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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沈婉晴这个话说出来, 最先变了脸色的是赫奕。这话要是还算委婉,这世上就再没有糙话了。

但话糙理不糙,赫奕或许是这几年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了, 亦或许是事关亲娘他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佟佳氏被福璇气得中风以后,他所想的就只有福璇的事情他管不管, 老太太这边要是病得太重明年二月的六十大寿该怎么办, 他就没想到老太太要真就这么去了,自己身为人子是要回家丁忧的。

督粮道的道员赫奕现在当得还算舒服,不说得心应手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阻碍。

而且督粮道有实权, 往上能跟户部甚至是圣上时刻汇报联系, 往下本地官员想要升迁或凭个优等的考评,也绝对绕不过粮食税收这一关去。

赫奕这个道员就是起个承上启下看守粮食命脉的作用, 这个官他还没做够, 当然不想回家来丁忧。

舒穆禄氏看着变了脸色的赫奕,就知道这人是刚想起来这事。在外面当官的时间长了, 学会了怎么掩藏私心的人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好官, 都想不起来自己自私自利的本性了。

现在被沈氏一提点想起来了,本来被舒穆禄氏拦住还有点儿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赫奕赫大人, 当即脸色都变了。

也顾不得佟佳氏还病着, 皱着眉头上前几步,虽是蹲下身仰视佟佳氏, 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夹枪带棒。

“额娘, 您都什么年纪的人了, 福璇的日子您就让她自己去,您事事替她操心,还要操心到几时去。”

儿子出京几年没回家,出门前跪在自己跟前道别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回来之后母子二人也很是亲亲热热了几天, 以往只有早上来自己跟前请安的儿子,回来的前几天哪儿都没去。

有旧日的同僚友人下帖子来请也一律往后推了几日,每天除了佟佳氏休息睡觉,赫奕这个当儿子的都在跟前伺候陪伴着。

享受过了儿子承欢膝下是什么样子,再看着眼前这个急躁焦虑中透着几分厌倦不耐烦赫奕,佟佳氏那颗心啊真真是又酸又疼,全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你们说的都有理,只我老婆子一人糊涂不知好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是不是?”

刚中风的人最忌讳情绪激动,赫奕这话听上去是在劝佟佳氏把心放宽。但听在佟佳氏的耳朵里要是能高兴,那才有了鬼了。

再加上刚刚看到毓朗进门的时候想要拉着孙子哭诉,被沈婉晴一句话给噎回去,没能说出口的话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变成了嗝儿,一个接着一个,一时间竟然停不下来。

佟佳氏眼尾往上抽搐了几下,带动半张脸都看上去更僵硬了一些,说出口的话含混不清,嘴角滑落一丝口水不说,还特别诡异的一个嗝接着一个嗝,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舒穆禄氏见状赶紧让丫鬟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要是没来就赶紧再差人另去找个大夫回来。

她也不想老太太死,她刚给长子图南把亲事定下。这个家里前些年因为守孝耽误的事情可太多了,她不愿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也被耽误。

“老太太别着急,我和二叔的话急躁了些但不是没有道理,姑姑的事咱们慢慢说,您千万保重您的身体,咱们家这几年好不容易过了些舒心的日子,真经不起波折了。”

沈婉晴让丫鬟端了一碗温水来,让佟佳氏跟前的嬷嬷伺候着佟佳氏含了一口温水,一口水分七次咽下,连着七口水喝完打嗝就止住了(亲测有用)。

止住了嗝,脸上的僵硬也渐渐褪了下去。佟佳氏歪在迎枕上仿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蔫嗒嗒的看向沈婉晴,眼神里满是复杂得说不清的情绪。

“我死了,家里主事当家的就是你,我知道你不喜我这个老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偏袒福璇,既如此又何苦救我。”

“老太太想错了,方才那个话不是气您激您,我是真心希望老太太能长命百岁。”

“家里这么多人不管关系好不好,丧事都是一件很耗费所有人心力的事,这个话我不说您也应该深有感触。”

赫舍里家本来不该是这个走向,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最关键时间就是帅颜保和额尔赫的去世。现在好不容易消停十来年,这个家里的确是经不起再死人了。

自己是外人,但也跟佟佳氏相处了五年。佟佳氏糊涂的时候有清明的时候也有。没有福璇掺和其中,这老太太甚至还是这个家里数一数二的明白人。

要是佟佳氏真的死了,沈婉晴能保证自己不会特别难过,但是可能一点儿难过和怀念都没有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本质还是个心软小狗的毓朗。

祖父、阿玛、祖母十年之内接连去世,这对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来说,不可能不算是一个打击。

甚至这整个家族、房屋和每一个住在这个宅子里的人,都会因此被持续笼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里。

人活着就全凭一口气,人活着能成就一番事业和理想最好的时间也就这么多年。

刚出生前十几年还不懂事,五六十之后精力和活力慢慢下滑,所有的欲望都开始往‘我怎么能活得更长一点’倾斜,真的能做一番事业的时间就中间这三十年。

毓朗好不容易熬过了连着两个孝期,佟佳氏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问题。三年时间足够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断续十几年的守孝也能蹉跎掉整整一代人。

沈婉晴哪怕真的一点点都不顾及赫舍里家的每一个人,不还是有毓朗和毅安在吗,哪能真的破罐子破摔,死了佟佳氏就为了能早点儿断亲。

“再说不过是打嗝儿罢了,就是打上一整天也死不了人,老太太且放心吧。您这会儿还能靠在这里跟我们说话,我这心里安心得很。”

还能大着舌头说这么多话,还能蓄起精神打嗝儿,就说明没有什么大问题。真要死了的人此刻应该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哪里是这个样子。

“老太太能不能跟孙媳妇说说,昨晚上福姑姑到底跟您说了什么,会把您气成这个样子。”

沈婉晴不相信福璇只是单单想要毓朗把德成弄到京城来,想要依靠毓朗的势力长久把德成压制住,就会气成这个样子。佟佳氏要不是被福璇杀人诛心,肯定不至于气得中风。

“你是个聪明人,我们家能娶到你这个媳妇儿不光是朗哥儿的福气,也是咱们家的福气。有些事你猜着了就猜着了,又何必再刨根问底。”

“因为福姑姑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决定了我和毓朗往后该怎么对待她。老太太,人可以心疼自己的儿女子孙,但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白眼狼。”

“她是您的女儿没错,可您还有儿子孙子重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割一刀疼还是手背割一刀疼,大概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答案。”

“图南的亲事已经说定了,明年年底您就该有第二个孙媳妇儿进门了。您这次要是真的出个什么意外,最好的情况是婚期往后推。”

“可是您别忘了二叔要丁忧的事,一个萝卜一个坑,到时候毓朗和二叔都退下来丁忧,三年之后朝廷是个什么情况,还有没有他们立足的位置就不好说了。”

“咱们自家人都这么想,人家还没过门的姑娘和姻亲家会怎么想,怕是也不好强求。”

德成就是当年被退亲过,这才兜兜转转娶了福璇。现在同样的事放到自家身上,难道还不能引起重视吗。

这也就是沈婉晴为何这几年对正院和钮祜禄氏的态度都是:只要你们不闹事不坏事,我就能好好养着你们。毕竟法理规矩摆在这里了,沈婉晴一向知道该怎么选才是成本最低最划算的那条路。

“有些人有些事能带过就带过,无伤大雅。但有些人有些事就决不能轻易放过,要不然下一次她们还会闯更大的祸。老太太,您说我说得对吗。”

才七月下旬,东小院里白天热的时候还要摆冰盆,但佟佳氏却觉得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她十分清楚沈婉晴是来真的了,她自然也不敢再瞒着福璇昨晚到底跟自己说了什么。

“她出嫁之前,我跟她说要她多学学你。嫁得远不用害怕,只要她能做成像你这样的人干什么都不吃亏,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屋子里众人都各自找位置坐了下来,只有毓朗紧贴着站在沈婉晴身后。听佟佳氏这么说,他还有心情偷偷摸摸拿手指头在沈婉晴背后戳了几下。

“我说那话是想要她学你的坚韧聪慧,识时务知进退。谁知她以为她要学的是怎么像你一样把董鄂家攥在自己手里,怎么跟你一样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

赚肯定是没赚到的,非但没赚到还一步一步跟德成走到两看相厌的路上来。昨天夜里福璇到佟佳氏跟前来哭诉,最终要表达的竟然是不该当初佟佳氏跟她说了那些话,才让她起了要学沈婉晴的心。

“她说她如今走到这步田地都是我这个当额娘的错,所以不能不管她。要不帮就帮她以势压人压制住德成,要不然就用私房补贴她这几年亏掉的嫁妆。”

佟佳氏到底刚中风,含含混混说了这么久的话精神越发萎靡下来。弓着背越发显出老态来,就这么粗粗喘着气儿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再不然就帮她撑腰和离,让她带着嫁妆回来,她还愿意住在正院的后罩房里,当一辈子福姑小姐。要是我不帮她想办法,那她日后要是过得不好,就都是因为听了我之前跟她说的那番话。”

