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探不在乎这个,他等了一天才进宫是把这两天毓朗和沈婉晴的行踪也跟了一遍,没再跟索额图有交际往来,还带着人把肉菜米面分送到十八户人家,听了满肚子别人家的苦水累得够呛。
“都送了些什么东西。”索额图的行为和毓朗的反应康熙听了都还好,反而是说到沈婉晴和毓朗一起去慰问佐领下的孤苦,让他坐直了身子。
“五十斤面粉十斤大米,熏鸡熏鸭各两只,一扇排骨一条猪腿,再有就是二十斤猪板油和五斤棉花两匹布。”
“沈氏还记下各家各户说过的难处,没答应谁一定办成什么事,但留了话说等明年开春她来想办法,看看能有什么给佐领下开源的法子。”
非常朴实无华的东西,足够没钱的人家过个能吃饱喝足的年。康熙听完沉默良久没说话摆摆手让暗探回去,这人是专门放在索额图身边的不能出来太久。
“梁九功,沈氏这个女人倒是个知道办实事的,她哪里学来的呢。”
“万岁爷,您忘了她爹是沈宏世了,沈大人办事多周全啊,这恐怕就是家学渊源,生来的。”
“毓朗那小子运气真不错,讨了这么个媳妇儿。”
体察民间疾苦,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太子如今大了,除了要学着怎么做一个帝王驱使百官,也得学会怎么把老百姓往眼里心里放。
康熙原本是一想起来这事就愁,现在看来万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自己挑中的毓朗去毓庆宫做侍卫,毓朗说不定真的能成大事。
第76章
冬天天亮得晚, 习惯了睡次间的热炕早上起床就更加成了一件老大难的事。
外边院子里和廊下已经特地放轻了的脚步声,该起来的都起来了,一刻钟之前青霜过来隔着窗棂在外面敲了敲, 吓得已经醒了但是死活起不来,正准备再睡个回笼觉的沈婉晴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窗外略站了站, 没听见屋子里有动静青霜便转身走开, 随手招呼了一个小丫鬟去厨房传话,东小院的早饭晚半个时辰再送来。
昨晚毓朗被阿克墩和佐领下几个武艺骑射都不错的请去喝酒,去的时候拍着胸脯跟沈婉晴说肯定不会喝醉, 回来的时候走路都走不了一条直线。
进了东小院大冷的天站在院子里不进来, 还把搀扶在自己两侧的小厮给推开,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晃呀晃的, 直到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定了定神, 这才迈开步子吧唧一下摔地上。
喝醉了的人脑子不灵光,总有些异于平常的奇思妙想。比如毓朗就还记得出门前跟沈婉晴保证了什么, 现在回来了他得能走直线, 只要能自己走道儿走直线,毓大人就觉得能证明自己没喝醉。
可惜事与愿违, 一腔雄心壮志刚一迈腿就中道崩阻了, 大冷的天穿着斗篷坐在院子里的毓小郎君,抬头看着从屋里出来站定在自己跟前的大奶奶, 眨巴眨巴眼没说话。
沈婉晴伸手示意他牵着自己的手站起来他也不动, 只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酒嗝儿, 便抱着脑袋把整个上半身都倚到沈婉晴腿上,哼哼唧唧像是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清。
直到把人弄回屋里,乖顺听话坐在椅子上让长禄帮着换了衣服擦了澡洗脸漱口换上干净的半旧长衫,沈婉晴这才知道他刚才在院子里嘀咕了什么。
人家觉得自己不该出来, 等他自己爬起来重新走一遍,肯定能走一条直道进屋,那样就可以证明他没喝醉,出门之前跟沈婉晴的保证没有食言。
你说他没醉吧他醉得脑子都不转了,你说他醉了把他还记得自己出门前说过的话。
这话听得沈婉晴连收拾醉狗子的心都没了,只得让春纤进来把炕桌上的纸笔都收走、铺好床铺,牵着老实坐在椅子上已经困得鸡啄米的毓朗上床睡觉。
醒了酒的人半夜口渴,从被子里爬出来找茶水喝。次间桌上的水早就冷了,被他起身的动静吵醒的沈婉晴迷迷糊糊让他去角房拿水。冬天了,茶房那边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直备着热水。
毓朗摇摇头,这个时候就要喝凉茶才舒服。一杯凉茶下肚最后那一点儿酒劲儿也散尽了。
随即反应过来屋里没点蜡烛沈婉晴也看不清自己在点头摇头,又补了一句冷茶才舒服,紧跟着放下茶杯转身爬回热炕上往沈婉晴被子里钻。
本来睡意昏沉翻个身就能继续睡,架不住毓朗这混小子非要往自己被子里钻,三下两下的睡意也就暂时褪了。
“等过完年开了春,咱们也带着人出去打猎。”
“第八次了啊,我可给大爷记着遭数。”
秋天打猎本来就是常事,毓朗每次从宫里当值回来还老搂着沈婉晴嘀咕,说好久没出门打猎了,等哪天得了闲一定要带上沈婉晴好好出去玩几天。
这话从深秋听到隆冬,毓大人和沈大奶奶这浪漫出游的约定也已经从年前挪到了年后。
上一次沈婉晴听毓朗说这事,是大冬天的陪着这人去马厩里给他那几匹宝贝马洗澡。
人家说了他这小半年就没带它们出去撒欢跑过,马上就要过年了说什么都得给它们洗得干干净净喂些上好的草料才行。
说上好的草料时毓大人还偷偷往沈大奶奶这边瞄了一眼,之前沈婉晴给的一千五百两毓朗省了又省还是没撑到腊月。
他也不知道银子怎么就哗啦啦的没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这几个月什么都没干。本来也什么都没干,天天不是在毓庆宫当差轮值就是回家跟自家大奶奶在一起。
原来成了亲是这种滋味,以前光杆一个什么事情都能凑合。现在多了个妻子好像就什么都凑合不了,有什么事没做到位就心里老记挂着,生怕再委屈了她。
睡下就睡下了,不知怎的适应了黑暗之后再看妻子莹白如玉只有眼底挂着浅浅倦意的侧脸,毓朗就又生了想说话的心。
本来是想问等开春之后她打算怎么给佐领下的那十几户人家想法子生财路,又觉得这大半夜的说这个太奇怪,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重新咽回去。
“真的,阿克墩说前阵子他找到了一处好地方,打猎累了就地一坐山下的风景能一览无余。”
“那就去,到时候大爷问问阿克墩他上次烤肉另外放的香料是什么,再不然你问他要一点儿。这次就咱们俩去不带那么多人,呜呜喳喳的吵死了。”
沈婉晴还好意思说别人呜呜喳喳,这次过年大奶奶当家,现在家里上下谁不知道大奶奶是个炮仗性子,做事讲究快准狠谁也别想偷懒。
不过好在只要手里的差事能好好的做完,之后别管是偷懒打个盹儿还是凑在一起说话吃酒,只要不出岔子沈婉晴一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大管的。
反而是乌尔衮约束家里的下人奴才比以前紧了许多,惹得许多丫鬟婆子背地里老乌为了讨好大奶奶真是什么狠手都敢下。
对此沈婉晴和乌尔衮都知道,也都不曾对此说过什么,一主一仆分工如此谁都很满意现在家里的情况,有些话没有必要说得太透。
反而毓朗看在眼里,不止一次背地里拉着沈婉晴感慨,怎么自己的大奶奶这么会驭人之术。
之前毓朗还有点儿担心沈婉晴管家跟之前拿回管家权时那样下手太狠坏了名声,后来发现是自己太嫩。怎么比自己大一岁多差别就这么大吗?说好的妇人困于内宅眼界短浅呢,以后再也不信这种鬼话了。
不信这些鬼话的毓大人毛毛虫一样咕涌着更加贴在沈婉晴身侧,把已经睡意沉沉马上就要睡着的沈婉晴给供醒,沈婉晴甚至觉得自己鼻尖真的萦绕了淡淡的狗味儿。
“说!到底要干嘛!再不说就麻烦大爷滚到隔壁睡去。”
“石家大姑娘给大奶奶下了帖子去赏梅,明儿大奶奶带上我呗。”
答应没答应沈婉晴自己都不记得了,等到再醒来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死活不想起来,可听着外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又知道真不能再赖了,只能抬脚在毓朗小腿上不轻不重踹了两下,想让他先起床。
“祖宗,你不想起来我就想起了啊。明儿我可又要进宫当值了,大冷的天屋檐下的水都能冻成冰锥子,我也不想起。”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自己再累毕竟是在家里,而且现在自己是当家奶奶,就连早上去佟佳氏那里请安,都是早起就早点去起晚了就晚点儿去,有两次实在起得太晚了就成了去正院跟佟佳氏一起吃个中午饭。
反正借口都是现成的,自己管着家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找自己回话,便是没人找自己也能因为家里各种事情找别人。
反正只要有理由佟佳氏是绝不追问的,毕竟正院的供应都是沈婉晴在管着,佟佳氏现在的日子比舒穆禄氏管家的时候过得还要舒服,她才不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么一想,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得在宫里给太子当奴才的毓朗是比自己更辛苦。
只不过他辛苦也不耽误沈婉晴不想起,大奶奶哄人是一把好手,抬手就抱住毓朗,亲近又腻歪地在他下巴上啄了两口。
“不是大爷说今儿要跟我一起去石家的,我的帖子可是以后的太子妃亲手写给我一个人的,我今儿把大爷捎带上可得厚着脸皮,大爷不得先起床伺候我把早饭吃了再说?”
