和菩萨保是堂兄弟,如同毓朗没了阿玛第一个想的是找赫奕这个二叔,赫奕出了事第一个找到毓朗是一个道理,一家子血脉总比外人强,他们留下跟东院不远不近地处着,稍微用点心以后等长大了说不定还是个助力。

外人得碰上个人品好心性好的,相处个三年五载才稍微敢托付。血亲家人,得人品运气都不好才能碰上个下狠手把自己家全给祸祸了的。

要不然后世那些家族企业,怎么就都要把亲戚亲信安排到关键岗位上去,沈婉晴一边说一边想起自己单位采购、后勤、财务部门上的那些人,忍不住轻笑两声。

人性果然才是恒久不变的东西,就连自己也不能免俗。不是老板亲信的时候天天在心里吐槽他们就知道任人唯亲,现在换了自己,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想着以后能怎么用人家,真是好大一个回旋镖:正中眉心。

只要自己去了沈家,到时候不管沈宏世怎么借机压制赫奕,那都跟自己没关系。沈婉晴还能让赫奕反过头来对自己感恩戴德,得让他知道要不是自己走这一趟,他连督粮道道员这个位子都甭想了。

沈婉晴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漂亮秀气的虎牙都露出来一小截尖尖,看得毓朗浑身一激灵。早知道不问这么清楚了,她这么精明指定不能吃亏。

“总之我的意思就是银子我拿了,就当是为了这个银子咱们俩明天回去一趟。替二婶管西院的事我不接,二叔愿意往公中交多少银子就交多少跟我们没关系,我这么安排你答不答应。”

“答应,怎么不答应。就是要问过你才没应下二叔,西院那俩小子真留下了也不用你操心,还有我这个当大哥的在,亏不了他们。”

“行,这话我记住了啊。”

“哎呀,怎么就摊上这事了,好好的日子放着不过去碰那玩意儿干嘛。”

说定了明天一早回沈家,毓朗就不肯再没完没了在这件事上绕,什么西院什么道员全是二叔的事,自己整整五天没回家,连句热乎话都没听着,他心里也不舒坦呢。

毓大人赖唧唧的顺着罗汉床的靠垫往下滑,横着躺下来正好脑袋抵在沈婉晴盘腿坐着的膝盖处。

沈婉晴盘腿的功夫不行,之前成亲那晚她盘腿坐财就姿势就勉强得很,现在更是压根不把脚往小腿下面压,就这么大喇喇的搭在膝盖上,毓朗抬手就能捉住。

“嘶~干嘛呢,痒!”

“大奶奶怎么不穿绣鞋,绣袜。”

“屋里又没别人穿那个干嘛?怎么,大爷不喜欢看我这样啊。”

旗人不裹脚,汉军旗的也一样。沈婉晴就穿了双白布袜子,袜口绣着暗花云纹,毓朗一勾手就给脱下来。

沈婉晴的身高按着后世的算法得有一米六五往上,所以脚也算不得小巧玲珑。不过她脚背低脚掌也窄,瘦长长的一条毓朗抬手一握就能握住。

“啧,放手,大晚上的干嘛的。”

“大晚上的不就干这个,我前儿个晚上可梦着大奶奶了,你在家就没想我?”

“不想,这有什么好想的。”嘴上说着不想,沈婉晴的目光却来回在侧躺着的男人身上勾成了丝。这个角度毓朗是下位,沈婉晴看他花孔雀似的来回地蹭,很有意思。

“你说两句好话哄哄我行不行。”毓朗不听沈婉晴嘴里说的无情话,爬起来搂着她的腰肢抵在身后的大迎枕上,“我想你了,行不行。”

听见屋子里说话的声音小了别的动静大了,夜里值夜的碧云赶紧起身走远,吩咐后头小厨房里烧热水备用。

过完中秋,入夜之后屋里就开始摆炭盆了。这几天都放在角落里不觉得,今儿被毓朗这混小子架在罗汉床上冲了一轮,浑身上下都汗津津的。

“想不想?”

“不想。”

“你都没问我问的是想什么。”

“想什么都不想!”

这个时候就一点好脸色都不能给他,多给一点他就能上房掀瓦。赤着的莹白膀子挂在毓朗肩膀上,沈婉晴懒洋洋地晃一晃,示意他抱自己回床上去睡。谁知两人还没动,就听见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

“碧云姐姐,我嫂子呢,她睡了吗。”

“大姑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额娘睡了,我一个人睡没意思,来找我嫂子睡。”

听着外边的动静毓朗都要急疯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说不出的憋得生疼的劲儿让他动都不敢动。

“她怎么来了。”

“你不在家,前两天芳仪都来找我说话。时辰不早我就没让她走,谁承想她这时候过来。”

屋子里满是两人的味道,这可不是把衣裳穿上就能糊弄过去的。次间的烛光还亮着,想说两人睡了都不成。

“怎么办啊,赶紧想办法。”沈婉晴没好气地推了推毓朗,这会儿可真不能让芳仪进来。

好在外边的碧云机灵,没等芳仪走到门口就一脸莫测地把人拉住:“大姑娘快别进去,大爷惹了大奶奶不高兴,里头正吵着呢。”

“因为什么啊,要不要我去劝。”十来岁的小姑娘一听哥哥嫂嫂吵架了,眉头都跟着皱起来。她就觉得自己这个嫂子又好又厉害,这么好的嫂子自己哥哥干嘛跟人家吵。

“不用不用,大奶奶那脾气姑娘您知道啊,这会儿越劝越生气,不如明早再过来,那会子替大爷说两句好话可能有点用。”

碧云是一本正经的瞎说,芳仪却是听得连连点头。当即也不进去了转身就走,还一个劲的嘱咐碧云要是晚上有什么事,千万赶紧去前边叫人,不能让大哥犯浑再伤了大嫂。

“这才几天,我妹妹就成你妹妹了。什么叫我犯浑伤了你,天地良心我就差没把你给供起来了!”

“本来你妹妹就是我妹妹,难道你觉着不是?”压在自己身上的毓朗浑身上下直发烫,两人还在这里为了到底是谁妹妹争个没完,幼稚得要死。

“赶紧的抱我去床上,这么着好看啊。”

“好看,我爱看行不行!”