这句话说完,沈婉晴清晰可见佟佳氏眼底的光都暗淡了,怪不得会被福璇气得中风,这女人的脑回路实在跟正常人压根就不一样。

佟佳氏偏心她这么多年,她也给佟佳氏当了那么多年好女儿。可事到临头真到了裉节上,福璇心里就是这么想佟佳氏的,怎么会不令人心寒,别说只是气得小中风,佟佳氏没被气死真的都很不错了。

这种人讲道理没有用,因为她心里有她的一番道理。在她的那一番道理之下,她的逻辑是自洽的,外人反驳她忤逆她不顺着她的所有做法才都是错的。

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太医也到了。舒穆禄氏冲沈婉晴和毓朗点点头,示意佟佳氏跟前有她看着,让他们先出去。

沈婉晴和毓朗走前面,很快赫奕就也跟着出来。三人站在正院外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这种情况不用沈婉晴出头,有毓朗率先开口。

“二叔,你看小姑姑那边是你去一趟还是我去,今天这事说什么都要跟她讲清楚。”

“昨天刚给毅安办完周岁宴,没必要就闹这么不高兴的事。正好让老太太这边也缓一缓,太医过来针灸也要时间,等个三五天老太太平稳一点儿了,再去处理她的事。”

“今天先让她跟德成搬出去,董鄂家不是在京城有宅子?既然有住的地方就别一直待在娘家了。”

赫奕当然知道毓朗是在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家里爵位最高身份最贵重的是毓朗,他要是想一劳永逸,大可以想法子彻底把德成摁下去,还来什么京城?连荆州都能让他待不痛快。

可真要是那样的话福璇的日子也就彻底不好过了,也别说什么和离休书的事,芳仪眼下正在谈婚论嫁,这可是一点岔子都不能有的。

等芳仪的亲事定了还有惠中,之后还有二丫头、三丫头,闹大了让人人都知道赫舍里家有一个跋扈到把外室打得流产的姑奶奶,对家里这些小辈儿百害而无一利。别人不说,自家那个二太太第一个不会答应。

自己种的苦果要自己吃,怎么劝怎么处理毓朗把这个事交给赫奕,你是亲哥你去处理,处理好了福璇还有一条活路,处理不好?旁人更没办法,毕竟毓朗记得自己跟着福璇的情分,难道赫奕这个亲哥不该更记得?

“这个二叔说了算,既然二叔愿意操心这件事,侄儿就暂时不过问了。”

“回去吧,这事有了个结果我会派人去找你。”

赫奕终于不往后缩了,沈婉晴自然乐得轻松。

就说人不能老宅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里,有多少心思心眼都没地儿使,眼界心境自然越来越小。现在出去了见识过了,终于也知道有些事就是该他担起来,不可以往外推了。

“二叔这人大本事没有,料理一个德成还能得心应手,这事应该不用我们操心。”

往回走的路上毓朗牵着沈婉晴的手不放,沈婉晴想快点儿走他又不让,反正就是非要把沈婉晴箍在自己身边,慢慢、慢慢地走在廊下,磨人得很。

“哎呀,我知道我今儿说话太不委婉了,我也没想到怎么就秃噜出来了。”

“大奶奶还知道自己说话不委婉啊,我以为大奶奶您压根没觉得呢。”

毓朗不是怪沈婉晴把话说得太明,毕竟她不说清楚了这个家里就有人一直糊涂着。

只是她好歹跟自己打个招呼,她那话一出毓朗站在她身后吓得差点儿被呛着。

这也就是两人如今在府里能一手遮天了,要不然这话传出去多不好听。人老太太还没怎么着,两人就已经把她的后事都给想完了,好像多盼着她死一样。

“你别阴阳怪气啊,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都在参领衙门待了一年了,你以为太子爷还能让你真的这么长长久久守着旗务待下去?”

这种时候谁要是让毓朗守孝,沈婉晴真的会把那人的脑浆子都打出来。毓朗现在稍微出点问题索额图就能顺势占了上风,好不容易改变的格局万一又恢复原样,太子被废到时候自己和毓朗还是要死。

“管不管旗务不好说,我只知道过不了两天这满京城就该传遍咱们家这点儿破事了。”

“传就传吧,上个月俩奉恩将军为了个戏子打得头破血流,人家还是宗亲呢不也照样要做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我们这才不算什么。”

毓朗没说错,第二天这事急毫不意外地被传开了。还有官员把这事在等待上朝的间隙里提及,实打实当成了个热闹在说。

不过外面那些人再怎么说,也不会到毓朗跟前来贴脸开大。本想着过几天这事赫奕处理好了也就完了,谁知还有个人比赫奕还操心毓朗的事。没等佟佳氏扎完五天为一轮的针灸,太子就已经把毓朗给宣召进宫。

“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知道往孤跟前来说说。”

“主子爷日理万机,如今太子跟在万岁爷身边,与内阁大学士和南书房的翰林学士们共同决议朝廷大事,连宫外老百姓都人人知晓,奴才哪好意思拿这点小事来占了主子的精力和时间。”

“装,再跟我装。”

这话说得很好听,胤礽却听得眉头紧紧皱起,看不出半点儿被毓朗的马屁拍得舒服了高兴的样子。

“送你出去是为了你日后的前程着想,可要是因此就疏远了孤和毓庆宫,那就成了本末倒置。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你听得明白吗?”

“爷,奴才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

“世人常说女子善妒,奴才却觉得不尽然。应该是人都善妒,不光为了男女也为友人、同僚甚至主仆。”

“奴才当然盼着奴才能一直都是太子爷最信任最宠信的臣下,但奴才更应该恪守本分,本分在就不会失了本心,如此才是长久之道。”

当初索额图那么针对自己,难道就仅仅因为自己威胁到了他索中堂的位置吗?真要只是因为权势和官职他大可不必那么早就图穷匕见,毕竟时至今日,在世人眼里他索额图和毓朗也还差得远。

索额图当时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自己,说到底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威胁到了他在太子跟前的地位,这就是妥妥的嫉妒。

自己出了毓庆宫之后,乾清宫那边又给太子补了一个一等侍卫过来。瓜尔佳桦善,跟太子妃石氏能攀得上亲戚关系,不过只单单看石家至今都习惯称呼自己姓石,桦善一脉却一直都以瓜尔佳为姓,就知道两家的关系着实有些远。

除了桦善还有之前的富察德音,再加上以鄂缮为首的一批侍卫,不过短短一年时间,毓朗在太子和毓庆宫里的痕迹就越来越浅了。

这是毓朗早就料想到了的事情,偏偏太子还不高兴了。他手指点在茶几上颇有几分急促,没等毓朗说话就先开口道:“不过就一个姑父,要不孤让凌普去想法子,把他弄回京城来得了。一点儿小事,用不着你来费心。”

毓朗怎么都没想到太子真的想替自己把这个麻烦给解决了,当即便跪倒在地磕头谢恩。但谢完了还是摇摇头,拒了太子的一片好意。

“爷,有些人骨头轻,好处给了一次还会有十次百次,奴才给不了他们那不多,还是要从第一次就断了他们的念头才好。”

“骨头轻……”

这话说得不错,这段时间朝廷内外开始传说万岁爷要给大阿哥和其他皇子分封爵位,流言一起胤禔整个人就成了斗鸡一般,连明珠都拉不住他。

他当然想要爵位,但有了爵位又成家了的皇子再住在宫里就不合适了。他想要爵位又不想出宫,来回拉扯间可不就越发天天没事找事地朝胤礽找不痛快。

可惜自己不是毓朗,这个好处给或不给也由不得自己。

胤礽浅浅叹息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又连着问了毓朗两次这事是不是真不要他插手,再三确认之后这才拿出一张还不是奏折的条陈递给毓朗。

“旗务繁杂,你料理了一年没出什么错处,孤看也历练得差不多了。今年年底到明年皇上要给大哥和几个皇弟选址建府,到时候安排你去工部,你去不去。”

“奴才谨遵太子爷差遣。”

“这个差事不止你一个人,到时候多听多看少说。”

“是,奴才明白。”

“去吧去吧,不知道好歹的孤跟前也就你一个,到手的恩典你都不要。”

“太子爷这话说得不对,给奴才的恩典您都给奴才一个人就行了,其余的小事犯不上。”

胤礽懒得跟他斗嘴,摆摆手让毓朗走了。没多会儿他也从书房里出来转弯往后殿走,那天沈氏来过以后太子妃就搬了回来,这书房自然也就没什么好久待的了。

第112章

“又是他?”