石家回京几天,就赶在过年之前发帖子弄了个赏梅宴。一来跟还在京城的老交情们联络联络,顺便告诉京城各家,往后这京城里又多了石家这一号了。
二来是做给宫里皇上看的,告诉他老人家石家顺顺当当从福州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也没病病殃殃,这样的石家才配把女儿嫁给太子爷,太子爷才用得上。
本来沈婉晴是没接着帖子的,或者说整个赫舍里家也没人跟石家有直接的联系。就算现在有心人都知道太子、毓朗、沈家、石家是一根线上的,但明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
本来没接到就没接到,这种场面上的宴去也就去了不去也没关系,自己有石氏手写的小笺,不怕以后没有打交道的机会。
这几天毓朗在家,沈婉晴和他一个忙着准备家里过年,一个忙着佐领下的各种杂事,没有接到帖子的事想一想也就扔到脑后顾不上了。
谁知自己不想这事,帖子偏又主动送上门了。来送帖子的还是石关家,亲自送到沈婉晴手上又一再强调,说这个帖子是自家大姑娘点名要给她的。弄得沈婉晴不得不把这一天空出来去石家赴宴,要不然自己不就成了不知好歹的了。
两个死活不想起床的最后到底是谁先离开温暖的被窝谁也说不好,起床了才觉得时辰不早得抓紧时间,等到两人收拾好坐上马车赶到石府,门口车水马龙热闹得跟之前那个只有沈婉晴带着沈家的奴仆里里外外忙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宴席都是凭帖子进门,下帖子的也不一定只有府里的一个主子,石家后院有一大片开得特别好的梅花,沈婉晴早就已经欣赏过了,今天就是毓朗不说她也会带他过来,这么好的梅花不看看太可惜了。
石管家在门口迎宾,见沈婉晴来了脸上的笑意又诚挚了几分。之前要是没有她出手帮忙把府里上下都安排妥当了,按着自己那个死脑筋,今天这个赏梅宴真不一定能办成。
“给大奶奶请安,大奶奶近日可好啊。”
“托石管家的福,除了忙点儿累点儿一切都好。”
沈婉晴扬了扬自己手里的帖子,又故意扯了扯毓朗,“帖子是贵府大姑娘给我下的,今儿厚着脸皮把我家大爷也带来了,石管家劳你费费心,带他去前头给石将军请个安。要是石将军忙着,就把他送到我爹跟前去。”
“这话怎么说的,您来了毓大人哪能不来。”石管家笑得满脸褶子,招手叫来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仆妇,让她直接把沈婉晴往后院带。
他自己则领着毓朗往另一个方向走,沈婉晴回头看了一眼,正是去石文炳书房的路。
第77章
“大姑娘, 太太跟前的知书姑娘来了。”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知书说正院那边来了不少夫人奶奶,太太问您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知道了,给知书拿些甜嘴儿的糖, 跟她说再有半个时辰就过去。”
“姑娘不用着急,您慢慢来就好, 往后别人等着姑娘的时候还多, 什么时候去太太那边都无妨。”
跟石琼华说话的嬷嬷长着一张长脸,头发梳得是之前毓朗院子里那个周嬷嬷的进阶版,比一丝不苟还要一丝不苟。
脸上的皱纹像是雕刻在眼尾和鼻翼两侧, 头发花白乍一看会觉得让人乍一看上去就觉得这个人很凶是个狠角色。一开口也确实不是个简单人物, 语气里莫名就带着几分倨傲和居高临下。
“寿嬷嬷这话以后还是少说吧,什么以后不以后的, 圣旨还没下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擅自揣摩皇上的意思。
你是宫里出来的嬷嬷规矩比我明白, 以前在扶福州的时候山高皇帝远你说也就说了,现如今回了京城自当更加小心才是。今日来的不是家里的亲戚就是老交情, 我一个晚辈在这里充什么大个儿。”
石琼华面色微冷, 看向这个‘宫里出来’的寿嬷嬷时最后那点儿笑模样也没有了,整个人看上去庄严凛然颇有威仪。
别说是寿嬷嬷便是屋子里从小伺候石琼华的丫鬟们, 也都一个个噤声不语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生怕再被迁怒了。
寿嬷嬷是前年从京城来的,石文炳的夫人爱新觉罗氏对此是说寿嬷嬷曾在乾清宫当过差, 出宫荣养之后被石家请来给石琼华教授宫里的规矩。
万岁爷想要挑选石家的姑娘做太子妃, 这事最开始只有石文炳夫妇知道。后来把寿嬷嬷请回家里给石琼华当教养嬷嬷了, 石琼华和石家核心几个主子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刚开始家里谁也不敢声张,就怕这事漏出去就成不了,石琼华更是小心翼翼仔仔细细不敢出错,确实踏实跟着寿嬷嬷学了不少宫里的规矩, 听了不少有关于宫里的故事。
不过什么事什么人都架不住天长日久,刚知道自己有可能未来要当太子妃,石琼华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处处小心,时间长了好似也就这样了。真的册封最好,实在没能当成太子妃自己也不能为了这事去死。
寿嬷嬷也一样,石琼华刚开始看她有种莫名的敬畏心,因为她是宫里出来的,知道那么多连自己额娘都不怎么熟悉的规矩和约定俗成却又只口口相传的规则。
但随着时间流转,不知道是因为石琼华长大了还是寿嬷嬷已经说不出新鲜东西,渐渐的她就不愿意再听寿嬷嬷的那些规劝。
或许她说的话不无道理,但石琼华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到底什么不对她还说不清,但至少有一点她确定了,寿嬷嬷当年出京到福州不单单是想教养自己这个未来太子妃,她还想借着教养自己这个机会重新回宫。
对此,石琼华的额娘爱新觉罗氏认为可行,毕竟她就是宫里出来的,将来再跟着女儿去毓庆宫,她宫里多的是老熟人说不定能帮不少忙。
而石琼华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她不会带上寿嬷嬷进宫。毕竟寿嬷嬷不是个蠢笨之人,她要是这么不想出宫之前肯定能找到办法留下来。
既然出来了又要借自己的手回宫,那她到底是想要什么石琼华看不清,但不妨碍她从根子上掐了她再入宫的可能。
石府的格局沈婉晴已经很熟悉了,五进三路的大宅门比帅颜保这个尚书大人留下来的更加雕梁画栋煊赫辉煌。
后花园不但有个老大仿江南林园的花园子,小桥流水的流水还是外头引进来的活水。这么大冷的天有个小船停在岸边,那意思若是主子来了兴致,还能在这种天气上船坐一坐。
对此沈婉晴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船和船夫都是石家人回来以后自己添上的。这还真是在南边待久了,过日子的这些情趣调调都更想南方的世族大家了。
可毕竟是京城内城的宅子,花园和池塘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弄这个么个船坐上去,走不了多远又要下来,这雅致趣意沈婉晴属实是看不懂了。
领路的仆妇也是熟脸,之前守着这个老宅多少年没见过本家的主子,反而是先在沈婉晴手下被差遣了一回。
起初几天她们背地里也嘀咕,一个厚着脸皮巴巴着凑上来外人,怎么好意思来调派石家的下人给石家收拾屋子。府里这么多人都是家生子都是当差办事多少年的,不过几间屋子而已难道还收拾不出来?
