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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本来毓朗的打算是自己入火器营, 就算谋不到翼长这样的官职,他也愿意平调或降职去从护军校做起。

当时他的想法就是觉得火器营这个地方要紧关键,只要自己能进去站稳脚跟, 往后进退之间就能比现在有余地。

毕竟要是真的只会花钱走关系拍马屁,这活儿不光自己会, 整个紫禁城能找出一堆儿这样的人来。越往后太子跟前人就越多,自己光靠姓赫舍里做不到真正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现在想来还是自己太莽撞太嫩了些, 自己离太子不近却也不远,便是不借着太子的力进火器营, 名字一报上去恐怕就得摆到万岁爷案头上。

太子如今轻易不出毓庆宫, 自己来毓庆宫当差这么久了更是压根没见他出宫过哪怕一次。

就这么着才短短一个来月, 万岁爷那边就已经一会儿捧着太子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往毓庆宫送, 还提前告诉太子石家要进京的事。

这可不是单纯的让太子爷去讨好老丈杆子,这是万岁爷希望太子主动去联络石家和跟石家有关系的势力。

索额图不是一直把太子当成赫舍里家的太子吗?那就看看太子大婚以后有了太子妃和石家,到时候又是谁离太子更近。说句大不敬的话, 太子有朝一日登基继位,承恩公得是石文炳可不是他索额图。

一会子又连乾清宫听政都不让太子去,不让去也就罢了, 还非让太子去上书房去管那些小阿哥。说得好听是兄友弟恭, 其实本质上还是敲打太子。

你是元后所生, 朕爱重元后,所以你是太子。但是若当年朕不那么爱重元后, 亦或是没看中赫舍里家, 你这个太子就跟上书房里的所有皇子没有任何区别。

雷霆雨露皆是圣恩这话没错, 但是也不能左边下雨右边打雷,完了脑袋顶上一片艳阳高照吧,还让不让人活了。

太子都是这样的处境, 自己不过只是太子跟前的侍卫奴才,就该更加小心再小心,即便看着前程似锦也得走得如履薄冰。毕竟太子真出什么事,万岁爷一定不会杀儿子但一定会毫不留情杀了太子身边的人。

如此一来,还是太子的谋算更周全。

毓朗本就是镶黄旗下的佐领,苏合与玛尔泰最初都是毓朗合乎规矩从佐领下遴选出来入的护军营。毓朗离开护军营之后并没有带两人走,自己护军校一职也没让他们两人接替。

当时毓朗多少觉得憋屈,没把自己的人安置妥当,现在看到反而歪打正着。在外人看来,苏合跟玛尔泰如今已经跟毓朗远了一步。

等再过两年火器营完全组建好从上三旗挑人进营的时候,这两人身上属于自己的印记就更浅了,至少不会有人直接把两人和自己连接在一起。

至于阿克墩,他是自己这一佐领下的骁骑校不错,但这种类似身份的人如前锋营等处的人太多了。

要是在太子跟前当差或当过差的满洲上三旗佐领下的旗人,都不能入选或者都得被打上太子的戳,那上三旗还能不能选出一个火器营的精锐来都不好说。

到时候真要这么干,遴选的范围就得从上三旗满洲旗开放到蒙古八旗和汉八旗,要是不愿意用蒙古人和汉人,就得往下五旗挑人。

不管哪种情况,其一上三旗的都统们不一定乐意,其二他们乐意了更好,跟沈家沾亲带故能用的人更多,别的不说就光是自己媳妇儿那二堂哥,只要他能有这个机会就没有他进去的道理。

人多了水就浑了,到时候再要从中挑选出来到底谁是万岁爷的亲信谁是太子爷的亲信,亦或是身后站着的到底是索额图还是明珠或是佟国维,谁又能说得清。

毓朗像是最刻苦的读书人,人家吾日三省吾身,他则是把自己这段时间走过的路办过的事在心里来来回回琢磨再琢磨。最后得出结论:不够踏实但运气还不错。

从继德堂出来,毓朗站在太阳底下缓缓呼出一口气。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这话是有一天夜里自家大奶奶跟自己说的,他从未听过这话,新鲜却又觉得有意思极了。

自己问她这话是从哪儿看来的,她说她不记得了。她还说有运气不够,得更加有本事才能保得住这份运气。这话她说是她自己悟出来的,当时听得毓朗抱着妻子笑得快活,说咱们家得出一个女先生。

那些话当时不过夫妻之间闲聊,不知为何就聊到那儿去了,之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又说到别的事情上头,这一茬自然也被二人抛诸脑后不再提及。

现在重新想起来,毓小朗在心里狠狠握了握拳,恨不得脸冲着太阳给自己加油鼓劲儿。这个样子可惜没让沈婉晴看见,看见了非得让人画下来,原来毓朗这小子也有这么中二的时候。

想通了理顺了,毓朗脚下的步履都比平时更轻快些,然后刚走回毓庆宫值房就碰上七阿哥跟前的哈哈珠子来找自己。

因着飞身上马救阿哥这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毓朗都已经听了一箩筐夸赞他的话。人听了好话会飘这是本能,好在毓朗借太子提起火器营之事强行把自己又给压了下来,这会儿见着七阿哥跟前的人,毓朗已然看不出一丝得意或飘飘然。

“这些金疮药和这枚玉佩都是七阿哥给的,还请毓大人收下。”

“微臣谢过七阿哥赏赐。”

哈哈珠子说的是给,到了毓朗这儿却是谢赏。胤祐跟前的哈哈珠子愣了一下,随即才低声继续道。

“毓大人不必客气,阿哥没别的意思。昨天阿哥回去就说瞧见大人手上被缰绳勒伤了,本来昨儿就要来看看,回去就受惊发热就没能来。”

皇阿哥身边的人这么平易近人毓朗还是第一次见,对此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点点头接过胤祐派人送来的药膏,“还请回禀七阿哥,奴才身为侍卫职责所在,阿哥无须多思。”

说着又抬手露出掌心已经浅淡了大半的勒痕,“这点儿小伤再过两天就该看不出来了,惊了马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次从马上摔下来都没事,下回七阿哥再上马就该一路平川了。”

“那就借毓大人吉言了。”哈哈珠子仔细看过毓朗手掌上的伤,确定真的没什么了才欢欢喜喜离开。

半大的孩子最怕这种情况了,再小一点天不怕地不怕,摔了拍拍屁股爬起来又能往马上爬。再大一点心里再害怕也能硬着头皮上去,因为知道这会儿不上回头这事越琢磨越害怕,日后就更不乐意碰马了。

其实要依着毓朗来看,七阿哥还是学骑马太晚。四五岁的时候找个谙达把他往马背上一扔,用不了几天自然就学会了。

什么腿疾不腿疾的,自己佐领下好几个腿脚有毛病的,也没见谁因为这个就怕骑马的。所以在这件事上毓朗骨子里其实是赞同大阿哥昨天那个话的,怕什么怕!又摔不死!真摔死了也就不用怕了。

不过这话毓朗不会说,七阿哥的事也轮不到他插嘴。万岁爷的儿子就留给万岁爷自己操心去,自己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就好了。

自觉想通了并且运气还不错的毓大人在宫里当值最后这两日日子过得很好,直到下值出宫,在宫门口听常顺把家里的事情一说,才彻底炸了毛。

“爷、爷,您千万别着急。今儿出门的时候大奶奶就嘱咐我这事先别跟您说,奴才我可是背着大奶奶跟您告的状,您不能把奴才卖了啊。”

“啰嗦,你敢瞒着不说爷抽死你信不信。”

毓朗阴着脸进门,吓得门房上几人都躲在屋子里没敢出来。跟着房良回来的伙计王顺还是第一次见这一家的大爷,为此还留下了很长时间的阴影,一直觉着府里大爷就是个活阎王。

毓朗带着一身煞气往里闯,瞎子都看出来这是真来气了。有胆子大的远远跟着后头,想看看大爷这个脾气是冲着谁去的。直到亲眼看着毓朗进了大太太的院子,这才一拍大腿:大爷这是真把大奶奶放心尖尖上了啊。

“太太,大爷来了。”

“来了就来了你喊什么,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我正要礼佛,你去、你去拦一栏他 。就说我今儿没工夫,让他明儿……”

这两天沈婉晴一直待在东小院没出来,连给正院请安都没去。一问就是那天累着了浑身没劲儿,想要再多躺几天。

钮祜禄氏这个气啊,她是不知道沈婉晴是假晕倒,但她就觉着这事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她拿了管家权家里家外耀武扬威,弄得赫舍里家没了她就不行一样。转过头她自己累病了还全成了自己的不是,自己到底干什么了。

自觉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错的钮祜禄氏满肚子怨气,觉得这个儿媳妇太拿乔,什么大不了的事歇了一天还不够,还得一直躺着,也不知道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