“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们这太子爷是念旧, 这么个侍卫带在身边多少年了?还事事都想着他。”

“太子一向如此,要奴才说咱们满人入关前本来也没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就是为了迎合这满天下的汉人, 万岁爷才立了这么个太子。”

“你也知道是满天下的汉人,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再说就别怪爷打杀了你。”

胤禔冷眼看向自己的身边的亲随, 这人是从蒙八旗挑选出来的,武艺高强骑射更是了得。身板子壮得像门板,手掌大得如同蒲扇, 一巴掌真能打死一个人。

两次出征噶尔丹都被分在胤禔麾下, 之后回京胤禔就想辙把人弄到自己跟前来了。可惜武艺好脑子就不好,这种蠢话都说得出来, 实在令人头疼。

康熙打噶尔丹胤禔都跟着去了, 两次他身为皇长子都带兵追击噶尔丹部,他和他那些坐在帐中跟在圣驾旁, 所谓各自领了一旗的弟弟们不一样, 他是正经率兵冲阵杀了噶尔丹麾下将帅立功了的。

唯一的遗憾,应该就是没能活捉或亲手射杀了噶尔丹。自己没能立下这个功劳也就罢了, 还被太子身边那个毓朗得了这个天大的便宜, 这事即便已经过去快两年了,但胤禔还是想起来心里都难受。

不过更难受的, 还是征讨噶尔丹回京之后, 那些立功的武将臣子都各自封赏, 偏偏他和其他皇子们一个待遇,就这么压着黑不提白不提。

照旧这么多人挤在乾东五所巴掌大点儿地方,到了夜里别说干点儿什么,就是吵架都得小声着点儿, 生怕再被人听了去成了笑话。

有时候真怪不得胤禔对胤礽那个位子眼红,即便抛开康熙对长子也有的偏爱太迷惑人,明珠一党跟哄胎盘一样哄着胤禔,给他画的那些老大老大能噎死人的大饼,谁能不馋啊。

不过要沈婉晴来说,这位爷是真的把目光放错地方了,他连他自己的最终目标都搞错了。

大佬啊,你天天跟乌眼鸡一样盯着太子,恨不得明天就把胤礽从太子的位置上拉下来,心里想的却是我要做下一任皇帝,这目标和动作完全就变形了啊!

皇长子到皇帝,和皇长子弄死太子、自己当太子再等着皇帝死了自己继位登基,这两条路径之间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说从康熙手里接下太子之位,然后等着他死之后把皇位顺位继承给太子,这是最名正言顺且无人指摘的一条路,但康熙是什么人?想从他手里把皇位接过来,还顾得上姿势好看不好看?快别逗了。

看看历史上的四爷是怎么做的,这里面固然有当时太子已经被废,康熙不想再立太子的的原因。

也因为当时大家年纪都不小了,没功夫再在别的地方耗费精力,毕竟再七拐八拐的,说不定他们这些当儿子的死了康熙都还没死。太子?都是能当爷爷的人了,还太个什么子。

但究其本质还是因为胤禛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我要当皇帝’去的,他是在和康熙做斗争,在为了他自己的皇权之路而奋斗。

胤禔这天天纠结我与徐公熟美,不对是我与太子谁更有资格做储君,我非要把胤礽从储君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执念,就很没有意义。

在太子这个位置上给万岁爷当孙子,还是在大阿哥这个位置上给万岁爷当孙子,到底有什么不同。

可惜沈婉晴没穿越到惠妃母族,这些话轮不到自己说自己也不能说。

而胤禔此刻又毫无意外地弄偏了重点,开始一门心思计较为什么还不给他册封爵位,为什么还不让自己出宫建府。

明珠那多么精明的人,大阿哥娶了福晋这么多年也没见他给大阿哥要什么爵位。留在宫里不出来当儿子的就不算分家,哪怕就是觊觎太子之位跟太子杠上了,当然也是留在宫里更有机会。

分府出宫,甭管是贝勒还是郡王还是亲王,说到底那彻底成了臣子了。先臣后子,天然上就离太子之位又远了一步。

道理摆在这儿,胤禔听与不听只能由他。而且人家也有人家的道理,说出来振振有辞能把明珠给噎死。

胤禔觉得太子眼下的位置还很稳,自己当然要另做打算,当不成太子难道连王爷都当不上?

退而求其次的大阿哥就这么一再让自己手底下的人上折子进言,说什么皇子们岁数都不小了,老这么全部挤在宫里不是个事儿。

几个阿哥又都跟随皇上出征噶尔丹立下大功,按道理来说应该早日封爵建府出宫,这样才算真正顶门立户,往后才好更加专心致志参与朝政,替万岁爷分忧。

话说得冠冕堂皇,傻子也看得出这份折子后面站着的是谁。惠妃气得揪着胤禔的耳朵来回拧,疼得大阿哥原地直蹦还拿他亲额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惠妃嫌儿子太直,这么多皇阿哥都眼巴巴的等着,怎么就你等不及想要出宫去。

说得好听是你岁数最大想着成家立业,替你皇阿玛分忧。说得不好听你就是翅膀硬了,想出宫去当你的大千岁大阿哥,不想天天待在宫里被你皇阿玛压着了呗。

胤禔也生气,梗着脖子冲惠妃抱怨,自己的功劳本来就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现在要跟底下那些小崽子们一起分封都够憋屈的了,怎么还老拖着不给。

再说宫里就是不够住,他为长子娶妻最早,从康熙二十六年大福晋伊尔根觉罗进门到现在,他们都生了四个格格了!几个闺女连单独的院子都没有,一家子就这么挤着,自己不难受孩子也难受啊。

胤禔说得理直气壮,惠妃也没法子了。她知道儿子还有憋在心里的话没说出口,他觉得宫里的风水不好,要不然怎么毓庆宫几年了没养住一个孩子,自己连生了四个女儿都没一个阿哥?换!这住的地方必须得换。

换就换吧,康熙也不是非要把成年的儿子全都圈在宫里不放出去。之前不封是因为封儿子要花钱,刚打完仗哪有那么多钱和人来弄这个。

现在沿着漠北的互市已经初具规模,西北沿线该恢复的也都逐渐走上正轨,康熙自然就能腾出手来料理自己的这些儿子们。

礼部和内务府已经被召见去乾清宫好几次,具体怎么商讨不是特别清楚,大概会怎么分封爵位胤禔还是打听到了的,自己怎么着也能捞着一个郡王。

郡王府邸的规制有具体的限制,比如建筑的间数、正殿内的规模配置和装饰都不能逾制。

但日常生活多在东西路院,和依附两路院子拓出去的跨院,两边起居所用的院子是没什么限制的,划分在宅邸之内的地方,想多隔几进院落出来不成问题。

这一次出宫建府,府邸和分家银子都是皇阿玛给。给了这一次,往后这么多年该怎么过日子就得自己挣了,胤禔越想越觉得不能吃亏,便自然而然生了安插自己人进工部的心。

谁知念头才起,刚派人去打听工部有什么位置可以安插人进去,就得知太子爷已经提前定下营缮清吏司郎中的官职,指名点姓要留给毓朗。

营缮清吏司常设四个郎中,满汉各两个。按惯例多是汉郎中掌案满郎中掌印,通俗一点就是科举入仕的汉郎中掌管具体操作,满洲勋贵因荫封或走侍卫这条路子升上来的主管审批和上报。

这也是一种内外亲疏有别,要不然全凭谁有本事谁上的原则来设立官职,这些个满洲子弟哪里又拼得过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然后进入宦海沉浮又是好多年的普通官员。

这么大一个营缮清吏司就四个郎中,再往下对的员外郎和主事又只负责具体工作,算不上能够到决策层级的官员。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太子已经提毓朗占了一个,胤禔还真就没法子再抢一个了。

胤禔再气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也明显能感受到太子和皇上关系不错,想争争不过,身边的侍卫亲随也不中用,气完了还不是得作罢,闷头从书房出来,转头又进了大福晋的屋子。

“爷要是要甩脸色,大可出了妾身这张门再说,我这人气性也不小,受不住爷的脾气。”

“爷刚回来,你又要爷出去。你倒是问问爷出了什么事不高兴,哪有你这么当福晋的。”

胤禔有点儿不高兴全摆在脸上了,一进门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大福晋给噎得不轻。

啪一下把刚端起来的茶盏又放回桌子上,动静大了点儿茶水撒出来,看得伊尔根觉罗氏皱起眉头,胤禔马上又伸手把那点茶水用手给抹了,生怕自家大福晋拿这个当筏子挑自己的不是。

“福晋也问问我今儿怎么这么生气,问问、问问。”

“我不问,外头左不过那些事,不是你占了太子爷的便宜就是太子爷占了你的便宜,没什么好问的。”

伊尔根觉罗氏是第一个过门的皇子福晋,怀上大格格的时候正赶上太皇太后去世,刚身为人妇就以长孙媳的身份经历了那么浩大的丧仪,早早就开窍了的伊尔根觉罗氏,对自己的定位是很小心很谨慎。

这个家里有胤禔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就够了,她必须稳得住后方,要不然就胤禔这个性子,说不定哪天就把这一家全带进沟里去。

起初胤禔觉得自家福晋没意思,老在自己踌躇满志的时候扫兴。后来慢慢反应过来,还就喜欢隔段时间到自家福晋跟前来找不痛快。

伊尔根觉罗氏不问,胤禔照样事无巨细给事情说了一遍。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便是没有太子插手,你就肯定你能把你属意的人安排过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把人安排进工部,无非就是想要他们在建造府邸的时候尽心一些,别的还有什么?”

“这还不够?福晋别以为这就是建个府邸那么简单的事,这里边要是没有自己人在,甭管你是什么主子,他们都有法子从中偷工减料,到头来你觉着哪儿不舒服了不合适了,都没法说。”

胤禔可太知道这些臣子奴才有多狡猾了,从小到大,他和太子之间的差距、其他皇子和他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面上谁也挑不出理,但就是能在细微处让你难受。

“那也不用非要放一个自己人进去,太子安排了一个郎中,剩下的不还有三个吗。”

“剩下三个,两个汉郎中一个满郎中,另一个满郎中是皇阿玛的人,我得多大的胆子去撬皇阿玛的墙角。”

伊尔根觉罗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胤禔,她倒要看看自家这位大阿哥到底要怎么着才能转得过这个弯来。

“啧,那两个掌案负责的都是具体差事,做决定的还是两个满郎中,我这……”

“你要的不就是活干得漂亮吗,既然这样拉拢一个能干活的不就结了,哪来儿那么大的火气?”