不过这种嘀咕声随着沈婉晴来石家的次数越多,就渐渐听不见了。
沈婉晴办事有条理不着急,整个石家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改造改装项目,从里到外从地到天把该补的地方补了该换的东西换了,渐渐的改得差不多了,这些奴才的抱怨声也就小了。
“大奶奶不知道,这些日子府里老太太、太太和大姑娘都一个劲儿的说您好能干,这家里若没您搭把手帮着指挥主持大局,就靠奴才们这些榆木脑袋,今年这个年怕是都过不好。”
“这话实在言重了,我只不过动动嘴哪里算得上主持大局,事情还不是你们石管家带着你们干完的。快别说出去叫旁人听见,反成了笑话。”
沈婉晴不知道石琼华院子里发生的小插曲,更加不把这个仆妇说的话当真。
走到石琼华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那个知书从里头出来。小丫鬟不光得了石琼华给的糖来甜嘴,还得了一个小荷包。荷包里装着金银锞子,换成铜板快抵得上自己一个月的月钱了。
从知书身边走过的时候沈婉晴闻到一股很浓郁很纯粹的椰香,这是石家从福州带回来的椰子糖,前天石管家上门送帖子的时候一道把年礼也送了过去,里边有整整一小筐子都是椰子糖,是专门送到东小院的。
沈婉晴当时就没忍住拿了一粒含到嘴里,哎呀那种椰子独有的香甜味道可太好吃了。
沈婉晴自己留了半筐,剩下一半让凝香拿了碟子来,正院西院和钮祜禄氏那边各自送了一小碟子,剩下的再分成两半,一半给徐氏送回去一半让毓朗留着,装在荷包里每次装一点儿带进宫轮值无聊的时候含着。
徐家的船年年进京,但他们送来京城的东西大部分还是茶叶和蔗糖,那边天气比京城热更适合种甘蔗,大宗的糖和茶叶都是很赚钱的东西。
再不然便是漆器、白瓷、海产干货和各种从南洋过来的香料香药和各种西洋顽器,椰子糖这种明明很常见的东西,反而很少能在他们带来京城的货单上。
这个石家倒是有意思,回京的路走得这么艰难还带了这么多椰子糖回来,再想想方才看见的小船,感觉是一家子认真过日子的人。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脚下的步履丝毫没慢,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沈婉晴已经进了屋脱下斗篷,站在还是自己带着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熏笼旁伸手烤火,把身上的寒气给驱散些。
石琼华今年十六,十多年前跟着石文炳出京就没回来过,这个小院虽然留了丫鬟婆子隔几日来打扫一遍,但陈旧和不合时宜的地方还是太多。
没改动过之前这屋子适合几岁的小姑娘住,但要是十六岁的石琼华住进来肯定舒服不到哪里去。
好在石家底子厚东西多,什么不合适的就让石家的奴才去他们库房里找,肯定能找到沈婉晴觉得满意的。
古人的审美沈婉晴不想也不敢乱改,只是尽量把石琼华屋里要换的东西换成暖色调的统一风格,毕竟是马上就要嫁人的姑娘了,房间里明媚些简约些住在里头心情也能更舒缓些。
再来便是颜色明亮花纹简约的东西能最大程度的减少个人风格,有时候人说的话办的事挑选的每一件东西都不可避免带上自己的情绪和偏好,石琼华的身份太特殊,沈婉晴在对待她的事情上格外认真和小心。
石琼华的小院布置出来,沈婉晴在心里偷偷称之为清朝最佳样板间。你要只是想住得舒服肯定足够了,你要是想在这个基础上更换软装也很方便,实在不喜欢这个风格要敲了全部重新换一遍,那也挑不出自己的错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喜好,沈婉晴本来以为石琼华住进来多多少少要改动,却不想进屋之后所见的基本跟自己布置的没怎么变。
添了不少东西但是没减少什么,站在外间烘暖了身子的沈婉晴听着次间有人起身的动静也忍不住主动往里看。
上次跟未来太子妃就打了个照面也没说上几句话,这回说什么也要多聊一聊,看看这人到底什么个性子,怎么就这么满意自己的品味和审美。
沈婉晴帮着石家把整个老宅府邸收拾出来,前后也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毓朗却是第一次进石府的门。
这事两人之间早就有默契,毓朗是赫舍里家元后这一族的人,石家是未来的承恩公府。仔细论起来两家都算外戚,但一个是过期了的一个是还没转正的,总之身份上都有点点尴尬,
在没能正式打交道之前最好还是多小心谨慎的好,就好比今天这个梅花宴的帖子沈婉晴临到宴会要办了才被下了帖子,而不管是索额图家还是一等公府都没收到帖子。
这就说明不管现在朝廷里索额图怎么权倾朝野怎么跟明珠一党争来斗去,石文炳都没打算跟索额图联手,更加不会站到索额图一党那边去。
这个选择意外也不意外,意外在于等到石氏嫁进毓庆宫以后,石家就跟赫舍里家一样,全族的荣辱都系在太子身上了。
不意外在于石氏真成了太子妃,就算是预转正了,到时候石家对比起赫舍里家来,怕是离太子还要更近一些。即便两家要结盟,也该是索额图主动放下身段。
但索额图那人可能低头吗?当然不可能。所以石文炳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跟他有个什么往来,但赫舍里家又不能就这么撂在一边不搭理,那跟沈家结亲的毓朗可不就成了更好的选择。
毓朗被直接带到石文炳的书房,前院人挺多的,有戏班子在咿咿呀呀唱戏。听戏的都坐在戏楼里,楼里有熏笼有炭盆,再有怕冷的还有专门的小手炉奉上,保证让来赴宴的客人们冷不着冻不着。
而这一批锡制的小手炉也都是沈婉晴嘱咐石管家从库房深处给翻腾出来的,毕竟石家在福州待了这么多年肯定要带不少福州的奴才家丁回来,这些人可不一定受得住京城的冬天,先把这些东西都备着吧。
后头花园子里赏梅的人也不少,毓朗沿着回廊绕过一个弯的时候瞧见了一小处几株梅。
明明隔得这么远却仿佛已经能闻到梅花凛冽的味道,让毓朗忍不住心想为了这一园梅花办这个宴确实很应该,这么好的梅花不叫人瞧见太可惜了。
直到进了石文炳的书房,外边的热闹才仿佛被书房这道门给彻底隔开,书房里除了石文炳和伺候茶水的书童,就只有沈宏世一人。
“昌明啊,我这一路上回来都在担心这么一大帮子人回了京城肯定要乱一阵子,这家里上下还不知道什么样子。没想到你家五姑奶奶这么能干,我不跟你说虚的,她可比你能干多了。”
“以前没嫁人的时候,家里有我跟她娘什么都不要她操心,我也没看出来她这么能干,将军夸她比夸我听着心里还要舒服高兴,您要不再多夸两句。”
毓朗行礼请安之后就坐下听这两人夸自家媳妇儿,听了半天没能插得上话,直到两人聊够了石文炳这才好像刚发现屋里还有个毓朗一般,笑着对他说道。
“毓大人明天入宫当值,还请大人给太子爷带一句话,若是太子爷还算瞧得上石家,这婚期就宜早不宜迟,迟了容易生变故。”
第78章 ??!?!!