说是这么说,把人刚进碧纱橱里的速度却不慢。把人放在床上,毓朗身形一顿又转身出去,冲着外头大喊了一声让碧云把院门锁上,这才转身回来把后半程给续上。

第43章

早晨, 沈婉晴走进正院的时候,只觉得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锁着脖子鸡崽子一样,连呼吸和脚步声都比平时更轻。沈婉晴走到正屋门口不着急进去, 冲守在外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

“你倒好, 连老太太跟前的人都收买了。”

“毓大人连毓庆宫的太监总管都要拉拢,我这才哪到哪儿。”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两人对花钱买方便这件事上一拍即合,毓朗半点不觉得妻子把手伸到老太太跟前有什么不对, 以前没娶媳妇儿很多事自己不方便, 现在有了媳妇儿他只觉得自己就是树生了根船定了锚, 舒坦极了。

两人进屋子的时候有说有笑, 佟佳氏见他俩这样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脸上的神情都缓和了不少。就该是这样,越出了事越要笑,哭丧着脸做什么?有点好运气也被哭没了。

以前看电视剧, 沈婉晴一直觉得那些濒临破产却还要死要面子的豪门有病,或是自己工作中面对明知道资金链或是项目有问题,却怎么都要嘴硬强撑到最后一刻的合作方脑子不好使。

总觉得他们完全没必要那样, 把钱花在没用的排面上都是浪费, 省下这点钱给供应链多做一点结算多好。

现在换成自己摊上这种事, 即便比起破家灭族还远得很,但看看坐在上首还是那副老祖宗模样的佟佳氏, 和依旧微微仰着下巴看谁都自带几分优越感的福璇, 她才真正明白这种时候还真就得要这个架子。

家里越出了事就越要稳得住, 西院这几天是全然慌了手脚,连带着西院的奴才一个个的也偷懒耍滑。

昨晚上西院几个婆子找了间杂物聚在一起吃酒说主子的闲话,一不小心醉过去直到今天早上没人去开西院的二门, 这才把几个醉眼惺忪的婆子给找着。

昨夜东小院几乎一夜没消停,管他外面天翻地覆也顾不上。还是佟佳氏派了人去西院把那几个吃醉酒的婆子拿了起来,当众一人罚了二十个巴掌,打得胖头肿脸牙齿都掉了几颗,这会儿人还关在柴房里等着发落。

“你们二婶又怀上了,大夫说她怀向不好要静养保胎,从今天起这家里的钥匙和账本就都交给阿朗媳妇,你们看你们谁有意见。”

舒穆禄氏没来,赫奕也没见人影。福璇难得老实坐在佟佳氏身侧不做声,钮祜禄氏倒是有些诧异抬头,先看看佟佳氏后看看自己的儿媳妇,最后眼神定在自己儿子身上停了一小会儿,才重新垂下眸子静静点头。

“老太太,孙媳妇年轻不知事,这家里好多事情都还一知半解……”

“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今儿我这老太婆也劝你一句,咱们都是一家子,谁吃亏谁得意不能算得太清楚。”

二儿子的事佟佳氏已经知道了,知道以后当即就给了儿子一嘴巴,要不是看在二儿媳妇怀了孩子还不稳,舒穆禄氏她也要打。

她原以为舒穆禄氏拿了银子是自己出去买地买铺子去了,哪怕是贴补了娘家也比拿去放印子钱好啊。帅颜保当年官至尚书,佟佳氏是当尚书夫人的人,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不能沾她心里门清。

放印子钱这种事,其实早在钮祜禄氏和舒穆禄氏两个儿媳妇进门是她就曾说过不要碰。这么多年两个儿媳妇从来不沾,她也就把这种事全抛到脑后。谁曾想自己老了不济事了,就连说过的话儿媳妇也敢当个屁,压根不往心里去了。

“前几年你二婶多占了,你也拿回来了一些。如今该你当家,只要把这个家当好,你还怕吃过的亏拿不回来?”

这话说得够直白,直白得沈婉晴也很坦然地点点头,“二叔是给了我和毓朗三千五百两,可老太太方才也说了前几年二婶多拿了些,现在把这个银子还回来一点难道不对?”

“老太太您的话向来有道理,一家子人是不该把账算得太清楚。所以我只收了二婶还东院的银子,等会儿吃了早饭还得带毓朗回去一趟找我爹,一份银子了了两桩事还不成?”

“再说了,这三千五百两也不足数啊。”最后这一句沈婉晴是自言自语嘀咕的,看着像是再偷偷抱怨,可就是这话的声音一屋子人谁都能听见。

“西院的事你真打定了主意不管?当年……”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老太太用不着拿当年那点儿事一直说,且不说当年我还没过门,便是过了门这几年东院的日子过得到底好不好,您心里有数家里上下也都看得清楚。”

“恩情这个东西金贵,留着不说等到了要紧的时候能救命,老挂在嘴边可就不值钱了。”

沈婉晴就知道佟佳氏又要拿西院之前的事来说,便先发难堵了她的嘴。

“且不说二叔到底什么时候能赴任,又是去哪里当官。便是都安排好了,二婶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能跟着去?这事我看还是缓一缓吧。

倒是东院的账目和钥匙老太太给了我可得收下,往后便是二婶留在京城,她一个人管着西院里里外外的事,到时候肯定是忙不过来的。东院和正院当家主事的只能是孙媳妇了,到时候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老太太千万多担待着些。”

沈婉晴的重音落在当家主事四个字上,说完也不等佟佳氏再说什么,就主动上前把东西两个院子的账册和钥匙都分开来,拿走东院和正院的,留下西院的碰都不碰。

福璇坐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她怎么都没想到沈婉晴会胆子这么大,这么决绝不讲人情。偏现在西院还就得求着她,连带老太太也跟着投鼠忌器。

再说她的话没说错,二哥出京十有八九,以后自己和老太太就是要跟着大房过日子。这本也是福璇盼着的,可不知怎的看着沈婉晴这幅盛气凌人的模样,她心里还是高兴不起来。

不过沈婉晴才不管她们高兴还是不高兴,该自己的东西拿到手了就行。现在不高兴,等过几天习惯了也就高兴了。

“老太太、额娘,昨晚上我娘差人给我送了消息,说是过几天我嫂子过生日,家里忙不过来让我回去住两天,您看成吗。”