乾东五所就这么大,这几年又陆陆续续嫁进来几个福晋,她这个当大嫂的自然不可能只顾着自己的小日子。

平日里她也要平衡这么多妯娌之间的关系,她是能在贵妃和四妃手底下拉拢后宫管事嬷嬷,还是在皇上的宫里拉拢太监?都不能,所以只能发展能听命于自己的小宫女小太监。

大福晋清楚这个皇宫不是自己长久的家,所以拉拢那些只管当差的小太监小管事也不觉得跌了身份,役役营营所求那么多,说到底还不是想自己过得舒服,既然如此那就只要自己能过的舒服,别的就都不算什么了。

话说完伊尔根觉罗氏也起身往外走,后院四个女儿呢,大的八岁小的四岁,即便身边有嬷嬷有宫女,不时时刻刻看着又如何能真的放心。

至于胤禔到底想要怎么做,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主外自己主内,不该自己操心的事大福晋一贯乐得放手。

毓朗还不知道大阿哥已经往自己身上打主意,应该说他就没再打听,太子到底要给自己弄到工部哪个位置上去都是当差,自己没得挑选也不用挑选。

从毓庆宫出来之后,毓朗照样每天过自己的日子,早上出门去校场练兵,下午去参领衙门处理旗务,到了晚上回府伺候大奶奶。

直到这日傍晚回家,袍子还没换下来就听见沈婉晴说福璇和德成后日要离京回荆州,才想起来福璇这一家子的事,的确没有再闹到自己和沈婉晴跟前来了。

在真正的官场上历练过的人,着实跟以前不一样了。赫奕说五天就是五天,佟佳氏那边太医连着扎了五天的针,情况稳定下来之后,赫奕就带着人往董鄂家去了一趟。

赫奕去董鄂家具体怎么说的沈婉晴没有问,只知道德成跟赫奕保证了三年以内不会再纳妾,若是三年时间福璇还是无所出,到时候再由福璇这个正妻出面,给德成挑选妾室。

毅安的生日是七月二十,办完他的周岁宴不到一个月又是中秋。今年赫奕这个二老爷回来了,珍璇福璇两个姑奶奶也回来了。

图南的亲事定下等于家里又多了一户姻亲要往来走动,还有接连不断上门要给芳仪说亲的媒婆,再加上从西边回来的沈婉澜,她是真没时间管福璇那点儿破事。

噶尔丹打下来了,原噶尔丹部却不能算完全收回来。现在掌管准噶尔部的是噶尔丹的侄儿策妄阿拉布坦,按照原本的历史进程,围绕准噶尔部的仗还有得打。

康熙打完老四打,老四打完小四打,得到了小四在位期间才能真正把准噶尔部给打下来。

但沈婉晴这只漂亮的小蝴蝶沉默却又不可忽视引起的变量,还是让事情起了变化。

人死如灯灭,人没死就一切都还有得谈。被活捉回京的噶尔丹成了养在京城的人质,这对蒙古诸部来说是最有力的震慑。

准噶尔部虽然有噶尔丹的侄儿策妄阿拉布坦接手,但正因为噶尔丹没死,他们内部也自然而然分化出两个派系,一边支持策妄阿拉布坦,一边忠心于噶尔丹。

朝廷有这么个牵制在,后续不管对准噶尔施行什么手段都多了很多余地。就好比通商互市,放在以前准噶尔部说翻脸就翻脸,杀人掠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现在就不敢了,不光不敢还重新开了互市,沈婉晴的马帮今年尝试走了两趟,带过去的茶叶、丝绸和布料赚了不少。沿途带回来的枸杞和和田玉等特产成色也更加的好,沈婉晴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要再加开一个铺子了。

钱啊!赚钱啊!这世上谁会嫌弃赚钱多呢?有了正经事情忙,本来还可以把福璇的事当个乐子看的沈婉晴,是彻底顾不上了。

“二叔说就不让福姑姑留在京城了,他已经把德成给压了下去,三年时间足够姑姑把日子过好,可要是还是过不好,再多三年还是六年,就都没有分别了。”

董鄂家毕竟势弱,毓朗明摆着不肯搭把手,赫奕身为大舅哥又亲自出面,三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既然威胁不成自然也没有必要跟赫舍里家完全撕破脸。

“三年又三年,再过三年姑姑要还是生不出孩子,咱们家即便想拦他纳妾也没道理。只是这次福姑姑把人家打得掉了孩子,德成这么容易就不追究了?”

“你忘了二叔如今是督粮道的道员了?荆州也是漕运粮食重镇,他说他写了一封信给德成,等回了荆州德成可以拿着信去找当地督粮道的主官,到时候他们会跟德成合作开一间粮铺,用不了几年时间福姑姑亏出去的银子,自然能赚回来。”

粮铺走上正轨稳定下来也要个两三年,这个窗口期正好就给赫奕替福璇争取到的时间重合。所以也就不怕德成回了荆州就翻脸不认人,毕竟只要赫奕一天还在督粮道上,德成就一天要有所顾忌。

“那后天我抽空去送她一趟。”

“我也一起去,去完了直接去往庄子上去住两天,庄明那儿派人来问了好几次,就盼着我去看看他弄的养殖场和洞子货。”

毓朗点点头,见有丫鬟端着水进来收拾桌子准备晚饭,便起身去隔壁次间把毅安抱过来。

捉住儿子肉嘟嘟的手往铜盆里泡,这小子现在也能吃些菜汤菜糊糊,毓朗最喜欢的就是关上门来,抱着他跟沈婉晴一起安安心心坐在一处吃饭说话,这便是最好的日子。

第113章

福璇临回荆州前没有再回赫舍里家, 佟佳氏这个当额娘的消沉了好几天,直到福璇出发当天清晨,才让身边的嬷嬷送了一个匣子给沈婉晴。

“大奶奶, 这里头是老太太的给福姑娘准备的银票和一些首饰。老太太的意思是家里您管家,这些东西能不能给姑奶奶, 您说了算。”

“把银票拿回去, 这几天我已经差人问过,小姑姑这几年亏的还不到她嫁妆的一半,哪怕只剩一半或者全都不剩, 只要铺面和田产还在就不缺她的吃穿。”

沈婉晴打开匣子, 看也不看就把一沓数额不大却也不薄的银票拿出来递回去。

这一次绝对不能让福璇觉得赫舍里家对她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要不然不光是给自己留了麻烦, 对她自己也不是好事。

“这些首饰我收下了, 到时候一定转交给姑姑。”

首饰不多,而且式样都不是近两年时兴的, 一看就能看出来是佟佳氏压箱底的老首饰。福璇陪在佟佳氏身边多年, 这些东西送过去她肯定能认得出来。

怎么说呢,人人都可以说佟佳氏拎不清惯坏了福璇, 只有福璇实在不能受了佟佳氏这么多偏爱偏疼之后, 再回过头来说她的不是。

这首饰拿给她沈婉晴没意见,就看她能不能体会到佟佳氏这个额娘对她的一片心了。这些首饰给出去, 说不定人家好好的留着当个念想, 也说不定找机会融了重新打首饰, 或者干脆换了银子铜板,谁也说不准。

这种事说到底还是要看福璇自己,只要她能过得了自己那一关,那怎么处置都不意外。

沈婉晴负责把东西转交, 到了通州码头之后毓朗也没有上前,只把匣子拿给赫奕,这次福璇的事从头到尾都是赫奕处理的,这个东西也还是由她转交更好。

“二哥,额娘的身子好些了?”