毓朗知道福州沿海民风彪悍, 也知道石文炳一族是靠军功立足传家,更加知道这些年石文炳从江南到福州一直都是手里有兵的实权将军。
但就算都知道,如此直接把想当太子爷老丈人的话说出来, 还是把毓朗给惊着了。
不是?他是不是搞不清太子现在的状况啊。太子去年什么都没干都被万岁爷狠狠收拾了一通,身边的侍卫换的换贬的贬, 今年秋里还见天往上书房跑, 放着偌大一个江山天下的政务不能管,天天带着几个小阿哥检查功课教授骑射。
您现在一张嘴就一句宜早不宜迟,道理谁不知道话谁不会说, 可这是太子能左右的吗。
明天太子要是敢就这么去乾清宫求早娶太子妃过门的圣旨, 信不信一个说不好这父子俩还能闹腾一年多。这一回天家父子再闹大了,被赶出毓庆宫的侍卫就该轮到自己了。
毓朗什么都没说但是又什么都说了, 石文炳光是看他那一双疑惑里带着质问, 质问中又含着困惑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这句话对他的冲击有多大。
“这次回京的路上我病了一场, 当时传回京城的消息里说大夫施针放血之后就好了, 可好没好我自己心里有数。太子要用石家最好是尽快成亲,太子妃一天不过门我手底下的人没法安心。”
就如同‘我下属的下属很多时候并不是我的下属’一样, 为什么万岁爷非要等到石文炳一大家子都安然无恙到京城, 一来是太子不能有个还没过门就出任何意外的太子妃,二来他也不允许太子妃的娘家还没被太子用上就废了。
门生故吏属臣奴才, 维系这些关系的核心固然是利益, 但光有利益也不够, 还是得多多少少有些情分。
人性是易变,但有时候人心又那般难得。被石家连起来的正白旗、江南和福州这一串的人,真正最中心的锚点都是石文炳。
石文炳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却不是莽夫,他手底下有忠心耿耿的将领也有为官一方多年的官员。这些人忠于朝廷忠于皇上, 但那是大是大非。
就好比石文炳要是真的死了,这些官员将领肯定不至于说因为死了一个石文炳去造反,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都成了无主的资源。
这个资源的所有权当然归大老板康熙所有,但所有权底下还有使用权,这个使用权归谁可就说不定了。
到时候一方主政边疆大吏,乃至京城朝堂上的各方势力都会下场,开出他们能给的价码来拉拢在那些人。人的忠心都是有价的,到时候各有各的心思,本该由石家掌控归太子所用的人,会按照当下的实际情况给自己另找出路。
以上这话是要是沈婉晴来说的言简意赅版本解释,石文炳自然不会这么跟毓朗说,不过书房里就三个不用互相藏话的人,即便石文炳说得委婉些迂回些,意思还是很完整的传达了。
总而言之石文炳大病一场之后怕了,女儿被挑中做太子妃又是千载难逢,错过了这一次就再没有下一次的好事。
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是守成之人,守住自家世袭的三等伯和这副家产他们可以,笼络住依附在石家身边最亲近最中心的几家人也可以,但更多的不是石文炳自己小看了自己的几个儿子,实在是他们不是那块料!
他甚至比太子还害怕这事出差错,所以他想趁着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赶紧把女儿嫁了。只要女儿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嫁给太子,到时候整个属于石家的资源就可以平稳过渡给太子。
石家几代人多少年的经营不能就这么散了,到时候太子和太子妃一体同心,几个儿子老实本分些,石家的好日子就还能再往下续个几十年。
等到再往后?再往后时移世易就不是自己这个半老头子能想得到的了,自然也就轮不着自己来操心。要是这几十年石家都出不了一个能扛鼎的子孙后代,那就渐渐败落了也不是多么可惜的事情。
毓朗听得认真,他第一反应是石文炳是害怕明年春天的选秀,虽说如今人人都知道石家姑娘应该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可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赫舍里家近年是风光无限,不过比起之后孝昭皇后的钮祜禄家和孝懿皇后的佟家,倒也没有那么一骑绝尘的优势。
你家出了个元后又如何,钮祜禄家不也有跟孝昭皇后为亲姐妹的贵妃所出的十阿哥。
佟家命不好,孝懿皇后入宫多年跟万岁爷感情那么好也没生个阿哥,但四阿哥是贵妃从襁褓里就抱过去一手养大的,除了没改玉牒别的跟亲儿子也没什么区别。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这话放在本朝不那么准确也有几分道理。这些人家就算跟赫舍里家一样拥立太子,等太子登基继位他们在太子跟前也斗不过赫舍里家。
既然都是斗不过,就不如拥立别的皇子。明珠是最先想明白这个问题且付诸行动的,他手里有大阿哥皇长子,这是属于他叶赫那拉家的大旗。
其他世家现在没有大动作的原因不过是年纪小的皇子还没长大,他们不会轻易下注。万一真是个草包呢,起起落落暂时认输对于这些世家来说不是大事,盲目下注把整个家族都搭进去丢了性命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这些世家全都是两手准备,一边等着宫里的皇阿哥们长大,一边想尽办法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塞进毓庆宫里去。
要是能当太子妃或者太子的侧福晋,到时候生下来的阿哥照样有自家的血脉,这一代争不过也就罢了,过个二三十年照样有无尽的可能。
毕竟家族的积淀积攒到了他们这一步,纯粹为银钱和奢靡营营役役已经没多大的意义,更迷人的更能让人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永远都只有一件东西:权力,甚至是无上的权力!
为什么太子都十七八了还没真正定下太子妃的人选,一半是康熙的确忌惮已经长大的儿子,还有一半说到底还是跟那些世家拉扯制衡。
这还没过年,毓朗就已经听说有几家在做准备,还有两家在暗搓搓地造势,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家姑娘捧到天上去。个个都是才貌双绝端庄贤惠颇有管家之能,总之进宫为妃都可惜了,最好是能进毓庆宫才是得偿所愿。
世家这个东西不能没有也不能养虎为患,胤礽当然知道其中的道理,他现在的处境即便两难,也不可能驱使满洲大族来跟康熙制衡,真要是那样做都算不上驱狼吞虎,该叫做自寻死路。
所以石家真的是康熙左扒拉右扒拉,能给太子挑选出来最好的助力。石文炳今天摆赏梅宴没给索额图和明珠家下帖子,也是隔空给康熙和太子吃定心丸,再次表明石家只忠于万岁爷和太子。
现在唯一要给出诚意的是太子,胤礽需下得了决断,别管用手段还是用耍赖亦或是父子情谊,他都得想法子尽快把石琼华娶回毓庆宫。
好让石家和想要效忠太子但是又不打算攀附依附赫舍里家和索额图的人看见,太子爷自己能立起来,效忠太子不等于做索额图的奴才,跟着太子走是有前途的。
“石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明天进宫我就会把将军的意思原原本本禀报给太子爷。”
毓朗抬头认真在石文炳和沈宏世脸上扫过,他刚刚一瞬间想到了一个很荒唐的事情,当初真的是自己二叔找上沈宏世的吗,还是沈家早就看中了自家这条线。
不过很快毓朗又摇摇头,即便他们是早就想从赫舍里家分出一支来,联手在太子跟前把索额图给压过去,但自己和沈婉晴成亲之后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走过来的。
或者说正是因为自己和自家大奶奶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准,今日书房里才会坐着这三个人一起谋划未来。
这叫什么,这就叫命中注定。命里注定自己跟大奶奶就是绝配,两人之间少了谁都不行。至少这次石家回京要没有自己的大奶奶,石文炳说不定真的要死在路上。
或者吊着一口气回到京城,再吊着一口气盼着万岁爷早下圣旨把女儿册封成太子妃。真要是那种情况,太子妃是不是石氏就不好说了。
即便还是石氏,石文炳能不能活到太子妃大婚更不好说。撑得住还好一点,万一撑不住那就真坏事了,石氏守孝大婚还得往后拖,这么一拖别说没了主心骨的石家分崩离析,便是太子也得脱层皮。
定了太子妃又不能过门,石家的很多人脉和关系太子即便能用也没有那么方便。太子妃没过门毓庆宫就没法生嫡子,没有嫡子的东宫储君,在世人眼里再尊贵也不够稳当。
一环扣一环,总之石文炳说得没错,必须要把抓紧时间把太子妃定下来,最好是年前下圣旨,赶在明年年底之前把大婚办完。这是最快最快的了,毕竟是太子成亲大婚要准备的东西多了去,再缩短时间就太仓促不像话了。