“多住两天,中秋的时候你没能回去,毓朗又整天在宫里当值,刚嫁人的姑奶奶哪有不想家的。这些东西带回去给亲家母,这么好这么能干的闺女嫁到咱们家来,实在是咱们家的福气。”

都知道沈婉晴回去是干嘛,都不明着说。佟佳氏比福璇更识时务,知道眼下不可能再把西院硬塞给沈婉晴,就干脆再不提这一茬了。

而是转身示意身边的丫鬟,前后抬了好几个大小适中的箱笼和托盘出来,都是连夜挑出来要让沈婉晴带去沈家的东西。

眼下只有沈家搭把手帮老二把这一关扛过去最合适,东西不东西的不打紧,佟佳氏就这么一个儿子了,总不能眼看着他就这么栽了。

“那就先谢过老太太了,老太太给我准备这么多东西是给我撑面子,我都知道呢。”

佟佳氏不再纠结西院的事,沈婉晴又换回了平时那副乖顺温柔的样子。可她越是这样旁人看了越觉得发毛,就连毓朗都忍不住扯扯她衣袖,让她快别装乖了,瞧着都瘆人!

佟佳氏准备的东西真不少,沈婉晴和毓朗带着东西到沈家的时候,门房上的人都吓着了。

给沈家看了二十年大门的老吴头一脚踹在一旁偷懒打盹的小厮,让他进去找太太回话,一边赶紧扯了扯有点皱巴的袍角衣襟,确定没有失礼的地方这才微微弓着腰一路小跑迎到毓朗的马前。

“五姑爷、姑奶奶回来了。”老吴头笑着看了一眼毓朗马上就往后看,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驴车,上面大箱子小箱子都装满了,看得人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阵仗。

“老吴叔,你快回去喊两个力气大的小子来搬东西,前几天毓朗在宫里当差中秋节都没时间回来。今儿好不容易又等咱们毓大人下值在家,可不得回来看看。”

沈婉晴下了马车,十足一副小媳妇高高兴兴回娘家的样子,看得一条胡同里因为好奇而出门来看的邻居一个个都露出艳羡的目光,都觉着沈家这个女儿是嫁对了,瞧瞧赫舍里家这排场这架势,人家便是旁□□家底子也厚着咧。

沈家的奴仆哼哧哼哧把佟佳氏准备的礼物往里搬,得着信迎出来的是大房的老二沈文渊和二房的老大沈文远。

两兄弟名字发音相近连模样也有五六分相似,区别就在于沈文渊身板更壮实,厚实的背脊胳膊把衣袍撑得鼓鼓的,连脖子都比寻常人的更粗一点,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沈文远则文气许多,连袍角衣袂间都带着淡淡的墨香。

上次来还是回门,那时候毓朗是新女婿什么人都不认识,也没心思去关注别的。现在心里记着昨天晚上妻子说过的话,再仔细去看沈文渊,从身板到走路的姿势再到他虎口手掌的老茧,他就知道沈婉晴昨晚的话半点不假。

“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弄得这手忙脚乱的。”

“一抬腿就到了的地方,难不成我回来还要下个帖子啊。”

“嫁了人怎么变得牙尖嘴利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文渊拉着毓朗走在前面,沈文远扯着妹妹落在后头。说是说跟亲妹子说悄悄话,说话的声音却足够让跟在沈婉晴身后的青霜听见。

青霜板着脸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在强忍着笑。大奶奶过门满打满算半个月多一点儿,就已经把东院的管家权从二太太手里抢回来,还要了西院那么多银子。这么个厉害人儿谁敢欺负她啊,不被她贼上就阿弥陀佛了。

厉害人儿回了娘家一下子就成了菟丝花,没了筋骨一般倒在徐氏身上,“娘,幸亏有你在外边帮我,要是那天你没把二太太放印子钱的证据送给我,我还真就不敢上马车去逼二太太一把。”

“我还觉得没那一下更好,反正放印子钱的事都是要闹起来的,你不去吓唬她她可能还不这么记恨你,你们东院的帐她也得还给你。现在可好,明明这事跟你没什么关系,反你成了恶人。”

沈婉晴没瞒着徐氏这些天自己在赫舍里家发生的事,自己和她是这世上最亲近的血脉相连,她要是个不能干不管事的也就罢了,既然又聪明又有本事那什么事都瞒着她,岂不是少了个最天然最坚固的伙伴。

“谁知道万岁爷真拿这事做筏子呢。”干什么事都是赌,想要做到万事周全只占便宜不沾腥臊是不可能的,“娘,要你猜你能猜着这次的事会闹得这么大啊。”

广源行的老板掌柜和几个管事的都抓起来了,养的打手和专门负责讨债的抓了一大半跑了一小半,钱庄还开着门但银子却兑不出来。

这么多把银子存在广源行的人,有舒穆禄氏这样眼下压根顾不上银子的,就有银子比命还重天天等在广源行门口等着兑钱的。

步军统领衙门天天压着还没被关进去的广源行的股东管事凑银子兑钱,可放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又哪里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银子来。

急得实在没法子了,据说今儿清早还吊死了一个小股东,人家明摆着就是知道广源行完了,他这种小股东也得跟着倾家荡产。他一死就祸不及全家,让妻儿带着家里的银子孩子回娘家,好歹还能留一条生路。

“是啊,谁都没想到。”徐氏也后怕。家里银钱不少,除了拿去买地做生意和存在家里库房里的,其余的基本都存在票号里。

为此当初广源行还专门上门来问过,说是只要沈家把银子存在他们钱庄,能给比别家更高的利钱。徐氏心动了但是又忍住了,她嫌广源行名声不大好,就还是选了另一家更大的更稳妥的。

“等这件事过了,存在票号的银子我还得再兑出来些,一点利钱罢了我不贪了,还是实打实的银子放在家里安心些。”