“太医说,从今往后放宽心精心养着,切忌多思多虑,或许还能慢慢将养回来。”

“你跟额娘说,那天晚上我只是气急了,不是想故意说那些话惹她生气。”

“故意不故意,你自己心里有数。”赫奕摇摇头,并不肯给她带这句话。

“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上三旗勋旧人家养出来的爷们,外面那些普通官员和读书人怎么可能跟我一样。”

“出京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以前有多愚蠢。没人比我们蠢,你也不比别人愚笨。把脑袋和眼睛放下来,耐心去看看你身边的人,日子没有那么难过。”

赫奕还是那个以自己为重自私自利的二老爷,只是这几年吃过的亏和做成的事都在不断逼迫他放下他高贵优越的心态,重新审视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

“二哥,你还是觉得这事是我的错。”

“好了,是错或是对那天去你家的时候已经说得够多了,该怎么办是你自己要琢磨清楚的。走吧,往后的日子好好过。”

福璇心里绕不过这个弯,就认她是下嫁她已经妥协了太多,所以别的方面都该德成和董鄂家顺从她这个道理。再说下去也是绕着这个死理兜圈子,实在没有再说的必要。

珍璇也来了,她本来从小就是这个家里最冷静最分得清利弊的人,此刻也毫不意外地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倒是福璇往她身上看了两眼,欲言又止好几次,还是这鼓起勇气上前。

“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万哥儿到底不是……”

“走吧,别说了。万哥儿不是我亲生的,但我需要一个儿子,没有这个儿子我和海兰越往后日子越不好过,该怎么选择我心里有数。”

福璇一开口,珍璇心里最后那点儿难过也没有了。她本来还攒了一肚子话想跟妹妹说,此刻也觉得完全没有再说的必要。

走吧走吧,不见面离得远,日后再想起来的时候还都是妹妹的好处。再这么天天对着,最后一点儿情分都要耗干净了。

德成全程都很沉默,他来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了自己想要进京城的所求不会达成,他本来也不是真的想要来京城,他这么做不过是求其上得其中罢了。

至于福璇,他看了一眼噙着泪走上船的妻子,从满意到欣喜再到渐渐失望,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过他没打算怨天尤人,毕竟相敬如宾是少数,至亲至疏才是夫妻。他即便真的跟福璇和离,也找不到家世模样比她更好的妻子,那就不如这样吧。至少娶了福璇他还能得到赫奕给的这封信,娶别人可换不来这个。

远处的告别没有太多离别的不舍,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妹脸上有无奈有不甘,就是来看不出太多不舍。

沈婉晴见状彻底放下马车帘,不再多看。转头把坐在毓朗腿上的毅安抱到自己身上,转头认真看向丈夫:“你要不要过去,这一别下次什么时候再见就真不知道了。”

“不见了,该说的早就说完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情分这个东西在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能以此为借口不断包容退让,好似怎么都消耗不尽。不在的时候也大多不是一点点耗尽的,而是某一天某一个刹那,说没就没有了。

过后即便想要装作还有还在也都是徒劳,毓朗就是这般,看着远处已经上船的福璇,心中一点儿波澜感触都没有。

若是马车里还有别人或是在人前,毓朗也许还会装一装样子,但马车里只有这世上他最亲近的两个人,他不想摆出那种假惺惺的样子给沈婉晴看,实在没那个必要。

送走福璇,赫奕和珍璇回京城,毓朗和沈婉晴带着孩子出城。

最大的庄子名义上庄头儿是大管事,这两年实际上都是庄明在打理。原本的庄院又括了两进,从外面看还是农家院的样式,进了屋才能发现别有洞天。

这是沈婉晴的一点点小私心,从异世而来的城巴佬又想要田园风光又想要过得舒服,所以就弄成了外面毛坯房里面精装修的风格。

毓朗第一次跟她一起过来的时候,进了屋先是啧啧称奇之后又抱着沈婉晴乐不可支。

他就说自己的大奶奶压根不是会亏待自己的性子,怎么可能都花钱扩院子了,还不尽量往好了整,原来是起了要体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思。

沈婉晴明知道他在调侃自己,也懒得反驳。毕竟弄这么一个后靠山前有塘,还带着菜园子地龙火墙的小院子,花费的银两可一点儿不比在城里建一个小宅院花的银子少。

甚至为了营造自然之色,后院的山石花草都是请了工匠设计又花钱从外头买了石头堆山凿池,前后花出去的银子海了去了,最后戴佳氏进门就夸,这院子布置得真好,自然风光田园景色特别宜人。

当时不觉得这话哪儿说得不对,事后毓朗抱着自家大奶奶挤在一个躺椅里一边摇一边笑,笑得不行了了沈婉晴才想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

后面就是山头,过去两个山头就是御赐的皇庄,要什么田园风情要不到,非要自己哼哧哼哧花钱弄一个‘自然风光’的院子,早知道这样毓朗把人带上山住几天得了。

沈婉晴想想也觉得有点儿好笑,但笑完了又趴在毓朗身问他,怎么自己花钱折腾的时候不提这茬。

毓朗对此摇摇头,于毓大爷而言银子赚了就是用来花的,再说这个家里谁更有本事赚钱,只看如今家里的奴才和佐领下的旗人对自己和大奶奶谁更殷勤就能看出来。

人家辛辛苦苦打理整个家业赚来的银子如何还花不得了,这也就是自己实在腾不出功夫,等过些年自己没什么差事了,到时候他就把整个皇庄都翻修一遍,全都按着沈婉晴的喜好一步一景,弄个大园林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沈婉晴被哄得心里头高兴,夜里毓爵爷说什么动作就什么动作,直到累得汗涔涔地趴在毓朗身上不愿动了,才突然想到毓朗给自己许这么大一个愿,银子不也还是用自己的!

不过到底是嘴上卖了乖把人哄高兴了,这次来庄子上沈婉晴还专门让人把毓朗的弓箭和几匹骏马都带上,自己来城外散心小住,他则带着亲随进山跑马打猎,各有各的快乐。

这次打猎毓朗手风极顺,几乎天天都能打着黄羊、狍子之类的大货,甚至前一天还撞上了一只野猪,一行人废了老大的劲儿才把打死的野猪给弄回来。

野猪弄回来了,正好碰上沈婉晴也在看庄子上的佃户杀猪。沈婉晴杀的猪是南边的小黑猪,跟毓朗身后要几个壮汉一起抬才能抬动的大野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来喜找到庄子上的时候,沈婉晴和毓朗正在吃云贵地区的火盆烤肉。

西南少数民族兄弟对于现在的京城来说太遥远了,远得马帮船帮的人回来说起那边的事,毓朗都像是在听故事。

西南那边山上的黑猪跟京城这边的猪肉不一样,肉切出来比京城这边养的猪肉更红润,口感紧实细嫩没有北方猪这么多肥膘,拿来做烤肉和腌制味道都极好。

不过口感好体型就小,母猪产量也不如北边的多,生了猪崽直至养到能出栏需要的时间也更长。

十来头猪被马帮从大山里带出来,又转船帮这么一路带回京城,只能说是给东家尝个新鲜,要拿这样的猪去外面卖,那就真的是卖一头亏一头,不要做生意了。

“东家,还是这个黑猪的肉做的腊肉味道好,我这边的师傅手艺再好,做出来的腊肉还是有点儿不一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腊味庄的东西也不是人人都喜欢,你能做到现在这样很好了,反正也不是人人都吃得出来这里面的差距。”

就好像都是做腊鸭酱板鸭,寻常鸭子和麻鸭做出来也不一样。普通鸭子肥且大,腊制过后鸭肉和鸭皮之间还会留下一层脂肪。

平时吃肉少,把吃一顿肉当开荤的人家就乐意买这种又肥又大的鸭子,觉得就得肉厚油脂多吃着才过瘾。

但那种老饕和喜欢吃又讲究养生的,或是买回去专门为了下酒的人,就会更喜欢肉质紧实的麻鸭。

寻常肉鸭养得好的能长到七八斤,麻鸭基本就在三斤上下,对于鸭子而言这两者的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庄明是个很有耐心和内秀的人,他把养殖场弄起来的本意是为了给腊味庄供货,除了要给赫舍里家的佃户和佐领下的穷苦旗人多找一条赚钱的营生,自然也不能耽误了生意上的事。

当初跟着师傅把手艺学成以后,渐渐把南边各地送来京城的腊货跟自家庄子上养的仔细做出分别,然后在熏制的火候上加以改进,就这着再送去腊味庄分类卖,生意才越来越红火。

现在吃着南边送来的小黑猪和刚刚打下来的野猪,脑子里还想着庄子上养着的那些猪种,沉默了许久,久得沈婉晴和毓朗都已经换过好几个话题,他才起身从他那一桌走到沈婉晴这边来。

“大奶奶,您说我要是想把南边来的黑猪跟咱们这边的猪混在一起养,行不行?”

“一起养?”

烤肉配黄酒,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翅中和蒜蓉茄子,吃得沈婉晴眼睛都眯起来,像极了酒酣耳热的猫儿。

“你是说一起混着养,还是要杂□□种。”

沈婉晴想了一下才大概理解庄明的意思,这个人寡言但并不迂腐,没读圣贤书也不妨碍他用他的生活经验探索这个世界。

“配、配种……”

庄明被沈婉晴如此直白地把配种两个字说出来惊到了,一旁的毓朗也放下酒杯把目光投过来。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毓朗近一年管着旗务,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战马。他喜欢马,但以前只是单纯在家养了几匹好马。

直到这一年切实管着参领下的军务了,才接触到平时喂养战马和给战马□□改种的事务。马能杂交改种,给猪改良品种好像也不是什么多荒唐的事,总之毓朗听了这话接受度十分良好。

“我们这边的猪肥、大,一头猪能出一百斤肉还多点儿,肉能吃肥膘能炼油,但口感还是不如南方这种小黑猪。”

“小黑猪肉质好是好,可养的时间长还长得不大,真要养这种猪来卖或者做腊肉,腊味庄卖得最贵的就得是这种猪肉。”

“所以就想着两掺着试一试,说不定养出来的猪肉又多又好吃。”

庄明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这种想法挺荒诞的,只想着配种的好处没想过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一头猪大概能卖一百来斤肉,一斤肉三十五至四十文,要是配种期间出了什么意外损失可不小。

“那就试试,试试有什么的。咱们又不是干坏事,做好了皆大欢喜,实在做不好那就庄子上的人有口福了,到时候家家都能多吃几顿肉。”