“石将军,您琢磨这事是为了太子爷好,这事咱们心里都有数。不过您也别光着急这个,身体得靠养才能长寿康健,要不过两天我再从外面找个靠谱嘴紧的大夫过来调理调理。”
太子和石家的事好说不好办,但无论如何都会一步一步往前推进。反而是石文炳这边,毓朗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是不怎么好但是也绝对算不上差,看着也不像活不长了的样子。
“劳烦毓大人操心,大夫已经请了。”毓朗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把石文炳给听乐了,“大人放心,我和你岳父也是未雨绸缪,我能活得长些固然更好,今日这些话归根究底也是借大人的口,跟太子爷表个忠心。”
忠心不忠心的沈婉晴还不知道,石文炳能活多久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事。
她不知道石文炳在书房跟毓朗说的话,她这会儿正被石琼华拉着聊天,一个穿越时空的外来户加另一个刚从几千里之外的福州回来的外来户,第一次正式会面聊得还挺好。
石琼华今日穿一件藕荷色缎子绣凤穿牡丹的衬衣,衣襟袖口缀一道滚边,绣着简洁舒朗的缠枝纹。
滚边之外又还有一道细细的石青色织金纹边,压住藕荷色和牡丹纹的华贵沉稳下来,衬衣外罩一件玉兰百蝶纹的坎肩,整个衣裙的纹路花样都正好合了她眼下的处境和该有的心境。
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的女人,可不就是好大一朵花中之王,未来前路放眼望去真真的繁花似锦一片坦途。
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沈婉晴跟前却显得特别随和亲民,石琼华刚从次间出来,沈婉晴还没来得及行礼请安就被她一把给扶住,亲昵又自如地拉着她在次间的罗汉床上坐了下来。
问的都是些家常的话,什么家中太太老太太可还好,听说她是今年刚嫁到赫舍里家,骤然离了娘家的日子习惯不习惯。过年了家里准备的东西可都还够用,要是人手不够尽管找她来帮忙。
“我家那点儿事大姑娘应该听石管家说过了吧,您这话要是早三个月问我,我说不定还得借一借大姑娘的势。如今倒是都好了,等忙完过年这一阵子,就能安心给家里小姑姑准备出嫁要用的东西。”
“回来第二天就听说了,跟听故事一样说的都是你的能干事。”
“哪有什么能干事,大姑娘肯定是听他们一个传一个都传岔了。我这就是赶鸭子上架,实在没法子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呗。”
石家一大家子都在福州,石管家带着一小撮人守在京城大多数时候都无事可做,时间长了最大的乐趣就是打听京城各家的各种小道消息。
有朝廷上的,不过更多是后宅的,因为后宅的事情十之七八跟风月情事有关,不是这家太太奶奶收拾了姨娘,就是那家的妾室得宠比正妻还要风光。
再不然就是如同赫舍里家这样的几个房头争家产,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不在少数,这么一对比起来赫舍里家这点儿争执,都只能算小事了。
石琼华回京之后已经陆陆续续听了不少,权当是补课吧,毕竟以后进宫当了太子妃,朝廷命妇宗亲女眷之间的事情她这个太子妃不一定能管,但一定得知道,要不然就该闹笑话了。
“赶鸭子上架的人可收拾不出这么大一个宅子里,你的眼光真好,那天我一进门就觉着哎哟可算到家了,这屋里被你收拾得利索亮堂,我让丫鬟们添置些什么都不突兀难看。”
石琼华这话不是说好听的话哄沈婉晴,路上那几个月走得实在太累了,不光人累心更累。
进屋之后第一眼她还没觉着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换了衣裳坐下之后,手脚都暖和了才觉得这屋子里处处都合自己的心意,便是有什么要改动的也只需把自己喜欢的添上就行,没有一处需要换了的。
能把事情办成这样的人绝不是个笨人,相反还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就像她收拾出来的屋子一样,或许主子们会有用到别人的时候,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想要把她给换了。
第一次见石氏,沈婉晴觉得未来的太子妃端庄大气,一看就是当太子妃的料。
这次再见却觉得石琼华挺有意思的,放下故意摆着的架子就跟寻常未嫁人的姑娘没什么两样,甚至性子还格外随和。
沈婉晴没想到未来的太子妃背着人的时候是这么个模样,或者说没想到她会给自己展现这样的一面,这么又粗又显眼的橄榄枝递过来,自己要不抓住那可真成二傻子了。
“大姑娘喜欢就好,只要您喜欢我就不算白忙活一场。”
第79章
不会白忙活, 怎么可能白忙活一场。
之前石琼华说等半个时辰就去正院,知书还以为是自家大姑娘没打扮好。
不光她这么以为,就是爱新觉罗氏也是这么想的, 听了知书的回话还觉得自己不该派人去催。自己的姑娘马上就要成真凤凰了,大家伙等一等又何妨。
直到石琼华领着沈婉晴一起出现, 有心的才发现不是石家大姑娘摆架子不见人, 而是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比所有人都先在未来的太子妃跟前得了青睐。
八旗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京城里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 沈婉晴作为赫舍里家的沈大奶奶在这个圈子里混迹小半年, 今儿来的人里头认识她的不多也不少,正好足够让不认识她是谁的人很快知道她是谁家的。
沈氏, 嫁给赫舍里家的沈氏。有些专注后宅女眷的太太奶奶第一反应跟当初的福璇差不多, 汉军旗高嫁进赫舍里家的那个嘛。没想到还是个会钻营的,石家刚回来就被她给攀上了。
有些听家里男人说外面的事说得多的则面色更加复杂, 谁不知道毓庆宫多了一个容貌俊朗身手漂亮, 连穿斗篷都比寻常侍卫更高调抢眼的二等侍卫毓朗。
毓朗是元后的娘家人,按着辈分来轮毓朗比太子长一辈儿, 这样的身份半点架子都不拿真把自己当二等侍卫来用, 换做是自己身边有这么个比外姓更信得过的人,自己也更愿意重用他。
“额娘, 您前几天不还说您次间里的布置不如女儿这边的好, 今儿把人给您找来了, 要怎么弄您直接问沈大奶奶吧。”
“胡闹,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今天你是请人家来赏梅吃酒的,还能让人给家里来干活儿?今儿好好带着人家去梅园里玩玩儿, 等过完年人家闲下来了,到时候你想怎么缠着沈大奶奶折腾都可以。”
爱新觉罗氏也长了一张容长脸,她曾祖父是礼亲王代善,听说她的五官容貌长得很随她曾祖父。
这对于她来说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毕竟长得像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就表明了她不会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子。可也正是因为她五官随祖上,从一出生起家里对这个姑娘就格外疼惜。
嫁给石文炳之后,虽然南北颠簸日子过得不轻松,但好在石家家风不错。石文炳是个事业心强过花花肠子的人,如此一来整个石家后宅就都是爱新觉罗氏说了算。
石文炳有几个妾室姨娘,这种事对于爱新觉罗氏来说压根就不算个事,夫妻几十年谈不上多么恩爱缠绵但绝对担得起一句相敬如宾。
这样的日子过起来不累人,即便爱新觉罗氏的容貌平平,但整个人的气质显得特别好特别平和。要让沈婉晴来说,就是一看这人就不是那种过得特别较劲儿的人。
这对于沈婉晴来说是一个能让人安心的事情,毕竟以后她就是太子妃的额娘,要是自己真的帮着毓朗和太子逆天改命,她再往后就是皇后的额娘承恩公夫人。
这么一个位置上如果坐着的是一个心思太多又处处较劲的人,那往后光是从石家出来的麻烦事就绝对少不了,自己和毓朗夹在中间,还不知道要操多少心。
有石琼华如此亲近的态度在先,入席之后沈婉晴这边就显得格外热闹,即便沈婉晴入席之后没坐在主桌,找到徐氏和自己的两个堂嫂一起坐,也一直有别家的夫人奶奶主动找自己说话。
走上这条路没什么好再扭扭捏捏矜持清高的必要,她现在脑袋上就顶着‘未来太子妃的人’的牌牌。
别人主动上来亲近,沈婉晴自然都是来者不拒。自己只是石琼华身前的一个渠道,这种时候别把自己当个人,就当自己是便利店门口来一个人就播一声欢迎光临的机器。
这里面到底谁真心谁假意不需要自己去辨别,往后的日子还长,是不是自己人总会见分晓的,现在自己要做的只是给这些人一个献殷勤的出口而已。
“娘,我嫂子呢。”
“快吃些东西吧,都说热过的绍兴黄不醉人那好歹也是酒,我看你光跟人说话喝酒就没吃几口菜,胃受得了?”