“到时候娘就天天搁家里守着银子,谁来都不让进门,说不定过个几年这些银锭子还能给娘生个小银锭子。”

“编排到你娘头上来了是不是,想说我是个守财的就直说,你娘我经得住。”

徐氏管了沈家多年,名声有好有坏。但不管是好是坏谁都认她是个搂钱的耙子,管家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赚钱的时候多吃亏的时候少。

“倒是你到底为什么今天把姑爷带回来了,还带了那么多东西,别不是把赫舍里家都搬空了吧。”

“还不是爹之前和他二叔商量的事,现在出了变故就把我和你姑爷推过来了,想让你闺女和姑爷把脸舍出去,给他求个好官位回去。”

“那他们家这算盘可打错了,你爹那人……”徐氏摇摇头,自己的枕边人什么性情徐氏最清楚,官场险恶沈宏世向来谨慎,赫奕他还用不用怎么用,还真不好说。

第44章

沈婉晴带着姑爷回娘家, 从早上吃吃喝喝到傍晚,直到沈宏世下衙回家一家子围坐一大桌吃过晚饭,还不怎么熟的翁婿二人才前后脚进了书房。

“你二叔怎么不自己来。”

“他怕您趁机占他的便宜。”

沈宏世为官为人都很小心谨慎, 但那是对外人。自己家的女婿,没结亲之前那是自己存了心思要高攀赫舍里家, 结了亲嫁了女儿,一个女婿半个儿再见外那就是自己脑子糊涂把人往外推。

“你一个毛头小子, 他把你推过来就不怕我占你的便宜。”

武夷山出工夫茶,茶具精巧、冲泡流程讲究细致, 注重的就是一个慢和品, 沈宏世在福州待了多年, 从起初的不习惯不耐烦到喜欢摆弄, 即便都回京好几年了也还是常常摆弄。

京城里老家在福建的官员不算多,来了也多是主动往京城里融,恨不得连口音都改了才好, 工夫茶这麻烦事儿大多都不乐意碰了。

他们乐意不乐意,沈宏世跟他们也不是一路人。他就在自己的书房里备上一整套工夫茶的茶具,上官同僚门客好友, 便是讲得来看得上的晚辈, 他都把茶具拿出来过一番瘾。

这是毓朗第一次见, 看着沈宏世双手上下翻飞又是洗茶具有事煮水烫杯,好不容易泡茶了又另把一旁的沸水倒在壶身外侧, 等到终于从沈宏世手上接过那么一小杯茶时, 毓朗眼睛都直了。

“这事啊就这么定了。”

“啊。啊?!”

沈宏世不紧不慢一边泡茶一边把自己这两日早就想好的章程跟女婿说, 没想到笨女婿看个泡茶看傻了眼,一句话都没往耳朵里去。

“这个位子早就定好了是你二叔的,运作一个督粮道的道员算不上难如登天, 却也没那么容易。我上下疏通关系,又想法子给现任道员钱大人在京城谋了个能安稳到致仕的官职,现在就是想换人也来不及了。”

沈宏世摇摇头,显然眼下的结果他也很无奈,要是这事能早半个月捅出来他都不至于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既是这样也好,也算皆大欢喜。”嘴上说着皆大欢喜,毓朗脸上的神情却截然相反。看得沈宏世忍不住摇头直笑,自己这女婿有个护短知道里外的好处,却到底年轻藏不住事,有点不高兴就全摆到脸上来了。

“你放心,想要在督粮道坐稳屁股不是件容易事。你二叔找你来求我不是求道员,是求我手底下的人脉。”

“我今天也给你交代个实底,我当年留在福州的人已经被别人拔了个七七八八,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道理你二叔该明白。我如今在福州唯一的靠山就只有一个,可那位爷只认我不认别人,他想攀附眼下还指望不上。”

沈宏世在福州一地经营多年,如今又管着福建清吏司,谁都觉得福州乃至福建一地就是他的大本营,要不然赫奕也不会一口咬死了就非要福州督粮道这个官儿。

现在沈宏世跟自己说他在福州的人脉关系都七零八落了,毓朗直愣愣的看着自家岳父,好半晌才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儿:“您这是早早地给我二叔下了套了啊。”

两家对亲家,一个看中了对方家里有实权能借机谋个实差,另一个看中了对方有个好姓氏,嫁过去生了孩子日后的路就更宽了。

谁曾想赫舍里家外边风光内里麻烦,为了个谁管家来来回回拉扯到现在。沈宏世看似随手扔出来的督粮道道员,是他费劲心力能安排的最好的位置,去了就得替沈宏世重新开疆辟土,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岳父,您就不怕我二叔到了任上发现哪哪儿都施展不开,再回头找你的麻烦。”

“他要督粮道的道员我给了,他找我什么麻烦?”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宏世在福州被拔掉的都是关键位置上的人,但底下的老人儿大多还在,他们不会替赫奕卖命,却会替沈宏世看着赫奕。

他要是想转头咬沈家一口,等不到赫奕拿赫舍里氏这个姓当大旗,沈宏世能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再也张不开口。

只不过这种话就没必要跟女婿说了,赫奕是他的亲二叔,什么情分都没了也还有血脉相连拉扯着,要不然他今天也不会坐到自己书房里来。

“督粮道道员这个官儿难道还不好?只不过让他出点力,他很快就会适应的。咱们是姻亲,气归气等气完了还是比外人信得过,用不着操心什么。”

官场便是如此,没有所谓的挚友兄弟,门生故吏恩师学生到了要紧的时候互相攻讦背叛的数不胜数。为什么那些忠臣义士留垂千古,那是因为少啊。要是遍地忠臣良将遍地都是,又怎么会有朝代更迭至今。

眼前的岳丈浓眉大眼,蓄了一把好美髯。老家是辽东的汉子身板子壮实,不像个文人倒像个武将。只有一双眼睛露着精光,一抬眼好似就能把人心都看透。

“倒是你对你二叔的是还真上心,今日带着霁云回来,真就没有别的事了?”