这些话钮祜禄氏一个字都说出口,但又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她想让丫鬟拦住毓朗不让进,可毓朗浑起来谁拦得住,钮祜禄氏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神情更是来不及收敛,儿子就已经闯了进来。

“额娘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谁又在你跟前嚼舌根子了。进宫这么久不回来一回来就往我跟前发脾气,你好大的威风。”

“儿子是这个家的主子爷,大小事情不跟我说跟谁说,怎么就成了嚼舌根子了。”

“我说的是沈氏的事,既然现在东院和正院的事都交给沈氏料理,以后额娘就不要过问,怎么做、好不好都由她说了算。”

毓朗不愿意听自己额娘这些绕弯子的话,以前是西院管家的时候这种类似的话他早就听够了。

每次来钮祜禄氏跟前请安,钮祜禄氏必定先是问毓朗身体如何,在外面当差如何,每一次毓朗的回答都是一切都好。

因为要是毓朗回答不好,钮祜禄氏也想不出任何办法,只会一再追问为什么不好哪里不好,之后兜兜转转又一定会转回到‘你阿玛走得早,你弟弟妹妹还小都可怜,她自己心灰意懒连管家权都保不住,你身为长子一定要听话要懂事’这些没用的废话上来。

毓朗从一开始觉得钮祜禄氏可怜,到觉得听这些话的自己可怜,再到他压根就不愿意多听一句这些话,如今已然可以很平静地拒绝再听她的这些絮叨。

“老大!我才是你额娘。”

前天婆婆才跟自己说别让儿子跟自己离心,自己当时还想着这怎么可能。谁知不过两天时间儿子就为了沈氏晕倒的事来跟自己发脾气,这可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汉人这话说得太对了。

“没人说您不是我额娘,儿子每年该给额娘的奉养都给足了,我在外面的事也不曾让额娘跟着操心。

如今儿子娶了妻子,妻子不光是家里的大奶奶,还是儿子的佐领夫人。所以从今往后儿子身边的事情不论内外都归沈氏说了算,您能明白儿子的意思吗。”

毓朗最需要钮祜禄氏这个额娘帮他撑起一片天的时候,钮祜禄氏借着小儿子和守孝礼佛的名义,给自己找到了一条最体面最轻松最没人能置喙挑剔的路。

那就怪不得毓朗自己找到了能与自己并肩扛起这个家的妻子,再由不得钮祜禄氏借着额娘和婆母的身份来插手自己的事。

“这个沈氏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我说了多少次我什么都没干。我连话都没跟她半句她自己就倒了。这难道也能怪到我身上?”

钮祜禄氏是真觉得自己冤枉,自己是想来着可自己没做什么啊,难道自己身为东院的大太太连想掌家想给儿媳妇立一立规矩都错了?

“额娘,我是你亲儿子。”所以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

沈氏那可是牛劲儿上来,在床上恨不得勒死自己都不求饶的主儿,能累得走不回东小院半路晕倒,那就说明她是真累狠了。

“您啊千万什么都别做,您不做沈氏都累成这样了,您要真做点儿什么您儿媳妇儿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你这个混账,去了毓庆宫当差入了太子的眼就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你亲额娘说话,我要是去都统衙门告你个忤逆不……”

“毓朗,回来了怎么不见你人啊。”

毓朗往赫舍里院子里冲的时候,就有机灵的往东小院报信。沈婉晴过来有一小会儿了,她站在钮祜禄氏的院子里没往里走,这会儿婆媳两个真没必要见面,见了说不定就是火上浇油。

“你出来,我身上没劲儿走不动了,你过来扶我一下。”

直到听着钮祜禄氏越说越不像话,这才出言打断了她的话。历朝历代都是以孝治天下,要是毓朗真被钮祜禄氏骂成忤逆不孝,这可不是什么随口说说明天就能忘了的事。

钮祜禄氏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被沈婉晴打断之后也不再说话,只恶狠狠地盯着毓朗,还想等着毓朗这个儿子主动跟自己服软。

毓朗又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服软,现在要是跟钮祜禄氏低头,沈氏往后再想在家里说了算就难上加难了。

所以即便心里憋着劲儿难受得很,毓朗也强撑住了,深深看了自家额娘一眼便从屋内转身出来。

院子里除了沈婉晴还有芳仪也在,芳仪看着她哥好一会儿,才低声跟沈婉晴说:“嫂子你带着我哥回去吧,额娘这儿有我在出不了什么事。”

第62章

在钮祜禄氏跟前发了好一场脾气的毓大人狼狈极了, 跟个没人要的狗儿一样被沈婉晴牵着回到东小院,就一头扎进西厢小书房里不肯出来了。

从宫里下值出宫本来就是傍晚,沈婉晴觉着他在宫里上五天班也累, 还专门让凝香做了蟹黄包子、红焖羊肉煲和板栗烧鸡,都是从冯嬷嬷那儿问来的他喜欢的口味。

这一闹菜冷了得回锅再热不说, 菜热了这人也不肯出来吃。沈婉晴站在书房外隔着窗户问了一次吃不吃饭,里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就知道这是真不想吃也吃不下,就没勉强。

等沈婉晴自己吃了晚饭又找了本闲书看了小半本, 抬手拿过毓朗搁在家里不喜欢的戴的怀表看看时间, 一看都八点半快九点了, 这才又起身往书房去。

“大爷, 今儿再不出来我可关门睡觉了啊,等会儿晚上书房里冷,冻病了别怪我。”

“…………”

“前两天太子派高来喜送了好些东西来, 狐皮已经收拾出来了,我打算让雪雁给你做一件皮袍子。”

“…………”

“你想做成什么样式的,常服袍还是斗篷, 在毓庆宫当值的时候让穿斗篷吗。要不你出来看看衣服料子, 颜色要是不喜欢就还用石青色的。”

“太子爷宽和, 只要不是轮着那天守毓庆宫几张大门,在毓庆宫里都能穿。”

书房里没点蜡烛, 毓朗回来以后就倒在书房的躺椅里懒得动弹, 心里想的都是阿玛去世以后的事。

很多事不想的时候不觉得, 认真一想才发现感情自己记性这么好,这些年受过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明明白白。

好多次他回来想跟钮祜禄氏说说,可钮祜禄氏这个额娘不是忙着带菩萨保就是在佛堂里。

起初毓朗还会耐心等钮祜禄氏从佛堂出来, 但即便她从佛堂出来了,也几乎没时间听长子说起外面弄不明白的事情。她还得照顾菩萨保和芳仪,他们更小更需要额娘。

毓朗曾经在心里想过,为什么弟弟妹妹跟前明明有奶嬷嬷和丫鬟,额娘却还是一门心思扑在他们身上。自己在外面被佐领下的那些旗人当孩子糊弄的时候,为什么连找个人说一说拿个主意都找不着。

毓朗不明白她怎么那么信佛菩萨,或者是她都那么信佛菩萨了,怎么自己还是有这么多难处,是佛菩萨管不了自己还是额娘压根没替自己在菩萨跟前求过只言片语,毓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就做件斗篷,太子送来的织金缎里有一匹驼色的,颜色花样都好,拿来给你做斗篷的面料肯定出彩。”

本朝官吏尤其是武官和侍卫的氅衣皮袍和斗篷讲究实用,皮料外边的缎面多是石青或蓝色,为了冬天上马方便不累赘更是很少有别的配饰。

可毓朗长得俊朗,眉目精致又不女气,沈婉晴就难免生了想要好好打扮他的心思。给自己的人精心搭配打扮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情,沈婉晴来回挑选才挑中那匹驼色的织金缎,要是不能用就太可惜了。

“有多好看,好看得大奶奶非得这个时候来跟爷说这个。”

沈婉晴语气了带着点点欢喜,听得书房里的毓大人再也坐不住,腾一下起身打开门,站在门口半是无奈半是嗔怪地看着沈婉晴,自己那点儿伤心难过的劲儿全被她给毁了。

“大爷身段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这样的颜色穿在你身上不压个子也不显臃肿,到时候穿上走在人群里肯定一等一的打眼。”

“什么脱衣有肉,这话也是能浑说的,当心让院里丫鬟听了去背地你笑话咱俩。”

毓朗从来没听过这种浑话,赶紧拉着沈婉晴进了书房。把人拉进来了才想起来屋子里没点灯,除了月光从窗户纸照进来的朦胧光亮,两人之间此时此刻的气氛实在是说不出的暧昧。

“大爷以为她们背地里不笑话啊。”沈婉晴没好气地朝毓朗翻了个白眼儿,两人在那档子事上莫名契合又较劲儿,每次都非要在那小小一张床上争个高低上下。

好几次早上春纤进来收拾床铺的时候都欲言又止,要不是沈婉晴每次都真心餍足快活的样子,春纤早就要怀疑两人是不是背着她们打架了。

“大奶奶怎么也不安慰安慰我,我都这样了。”

“哪样了啊,我可只看见大爷的威风了。”