赶场子一眼跟一波又一波挤不到石琼华跟前去的人寒暄客气过,宴席都过半了沈婉晴才抽空坐下来安心吃点东西。
说话的不是徐氏,而是沈婉晴的二堂嫂周氏。之前沈文远跟石家人碰上头之后又派人回来,留在京城的沈家大房老二沈文渊自然就成了接头跑腿的。
沈文渊一身的好武艺,这几年却一直被他爹沈宏济压着读书科举入仕。沈宏济心是好的,就是苦了沈文渊被困在四书五经里头憋屈得想死还没个办法头绪。
直到这次他留在京城负责上上下下的跑腿办事,整个人舒展快活才彻底想通了。
三天前他已经跟妻子周氏商量好了,等过完年就给盛京去信。要么沈宏济答应让他去统领衙门或绿营谋个武职,要不然他就带着老婆孩子回盛京,挖人参就挖人参,总比一直这么空耗下去强。
对此周氏没什么好不答应的,她这个长房的媳妇这几年日子过得轻松可是也太轻松了,手头不缺银子用但是也仅仅是不缺银子。
每次要花大宗的银子不是要跟大嫂贺兰氏商量,就是要专门去问一问徐氏,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挺没意思的。
沈宏济还正当壮年,分家是不可能分家的。再说除了用钱这点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的事情分家,周氏还没那么蠢。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沈文渊出去谋个差事,有了差事就有了赚钱的门道,以后自己要花钱买什么不用跟谁商量,更不用听别人的主意那多舒坦。
科举哪是那么好考的,放着一身的好功夫不用非要去死磕那没影儿的东西,这不是纯纯有病是什么。
有了这个盼头,周氏整个过年前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对于沈婉晴这个能干聪明能想出提前主动出京去接石家这种主意的小姑子,她更是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对他,往后自己的丈夫要是真的去了统领衙门当差,说不定还得毓朗提携。
“你嫂子又怀上了,前天刚知道的。眼下这天气太冷二婶不让她出门,先在家养着把这个年过完再说。”
内院这边都是女客,席上摆的都是温热的绍兴黄和玫瑰露,绍兴黄度数本来就不高,再加热过后对于贺兰氏这种酒量好的来说都算不上是酒了。
周氏最近喜气洋洋的,她心里看着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大房在京城一直都是她说了算,在她看来自己跟周氏这个妯娌的关系一直不错,她现在这么高兴,搞得好像是自己亏待了她一样。
“大嫂,你看看你这个脸,都快要掉到地上了。”
“我二嫂这是高兴我二哥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又不是要离了大嫂自立门户去,你可快别做这个样子,再这样我二嫂该以为你不想我二哥有出息了。”
娘家这本账沈婉晴一清二楚,贺兰氏和周氏这对妯娌跟赫舍里家那一对不一样,贺兰氏这就跟闺蜜突然背着自己有了别的谋划还没告诉自己一样,是不高兴不舒服但是也不伤感情。
“去你的,老二要是真能进统领衙门,我就买他几箩筐的爆竹放他一上午。”
家里兄弟有出息自己凭什么不高兴,要贺兰氏说她就巴不得全家各个都有出息都飞黄腾达,到时候万一自己走背字儿还有个地方求去。要是一个个都只晓得盯着家里这点儿东西,那才是真完蛋了。
“那大嫂提前把买鞭炮的银子准备好吧,我二哥肯定能进。”
沈婉晴把周氏专门夹到自己碗里的鱼肚皮上那块最肥最好吃的肉又转夹给徐氏,自己重新夹了一筷子靠近鱼头那块挨着三角骨的肉吃。
“鱼肚的肉最好吃。”
“你别管她,她就不会吃鱼。”
原主从小不吃鱼头不吃鱼尾不吃鱼肚皮,就喜欢吃大人们嘴里鱼身上的呆肉。沈婉晴也不吃鱼肚皮和鱼尾,但是她喜欢吃鱼头,这落在徐氏眼里就是自家闺女还是最好吃的地方不喜欢吃,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老二的事姑爷那边真有把握?”
“大哥和我哥是要考科举的,这事毓朗插不上手。统领衙门那边本来也不难,只不过是大伯一直非要二哥考科举入仕,这次去信只要大伯点头别的都不是问题。”
毓朗的优势一来本就因为出身跟步军统领衙门里的人更熟悉,二来他现在可是太子跟前的红人。侍卫处、前锋营这样的地方沈文渊去不了,步军统领衙门现在只要他肯开口,多的是人愿意卖这个人情给他。
一家子坐在席上说话,声音不大也没人往这边故意偷听。倒是沈婉晴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看着不远处有人往自己这边看了好几眼,便赶紧把碗里的鱼肉吃净,主动起身往她那边去。
徐氏看着女儿的背影神情复杂,周氏和贺兰氏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然后再回过头来徐氏的脸色,都觉得看着也不像多高兴的样子。
“这桩亲事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
“二婶说什么呢,五妹妹现在多风光,五姑爷在太子跟前得脸不说,院子里至今都还没有通房。要换个人家十有八九都没这么好。”
“可她这样是不是太累了,家里家外都要操持,以前在家咱们哪让她操过这个心啊。”
徐氏有多满意毓朗这个姑爷,就有多不满意赫舍里家这个亲家。从老太太起往下数她哪一个都不满意,为此背地里已经跟沈宏世嘀咕过不止一次了。
“累不累的这种事还是要五妹妹自己愿意,您看她这是累得不高兴的样子吗。”
贺兰氏自己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当然能看得出沈婉晴现在的日子到底过得好不好。
“累怕什么,再累回头吃顿饱饭睡一觉起来就不累了。姑爷那样的家里不怕累,就怕没得累。”
贺兰氏的话字字在理,徐氏再心疼女儿也只能放手由着她去干。沈婉晴压根不知道徐氏心里还想着这些,一场赏梅宴下来她也就比石家那几个女主子好点儿,却也累得不轻。
大部分宾客过了中午也就陆陆续续离开了,毓朗在前院被石家二爷灌得不轻,沈婉晴则又被石琼华带回她的院子更衣梳头,折腾这么半天的确得收拾一番才行。
石琼华给了好大一个脸面给沈婉晴,从今往后自己这个沈氏出门在外的排面说不定排第一位的就不是二等侍卫毓朗的妻子,而是眼下石家大姑娘跟前的红人,未来很有可能成为太子妃跟前的红人。
人家做得这么好,从更衣间出来的沈婉晴自然也不可能再装傻充愣,她回到石琼华的屋里,次间窗明几净冬日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撒进来,屋子里摆着落地的自鸣钟,还是那种到了准点会报时的。
这让站在门口的沈婉晴恍惚了一下,这间屋子此时很像后世plus版的顶级中式布置,色调温暖摆件全是真货古董。又有自鸣钟这种能跟机械沾边的东西,最难得的还是窗户上的玻璃,看着就像回到了自己的来处,令人无端就起了思念。
不过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回过神来自己跟前的女子还是石琼华,今天的任务还没彻底完成。
“明天我家大爷就该进宫轮值,姑娘有什么事要他捎带进去的吗。”
“本来是有的,你这一问好像又没有了。”
沈婉晴席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样子全落在石琼华眼里,她倒是不在意沈婉晴是个什么性子。只是从她上午过来到现在,这都要走了才问了一句自己有没有要传的话,这让石琼华觉得她这么个精明人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这个时候递话给太子。
石琼华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毕竟她已经决定了要用沈婉晴,这种事情上就无所谓瞒着她了。
“大姑娘要是真心问我,我就真心回答大姑娘,我觉得这个时候没必要让人传话。”
石琼华从今早一开始对自己的区别对待肯定是有原因的,其中一半是为了日后还有一半也是为了当下。她想要自己做她和太子之间的传声筒,但沈婉晴并不愿意。
“都说密不传六耳,我觉得这话不光是怕秘密被泄露,还有个原因就是什么话被多传几次就变味儿了。
你我面对面说话还要小心斟酌,生怕说错了什么让人误会,更何况入了我的耳还要再经过一个人才能传到太子爷耳朵里去,哪能让人放心。”
这话说得石琼华怔愣了一瞬,她本想说毓大人可是你的丈夫,他也不能信吗?随即反应过来这事的重点压根不在毓朗和沈婉晴身上。
而是自己,让沈婉晴和毓朗替自己传话容易,这话传完了自己真的能放心吗,传过去了又真的是自己想要的那个意思吗。
这么一琢磨,确实也没什么好传的话。有什么好着急的,日后真要是嫁去毓庆宫还有整整一辈子的时间,多少话都足够时间去说。
见石琼华打消了这个念头,沈婉晴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小姑娘当做太子妃预备役准备了好几年,好不容易能搭上话肯定还是想传些什么东西的,即便要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但沈婉晴却觉得这事大可以再等等,别的都不提,至少这两人之间也该是太子爷主动。或者是该由胤礽来定个调,万一人家太子爷就要一个特别规矩一板一眼的太子妃呢,那两人就成亲前都别多说一句话了。
从石家出来,毓朗已经歪斜斜靠在马车里了。满身的酒味让沈婉晴觉着放在自己白在石琼华那里重新梳头,毓朗跟个大狗一样黏上来,刚梳好的发髻又乱了。
“下次出宫就该过年了,对不对。”
“嗯。”
“过年你能休几天啊。”
“七天,太子爷专门给的。”
要不说做亲信有优待呢,早在上次排班的时候太子就让何玉柱跟负责毓庆宫侍卫的散佚大臣递了话,让他们过年排班的时候多给毓朗几天假期。
理由是毓朗今年刚成亲,成亲以后就进了毓庆宫当差,老在宫里这么当值不着家怎么行,趁着过年多给他几天休沐,省得他背后说自己的坏话。
“如何,未来的太子妃到底怎么样。我方才从他们府里出来还听两个婆子在那里碎嘴子,说她们大姑娘跟沈大奶奶一见如故,是不是就是我这个沈大奶奶啊。”
“什么怎么样,人家一个没嫁人的姑娘你问个什么。过些日子圣旨要是下来了那可就是太子妃娘娘了,大爷确定要问啊?”