被沈宏世这么上下扫过一眼,本来还想在岳丈老子跟前摆摆架势撑撑门面的毓侍卫彻底乖顺下来,老实把今儿来沈家更重要的事一五一十跟沈宏世都说了。

翁婿两个在前院书房聊个没完,后院这边女眷们凑成堆都在围着赫舍里家新出炉的东院管家奶奶打趣。

沈婉晴晚上着实被几个嫂嫂灌着喝多了些,这会儿红着脸靠在徐氏肩膀上,哪个嫂子讲话她就转过头去眼睛瞪得滴溜圆看着她,也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有。

“霁云,你说你怎么连躲懒都不知道呢。这才成亲多久就把这份苦差事揽到自己头上,以后有你累的时候。”

说话的是大嫂贺兰氏,沈家也跟赫舍里家一样是分家没分居,但徐氏精明贺兰氏也能干,两房除了住在一起,别的什么都分得很清楚。

除了逢年过节来了客人或是有什么稀罕吃食的时候,两个堂哥会带着妻儿到二房来一起吃饭,平时连厨房灶上都是分开的,就更别说月钱和吃穿用度上。

没有什么公中不公中这一说,两房人即便一个屋檐下住着也闹不出大矛盾。便是拌嘴隔个三五天也就好了,贺兰氏这个堂嫂跟二房关系一直很好,这会儿秦氏这个亲嫂子还没说话,她就先问上了。

她也听说过赫舍里家东院西院不合的事,可她就觉着两房人家都分了怕个什么,要按着她的性子就该轻轻松松玩儿几年,最好趁着这几年再生两个孩子,等到孩子大了沈婉晴也在赫舍里家待了多年了,到时候再把东院的事接过手来也不迟啊。

这话说得一听就是日子过得太好,毕竟都是二婶,徐氏这个二婶只有隔三差五帮着贺兰氏的时候,可不像舒穆禄氏那般硌牙。

“大嫂,我可是有雄心万丈的,凭什么让别人管了我去。”有些话沈婉晴不需要跟旁人说,但有些心思得借着酒劲儿早些说出来,好给以后铺路。

“我嫁给人才不是给他们家做小媳妇的,家在我手里,赶明儿我也学着我娘的,买地置业弄马帮船帮往辽东和沿海地区去,到时候我也做个搂钱的耙子。”

沈婉晴早就想自己派人往辽东和福建去,一是为了生意二也是为了探路。往后万一被太子牵连要被流放,不是大名鼎鼎的宁古塔就是往南去云贵或琼州海岛。

云贵那是暂时没办法了,要真去了那边就是命数,挣扎也没用。沈家和徐家都在福州一地经营多年,辽东又有沈家大伯和沈婉芸这个亲姐姐在,沈婉晴说什么都得把这俩地方给提前走顺了才行。

“小祖宗你安分些,多喝两口黄汤都狂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还搂钱的耙子,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娘的?小混蛋一个!”

都道是酒后吐真言,徐氏这个亲娘和几个嫂嫂看着以往沉默少言的小妹妹如今这般模样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徐氏还红了眼眶,觉得是自己这些年太忽略自己这个小闺女了,都不知道女儿心里存着这么大的志气。

“娘,你等等我,等我今年把家里的事情摆弄清楚了,明年开春咱们娘俩就一起赚钱,好不好。”

沈婉晴见好就收,一眼扫过一屋子人没谁起疑心便不再多说,又软糯糯地靠回徐氏肩膀,把车轱辘话来回说好加深她的记忆。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赶明儿咱们家也出个天下首富就最好了。”

徐氏一边哄着女儿一边派人去前院书房,嘱咐要是姑爷正事说完了就赶紧的回来,再不回来自家这姑娘就该窜天上去了。

晚上还是住在沈婉晴之前的闺房,沈婉晴先被丫鬟扶着回来,本来没醉的人闹腾晚上累也累够呛,裹着小被子倒在罗汉床上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回来了,怎么样啊,我爹怎么说。”

合衣在罗汉床上打了个盹儿,听见开门的动静沈婉晴才迷迷糊糊醒过来。醒来了手脚都是软的不想动,就这么侧着身子抱着被子躺在罗汉床上看毓朗朝自己走来。

“二叔早就进了你爹的圈套,他是你爹选好的马前卒,如今是想反悔都没退路了。”

毓朗把沈宏世的盘算一点一点仔细告诉沈婉晴,沈婉晴听得认真但还是忍不住了个哈欠。

这种事挺常见的,放在自己以前的单位上,就是个能干活的领导哄骗另一个有背景但背景不大的少爷,去偏远分公司给自己当马前卒的事儿。

去都去了想走是不可能的,心里把人骂死了扭头还得互相合作,要是日后大家一起进步,那前面所谓的不愉快就都不是不愉快了。要是上不去那也就不存在愉快不愉快,大家各自奔命去吧。

“这事你之前知道啊,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啊。”

“我哪知道啊,我只不过知道我爹早些年有个诨名,如今年纪大了好久没人提了,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什么,我保证不说。”

“狐狸,沈大狐狸。”

沈宏世为人不下作,但心思向来特别多。不过想想也是,一个汉军旗的寻常人家要走到今天攒下这番家业,怎么可能是个老实人。

“就这点儿事你们说了这么久啊。”

“不是,其实今天过来是为了另外一件更要紧的事,之前我都没跟你说。”

沈婉晴不想动,拉开被子一角让毓朗躺下再盖上,两人就这么脑袋顶着脑袋睡在窄窄一张榻上说话。

“什么事啊还不能提前跟我说?”