庄明的洞子货(类似冬天暖棚蔬菜)也做了两年了,头一年亏了个血本无归,去年好点儿但是也还没怎么赚钱,京郊做洞子货的几个大户都藏着掖着,庄明要偷师可太难了。

但今年他已经跟自己拍了胸脯,说肯定不会再亏。沈婉晴对此的态度是积极督促但绝不着急,这种事就得慢慢来,只要他把银子和精力花在正地方了,自己等得起。

“大奶奶放心,这次的黑猪我不用,这个时候也不是配种的好时候,等下次船帮出去我跟他们定,明年肯定能有个章程。”

“你办事我也放心,只不过从明年开始每个月回府里得你去,事情进展得你自己亲口跟我说。”

权力这个东西不能不给也不能全给,庄明手里的差事够多了,不能就这么把人撒在外面不管不问,相信一个人的人性人心永远不变,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就像太子和太子妃,不也时不常地要把自己和毓朗召去宫里,不一定有什么事,但绝对不能如同断线的风筝,出去了就不知道回来。

心里这么想着,远远地就瞧见有庄子上的人带了个极眼熟的人过来。走近了一瞧才发现是高来喜,毓朗当即一个激灵就把酒气给散尽了。

“高公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不是太子爷跟前有事。”

“自然是有事,要不然还能这个时辰出城找过来。”

高来喜先去的府里,没找着人才又出城往庄子上来,毓朗和沈婉晴倒是吃饱喝足了,他可还空着肚子呢。

“也不知道这城外哪里好,值当毓大人和大奶奶得空就往外面来。”

“啧,公公赶紧先说什么事,要是着急咱们就边走边说。”

这个时辰找过来必然不是小事,毓朗已经要转身去屋里换衣裳了,却又被高来喜给拉住。

“今日太子妃娘娘被诊出喜脉,太子爷高兴太子妃娘娘也高兴,娘娘想见大奶奶,太子爷想见毓大人。偏偏您二位都不在,可不就只能来找来了。”

第114章

要不说有时候惊喜来得毫无征兆呢, 身为太子铁杆,太子妃和毓庆宫有没有孩子这事,那就压根不止是传宗接代孩子的事, 那是关乎这条船上所有人的利益中,数一数二重要的事。

后世总是调侃那些重男轻女非要生个儿子的人家是不是有皇位要继承, 这话千万别让胤礽听见, 听见了他还真就能理直气壮怼回去:对啊,我就是有皇位要继承啊。

毓庆宫、索额图一党、包括毓朗和现在依附毓朗的阿克墩、苏合、玛尔泰,甚至是远在盛京的傅广和沈家大房、和巡捕中营的沈文渊, 这几年或多或少都上了太子这条船。

上了船就等于在身上打了烙印, 再要改换门庭可不是一件易事。轻则扒层皮重则把命搭上,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或是以天大的利益来诱惑, 寻常人不会轻易走这条路。

除非太子这个主子让人人心不稳, 而他让底下的臣子奴才不安稳无非两个可能。一:他自己坐不稳太子之位,皇上起了换太子的心思。二:他没有继承人。

权力是世代更迭也是代代传承的, 没有人会想说我先爽了我这几十年, 等我一死就什么都不管了,任他洪水滔天子孙后代出去讨饭, 也跟我不相干。

便是毓朗这么个被沈婉晴迷了心窍, 好几年都独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的,毅安出生之后他还不是高兴得见谁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甚至还不止一次抱着儿子在他放刀剑的屋子里转悠, 说什么这些好刀等他以后长大了就都是他的。这是人生来的本能, 没得改也改不了。

所以太子的毓庆宫几年没有阿哥格格出生, 胤礽嘴上不说心里难道真的不想?毕竟要是太子没有子嗣,即便以后能登基即位,多年以后皇位还不是要落到旁支手里去。

自古以来为了皇帝过继子嗣闹出来的乱子不是一起两起,且不说生前老皇帝和新皇帝两边的势力相争, 就问新皇帝上位之后怎么祭祀,光这一样就能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皇权天授,这话人人心里都知道是拿来忽悠老百姓的,但坐在皇帝位子上的谁都想自己的法理继承名正言顺。

按道理来说,过继给没皇嗣的老皇帝,那你阿玛就只有老皇帝。但生恩又岂是那么容易断绝的?亲爹亲妈追封不追封怎么追封,给了你皇位的老皇帝又怎么算。

不是说他们真的怕先皇先帝到了那边没香火,而是或者的人都有不同的站队不同的派系,抓住了这个怎么说都有理的由头,到时候为了这点事就打去吧,不斗死几个人肯定不算完。

至于毓朗这种身家性命全都跟老皇帝绑在一起的旧臣,和赫舍里这一家子,能激流勇退落个善终都很难。至于子孙后代的前程仕途,那是什么?压根就不会再有。

所以在听到高来喜说太子妃有孕之后,毓朗那个高兴啊,连倒三杯酒给他,又让人割了一条猪腿肉下来,自己接过来拿随身佩戴的小刀切成片,放在盘子里递给高来喜。

“公公尝尝这个烤肉滋味如何,要是公公也觉得比宫里没差的,明日我就多带些回去孝敬太子。”

“还明日啊,今儿不回去?”

“高公公,你不是以善于揣摩人心出名?怎么偏偏今儿这种好日子反而不识趣了。”

“你下午才从宫里出来吧,那会子太子爷肯定是想见我,可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这会儿进宫去是不是有点儿自讨没趣了。”

用香料和生酱油混合香橼粗粗腌了半个下午的黑猪肉,烤出来瘦肉部分肉质紧实弹牙,肥肉油脂丰沛又不腻嗓子,香料让肉质更鲜嫩却没喧宾夺主,总之吃在嘴里满口的肉香,是那种最原始的满足感。

“都听毓大人的,那今晚奴才就留下来好生吃毓大人一顿烤肉。毕竟上次……”

高来喜想起上次就好笑,太子找人死活找不着,好不容易把人找着了人家在城外跟傻狍子杠上了。杠上了也就算了还打不着狍子,好不容易打着一只送去毓庆宫还不够分。

一向对奴才下人很大方的太子难得那么小气,除了给万岁爷和太后那儿拢共送去半只,剩下半只连太子妃都只捞着一小盘。

“罚酒!好好的说那等扫兴之事做什么。”毓朗听不得这个,“常顺,今晚你给高公公执壶,高公公要是没喝醉爷只找你的不是。”

“别别别,奴才不说了行不行。都怪奴才不会说话,这就自罚三杯,还望毓爵爷饶了奴才这一次。”

庄子上的酒本就烈得很,毓朗和随行亲随又都是海量,就连沈婉晴酒量也不小,反倒是多年在宫里当差的高来喜受不住,几杯酒下肚人就已经晕晕乎乎的了。

好在出城前高来喜就已经派随行的小太监回宫复命,他今儿是拿着太子腰牌出的城,今晚不回去也没关系。

是以这有酒有肉围着火盆吃吃喝喝的一夜,就成了时隔多年再提起来,高总管依旧能说得眉飞色舞的人生乐事。

不过那是后来,当下第二天宿醉醒来的高来喜只觉得头头重脚轻双目无神,走出房门看见精神奕奕在催促自己赶紧洗漱吃饭,吃完了好抓紧时间回城进宫的毓朗,真真是要被气笑了。

什么自讨没趣时辰太晚,其实就是吃饭吃到一半不想折腾,不光不想折腾还要把自己拉下水。

怪不得一见面就先灌了三杯酒,三杯酒下肚再怎么清醒也不清醒了,紧跟着又上了一盘毓朗亲自切好的烤肉,这种有里有面的恭维谁受得了,谁也受不了嘛!

好在毓朗和沈婉晴都不是蠢人,自己尽兴了当然也不能给太子和太子妃落下。

昨夜烤肉局散了之后,沈婉晴就交代庄明把这次南边送来的黑猪,和这几天毓朗打下来的黄羊狍子都处理好。

一清早又自己出门去给太子妃挑了一束花,再配上今年庄子刚上了第一批的荞麦面和嫩苞谷,两人拉着装了满满辆车的肉和面,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紫禁城。

“以前天天在孤跟前儿的时候不见你这么大方,如今可算收着咱们毓大人的孝敬了,不容易啊。”

太子是高兴,但已经过了昨天最高兴的那个阶段。

他本来以为他是如同自己所想,因为知道了皇上心里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也跟着并不那么在意毓庆宫什么时候能有孩子。

但事实证明并不是如此,昨天中午石琼华刚准备吃午膳,就觉得屋子里有一股怪味儿熏得人头昏脑涨。

这一说还得了,太子妃屋里收拾得不干净还有了怪味儿?当即毓庆宫的管事太监就带着嬷嬷和宫女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

不光是打扫干净,还顺道把那些隐秘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就怕有人浑水摸鱼把不该放的东西塞了进来。

东西自然时候没找着的,石琼华却依旧能闻到奇怪的味道。下午胤礽得着消息回来,一问才知道就因为这股味道石琼华连午膳都没吃。

看着石琼华蔫嗒嗒靠在软榻上的模样,太子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之前听毓朗说过,沈氏怀孕之后对味道特别敏感。搞得他每次在外面喝酒回家,都要先去客院洗澡漱口换衣裳,坐到身上的味道都散尽了才敢回院子。