沈婉晴说这话的时候似笑非笑,毓朗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确实不该问这个,当即就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下次再不问了。”
“明儿进宫万一太子问起来,就说我什么都不肯说。这种事少掺和,没过门的也一样。”
“我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本来我也什么都不知道,石家大姑娘长什么样子我都没见着我能知道什么。”
沈婉晴这边什么都不肯说,毓朗那头的事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
毓朗靠在沈婉晴肩膀上小小声把石文炳跟自己说的话全部说给沈婉晴听,听得沈婉晴眼睛里直冒光。石文炳是个明白人,这事要成了说不定胤礽这个太子的未来还真就不一样了。
第80章
一连休了八天, 再进宫毓朗那叫一个不习惯啊,就连自己平时最惯常站的位置都差点儿不记得了。
还是在书房里伺候的太监见他那副懵懵的样子朝他使了个眼色,毓侍卫才没在主子跟前出错。
这事要是沈婉晴知道肯定要狠狠嘲笑再怅然若失, 这不就是妥妥的黄金周节后综合征,可惜自己这辈子应该是没有机会再尝这种滋味了。
“刚回来就值夜班, 难得见你这么积极, 明儿个太阳得从西边出来了。”
“太子爷别笑话奴才,整个毓庆宫就我们几个一休休八天,回来了再不把几个夜班给分了, 别人该在背后说闲话了。”
毓朗是下午才进宫入值, 八天之前出宫时富察德音就专门把这几个休沐时间长的都嘱咐了一遍,这次回来直到下次出值, 大夜班就由他们几个给分了。
今儿第一天就给了毓朗, 可见富察大人只是人长得粗矿些,心思却是极其细腻的, 他对毓朗那点儿小心思和野望那是看得一清二楚。
“说说吧, 这几天在外头过得如何。旁人出宫恨不得隔天托人带个信回来问问孤如何了好不好,就你一出宫便没了音讯, 还得孤让高来喜派人去打听你的消息。”
太子是储君, 臣对君怎么拍马屁那都不算丢脸。就跟文武百官给万岁爷递折子一样,太子的属臣奴才也得想法子隔三差五往太子爷跟前送东西。
各地送往京城的贡品、官员侍卫自己私底下搜罗的新奇玩意儿、毛色难得的皮料玉石山珍药材, 只要能往太子爷跟前送顺带自己露个脸, 或是托毓庆宫的这些太监奴才呈送东西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官职念叨一嘴, 这也就值了。
只有毓朗,来毓庆宫好几个月从来没送过东西。好一个散财的菩萨偏偏不往自己这个太子跟前散。
起初胤礽觉着他肯定是要憋个大的,反正这种事情对胤礽来说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与他而已这就是在无聊生活里的一丝丝点缀,看看底下这些人到底还能搜罗出什么玩意儿来。
可毓朗还真就不是憋个大的, 人家是压根就没想憋。
前阵子都进腊月了胤礽还是没收着毓朗一片纸,向来觉得自己从不为难臣工亲信的太子爷,硬是没忍住找了个人少的时候问毓朗,这都要过年了难道真的不给孤送点儿什么?
毓朗被问的一愣,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同僚和地下文武百官是怎么往毓庆宫送东西的。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应该从众,可这不是囊中羞涩嘛。
进了腊月庄子和佐领下就该陆陆续续给自己送银子了,毓朗已经看中了一块怀表,就等银子到位立马就能拿下送来毓庆宫。毕竟太子爷什么好东西没有,也就西洋顽器比别的东西少些,看着还算新鲜。
沈婉晴之前给的那一千两到手就剩了四百两,四百两听着不少花起来可容易了,毓朗来来回回认真算计抠搜,这才好不容易熬到腊月。
当着太子的面把荷包掏出来,荷包里拢共还有一张十两的银票和几个碎银锭子,看得胤礽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在自己跟前求官的求财的都见过,但是像毓朗这样浑身上下就十多两银子的还真是头一遭见。
当时继德堂里只有毓朗和专门在书房伺候的太监德林,德林看着毓朗的荷包想笑不敢笑,憋得肩膀头子一耸一耸脸都涨红了。
德林心稳少言,眼里装得下活但从不往外说。十二岁那年被挑出来在太子书房里伺候,一转眼这都快八年了他还是干的这些活儿,不露脸不张扬,好些毓庆宫之外的人都不怎么认识德林。
只有胤礽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个德公公在太子跟前不比何玉柱差,高来喜更是拍马都赶不上他。很多事或许何玉柱都不一定清楚,但德林肯定都知道。
只不过什么事德林看在眼里却从来不说,就连索额图想要跟他搞好关系他都淡淡的从不多话。
为此索中堂曾想过劝说胤礽换个更机灵的太监在书房伺候,结果就是太子连着两个月没有召见索额图,急得索中堂在宫外上蹿下跳,最后还是康熙从中撮合才算把这事了了。
之后德林照旧在书房里伺候,索额图则老实了大半年不敢造次,连康熙都私底下跟梁九功说,自己这个太子瞧着对身边人好性儿,可也不能逼急了他,真惹急了眼他可谁都能扔了不要。
这么个稳重人那天硬是没憋住,噗一下笑出来,笑得胤礽抬腿一人赏了一脚,把两人连带毓朗那点家当一起从书房里扔了出来。
今儿重新提及这事,胤礽压根不指望他能从宫外给自己带什么来了。高来喜早就仔细打听过他出宫在家这几天在干嘛,毓庆宫的侍卫不止他一个佐领,但这几天最忙的就数他。
天天早出晚归,这么大冷的天还出城去了庄子上,一个佐领下就这么两百来户人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忙。高来喜只知道毓朗带着妻子出城了,到底去做什么他没打听着,胤礽就也跟着不知道具体情况。
“太子爷,这回进宫奴才可没空着手,您尝尝这个味道。”
毓朗解下自己的荷包递给德林,毓庆宫里贴身伺候太子的太监都得替主子尝膳,毓朗身为侍卫在这种事情上更是特别小心。
这点椰子糖从石家送到沈婉晴那儿,再装到毓朗荷包里带进宫来当个零嘴儿,每一个环节毓朗都不觉得会出问题,但是没问题也不耽误他规规矩矩按流程走。
德林拿着荷包出去,没多会儿便把荷包里的椰子糖全装在精致小盘子里拿进来,当着两人的面随手拿了一块吃下,又等了一刻钟什么都没有发生确定糖块干净,胤礽才从盘子里挑了一颗看上去最大的剥开吃了。
“这味道有意思,不是京城的吧。”
“回主子爷的话,听我家大奶奶说这是东南那边的特产,糖是椰子做的,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是椰子香。”
要说胤礽这个太子尊贵是尊贵,但其实从小到大尝试过的新鲜玩意儿还真不一定有毓朗多。
毕竟是要入太子爷的口,对于内务府和御膳房来说出彩固然好,但出彩的前提是不能出错。所以呈给胤礽的东西食材都是最好的,新鲜新奇菜色却很少。
谁知道太子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就按着份例里的上最好的就行了,那些新鲜食材能不碰就不碰,万一主子吃了一次喜欢还要第二次,自己这儿又没有了呢,到时候好事也成了坏事。
当奴才的立功露脸都是其次,最最最要紧的还是先稳妥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差事最要紧。