沈婉晴手臂松垮垮地搭在毓朗腰间,手心却紧紧贴在衣料上细细在丈夫劲瘦挺拔的腰间摩挲。今儿毓朗的表现她很满意,这会儿才乐意过来哄狗崽子一样哄他高兴。

“我威风过了,明儿这家里就该说你这个大奶奶不贤良淑德了。不说规劝我这个大爷孝顺额娘,还挑拨我这个大爷跟额娘犯浑。”

当时回来那一下子毓朗是真气昏了头,现在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这么久,理智回笼才觉得这事办得不好。

自己在家里的时候少,沈婉晴在家里的时候多,当婆婆的与生俱来对媳妇儿就占尽了优势。要是自己不在的时候额娘真要难为霁云,毓朗除了事后生气跳脚又还能做什么。

“说你笨你怎么还真不聪明了,我是当媳妇儿的难道额娘就不是当媳妇儿的了?家里有老太太压阵你怕什么。

家里二太太还不知道跟不跟二老爷离京,便是不走往后家里的事也指望不上她。太太还要礼佛也不得闲,我这个大奶奶就是家里眼下唯一的老黄牛,老太太且得哄着我干活呢。”

“没见过知道自己是老黄牛还这么高兴的,大奶奶说我笨,我看你也不咋聪明。”

夫妻两个说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沈婉晴说是来哄人也没提半个‘你不要难过了’这样的话。

怎么会不难过呢,说出来反而令人生厌。倒不如就这么过去,今晚不想了今晚就不难过了,下次什么时候想起来再难过一下,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两个不聪明的人在黑漆麻乌的书房里又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门房处坐了一个婆子一个小丫鬟,婆子在打瞌睡小丫鬟在吃果脯提神,看来今晚是她俩看门守夜。

听见开门的动静,青霜从挨着捎间的角房出来,她还惦记着自家主子晚上没吃饭这事,想着去茶房生炉子热点吃的。

“我不饿,你回屋去吧。”毓朗被沈婉晴状似无意弄得心里躁得慌,哪有功夫吃饭,随便糊弄两句就拉着沈婉晴进了屋。

青霜看两人关了门,又站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听见捎间窸窸窣窣传出来一些不可言说的小动静,这才心满意足出门去厨房嘱咐灶上留热水,再回来去茶房把晚上特地给毓朗留的蟹黄包子和八宝粥给热上。

自从大奶奶进门以后,东小院的几个丫鬟都已经很快适应了怎么伺候两个主子的节奏。她们都觉着现在的日子比以前东小院只有大爷一个主子的时候强,干起活儿来就自然比以前更殷勤周到。

毓庆宫的赏前天送到赫舍里家,昨天毓朗从宫里回来,今儿就有媒人上门来。还是一大早就来了,来的时候沈婉晴还躺在被窝里没动弹。

昨晚上办事办到一半外边就下起雨来,床帏里箭在弦上还没完事的两人谁也不肯认输,汗津津的两人贴在一起,从连呼吸都直冒热气一直到身上的汗都凉透了,毓朗才依依不舍抱着沈婉晴起身去洗漱。

连着五天在宫里回不来,这事对毓朗来说影响可太大了,吃不着的时候想得慌,吃到了嘴里又怎么都吃不够。要不是在太子跟前当差得脸太要紧,他真是经不住这么来来回回的煎熬。

沈婉晴不知道他这么些小心思,还以为他真就是非要跟自己较劲儿。那自己能惯着他?反正毓朗不喊停她就能扒着人死活不松手,有本事就一直不要停!

就这么着做到尾巴上的时候冷了一小会儿,早上便觉着鼻子塞塞有些着凉了。

“下午让他们把炕烧起来,等晚上把潮气湿气都散尽了我们睡次间炕上去。”

“那这几天不出门了,我来熬梨膏。”

从那天在花轿上醒来到今早,沈婉晴来到此方世界差不多正好一个月。不过三十来天,她已经有点儿不大记得以前天天这个工地那个项目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了。

同样的,本来属于原主的记忆和习惯也渐渐跟在沈婉晴融为一体,之前必须得刻意才能记住的一些小姿势和癖好,现在好像生来就是自己的。这会儿一听毓朗说要烧炕,她就隐隐觉着腮帮子疼。

“大奶奶这火气是有点重,梨膏是得多做些,到时候我伺候大奶奶吃。”

“呸,大白天的说什么浑话呢,被人听去了今晚上你就自己睡书房去。”

沈婉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来,踹在坐在床边毓朗的后腰上。沈婉晴没惜力,偏偏毓朗猜到了自家大奶奶的动作,早就暗自稳住下盘紧绷了背脊,沈婉晴非但没把人踢到床下去,脚还像踹在硬邦邦的铁板上一样,踹得自己脚指头都疼。

“去去去,就知道在床上跟我耍无赖,有本事跟外边耍去。”

沈婉晴已经把自己巡地巡田那几天的事都跟毓朗说了,以前以为二太太只是贪财,现在才知道她那个能干精明也只不过是样子货。

庄子上的管事管不住,城里的铺子就为了画眉外家给的那点蝇头小利宁愿放在那里落灰。公中的庄子林场全被赫舍里家那些族人占着,佐领一家除了每年拿那点银子,就再没一点儿话语权。

这也就是眼下康熙管八旗管得还算严,他们不敢挑衅毓朗作为佐领的身份和地位。要是自己运道再差一点晚来个三五十年,毓朗这个佐领一年到头还能从公中拿到多少银子可就更没准了。

“你放心,大奶奶要是再晚两天去巡田,他们的态度必不是如此。”

“可不是,要是大爷再早点得了太子爷的宠信,这大奶奶的位置恐怕也轮不到我了。”

“啧,怎么就这么小气啊。”

毓朗当然听出来沈婉晴的阴阳怪气,“不就是昨晚上多给大奶奶留给蟹黄包子,怎么记到现在啊。”

“我晚上就吃了三个,给你留了一笼还多。轮到我说我要再吃一个,你瞧瞧你那小气样儿,我拢共也就吃了一个半。”

半夜洗完澡两人饿得那叫一个狠,青霜端来的包子和八宝粥被两人一扫而光。沈婉晴跟毓朗说多给自己留一个包子,他嗯嗯半天没留下不说,还死皮赖脸把自己手里那半个也给叼走了。

“我那是没听见,我都饿疯了你别说跟我说留包子,便是留金子都留不下来。”

十七八的年纪本来就是能吃能睡,毓朗去年跟随大军出征时带着人当哨探,要提前侦查敌军动向出去了连明火都不能生,除了随身带的那些硬得能当石子的饼子什么都吃不了。

之后回营能吃饭了,毓朗一个人吃了一锅面条。就站在锅边等,伙夫盛出一碗他吃一碗,眼睛就盯着锅里的面条,他碗里的吃完了锅里的都还没熟。

为了个包子两人又在捎间里磨磨蹭蹭好半晌没出去,从正院来的丫鬟等了又等,只得硬着脸皮再问碧云大奶奶什么时候起身。

碧云是不愿这个时候进去扫主子的兴,但昨儿才得罪了大太太,老太太这边说什么都不能再开罪了。再不情愿也还是转身进屋,站在捎间外头轻轻敲门:“大奶奶,老太太那边请您过去呢。”

第63章

“小姑姑的事我不想管。”

“早看出来了。”

毓朗让碧云进来, 自己起身去穿衣服洗漱,一听沈婉晴满不情愿嘀咕这话,当即就捂着热帕子按在脸上闷闷发笑。这事别说她, 就是自己也不想管啊。

“小姑姑那人心里想的跟咱们不一样,你对她好她是记得, 可也就光记得。下次惹着她不高兴了要跟你翻脸照样翻脸。你对她不好她也这样,听说上次她还跟你向西院求情了?”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这事, 既知道了怎么也不问我一句,就不怕我真答应下来啊。”

沈婉晴没有梳着发髻睡觉的习惯, 睡前都得解开发髻编成大辫子, 要不然第二天早上头发肯定得被毓朗压在身下, 烦死个人。

本来就才十九岁的大姑娘, 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再配上沈婉晴看似小鹿一般湿漉漉亮晶晶,实则还没洗脸眼屎糊住所以才朦胧的眼睛, 毓大人简直猪油蒙了心怎么看怎么喜欢。

伸手搂在沈大奶奶腰后也不说话,就这么站在小小一个捎间里,哼哼唧唧黏黏糊糊不肯松手, 弄得正在铺床的碧云实在是待不下去, 干脆转身躲出去。

走到屋外廊下看着还眼巴巴等着的丫鬟, 心一横第一次故意跟主子呛声:“福珠姑娘你来得太早了,我们大爷正忙着呢。等会儿大爷忙完了, 大奶奶自然就过去了。”

“碧云, 你喊什么喊。”

听见碧云在外面说话毓朗这才发现本来在铺床的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转身隔着窗户往外看,“福珠你别听碧云胡说,你回去告诉老太太, 就说我给你大奶奶描眉,等完事了就过来。”

“瞎说什么呢!”碧云吃不下狗粮躲出去就够臊人的了,这人还非要再补一句,福珠想不想歪都难,“什么给我描眉,就你那爪子咋还给我化妆,我今儿别出门了才给你祸祸。”

沈婉晴没好气地在毓朗胸口捶了两下,用了七八分的力道,毓朗纹丝不动沈婉晴手腕子震得生疼。打是打不过了,只得又抬脚在他鞋面上踩了一脚,这才转身在梳妆台前坐下,喊春纤进来给自己梳头。

“很明显吗?”