“太子吩咐下来的差事,不是不跟你说,是想着先问问岳父我心里有个底了再跟你说。”

“你看你笑的这样儿,好事吧。”

一说到太子沈婉晴的心就悬了起来,再看毓朗这神清气爽的样子,沈婉晴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加速。

“太子妃的人选十有八九快定下来了。”毓朗把那天太子跟自己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万岁爷不喜欢我们这些满洲大族和勋贵,总觉得我们要带坏了太子,我们都知道。”

石家确实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满洲大族,石家祖上本是满人姓瓜尔佳,前朝时期带领族人迁居辽东,改汉姓为石。

石文炳的祖父率族人归附,被编入正白旗汉军旗,后来石文炳的阿玛又上奏疏说明自家源流本是满人一事,他这一族便又改回了满姓瓜尔佳氏。

可又因为这么多年他家所属佐领下的人大多都是汉人,不可能全改编到满洲正白旗,石家就成了在汉军正白旗下的满族世家。

这么一来,他们天然就跟这些满洲老姓的家族不一样,也跟他们亲近不来。石家是万岁爷铁杆的嫡系,石文炳的阿玛石华善娶的是豫亲王多铎的女儿,等于石文炳有一半血脉是爱新觉罗家的。

对旗人内部来说他们是瓜尔佳氏,对汉军旗和八旗之外来说,石家又做了更多年的汉人。石文炳先为江南总督后为福州将军,在整个南方的势力都不容小觑,给太子挑这么个太子妃,要说康熙不是真心实意为儿子好,说这话的人都昧良心。

“石文炳今年得回京一趟,石家的情况有些特殊,都多少年没在京城了。现在万岁爷没明着昭告天下太子妃的人选,太子爷又不好有什么动作。这不知道我娶了你,岳父之前又在福州做知州跟石将军关系匪浅,就把这差事给我。”

沈家出面,就是给石文炳当一回奴才,石家回京有什么不方便的不周全的,都由沈家出面来办。沈宏世跟石文炳本就有联系,他来干什么都不惹人眼。

而太子要是有什么消息要跟石家传递,也可由毓朗经沈家来传递,这么着更低调安全。所以沈家、沈婉晴、毓朗也不知道是命运还是天意亦或是一场玩笑,就这么跟太子一党连同太子妃一家都连成了线。

现在轮不到自己现在毓朗和赫舍里家跟太子绑定得太紧了,按照毓朗所说,当年沈宏世在福州任福宁州知州时的靠山就是石文炳,沈宏世能在康熙收回湾岛的时候在后勤上出彩也是石文炳托了一把。

直至后来沈宏世调回京城为官的这些年,两边也依旧没断了联系。福州将军石文炳是沈宏世的靠山,沈宏世是石文炳放在京城的耳朵,徐氏和整个徐家的生意和商船后头也站着石家。

所以只要石氏成为太子妃,真正跟太子一党牵扯深的压根不是毓朗这个赫舍里旁支,而是自己和沈家啊。

沈婉晴想清楚这个关系,此时此地此刻突然就生出个更大更缥缈的野心:必须让太子登基!要不然自己真没活路了。

第45章

雄心壮志起得很汹涌澎湃, 澎湃得沈婉晴前半夜脑子里尽想着以前自己看过的各种小说各种宫斗宅斗剧,想要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能帮胤礽太子的位子。

可那些故事里主角的身份跟自己现在的身份实在差得太多,自己现在的身份要是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机缘巧合, 恐怕这辈子都难得见上太子一面。

就算见着了,他站着自己跪着连抬头直面都是罪过, 这样天差地别的身份说什么让太子登基,这种念头多想一想都很像是在发癔症。

沈婉晴一下子又泄了那点儿雄心壮志, 翻过身拉着毓朗的胳膊往上抬,把脑袋枕在他肩膀和胸肌相连的地方当肉枕头用。

或许是肉枕头枕着舒服, 喝得半醉又琢磨了太多心事的沈大奶奶后半夜睡得特别沉,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昨夜的雄心壮志也已随着一场梦都散尽了。

醒来后屋里毓朗不在, 春纤说他去隔壁院子跟沈文渊切磋武艺,沈婉晴听着这话笑出声来,这个时代的人懂事都早, 毓朗不光是自己的丈夫还是正黄旗的佐领,她很少会想到这人其实比自己还小两岁。

也就这个时候,见他会为了自己一句话心心念念去找人比谁的功夫更好, 才觉得原来他和自己年纪都还不大。

想什么来什么, 沈婉晴刚起床穿好衣裳洗过一把脸, 毓朗就带着一身热乎劲儿从外头回来。

“难得休息你起这么早做什么,怎么不多睡会儿。”

“昨天见着你二哥我就心里痒痒, 今天趁着有时间去他院子里走了一趟。”

沈婉晴还在首饰匣子里挑拣的手顿了顿, 随即转头吩咐春纤去二嫂那里拿跌打药。

“要什么跌打药啊, 就是玩了玩儿没当真,你二哥怕把我摔坏了压根没动真格的。”

毓朗拦住春纤不让她出去,自己则走到沈婉晴身旁坐下, 拉过妻子的首饰匣子仔细翻看。

原主是个好静的人,连同首饰也多是素雅清丽的款式。偏偏沈婉晴是个好张扬喜热闹的人,就连喜欢的颜色都多是大红大紫大绿,五岁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搭配红裙子绿裤子出门,浑身上下热闹得闪瞎邻居的眼。

现在换了一种活法,别的可以迁就将就,只有审美和打扮不可以。原本首饰匣子里最素雅素净的那一批早就被沈婉晴给挑出来单独放着,冯嬷嬷问了一嘴她也只说如今成亲了,老戴那些素的不好看,她现在就喜欢明艳些的。

对此冯嬷嬷倒是连连点头,以前她就觉得小姑娘应该打扮得喜庆些才好。偏偏自己奶大的这个姑娘是个闷罐子,穿的戴的不是月白就是鹅黄,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鲜艳的地方,长得再好看也不起眼了。

现在首饰匣子里的如意簪和头钗步摇大多都是成亲前新准备的,因为是为成亲准备的,基本都是黄金玉石和点翠的材质,什么并蒂海棠的簪子、赤金嵌红宝蓝宝的双股金钗,掐丝金镶玉的步摇,沈婉晴觉得每一件都好看,落在毓朗眼里就是每一支都不够时兴。

“听说今年外头时兴烧蓝点翠和珍珠粉碧玺的首饰,之前一直说带你去天宝斋,到现在都没去成。”

“你平时要进宫当值,上次回来过中秋,这次回来家里一摊子事去什么天宝斋,是你有空还是我有空。”

沈婉晴是个很现实的人,现实到上辈子去相亲,别人多是女方嫌弃男方不浪漫,到了沈婉晴这儿则成了男方嫌她太硬,硬邦邦的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个女人的样子。

沈婉晴不知道什么叫做该有个女人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很女人啊。不过这种事压根没必要跟人争辩,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就好了。

毓朗可以不陪着自己,但必须是去干正事了。钱权和人大多数时候只能选择其中之一,只要他给了其中之一沈婉晴就觉得可以接受。

“过两日吧,过两天我们去天宝阁,你看看你这匣子里都没几件好东西,这怎么行。”

毓朗想起自己从木格他叔叔手里买的刀,一把刀就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自己连价都没还。现在自己的大奶奶就这么几根金簪来回戴,像什么话嘛!