“新鲜椰子可没这个味儿,这个糖比椰子好吃。”
椰子胤礽吃过,都是琼州等地的官员当贡品送来京城的,胤礽对于硬得能能砸死人里头又盛满了汁水的果子印象很深,谈不上好喝也不算不好喝,喝完就完了。完全不像眼前这一小碟子椰子糖,浓香浓香的令人忍不住再拿一粒。
“主子喜欢就好。”
“就这么一点儿,石家也太小气了吧。”
“瞒不过太子爷,糖是石家送给我家大奶奶的,一小筐子家里分一分,再给我老丈人那送一点儿,也就还剩小半筐。”
“行了,糖也吃了闲话也垫得差不多了,说说正事吧。”
胤礽没问毓朗怎么剩下小半筐不给自己拿来这种不上道的话,他知道石家弄赏梅宴的事也没问石氏那边有没有什么话捎带进宫,毓朗见他这样就知道太子的心思又被自家大奶奶琢磨透了。
太子爷对石氏具体是个什么人什么性情并不在意,他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石家。所以什么传话啊搭话啊都很多余,还不如这一小荷包椰子糖来得简单明白。
正事就是石文炳书房里说的事,毓朗代表的是索额图之外的赫舍里家,石家代表的是未来新的外戚,沈宏世代表的是依附在石家周围的官员们,简简单单三个人,把胤礽眼下最需要拉拢的几股势力都聚齐了。
“这事你的想法是什么,说说看。”
“奴才回家仔细琢磨过,觉得这事得听石将军的。”
毓朗抿了抿唇,他知道太子犹豫的是什么,毓庆宫和乾清宫的关系太微妙了。
最近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太子不想再横生枝节,他眼下就想做个听话的太子,安心等着乾清宫下圣旨册封太子妃,为了本来眼看着板上钉钉的事情再去催促,万一又遭了万岁爷的猜忌冤不冤枉。
“主子求稳妥是对的,但石将军的话有道理。且不说生老病死的事没人能说得准,便是石将军身体暂且还撑得住,趁着他身体好的时候把石家的事安排妥当,还是……”
“还是吊着一口气匆匆忙忙把所有人和事都托付给太子爷,这里面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再说太子毕竟是储君,本朝的风气虽比不得盛唐那会子,太子的詹事府和属臣们俨然可以组成一个小朝廷,但胤礽到底还是要登基继位的。
要坐得稳那个位置的人不能事事只求周全,有时候该争取该进取的时候就不能往后退不能干等着,成大事者谁是光伸着手等馅饼喂到他嘴里的。真要是这么着喂到嘴里了,到时候也咽不下守不住。
就像毓朗这个奴才也一样,该自保该糊涂的时候得糊涂,该表明态度该给主子出主意甚至帮主子下决心的时候就不能往后退半步,要不然他毓朗就没有在太子跟前存在的必要了。
“主子,万岁爷是万岁爷,但万岁爷不也是您的亲阿玛吗。”
君臣父子,到底君臣在先还是父子在先,这里头的度想要把握住可太难了。胤礽身在局中自然更加看不清,但要毓朗说与其这么悬在进退两难的地方左右不舒服,就不如主动一定伸手去要。
本来石家就是万岁爷自己定下的,这总不能是太子或是索额图一党起了什么私心运作的。
二来万岁爷虽然对太子的态度来回反复,可换一个角度来想,即便万岁爷都这样了,太子这个当儿子的还是想要什么就主动朝亲阿玛开口要,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父子情深呢。
当爹妈的很多时候不怕孩子不要,就怕孩子私底下自作主张瞎要。尤其是万岁爷这种富有四海的阿玛,儿子坦坦荡荡跟他说想早点儿成亲,怎么想也不是大逆不道的事。
“这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都是奴才自己想的,奴才的阿玛走得早,我有时候就想着要是我阿玛还在就好了,什么差事不差事的我可不犯这个愁,要什么找阿玛拿呗,儿子管阿玛拿东西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这话说得话糙理不糙,第二天上朝之后胤礽就没回毓庆宫,而是直接跟着康熙回了乾清宫暖阁。
“什么事赶紧说,外头多少人等着。”
快过年了,好些事都得赶在康熙封笔之前下个决断。不怎么要紧的事和不适合在年前说的扫兴事都已经筛出去了,即便如此六部和议政大臣们还是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胤礽这个太子挡在他们前面先进暖阁,几个大臣早让太监进去催了。
下了朝胤礽就跟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进了暖阁,康熙转身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有事要说,就连是什么事他都猜了个七八成。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保成这次没等索额图和凌普那几个货去毓庆宫,就自己做了决定。这个变化让康熙心里挺高兴,自己的太子自己的储君,哪能事事都被索额图那个老东西左右。
“石家回京了,儿子想趁着年前把赐婚的圣旨求下来,不知道皇阿玛肯不肯。”
“哦?急着成家了?”
康熙知道胤礽为了什么事情而来,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荡直白。这几年保成身边的杂音太多了,他听得多了自然对着自己也就藏得多了。
刚开始康熙心里不舒服,但是还会自己安慰自己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很正常,自己这个当阿玛的不要管太宽。
可眼看着胤礽事事如此,有什么事不想着说先来自己跟前问个主意,而是先把索额图凌普他们叫到跟前商量嘀咕,然后再到自己跟前来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本来没什么的大事也叫他们弄得康熙不得不多想。
现在虽然还不知道胤礽这个儿子怎么突然想通了,但是转过年来虚岁都十九的太子着急成亲娶太子妃那可太正常了,
毕竟康熙在胤礽年纪的时候孩子都生了一串了。自己跟赫舍里氏是哪一年成亲的来着?康熙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间有些恍惚,赫舍里氏进宫那一年好像自己才十二岁?
从石家回来,年前沈婉晴就安心在家准备过年了。石家宴席散了的第二天又下了一场挺大的雪,为此石琼华还专门让人送了一张洒金笺来,告诉沈婉晴府里今日的梅花比前一日开得更好,香味更凌冽傲人。
沈婉晴拿着精致得连边缘有一点褶皱都得小心抚平的信笺看得开心,昨日那梅花开得实在漂亮,回来时石琼华专门给自己准备的礼物也很合人心意。
石家的厨娘拿梅园里的梅花做的梅花饼和梅花糕,雅致得沈婉晴心里连连可惜怎么就不能拍下来发朋友圈,这可太漂亮了。
得了石琼华的梅花饼和洒金笺,赫舍里家对这个攀上未来太子妃的大奶奶自然更加信服听话。就连一直安心待在正院养老的佟佳氏,一大早也派人来请她过去,说是今儿荆州董鄂家要派人来送年礼,想她过去作陪。
去就去吧,明年福璇就要嫁人了,这个时候不在乎把面子情做得更好看一些。
只是没想到早上刚穿好衣裳就有门房上的小厮进来回禀消息,说是今儿一早宫里就下了圣旨,册封石氏为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