“自从小姑姑跟你说过让你帮她相看人家做媒,这都多久了你数数你有主动提起过这事吗。这要是还看不出来,我也太笨了。”

沈婉晴没头没尾续上之前的话,毓朗也能严丝合缝的接上。沈婉晴透过梳妆镜看他还是会觉得真神奇,怎么会这么顺利就跟另外一个人产生了默契呢,真奇怪。

“那……”

“去还是得去,你这会儿不去老太太还得派人来催。”

毓朗当然知道保媒拉纤多烦人,可没法子啊。这事要放在昨天之前沈婉晴要这么问,他肯定说不愿意那就不去。本来福璇是长辈是姑姑,这事就不该轮到自己和沈婉晴插手。

可谁让昨儿自己刚在额娘跟前耍完浑,沈婉晴在这个家里总不能把人都得罪干净了。眼下讨好婆婆是没用了,那就得把老太太给哄得高兴了才行。

“行吧,就知道你得这么说。”这个道理沈婉晴怎么能不明白,可就是想再问一句,现在问了心里就舒服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得把老太太哄高兴了才好。”

“孝敬,这是孝敬。什么哄不哄的,到了老太太跟前可别说漏了嘴。”

“你真当我傻啊,我到了老太太跟前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别啰嗦这个。”

盘好发髻换好衣裳,洗漱上妆都弄妥当早饭也都端上桌了。两人从捎间里出来一点儿异样都看不出来,倒是碧云脸上有点讪讪,忙前忙后格外殷勤。

“你家大爷没跟你生气,别担心。”碧云是是个多思多虑多做的性子,二十来岁的姑娘比好些嬷嬷婆子办事更加周全。

今儿打趣两人的要是是青霜或者春纤她们,说也就说了压根不会往心里去。

但碧云不一样,她也是被福珠催着急了,偏偏里面这位爷又半点不知道抓紧着些,才脑子一热说了几句怪话。

“大奶奶是个心胸宽厚的人,奴婢方才太放肆了,什么话不过脑子就往外秃噜。”

“就你大奶奶宽厚,那我就是个小心眼子?”

“爷是不是小心眼子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大奶奶待我好就行了。”

有些人得拿规矩当尺子比着管着才能好好当差,有些人响鼓不在重锤,提点一两句她自然而然心里就有数,碧云就是这么个人,说上一两句就行了,多说反而没必要。

沈婉晴一直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来了这么长时间别的都还好,就是这一大早吃东西让人头疼。不吃不行,吃也不怎么乐意,就只能陪着毓朗一边看他吃一边磨洋工。

“平时随大奶奶的便,今儿赶紧的吃,别磨磨蹭蹭好不容易等你胃口来了,正院催你过去的人也来了。”

“哪有那么快,你吃你的吧。”

毓朗的嘴像是开了光,没等两人把早饭吃饭正院那边真就又来了个嬷嬷,一进门就冲沈婉晴笑得殷勤热络,说是老太太的话让她这会儿怎么都得先过去一趟。

沈婉晴下意识扭头去看毓朗,毓朗闷头笑得差点儿被豆浆给呛死,见她盯着自己看还摆出一副无辜极了的表情冲沈婉晴挑眉,就说得来人催怎么还不信呢。

毓朗上午得去找一趟阿克墩,昨晚上沈婉晴已经跟自己说了戴佳氏这几天陪着自己的事,两家的关系不止是佐领和骁骑校,入火器营的事得小心再小心,但是也不能谁都不告诉。

阿克墩是自己佐领下的骁骑校,自己好他就能跟着好,这事毓朗只能先给他透露个风声,通过他去稳住苏合与玛尔泰。

只要熬过这两年,等他们入了火器营自然不愁前程,若熬不过另投了高枝儿也不算坏事,他们有自己的选择自己也算是再一次把能放心托付的人再筛一遍。

他用不着去正院躲过一劫,沈大奶奶真是一点儿脾气都没了,把碗里的半个蒸饺吃完,又把刚舀到碗里刚喝了一口的甜酒冲蛋递给毓朗,便认命起身带着春纤青霜往正院去。

“额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要念佛,老太太跟前的人都往我哥那儿去了好几趟了。”

“去就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侍奉在佛祖跟前要专心要持之以恒,这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从不往心里去。”

昨天傍晚毓朗冲到钮祜禄氏跟前大发雷霆,过后不管是正院还是西院都没人过来哪怕问上一句半句。这个家里的人都是势利眼,见沈氏掌家毓朗在宫里得了太子的宠信,就生怕得罪了他们。

只有自己不怕,他们越得意自己就越不能低这个头。当初自己向老太太要东院的管家权老太太不肯,这才几年时间舒穆禄氏不也说倒就倒了。

沈氏再威风又如何,她能等得到舒穆禄氏倒霉就肯定能等到沈氏落魄,到时候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就不一定了。

“你不要看着你大嫂现在威风,那是二太太倒了才被她捡了便宜。二太太落架是因为万岁爷查放印子钱,不是你大嫂自己的本事拉下来的。你是我的女儿,别眼皮子浅的看着她风光就凑上去,给我丢人现眼。”

这话说得逻辑不是完全没有,要是芳仪再小个两岁三岁她说不定就觉得自己额娘的话有道理。

但她年纪不小了,前几天才刚跟着沈婉晴出去巡田巡铺,沈婉晴干什么事都把芳仪带在身边,没跟她多说什么但芳仪自己长了眼睛长了心,他会看会默默记下来。

“额娘,要是二婶真的是你说的那样,我大嫂又一点本事都没有。那为什么二婶倒台之后老太太还要把管家权给大嫂不给您,为什么这个便宜是大嫂占了不是您拿了。”

“混账!”

芳仪的本意是一半不明白一半憋不住心里话,落在钮祜禄氏眼里就成了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脑子嗡嗡的几乎转不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抬手给了芳仪一巴掌。

满人家的姑娘八九岁就算半个大人了,毕竟再过几年满了十三就该参加选秀。到时候不光是有可能被万岁爷挑选入后宫,还有很大可能被指婚给王爷贝勒等宗亲勋贵。

都说满人家的姑奶奶金贵,当然不单单因为这些女子嫁人以后大多都是家中的管家娘子,还因为她们的婚姻天然就带有联姻和功利的属性。如此一来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跟未婚或再婚的女儿能维持好的关系当然比成仇要强。

芳仪这么个大姑娘站在廊下,当着好几个丫鬟嬷嬷的面被钮祜禄氏打了一巴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旁的奶嬷嬷当即就冲上来把芳仪往自己身后捞,“太太这是做什么,姑娘有什么不是您教姑娘就是,教不好您还能告到老太太跟前去。姑娘的脸面多金贵,哪能这么着说打就打啊。”

“我不是……”芳仪是自己亲生的,钮祜禄氏也是气蒙了才动的手,现在反应过来也后悔。但看着芳仪站在奶嬷嬷身后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那个样子,又觉得心寒得厉害。

“你想去正院你就去,今儿我哪儿都不去。”钮祜禄氏那犟脾气上来谁来都不好使,她拍了拍氅衣上压根就没有的灰,重新挺直腰杆抬起头。

“到了该礼佛的时辰,你们不要来佛前扰了我的修行。”说完便转身入了佛堂,也不管芳仪站在外头眼泪簌簌往下掉。

沈婉晴还不知道钮祜禄氏那边又闹了幺蛾子,刚走到正院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是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的芳仪。

“怎么回事啊,这怎么弄的。”

“嫂子,我看老太太派人去东小院找你,我又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就劝额娘也来正院看看,正好也能跟嫂子缓和缓和。额娘不肯来,这一巴掌是她打的。”

………………

芳仪是个聪明姑娘,懂道理也有些小精明,知道劝她额娘识时务者为俊杰,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跟谁搞好关系。

唯一的不足就是年纪太小,做什么都太明显太刻意。此时此刻她会顶着这个巴掌印过来不是真的非要知道正院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想来告诉自己,她这个小姑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老太太找我过来是有媒人来了,应该是来给小姑姑说媒的。”

是心机但沈婉晴不觉得有多大不对,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人活着本来就都是为了自己。换做是自己有钮祜禄氏这么个额娘,也得早早给自己找出路。

“脸上红成这样可别让老太太看见了,瞧见了得心疼死。到底什么情况我也还不知道,你先回去带上菩萨保去东小院玩儿,等我回去了再跟你说到底什么事好不好。”

“好,我听嫂子的。”

芳仪过来本也是为了沈婉晴,现在人追上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也都表达了,进不进正院她无所谓。

芳仪乖乖转身会东院,沈婉晴看她走远了这才迈腿入了正院。刚进正院没几步就瞧见老太太跟前的嬷嬷往自己这边走。

沈婉晴看着她那急得脚下生风的样子是想笑又不敢笑,她都没明白这家人的态度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自己到底是因为料理赫舍里的家事看着似模似样有条不紊,她们觉着自己就是天降紫微星,还是毓朗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太子跟前得脸,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沈婉晴一时也分不清,或许也用不着分得那么清楚。

“大奶奶,今儿媒人带了两家的信过来说媒,老太太一时拿不定主意,想要大奶奶用心给挑选挑选。”

“我一个做晚辈的哪里能替小姑姑做这种决定,不行不行……”

“老太太说了,只要大奶奶能在这件事上尽力,从今往后只要老太太在世一天,大太太就能安心在东院礼佛一日。”

第64章

成交!