“还过两天,明天你不得进宫啊。”

“这次轮休有五天,哪能天天搁宫里泡着。”

啊?!

西院的事沈婉晴从头到尾没想过指望毓朗,有一半的原因就来自于她以为毓朗的工作性质就是做五休二,没想到人家这个差事弹性得很。

“那怎么不明天去。”

“又忘了跟你说,明天约了鄂缮去香山上香,顺道还能赏秋看枫叶。到时候还有咱们佐领下的两家也会跟着一起去,正好你都认识认识。”

“出门玩儿啊,那好啊。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鄂缮跟那两家认识吗,怎么想着把他们叫到一起。”

“咱们旗人就是进宫当差,本旗的旗务也不能扔了。咱们家佐领下的人还好说,都是入关前跟着老祖宗归附入的旗,我最近这些日子忙着宫里的事,事务都是阿克墩和富昌替我管着。”

阿克墩是毓朗这个佐领下的骁骑校,主要负责佐领内的军事训练和马匹军械管理,算是佐领内的二把手,毓朗不在他说了算。

阿克墩按着辈分算是毓朗的堂侄儿,年纪却比毓朗大八岁。当年阿克墩的阿玛是帅颜保和额尔赫的骁骑校,额尔赫去世以后一直是阿克墩的阿玛以最强硬的态度支持毓朗,佐领内那些起过小心思的人才安稳下来。

三年前阿克墩的阿玛去世,一直被带在身边培养摔打的阿克墩顶了上来。两人从小就相识,辈分上是叔侄但对于毓朗来说阿克墩才是真正如同兄长的那个人。

富昌是佐领内的领催,一个佐领内基本都有五六个领催,他们负责佐领内的文书、户籍、粮食、饷银等日常事务。

富昌也姓赫舍里,但两家的亲戚关系已经很远了,平时毓朗就喊他一声老叔。

富昌是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见他能说会写人又沉稳给提拔上来的,老太爷死后跟着额尔赫,额尔赫死了又跟着毓朗,已经跟了赫舍里家三代人的富昌,是佐领内资历最老也最稳重的领催。

“他俩是我在佐领内最得力的人,鄂缮那人也还算可交,他家媳妇的娘家是镶白旗佐领下的领催,大家家世相近不怕没话说。况且有些人早晚都得认识的,早一点比晚一点好。”

毓朗是佐领,沈婉晴就是佐领夫人。佐领是八旗制度里独有的,其实也可以带入到寻常家族中去。

世管佐领的由来本就是最初赫舍里氏的族长带着整个家族归附而来,编入八旗之后就成了一个一个的佐领。

所以毓朗这个佐领下从一开始就是赫舍里家的族人为多,姓赫舍里的自然也最多。也有别的姓氏,祖上大多都是跟随赫舍里家的属臣和奴才。属臣编入正常旗籍,奴才编入包衣。

就像一个大家族里,毓朗是族长,阿克墩和富昌这些人是管家族老等在家族里说得上话的人家,佐领下的马甲、步甲则由家族里的年轻男子担任,再往下便是家族里的普通人和奴仆,林林总总凑在一起才组成一个佐领。

毓朗的佐领下大概维持有一百五十个能挑选充入八旗兵源的男丁,把包衣加进来得有个两百来户人家,这些人家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人情往来,年节里主持祭祀分发钱财肉菜,甚至佐领下两家闹了矛盾纠纷,沈婉晴都得管。

这也就是眼下两人刚成亲,毓朗有进了毓庆宫去当差,赫舍里家自己的事还一团乱麻顾不过来,才没人找到沈婉晴这儿来。但这些事她迟早都要接手的,所以还是早点先见见阿克墩和富昌为好。

毓朗每年能从佐领内拿到近三千两银子,还有整个佐领下对本旗佐领不可背叛的忠心,和在八旗里属于上位者的地位。

世上哪有只拿银子不干活的好事,沈婉晴很快就想通了这一点,立马就欣然答应下来。

“知道了,今天回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我先让我娘给我准备些明天路上吃的用的,别到时候怠慢了人家。”

“你不是还给人家送了花露,人家感动得恨不得把你接到他家住去,明儿你肯去就不算怠慢了他们。”

八旗内部等级分明,明日一起同游的三户人家的家世出身都比毓朗要低。

毓朗性子不坏又没个倚仗,早就学会了怎么交际自己的人脉关系,但少爷就是少爷,要他故意捧着别人他也做不来。对于沈婉晴说的要准备些什么他随意得很,叮嘱过春纤别准备太多麻烦了自家丈母娘,就不再管了。

倒是徐氏听说了明天要出游的事,赶紧差人准备了不少东西不说,下午又趁着毓朗被沈宏世叫去前院书房,过来催女儿赶紧回去。

难得回来一趟,沈婉晴本来是打算好了等吃了中午饭好好睡一觉,等晚上在娘家吃了晚饭再回去。谁知刚睡了午觉起来,就被自家亲娘给嫌弃回来得太多了。

“娘,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家姑奶奶回娘家一家子都可高兴了,你怎么还把我往外赶啊。”

“别人家多久回来一趟,你多久回来一趟。人家姑奶奶回家坐一坐就赶着回家,你倒好这两次来了都得住一宿,有你这么给人当媳妇的?你嫂子要是也这样,你看我得说多少难听的话给她受着。”

“那不是不一样吗。人家家里的规矩比我们家大多了,娘就是要她回去她都不乐意回去,还用娘来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个世道里当媳妇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事,自己的亲大嫂,家里据说从前朝起就是书香门第,到了如今家族里还是以科举入仕的为多。