不敢跟石琼华说她有可能怀了,这几年为了孩子的事已经折腾过好几回。以为是怀上了,大张旗鼓把太医找来诊脉,临了又是空欢喜一场。

所以昨日只说给太子妃请平安脉,等太医来了真的诊出喜脉,又赶紧派人去把太医院院判找来,一再肯定就是喜脉之后才差遣奴才往乾清宫和宁寿宫去报喜。

“太子爷说奴才抠门,奴才确实也不怎么大方。不过今日送来的东西都是新得之物,狍子黄羊是奴才刚打回来的,黑猪麻鸭是刚从南地运到京城的,荞麦苞米也是今年新收的头茬,在奴才眼中正好取一个新生的吉利,主子千万别嫌弃。”

“好,这话说得好。”

“何玉柱,去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把最好的挑出来送到乾清宫去,就说儿臣这儿得了好些孝敬,送给皇阿玛也尝尝味儿。”

“太子爷,来之前都是按着两份准备好了的,送去乾清宫的都是最好的。”

“那就再从孤这儿分一半出来一起送过去,尤其是今年新收的荞麦和苞米,要跟梁九功说清楚,他知道怎么跟皇阿玛说。”

毓庆宫得了喜讯,胤礽一来是高兴,二来又担心乾清宫那边不会和自己一样这么高兴。毕竟康熙那点儿不好说出口的小心思,胤礽早已经猜到了。现在把东西送过去,也是想探一探乾清宫的意思。

“你是个实在人,也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孤就不跟你绕弯子。太子妃能怀上这是好事,但是你说皇阿玛会不会因此就暂缓让老大他们出宫的事。”

皇上亲近太子,其他儿子就能各自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分封出宫之后再是能当差办事,但总归是离宫里和皇上更远了一步。

但现在太子妃有孕,皇上还能不能像之前这般亲近太子,还是说又要像当年那样忌惮敲打,甚至顺势把大阿哥和后面年纪渐长的皇子都留在宫里,让他们在各自母族的支持下跟太子制衡,这就不好说了。

“不会。”毓朗先说了一句不会,随即沉吟良久又坚定地摇摇头接了一句:“太子爷您才是天命所归,这次的势在您这边,万岁爷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这话怎么说?”

“去年征噶尔丹回京,回京之后封赏大典之前,奴才就隐约听说了大典上要给奴才封爵。奴才面上撑得住但心里早就高兴坏了,这种事要么一直压着不提,提了又已经传得人人皆知了,就不能再往回撤。”

不出宫,对于胤禔来说说不定还能劝住,什么生儿子什么退一步,只要康熙又给他一点点暗示,暗示他还是有机会的,他肯定会愿意顺势留在宫里。

但其他阿哥呢,眼下三阿哥四阿哥可都老老实实的,更不要提后面的五阿哥七阿哥他们了,胤礽这个太子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谁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想要来挑衅这个哥哥的地位。

那么对于他们而言,封爵位出宫建府日后谋个实差在宫外当贝勒当王爷,这才是最务实也最好的一条路。

现在眼看着爵位都要赏下来又突然不给了?他们嘴上肯定什么也不会说,但是心里会怎么想实在不难猜。

太子该防备底下这些弟弟们长成了对自己构成威胁,难道皇上就不提防吗?

要给的爵位不给到位,那渐渐长大又被困在宫里的皇阿哥们到底是会继续听从皇上的摆布,给几块肉骨头就当狗去咬太子去咬大阿哥再互相咬,还是干脆提前投票跟随下一任皇帝胤礽,说不定贝勒变郡王,郡王变亲王呢?

毓朗要去工部为营缮司郎中还没坐实,就已经有人绕着弯子来问,皇子们的府邸各自建在何处大概多大的地儿,怎么安排工匠先建谁的后建谁的。

人心已经被调动起来,想要再把儿子们收拢回来关在上书房天天上课读书,即便那是康熙,即便他手腕硬得能吓死人,这事也不可能了。

所以这就是势这就是命,在这几年一而再再而三的把胤礽到鸡崽子一样今儿捧着明儿敲打之后,终于有一次站在了他这边。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胤礽缓缓、缓缓呼出一口气,自己给自己把心情平复下来,然后把何玉柱又给叫了进来。

“这些日子注意着,不要让外面传出什么皇太孙之类的话。毓庆宫里该怎么高兴就怎么高兴,但是要统一口径,是孤和太子妃终于盼来了孩子高兴,其余的话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能传出去的更加不要传,可明白这个意思?”

“主子放心,奴才明白。”

不光何玉柱明白,石琼华也渐渐回过味儿来了。至少昨天只有太后给了赏赐,乾清宫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

“贺喜娘娘得偿所愿,这回可算好了。”

“昨天下午我这边可热闹了,额娘带着几个嫂子进宫来看我,太后还专门赐了一桌席面留她们陪我吃饭。就是可惜你没来,我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跟谁去说。”

“我幸好没来,娘娘跟夫人说贴心话我戳在旁边全听了去像什么话。”

要说这太子妃也是真的不好当,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可石琼华的额娘哪怕也是宗室女,但进宫来该是奴才还是奴才。

在宫外该是姻亲,放在宫里连吃一顿饭都成了赏赐,这其中到底多少是满心的荣耀多少是无可奈何,或许也只有她们自己心里知道。

“哪有什么贴心话,还不是就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老话。早早的生一个阿哥,到时候我在毓庆宫的位置就稳了。”

“生不生阿哥也得生出来了才知道,这会儿操心什么。娘娘别想那么多,只要能生,生的是自己的孩子就好,管他是阿哥还是格格呢。”

沈婉晴正站在窗边用宫女刚拿过来的天蓝色瓷瓶插花,听到石琼华这么说手里的动作也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干自己手里的活儿。

这种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石琼华非但不怪罪,反而起身走到沈婉晴身边,笑得开怀看她插花。

沈婉晴在这上面是外行,一枝花换来换去挑不出来合心意的,石琼华明知道她是在胡闹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是啊,我也觉得只要是我的孩子就好。”

“不过要是能先生个阿哥就最好了。”

石琼华看不过眼,从沈婉晴拿着来回比划的三朵花里挑出来一支插到花瓶里,“我就说只能找你来陪我说话,说两句我心里就舒服了。”

太子和太子妃默契地把石琼华怀孕控制在‘年轻的夫妻得了孩子’的喜悦中,绝口不提‘皇太孙’‘太子嫡子’这样可能会引起乾清宫不悦的话。

不过可能毓朗说的势和运真的就有这么神奇,太子妃八月初诊出喜脉,十月已经连着生了四个格格的大福晋被诊出喜脉。

然后紧接着是十一月三阿哥胤祉的嫡福晋董鄂氏怀上了,腊月里五阿哥胤祺后院侍妾刘氏怀上了,七阿哥后院侍妾那拉氏也怀上了,再加上四阿哥胤禛今年刚生的二格格,皇子们像是被使命召唤一般开始开枝散叶。

只有太子和太子妃怀上的时候毓庆宫或许很显眼,现在大家都陆陆续续要给万岁爷添孙子了,本来还有些惆怅的康熙也彻底躺平升不起半点波澜。

能咋办嘛,就是到这个岁数了,就是要当玛法了,还能挨个把儿子们都收拾了啊!

第115章

有了孩子以后, 时间会过得特别快,这句话沈婉晴说过不止一次。有时候她自己都说得烦了,但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感慨。

康熙三十五年, 正月二十二赫舍里家给佟佳氏办了六十寿宴,因着毓朗和沈婉晴现在的地位和身份, 赫舍里家的亲戚故交能来的都来了。

不仅如此, 便是跟沈家走得近的人家,石家、和一些好像能跟沈婉晴扯上关系,但其实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人也都上门来给老太太贺寿。

“房良, 房良你来。”

“大奶奶, 您吩咐。”

“赶紧让老乌再去开一个礼簿,把账房里的老老张给弄来, 让他坐镇新的礼簿。”

“新的礼簿专门记那些只送帖子和贺礼不留下吃饭的, 找两个机灵点儿的在一旁看着。

收的贺礼单独分开放,对人也客气点儿, 别因为没咱们府上的请帖就瞧不起人。万一哪天大爷用得上人家, 这也未可知。”

“诶,我这就过去。”

“费嬷嬷, 前面的事你别管了, 去厨房守着,今天来的人可比我们子预想的多, 吩咐采买上的人现在就出去再弄一批菜肉回来。”

“大奶奶放心, 早上看着情况不对, 奴才就已经吩咐人先送了一批过来,不够后面还有。”

“厨房的东西是要入口的,必须看管好了。等会儿甭管谁去找你你都别应,明白了?”