要不说赫舍里家指定有点说法呢, 家主两年里死了两个,剩下的不是自私得让人头疼的就是脑子不好使的。

毓朗脑子还行,但他直到十五岁之后才勉强能当个大人看待, 今年跟自己成亲以后才转运。再往下的小的们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就这么个风雨飘摇的家还能支撑到现在, 还真就全靠佟佳氏这个老太太来回端水。

刚过门那几天沈婉晴还觉着这老太太真糊涂, 怎么就那么偏心西院,现在想来老太太指定是早就知道钮祜禄氏是个什么人,不过面对没了丈夫的儿媳妇又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 只能矬子里面挑高个儿, 且这么维持着。

现在水端到自己跟前来了,沈婉晴也免不了在心里觉得这老太太真不错。心情一好, 进屋的时候脸上就带着笑意。

天气见凉佟佳氏屋里早几天就把炕给烧起来了, 沈婉晴站在次间门口把穿在外头的坎肩脱下来递给一旁的丫鬟,又住了住脚散去满身的凉意这才入了次间。

佟佳氏一看沈婉晴脸上的笑意心就落下来大半, 她知道沈氏是愿意跟自己做这一笔交易的。

自己年纪大了, 福璇的性子又不好,她只能或哄或骗让沈婉晴在女儿的亲事上从头到尾参与进来, 日后福璇在婆家有什么事才能找得上她。或者说得再难听些直白些, 能赖得上沈氏。

屋子里除了佟佳氏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人,其中一人旗人打扮看上去四十岁上下, 从身上的穿戴能看出来这一家的身份不低, 说不定家里做官的男人比赫舍里家的官职还要更高一点儿。

另一个则是在旗汉人的打扮, 上着对襟长衫下着马面裙,颜色格外喜庆。头上还带着老大一朵绒花,再配上她那笑得喜气洋洋的样子,压根不用人介绍也不用她开口说话, 就知道这肯定是今天的主角:媒婆。

“这是我们家大奶奶,朗哥儿的媳妇儿。”不过两人再怎么一脸欢喜,都不如佟佳氏笑得和蔼可亲。

沈婉晴请安过后本想坐到自己惯常坐的椅子上去,谁知佟佳氏连连招手,硬是把她喊到自己跟前和她一起坐在暖榻上,以往只属于福璇的位置。

“我这个孙媳妇处处都好,孝顺能干模样还出色,当初我家老二给朗哥儿定下这门亲事,算是让我家得了个天大的好处。”

“自从她进门,这个家里的大事小情我这个老婆子就再没有操心过半点儿。这才进门多久,就已经把我们佐领下的旗地都巡了一遍,想当初我刚做媳妇儿头一年什么都不懂,这么一想这人比人啊真是没法比。”

只要佟佳氏愿意夸人愿意给谁抬轿子,她真的就能字字句句都夸到人心坎上去。沈婉晴听着佟佳氏不要钱地夸自己,哪怕知道她是有所图,心里还是有些美滋滋的想:夸得真好,还能再夸两句就更好了。

“那也是老太太有福气,才能得着这么好的大奶奶。往后您老人家就擎等着享福,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了。”

说话的是正黄旗里的官媒婆,平日里最多最大的业务就是给八旗里的人保媒拉纤,或是宫里放了宫女出来,替这些过了二十五年纪有些尴尬的宫女们说亲。

现在的媒婆不是一锤子买卖,很多时候媒做成了还要帮着主家料理整个亲事,直到男女两家把这桩亲事所有流程全部走完,媒婆的差事才算办漂亮了。

所以这些媒婆对于自己惯常往来交际的地方,哪家有适婚的男女,谁家是什么情况有什么动向都基本知道一些。汉军旗沈家的五姑娘高嫁进赫舍里家之后大杀四方最近可是件新鲜事儿,她哪能没听说过。

明明是整个家都成了沈婉晴的囊中之物,到了媒婆嘴里就成老太太有福气以后就纯享福了,听得佟佳氏眼皮直跳差一点儿就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

“老太太是个有福气的,我们今儿过来也是给老太太送福气的。不是我夸海口胡说,我这个侄儿实在处处都好,也正是因为处处都好我们一家子就都盼着他能找着个四角俱全的媳妇儿。”

“你府上的千金那是出了名的宝贝疙瘩,我侄儿往后的前程肯定差不了,咱们两家当亲家那是再好不过了。”

感情跟着媒婆一起来的是男方家的亲戚,态度倒是挺郑重的,就是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沈婉晴从佟佳氏手里接过写着男方家世的草贴,也不管人家媒人和亲戚的都在,就自顾自地打开来看。毕竟自己都是样样都好事事都能干的大奶奶了,没必要再装客气。

拜托媒婆上门来说亲的是正红旗的一户人家,要娶妻的是他们家的二爷:乌拉那拉图麟。

图麟眼下是正红旗内的参领,前些年一直跟着大军出征,去年征噶尔丹立了功刚升的参领。参领在八旗内算是中等武职,一个参领麾下一般能统辖五到六个佐领。

不过佐领大多世袭,除了是官职更是一族一支的传承,只要这一家不绝嗣不闯大祸,佐领就基本是这一家的。参领则只是这一个人的官职,日后子孙后代想要出息,都得靠自己去谋划。

这对于沈婉晴来说没什么,都已经是参领了还想怎么着,在沈婉晴看来这人已经很好了。三十来岁的旗人子弟能上战场建功立业,不管放在哪儿也称得上是英雄才俊。

但她抬眼往佟佳氏脸上扫了一眼,只一眼就看出来她对于男方家没有世袭的爵位官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满意。

再有便是图麟这个年纪,都已经二十八了。之前的原配发妻四年前因病去世,家中现有一儿一女,儿子八岁女儿四岁,那这个四岁的女儿是原配留下的还是家里姨娘生的都还不一定。要是原配就是为了生这个女儿去世的,这情况就又更复杂了。

八岁的男孩儿,再过几年都能定亲了。福璇要是这个时候嫁过去,若是能赶在这一两年先生个孩子出来还能好一点儿。

要是这几年没生,到时候她还没孩子就得给继子张罗娶媳妇的事,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抵消图麟别的大部分优点。

“婶子,我年纪小不懂事,今儿就仗着这份不懂事多问两句,要是有什么话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些。”

“大奶奶尽管问,两家联姻做亲当然不能处处瞒着,便是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到时候人过门了再闹起来两家更不好看,我做了一辈子的媒人,这点名声还是要的。”

专门给旗人家保媒拉纤的官媒婆确实比民间的私媒要靠谱些,毕竟她们也多是旗人家的女眷。一辈子就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过日子,真昧着良心胡搞瞎搞,一不小心就得把全家人都给牵连了。

“我想问问这位参领大人的原配夫人是四年前去世的,为什么这四年都没再续娶。毕竟当时家里孩子都更小,少了能主持中馈的管家夫人,这几年又是谁在帮着料理后宅的事。”

原配发妻去世,按道理丈夫要守孝一年。一年时间不长,但对于旗人家里内宅后院的事都得主母太太做主的家庭,有些人家甚至会过了百日把续弦的亲事说定,只等着一年之期一到就过门。

爱情不爱情的沈婉晴从来不否认,但也没天真到觉得这个图麟会是因为爱情四年不续弦。或者说得再直白些,便是他跟原配之间是真爱那也不耽误他再找个妻子回去,给他当管家的奶奶。

一个满洲八旗的参领,没个内宅夫人很麻烦的,他和同僚之间的往来交际就比别人要远一步,就更不要说家里家外这些奴才仆从和田产铺面的打理。

这么一来,要么就是图麟这个人本身有问题,有什么问题还不好说。

要么就是他现在身边就有一个可以代替妻子角色的人,至于这个人是姨娘还是嬷嬷还是什么别的人,只要福璇选了这家嫁过去,到时候都得硬碰硬斗上一回狠的,才能决出胜负。

沈婉晴这哪是问得不对,分明就是问得太对了,听得佟佳氏脸上的笑意都浅淡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挺明显的,只不过是因为福璇的亲事成了家里的老大难,突然有图麟这么个官至参领的人家上门求娶,一下子就光想他的家世和前程去了,这下被沈氏说破才反应过来之前就觉着哪儿不对的事,到底是哪儿不对。