虽然大多都是低品级的官员,但人家家里有传承有底蕴,家里的姑娘各个高嫁,自己的大嫂秦氏不算嫁得最好的,最好的一个是秦氏的妹妹,嫁给了汉军旗的一个副都统为继妻。

但不管是谁,这些外嫁的姑奶奶秦家也有一套规矩约束着。每次回娘家该什么时辰到什么时辰走,该带什么礼回去秦家又回什么礼回来,那都是一板一眼有数的。

秦氏嫁到沈家好几年,徐氏都能背得出来秦家在不同的节日送的不同的节礼。她不耐烦也看不上秦家这个做派,每年回的礼也大同小异。

本来是为了宣泄不满,谁知人家秦家反而最满意沈家这个亲家。到哪儿都跟人家说沈家好沈家是个规矩人家,这话传到徐氏耳朵里,简直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对外还什么都说不得。

好在秦氏是个拎得清的,自从嫁过来对娘家的态度就一直都是‘把礼数做到位’就行了。不是非要回娘家的时候绝不回去,但也从来不在徐氏跟前说秦家半个不好。

徐氏喜欢儿媳妇这个聪明劲儿,对秦氏就越发的好。秦氏也知道婆婆对自己满意,也越发乖顺听话,两人的关系自然越发的好,住在附近的街坊四邻都知道,沈家二房的媳妇儿跟她婆婆关系好,日子好过得很。

“你嫂子是个聪明人,你虽然不笨可骨子里太硬了。以前没瞧出来娘不操这份心只怕你受了委屈不说,现在你不藏了娘不怕你受欺负,又怕你太硬硌了别人的牙。

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能不计较也不能太计较。不计较你吃亏,太计较……太计较了到最后还是你吃亏。霁云,你能不能听明白娘的意思。”

“差不离吧,娘的意思是说别把别人当傻子,这世上没有什么都我说了算的道理。就算她们眼下都顺了我的意,但她们也是人,现下的不满忍下来不知道哪天就报复回来了,对吗?”

“还行,确实不是个蠢的,既然这样等会儿等毓朗回来你们就回去吧。这个时候你家老太太还不知道着急成什么样子,你不紧不慢地在娘家磨蹭着不回去像什么话。

你要我准备的东西我给你准备一份,回去了再跟你们老太太多讨教讨教,该捧着人家的时候你嘴甜一点不是坏事。

他们满八旗跟我们还是不一样,你家佐领下八成都是赫舍里家的人,谁家跟谁家好,谁家的长辈不能怠慢,谁家跟谁家结了怨,这都不是光靠你一腔豪情就能理顺的。

你不要为了以前那点儿事老跟老太太过不去,你只要记住你没吃这个亏就行了,没必要为了你没经历过的事情抱不平,明不明白。”

“明白!”

这些日子自己替东院出头是真,拿‘替东院出头’当借口把除了西院之外的管家权拿到自己手里更是真。

现在拿到了,就不该再跟佟佳氏甚至西院过不去,因为从头到尾这个亏说到底都是东院吃的,钮祜禄氏都咽下了,自己现在有什么好揪着不放的。

“娘,你这话可不能让毓朗知道了,知道了得伤心的。”

“伤心什么伤心,自己的孩子自己操心。我操心我闺女,他额娘操心她儿子。自己没本事替儿子撑腰掌家还得我女儿出头,要不是看他脑子灵光模样又俊,我对他都没个好脸子。”

母女两人把话说开,沈婉晴等毓朗从前院书房回来,收拾收拾东西跟徐氏和沈宏世辞别过,两人就回了赫舍里家。

“二叔在不在家。”

“大爷,二老爷被亲家老爷叫过去,刚去没多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出事了?”

本来腿都迈过门槛了,一听这话又转身问门房老章,能称得上西院的亲家就只有舒穆禄家,这个时候舒穆禄家把二叔叫过去,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西院昨晚又请了大夫,今天上午二太太跟前的嬷嬷就回了舒穆禄家,中午刚过了吃饭的时辰舒穆禄家就来了两个舅太太,这会儿还在西院陪二太太。”

这一下沈婉晴突然就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这种情况自己是不好再拉着毓朗在娘家待着。

这时候不回来落在赫舍里家众人眼中就是站干岸不想沾这事,回头不光佟佳氏心里记恨,便是家里的下人心里也要犯嘀咕,这么个不关己事不沾手的管家奶奶能靠得住吗。

“走吧,先去西院看看。”

“这一去,万一被沾上脱不了身怎么办。”

“你甭说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来试我,你二叔二婶再不好也总有对你们好的时候,西院除了他们俩还有几个孩子呢,难不成真就看着不管啊。”

“咱们大奶奶就是嘴硬心软,其实最好了。”

“别,你别给我戴高帽,我这人冷心冷情的听不得这个。”

沈婉晴亲眼看着毓朗在自己说出去西院之后更加缱绻温柔的目光,就知道这话自己说对了。

这小子在知道沈宏世算计了赫奕,他二叔往后没什么好日子过之后,恐怕就对他的怨气散了大半,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再不依不饶了。

沈婉晴说着自己冷心冷情,等到了西院门口又喊住春纤让她回去收拾两间屋子出来,她清楚舒穆禄氏的为人,事情不是糟到一定程度了她不会把她娘家惊动。

万一有个什么万一,自己得先把西院几个小的接过去,别叫几个孩子看着不该看的。

平时的西院很热闹,即便什么事都没有也总有婆子和管事进进出出,再不然还有佐领内人家的女眷上门来请安。

毓朗没成家,佐领下内宅后院的事他够不着手。钮祜禄氏信佛,每天总有那么几个时辰是在佛堂里。出了佛堂又要管着正是顽皮年纪的菩萨保,和已经九岁开始学习怎么管家理事的芳仪。

大家一提起东院不掌家的大太太,都是很贴心主动的说不耽误大太太的时间,好点儿的还会去东院转一圈,大部分去都不去就直接往西院舒穆禄氏跟前来。

今天再踏进西院的门,只觉得安静得甚至带了几分萧疏之意。两人沿着回廊往里走,刚走进舒穆禄氏的院子画眉就急匆匆地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