“不瞒着大奶奶,之前的参领夫人病来得急,当时肚子里正怀着孩子,只有两个月就该生了。”

病来得毫无征兆,当额娘的舍不得孩子就连大夫开的药都不敢吃,每次当着家里人的面都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就把药都给倒了。

就这么熬了一个来月熬得油尽灯枯,孩子生下来人就不行了。或许是觉得愧对妻子,又或许是原配对孩子实在不放心,这位夫人留下的陪房和奶嬷嬷都没有离开乌拉那拉家,而是一直在两个孩子身边伺候照顾。

乌拉那拉家对此都默许了,时间一长图麟院子里的事就大多都由前夫人跟前的嬷嬷和图麟自己的嬷嬷商量着办。

一年孝期过后乌拉那拉家也想过给图麟再说一门亲事,可人家一问图麟院子里什么情况,听完就都摆手拒绝。做续弦本来就是个不落好的事,前头原配留下两个孩子也就算了,怎么还留下一屋子嬷嬷丫鬟。

那些人不光是原配夫人留下来的人,还是人家留下来的一片赤诚之心。活人永远斗不过死人,因为死人不会再犯错了。

这要是自己的姑娘嫁过去,别说怎么跟继子继女相处,怎么笼络丈夫的心,光是如何安置原配留下来的那么多奴才就够头疼的。

一来二去的相不中谈不拢,就这么把娶续弦的事情给耽误下来。图麟又正好一心扑在自己的官途上,反正院子里不缺姨娘伺候,他也就不琢磨这事了。

“参领大人情深义重,听得我这心里啊老不是滋味了。这么好的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参领夫人要是在世还不知道得感动成什么样子。”

妻子去世,妻子身边的仆从管事都留下来依旧以前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两个孩子从小到大即便是没有额娘,吃亏受罪的时候肯定也比同样情况的孩子要少得多。

在对待原配和原配孩子这件事上,图麟做得足够厚道,但是这份厚道对于后来者说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毕竟后进门的女人又没受过图麟的好,偏偏这个局面对她来说就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

至少要是换做是沈婉晴,她就宁愿被毓朗拉着当个太子党,也不愿穿越了一睁眼给这个图麟去做续弦。就自己这个脾气,到时候恐怕连一废太子都等不到,就得被气死累死窝囊死。

所以客气来客气去,到最后沈婉晴和佟佳氏也没给媒婆和乌拉那拉家的姑太太一个准信儿。只说家里看福璇看得极重,要不然不会把姑娘留到现在都没嫁人,这事家里还得再商量商量,等过两天就给他们一个答复。

送走媒人,还没等沈婉晴说话佟佳氏就又从袖袋里抽出一份小册子来,递给沈婉晴让她仔细看看。

“今儿本是媒人自己过来,谁知乌拉那拉家的太太不放心,又临时托了自己大姑子跟过来。幸好这媒婆是个分得清主次的,一进门就先把要紧的事说了,省了尴尬。”

册子是另一家的草贴,上面把包括但不限于说亲男子的名字生辰、祖籍官职、和祖上三代的官职情况都一一列举清楚了。

按道理说这才第一次上门说媒,草贴上的东西不该写这么详细。毕竟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不光女方家里要矜持男方家这个时候也得端一端架子,反正当年原主就没见过毓大爷这么详细的草贴。

“老太太,这一家是不是不在京城,托在京城的亲戚给他家孩子相看亲事。”

“还是你聪慧,一看就猜到是怎么回事。这一家在荆州驻防,起码三五年肯定回不来。”

三五年?驻防的八旗在驻地一守就是十几二十年的可不是少数,就连石文炳这样的大将军,也是出了京城之后便从江南到福州来回换防,十年没调回京城。

这帖子上写的董鄂家很早就去了荆州,从上一辈儿开始担任佐领,就等于说他家这一支并没有高等爵位或官职,这样的情况想三五年回京,那还真有些异想天开了。

不过他家对比起乌拉那拉家还是有一个至少沈婉晴没法一口回绝的优势,那就是董鄂家的这位少爷还未成过亲。

两年前董鄂家的家主去世,当时十六岁的董鄂德成正好在定亲前夕,两家还没说定阿玛就死了。

那边姑娘本来就也有十六岁了,两次选秀都没选上,这才彻底歇了心思准备嫁人,偏偏事到临头又出了这么个岔子,婚事便又起了波折。

人家姑娘一来不想再等三年,二来也觉着董鄂德成家里没了顶梁柱,以后的日子好过不好过都说不定,死活让家里给她退婚。

离定亲就差一步了,董鄂德成要是硬咬着牙不肯退婚,女方那一家也没法子只能等。董鄂德成没那么干而是干脆利索把这个婚给退了,光凭这一点沈婉晴就觉得他至少是个挺有骨气的人。

不过人再好,也架不住董鄂家远在荆州这件事,佟佳氏再过两年就该做六十大寿了。

人到七十古来稀,现在就是活到七十都算稀罕事的年代,快六十的老太太可不像后世那样许多都看不出年纪。

福璇真要是远嫁到荆州去,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佟佳氏就谁都说不定了,光是这一件事摆在这里,就足够佟佳氏犹豫再犹豫的。

沈婉晴把两家的草贴并排放在一起,又重新把把两家的优势和劣势全都总结梳理了一遍。

“老太太,您让嬷嬷给我带话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也答应了。但是这两家摆在一起的确是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短板,我想先听听您怎么想的再说我的看法,要不然说不到您的心坎上我怕您对我生意见。”

佟佳氏也知道非要在这两家里挑出一家来很难,挑出来了日后福璇嫁过去过得不好,到时候落埋怨的可能太大,沈婉晴现在不肯说也是情理之中。

但也恰恰就是她这个态度,佟佳氏就已经猜出来她觉得哪家最好。本想问问她为什么更中意董鄂家,就听见外头丫鬟掩不住声音里的讶异喊了声二太太。

沈婉晴听着动静起身往门口走,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还真是舒穆禄氏脸色苍白站在门口。沈婉晴忍不住回头看佟佳氏,佟佳氏也一脸茫然看向沈婉晴,两人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同一个意思:她怎么来了。

第65章

“二婶怎么起身了, 大夫不是叮嘱您千万要卧床休养。”

“我听说有媒人上门来给你小姑姑说亲,本来是要让画眉过来仔细问问,又怕那丫头问不明白再听岔了, 就干脆自己过来一趟。”

沈婉晴有日子没见着舒穆禄氏了,应该说自从西院出事她和毓朗去过西院那趟以后就没再见过。

平日里舒穆禄氏不出门更加不用来正院请安, 沈婉晴头几次做样子, 从正院出来就绕道去西院,但每次过去都是画眉出来说她们太太精神不好不见人。

一而再再而三,去了两次没见着人以后沈婉晴就再也没去过了。反正样子摆足了就行, 自己再天天过去岂不是扰着她养胎保胎了。

“这事有朗哥儿媳妇料理, 用不着你来操心。”

“瞧额娘说的,难道我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图南过完年就十四了, 媳妇嫁过来的时候二妹妹才多大, 说我这个当二嫂的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这话总没错吧。现在要给她相看人家,我问都不问一句太不合适了。”

舒穆禄氏的脸色还是不好看, 才九月的天就已经把兔皮斗篷给穿上了。斗篷带有兜帽, 兜帽把她大半张脸都遮住了,直到进了次间要坐下才把斗篷给脱下来。

“你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婆媳, 吵也吵过闹也闹过, 我对你不满的地方有,你觉得我这个老太婆不好的地方也有。可说到底咱们还是一家子, 这个家里上上下下还是盼着你好。

你不要觉得我现在说这个话是不搭理你, 你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身子。你才多大的岁数就这么不会保养, 以后老了是要吃大亏的。”

斗篷脱下来了,众人才发现舒穆禄氏的脸色没有那么难看。是气血不足苍白得厉害,但整个人的状态是往上走的,尤其一双眼睛里泛着精光, 并不像之前沈婉晴去看她的时候那么死气沉沉,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

“额娘这话我信,这段时间西院的吃穿用度都和以前一样,我没有精力打理,那就只能是朗哥儿媳妇在操持。她比我这个二太太操持得好,这份情我得记下。”

沈婉晴大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对西院落井下石,但她没有。家里上下对西院的态度固然冷落下来,但该给的都给了,自己每天要吃的药和请大夫的银子都是公中出的,画眉说她拿着药方去账房支取银子的时候没被刁难过。

舒穆禄氏明白这不是沈氏在弄什么以德报怨,她压根就不是那种蠢人,或者说即便她真的这么干了自己也不会领情。

现在沈氏没刁难,只是在给自己和西院传达一个意思,她没打算痛打落水狗赶尽杀绝。既然别人都没想自己死那自己又凭什么寻死觅活,广源行的那些老板家的女眷都没死,且还轮不到自己来要死要活。

“二婶,二叔都已经往我爹那儿去了不止一趟了,往后二叔跟沈家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得很,这些客气话实在不必再说。”

沈婉晴摆摆手不欲在这上面来回拉扯,事情已经这样了,自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西院倒霉却也不算那么倒霉,愿赌服输如此而已。

“我和老太太惊讶您过来,是因为彭大夫明白交代要二婶您卧床保胎,您这突然过来就怕您不舒服,要不我让人再请彭大夫过来看一看吧。”

沈婉晴活了两辈子都还没生过孩子,对孩子这玩意儿的态度一直都是玩玩可以带孩子不行。

以前单位上的女同事也有腾不开手把小孩儿带去单位的时候,沈婉晴永远是那个初初一见孩子就夹着嗓子说好可爱好可爱,然后扭头回办公室做自己的事情去。

几个财务上的姐姐都背地里笑沈婉晴,说沈总还以为自己和蔼可亲,其实几个见过她的小孩子最怕的就是她。

她一从办公室里出来本来还吵得很的小朋友立马就老实,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沈婉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小朋友早就感知到了。

跟小孩子都不打交道,她自然看不出舒穆禄氏身上的不对头到底是什么。还是一旁的佟佳氏突然脸色一沉:“老二家的,你把孩子给落了?”

“额娘,这孩子留不住。与其让我怀着他在床上躺大半年,还不如现在一碗药下去落了胎更好。”

舒穆禄氏没打算瞒着也压根瞒不住,她今天从西院过来也就是要顺道把这事说清楚的。

不过说这件事之前她还是要先把福璇的事定下来再说,她得让老太太和沈氏看明白自己这个西院的二太太还有用,别真把自己当可有可无的人撂在一旁,连这种嫁姑娘的大事都不叫上自己了。

所以不等佟佳氏继续责难追问,就先侧过身子看向沈婉晴。从沈婉晴手上把两家的草贴要过去,仔细看过之后先开口问她,压根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

“朗哥儿媳妇,这两家要是你来选你会选哪家。”

沈婉晴对此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暗自感慨怪不得自己没来之前是舒穆禄氏死死压着钮祜禄氏,这人的生命力可真顽强。

只要她不死,她就能硬着头皮重新站起来,无所谓好与坏,反正她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哪怕这会儿丢了管家权还要跟自己这个侄儿媳妇示弱求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乌拉那拉图麟人在京城,这个年纪就已经是参领了。以后万岁爷一定会要再打噶尔丹,到时候图麟建功立业的机会还很多。但即便如此,要是是我我一定不会选乌拉那拉家。”

“他们家就是个大泥潭,为了给自己生孩子而去世的原配,为了生自己而搭上性命的额娘,小小年纪就亲眼看着自己的额娘为了生妹妹去世的孩子,要跟这样三个人相处,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代替那个人在他们心里的位置。”

“代替不了就必定会有比较,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没用,我有时候吃同一道菜色都偶尔会在心里想,这一次的没有上一次的好吃,更何况是人。”

“小姑姑若是真的嫁到乌拉那拉家去,光是和丈夫和两个孩子的相处,就能让她精疲力尽。

况且嫁人真不只是穿衣吃饭,我也说不好小姑姑嫁去荆州就一定能跟以后的姑父琴瑟和鸣。但光看乌拉那拉家这个做派和图麟四年任由他院子里的奴才这般行事,老太太觉得小姑姑嫁过去能好吗。”

眼下这个世道女子嫁人无非两条路,要么攥紧正妻掌家的权利,做一个高级行政老总,努力跟丈夫二分天下,他去外面奔前程自己在家里称王称霸。

要么攥紧男人,别管什么办法反正得降服得住这个人才行。或爱或敬或怕,哪怕就是看在你是他孩子的额娘都行。但很明显福璇要是真嫁给图麟,她不觉得福璇能有这个本事。

要不说三角形才是最稳定的结构呢,方才只有自己和佟佳氏的时候,这话就不好说。

现在多了个舒穆禄氏在就等于多了一个缓冲带,沈婉晴说的话不好听佟佳氏不喜欢,她在一旁还能帮着圆回来,反正她今儿过来就是干这个活儿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舒穆禄氏拿视线在沈婉晴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她知道沈氏对福璇一向都是敬而远之,这次难得有机会能让福璇出京,她肯定会想法子把这事给促成。

什么姑奶奶不姑奶奶的,真出了事的时候同床共枕的丈夫都不可信,一个嫁出去的姑奶奶又能帮多少。

再说就福璇那个性子,嫁了人能改一改自己的毛病说不定还能安生几年,要是还跟在家里这样到时候有得头疼。嫁远一点还好,反正头疼的是她丈夫公婆,这要是就嫁在京城里沈婉晴还真就该被赖上了。

“本来要我说我是舍不得二妹妹嫁去荆州那么远,就嫁在京城多好啊,有什么事咱们也能搭把手。便是图麟真不是个好的,到时候咱们也能把人接回来啊。”

“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荆州从南到北山长水远,这一去还回不回得来都不好说,她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谁给她撑腰啊。”

沈婉晴说得句句有理,佟佳氏脸色再难看也不能反驳什么。但她又怎么舍得女儿,脸上的表情就显得格外纠结。现在一听舒穆禄氏这么讲,当即就连连点头。

乌拉那拉家再不好这不还有娘家在,沈婉晴是个有本事的,往后只要她愿意搭把手帮衬女儿,外边又有毓朗在太子爷跟前这么得脸,想必乌拉那拉家也不敢对福璇太过分。

“可是朗哥儿媳妇有一句话说得对,嫁人过日子便是不说那些话本子里的情情爱爱,但起码这人心里得有二妹妹,要是一点儿都没有,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滋味。老太太,一辈子长得很,哪有那么容易熬得完啊。”

这话从舒穆禄氏嘴里说出来,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谁都觉得二太太这话是意有所指,谁都知道二老爷这次干的事不厚道,哪有把明媒正娶的妻子逼成这样的。

说到底这不就是大奶奶说的那个意思一样,二老爷不管为着什么原因,压根就没把二太太往心里放吗。

可是二太太好歹是原配,还生了图南和惠中两个儿子。两人闹得再狠,二太太现在也还能说出夫妻做到这份上没滋味的话。要是换做是福璇嫁去乌拉那拉家,她怕是连说这个话的底气都没有。

“要我说这两家都算不上十全十美的人家,实在相不中就都退了信再寻摸寻摸。反正二妹妹也有这么大了,再等等也无妨。”

舒穆禄氏真贼,这么一说佟佳氏本来还犹豫的神情一下子彻底垮下来。

这次能有两家一起上门来说亲,那还是因为毓朗最近出了些风头人家想要押宝,毕竟太子跟前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凑上去的。

那么用一桩不那么要紧的亲事来退而求其次,也不失为一桩很划算的买卖,就算毓朗以后没什么出息他们占不着光不还捞着个媳妇儿吗,那也不算太亏。

这两家的心思大差不差,但对于佟佳氏来说这两家错过了,后面还会不会有跟这两家差不多的人家可以挑选都说不定了。

什么十全十美,便是福璇十五六的时候她都找不着,现在眼看翻过年就二十一的老姑娘,还说什么十全十美的亲事,说这话都是寒碜人。

“这不是小事,等我想想明儿再说。”佟佳氏心里有了个大概,但到底怎么办这是她还得跟福璇去说。这会儿也不再说这个,而是转过头来问舒穆禄氏孩子的事。

“你把孩子落了这事老二知不知道,你这么干是想到时候跟着老二一起去任上?”

“这事赫奕知道,我躺不下去了,天天躺在那张床上连走路都走不了几步,睁眼闭眼都只能透过那点儿窗户格子往外面看,躺得久了我都分不清我是躺在床上还是棺材里。”

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听舒穆禄氏这么说沈婉晴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以前单位里每次有女同事生了孩子,她提着果篮鲜花去看都不敢多停留。那么个活生生的小崽子要孕育出来得吃多少苦啊,太吓人了。

“五天前我让画眉把赫奕找来,跟他说我打定主意不要肚子里这一个了。没了这一个我还能活,他非要这一个孩子保不保得住不一定,我肯定是活不成了。”

赫奕自私,但并不是个蠢人。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方寸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的前程受到了威胁。

现在他外放去福州做督粮道道员的事已经定了,前程既然定下这人的理智也就跟着回笼了。听舒穆禄氏这么说,他沉默良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当天夜里就亲自把彭大夫请来开了药。

之后这几天赫奕找人换了值,天天按时回舒穆禄氏的院子吃饭睡觉,夫妻两个好似又恢复得跟以前没闹翻时一样,谁都默契地没再提之前的事,谁都想着大被一盖糊弄过去,毕竟以后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老太太,我跟赫奕已经商量好了,他不带姨娘去任上,我留在京城不跟着去任上,这两年我得把图南和惠中安排妥当,顾不上他那边。”

舒穆禄氏想通了,赫奕到了任上便是身边多一个两个伺候的人,没见过她这个太太就不算过了明路,便是他愿意,一个通房也不可能代替自己这个正经太太去跟那些官眷太太交际往来。

不留下肚子里这个,舒穆禄氏一大半是为了自己,剩下一小半是为了两个儿子。所以跟赫奕去任上的心思她是绝了的,至少现在不去,要不然这孩子就真成为了他打的了,他实在不配。

第66章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孩子的事既然老二点了头, 我这个老太婆就不再啰嗦,免得遭你们夫妻两个的嫌弃。你不跟去任上也好,有你这个亲额娘在图南和惠中的日子就能好过得多。”

丈夫还是孩子, 要是非要端水大师佟佳氏选她肯定选孩子,但自己这两个儿媳妇却都是得选丈夫的主儿。

舒穆禄氏就不用说了, 这么多年如何当好一个二太太, 在她看来一直都是最要紧的事。不管她心里是真的爱重赫奕还是看中二太太这个身份,总之赫奕是要排在最前面的。

老大家的也一样,大儿子还活着的时候钮祜禄氏就是事事以老大为重, 她就是老大的大太太。有老大做她的主心骨, 她确实一直都装得挺好。老大一死这才慢慢原形毕露,实在是干什么都不成, 空有那一副架子唬人都唬不住。

“你既留下, 之后又不用再卧床保胎,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面。往后家里管家的奶奶是沈氏, 你和老二每年往公中交了银子, 西院一应吃穿用度每月的月钱,家里的人情往来都有公中来操持。其余别的花费你们西院怎么弄, 跟公中不相干。”

说白了就是现在的西院成了以前的东院, 而现在的西院甚至比以前的东院更加被动。

毕竟西院当家说难听些就是鸠占鹊巢,这份家业说到底还是大房的, 他们到什么时候都理直气壮。西院如今继续留下便是寄人篱下, 时间长了那滋味可比东院还要难受。

“额娘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没了孩子我的身子骨也比不得以前,家里的大事小情自然全靠朗哥儿媳妇操持,我能把图南和惠中照顾好就很知足了。”

“不光图南和惠中,既然黎氏和马氏都不跟去任上, 她们和二丫头三丫头你也得好好对待。心胸放宽些,两个丫头还小,好好养大她们到时候也要孝敬你这个母亲。”

佟佳氏了解自己的儿子,赫奕是个能吃一堑长一智的人。这次在万岁爷跟前失了圣心,以后他行事只会更加处处周全。

这次跟舒穆禄氏这个妻子撕破了脸,既然没和离也没死了原配,那从今往后他就会更加避免与她产生大矛盾。

这个儿子和这个儿媳妇倒是般配得很,佟佳氏弄清楚这两人的打算之后,立马就从之前的不闻不问恢复成了正常婆婆的样子,毕竟她跟舒穆禄氏这对婆媳还得长长久久相处下去。

“老太太说得是,儿媳记住了。”嘴上说着记住了,眼里却毫无波澜。沈婉晴只一眼就看出来这话别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恐怕连入都没入舒穆禄氏的耳。

二房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多说无益。舒穆禄氏这个孩子从今往后整个家里也不会再有人提及,如果这个世界上偶尔会有人想起这个不曾孕育诞生的孩子,也只会是舒穆禄氏。即便是沈婉晴,对此除了感慨一二也并不会再有过多的情绪起伏。

跟舒穆禄氏一前一后从正院出来,两人的情绪都非常稳定。反而是正院的下人和春纤画眉几个丫鬟紧张兮兮的,生怕沈婉晴和舒穆禄氏再无端起了争执。

“你猜猜看,老太太会不会舍得福璇远嫁荆州。”

“嫁人的是小姑姑,不如二婶猜猜看小姑姑到底愿意选哪一家。”

沈婉晴去看舒穆禄氏的眼睛,定定看了两秒钟就确信她知道自己不愿意福璇嫁在京城。

“这事跟我没关系,等赫奕离京赴任我带着图南惠中留在府里,说是靠着老太太和毓朗这个大侄儿过日子也不为过。到时候二姑奶奶回娘家有什么事,还是找你的时候多。”

因为麻烦你的时候更多,所以想福璇嫁出京城的该是你。我又不管家了我怕什么啊,嫁了人的小姑子回门说几句客气话也就行了,她还能拿自己怎么着?

舒穆禄氏能屈能伸,看着沈婉晴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落在春纤几人眼里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但是沈婉晴的重点却是在另一件事上。

她才反应过来舒穆禄氏今天一直在直接说赫奕的名字,她以前可不会这样。永远是‘我们老爷’‘二老爷’来指代赫奕,现在猛然换了称呼,也不知道方才佟佳氏发现没有。

要是没发现,那老太太这会儿还真是一门心思扑在福璇这个女儿身上。要是发现了还这么淡定,那这老太太心思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稳。

人家压根就不在乎儿媳妇到底对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态度,你俩就是唱戏,只要唱得下去只要在这个家里能和平共处搭伙过日子过下去,她这个婆婆就能一直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二婶您不用嘴硬,你方才在老太太跟前跟我一唱一和配合得特别好。我还生怕你一个劲地顺着我的话说,要真是那样老太太就真该怀疑是我俩要合伙把小姑姑嫁出京城去了。”

舒穆禄氏在佟佳氏跟前看上去并不赞同沈婉晴的选择,但其实还是反向帮了她一把。佟佳氏是肯定舍不得这两家都不要的,而舒穆禄氏说的话看似觉得乌拉那拉家比董鄂家好,其实除了觉得图麟在京城离娘家近,其余的又还有什么。

“你是聪明人,这话你说过我听过也就算了,回头我可是不认的。我如今不管家这事该你操心。我敲边鼓算是帮你一次,回头这事成了你得想想该拿什么来谢我。”

舒穆禄氏不是个轻易放手的人,尤其对于本来就已经在她手里攥着的东西。可只要把她逼到绝境上了,那么活下去就会成为她的第一选项。只要能好好的活下去,向沈婉晴低头并不是什么难事。

舒穆禄氏还是瘦,按照她说的她小产也不过五天,今儿能来正院露面肯定也是强撑着的。沈婉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单薄得跟一张纸似的,可偏偏就是这张纸,锋利起来真比刀还要有韧劲儿。

“大奶奶,二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跟我服软了,愿意认我这个当家人,她什么都不管做个富贵闲人,留在京城西院把西院的孩子养好就行了。”

“这……”春纤皱着眉头不信二太太会这么识时务,“大奶奶能信她吗。”

“我信不信有什么打紧,她以后能不能翻身压根不靠我。得看二老爷在任上能不能做出政绩,能不能升官能不能回京。”

她说到底图的还是这个,要不然舒穆禄氏能忍下这口气,把脸一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能跟赫奕做夫妻?

赫奕仕途顺遂,二太太之前所有栽过的坑丢过的脸都能捡起来。要是赫奕这个官当得不顺,她就是明儿冲到东小院打自己一顿又有什么用。

她只要不钻牛角尖就真的是个聪明人,她才不会做这些蠢事,毕竟自己身后还有沈家呢,便是她偶尔糊涂了赫奕也一定会留下人在她旁边时常提醒她。

多了福璇要出嫁这事,沈婉晴本来想过了毓朗在家这两天再忙,现在心里怎么琢磨都觉得自己时间不够,从正院回来以后吃了中午饭就把家里的管事、婆子和账房都找了来。

赫舍里家的管家分内外,外管家乌尔衮是旗下包衣,家里世代都在赫舍里家当差。听说他们家还有一支族亲至今还在子爵府里当差。

乌尔衮平时多管着前院和外面的事,跟赫奕和毓朗打交道的时候更多。以前这个家里的田产、铺面,盛京那边每年的收成,跟佐领下的往来交际都是他在管着。

谈不上管得好与坏,对他而言家里哪个主子说了算他就听谁的。当年额尔赫在世的时候他听大老爷的,大老爷去世西院当家,他就事事多问二老爷和二太太,现如今沈婉晴得了管家权,他自然而然也就该听大爷和大奶奶的了。

于他而言,他家世代在赫舍里家当差做包衣,你们内里主子们之间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赢了东风不要紧,只要赫舍里家不倒他这个外管家能安安稳稳当下去就行了。

所以之前沈婉晴拿到东院和正院的钥匙之后,乌尔衮很快就让碧云带话进来,中心主旨就是大奶奶现在是当家人,他这个当管家的肯定是大奶奶指哪儿他就打哪儿。要是想查跟西院相关的事,他手里也有一本自己的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