“明白了, 奴才这就过去。”

随着从老大到老七大家一起开花繁育,整个京城都跟着小小的热闹了一番。

明明这事跟每天睁眼想法子赚钱养家的老百姓没关系,但大家说起来也还是觉得这是一件喜庆的事儿,老皇家人丁兴旺,说不定来年也能是个丰年。

又有人说这都是万岁爷立太子立得好,顺应天意正统早早的把嫡子立为储君。这次开花结果就是毓庆宫里的太子妃娘娘先怀上,其他皇阿哥才跟上的,可见国本稳定的重要性,那可真是太重要了。

因为这事胤禔气得不轻,他身为庶出的皇长子是对嫡庶之分最敏感的,要是自己是嫡子该多好,亦或是自己不是长子也可以啊。不占了这个‘长’的名分,他也就生不出这么多看似有希望其实很遥远的心思来。

要知道大福晋康熙二十六年就嫁给他了,这都康熙三十五年了,将近十年胤禔没让后院的侍妾格格怀上孩子,只摽着劲儿非要跟大福晋生个嫡长子出来,明眼人一看就都懂了。

连着生了四个格格,大福晋都怕了。近两年一直跟胤禔暗示她不在意长子是不是她生出来的,那些侍妾格格能生就生,生出来了阿哥她愿意抱到自己跟前养着,保证不为了这事为难他或者是后院的侍妾。

谁知胤禔对这事只装作耳旁风,每夜依旧只宿在伊尔根觉罗氏房中。如今好不容易又怀上了,还没等他多高兴几天京城就流传出这种传言来。

一大半说是万岁爷恩泽深重,一小半说是太子立得好天下太平,反正就是没他这个大阿哥什么事。

再加上噶尔丹被活捉回京之后,整个西北和准噶尔部、漠北的情况都在乱中向好。

尤其互市一开,往西北去的商队马队就比以往更多了,商人一多往来就多,赚钱的机会自然也跟着变多,没有人生来喜欢打仗,只要利益给得足够多,什么问题都能谈。

再加上石文炳去年率领西路大军立了战功,朝堂之上依附石家的官员隐隐约约也在变多。

石文炳先后在江南和福州为将,这两地的官员即便明面上和私底下都暂且跟石家没有往来,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有几分归属感。

人人都抱着一种‘这会儿还不到时候,等太子继位登基以后咱们跟石将军有老交情,到时候再怎么怎么着也不迟’的心思。

这种情况很微妙,原本不是站皇上就是站太子的局面,就因为多了一个眼下是天子近臣,以后是太子老丈人的石文炳,历史上那种非此即彼,太子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臣子各自拥护其他皇子各找出路的情况,至少此时此刻还没有苗头。

去年索额图跟着康熙出征噶尔丹,被分在中路主管后勤粮草,没出什么篓子也没有多露脸。后来封赏大典被随大流赏赐了金银,就再无其他封赏。

儿子格尔芬担任散佚大臣,阿尔吉善担任礼部侍郎,都是寻常人奋斗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爬到的高位,但是对于他们的身份而言又好似有些名大于实。

散佚大臣上面还有内大臣和领侍卫内大臣,万岁爷跟前做决断的事还轮不到格尔芬。

礼部侍郎挺忙,阿尔吉善忙的大多是礼仪仪仗之事,再有便是皇上亲自把皇陵那边有关礼部的日常事务拨给了他,听着很重要,但到底重要不重要就不用多说了。

整个索额图一脉眼下就是从外看花团锦簇,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索中堂。但只要有心人往里看仔细,就能看出来其外强中干之势。

因为索额图这样,明珠这把用来制衡索额图的刀自然低调下来。朝堂之上看上去还是两派相争,石文炳带着中间派两边劝架,但胤禔已经能明显感受到明珠对自己的态度在转变。

以前都是明珠想干什么事,就把胤禔往前面拱。现在是胤禔想要干点什么事,都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差人去找明珠。

就这还三次里总有一两次见不着人,一问就是病了。胤禔这要是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就真成傻子了。

宫里是彻底待不下去了,胤禔横下心又连着往御前去了两次。他不说爵位的事,只闷头跟康熙说自己一大家子人在乾东五所住不开。

甚至连自己的府邸位置都看好了,出宫往西没多远有个前朝的旧王府,破是破了点儿但胜在地方大,正好全拆了重建什么都能按着他的心意来。

别人说女儿大了留不住,轮到康熙儿子大了也留不住。

年前康熙把四公主册封为和硕恪靖公主,赐婚博尔济吉特氏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

敦多布多尔济为土谢图汗部的郡王,土谢图汗部又是喀尔喀蒙古地盘最大势力最强的部落,整个喀尔喀又跟准噶尔是世代的敌人,噶尔丹曾多次带人入侵喀尔喀,两边结仇很深。

但喀尔喀归附朝廷的时间也不长,为了稳固漠北拉拢喀尔喀蒙古,防范更北边的准噶尔和沙俄,才促成眼下这一桩联姻。

把四公主册封赐婚之后,过完年皇子们也紧跟着批发了一轮爵位。大阿哥胤禔封直郡王,三阿哥胤祉封诚郡王,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皆为贝勒。

因为没有第三次征噶尔丹,且第二次征伐噶尔丹的时间也往前推了两年,这就导致前年虚岁才十四的未来八爷胤禩没赶上这次出征,被留在京城了。

慢了一步就步步都被落下了,本该在这一轮封爵贝勒的胤禩跟胤禟胤俄一起分成了一波儿,成了紫禁城的留守阿哥,继续在上书房读书。

两个郡王府三个贝勒府,府邸的选址都在东西内城,选址的事礼部和内务府早就内定下来,只等阿哥们的爵位册封到位就对外公布。

公布之后就可以开始筹备测绘、定风水朝向,具体绘制府邸方位明细,把图画好交由万岁爷看过就能开始动工。

现在图纸还没定下来,就已经有很多人盯到采办和工匠,这两样最耗功夫又最花钱的两个大头上了。

胤礽这次没闲着,兄弟们跟着出征个个都得了爵位,自己身为监国太子的确没什么好封赏的,可是也不能什么都不给啊。

以前到了这种要安排人的时候,胤礽第一反应是把索额图和凌普等人召集到毓庆宫来商量,看看能怎么把想安插的人安排下去。

现在学乖了,谁也不商量闷头就往乾清宫去,进门就朝着康熙这个亲阿玛手一伸手心朝上意思简单明了:阿玛,要人,要官,你给不给。

自己这个太子老实,压根不想跟您这个当皇阿玛的提前争夺江山,什么吏部户部我不碰,我就把一个毓朗往工部放,我去干点儿实事去看看这江山最下边什么样儿、怎么料理摆布这总可以。

“就这么舍不得毓朗那小子闲着?”

“一个正黄旗的参领他当着太闲,他办事周全心性又稳得住,儿臣想让他去做些实事。”

“这可是个肥差,就不怕他被底下那些人养肥了胃口?”

“再肥也不过如此,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儿子正好也能顺势换了他。”

这几年胤礽在慢慢疏远索额图,朝堂之事也是多听少看,前些年那种刚搬到毓庆宫,太子出阁听政之后羽翼渐丰翅膀硬了的感觉渐渐收敛得只剩了一丝,一丝康熙仔细观瞧才能看出来的野心。

一个河豚一般,真的什么都不求都不想的太子,还是一个有能力有野心,但是愿意主动顺服主动摆出臣服姿态的太子,康熙作为帝王和阿玛当然更喜欢后者。

所以哪怕他清楚胤礽是要以毓朗为突破口,拉拢中下层的官员,以工部多做具体事务且不参与具体决策的性质,把目光更加深入地往民间和京城之外的地方去看去摸索,也还是点头答应了胤礽所求之事。

补授毓朗为公布营缮清吏司郎中的谕旨已经发下来,毓朗也已经往工部去了两趟。

没干什么正经事,第一天先跟手底下的员外郎和主事吃了顿饭,看了看以后自己办公的小院子。

顺道确定了一下,一个员外郎是上一任郎中留下来的亲信,另一个员外郎是原本很想补位上来的郎中预备役,两个主事呵呵乐乐圆滑世故还摸不清路数,但后面肯定还站着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隔了两天再去,前任郎中留下的痕迹就基本看不见了。

郎中之下通常配有二十来个书吏,毓朗第二次去工部员外郎挑选了两个在工部待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书吏当值守在毓朗办公的小院子里,负责协助新上任的毓大人熟悉公务。

对此毓朗什么也没说,而是把在太子明确要他担任工部郎中之后,就提前招揽的两个师爷给留下了。

有什么事你们互相交流沟通,自己私人请的师爷可以把杂乱的信息和事务先梳理一遍,然后再分门别类递交到自己跟前来。

最重要的事就两件,一个工匠和工部的画工算手要把图纸画出来,就势必要进宫多次跟郡王贝勒们交流,他们没这个资格,这是起码得员外郎或是毓朗来跟进。

二是物料采买得提上日程了,很多木材瓷器陈设都得派人去南边采办,这其中桩桩件件都要跟内务府和江南织造做沟通。然后这些支出都得银子,另一边跟户部的关系也要搞好,要不然人家随便卡你一下,就能让人难受的厉害。

事情纷乱如麻,毓朗跳进这个坑里了才知道太子爷用起自己人来也挺心狠。但这些乱都在后面都在水下,最先铺面而来的还是明面上的花团锦簇、高朋满座。

沈婉晴知道因为这个佟佳氏的寿宴来的人一定会很多,但还是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很多人关系不够近的,甚至是压根登不了这个门的,都是留下一个拜帖和寿礼人就走了,不过一个早上的功夫门房就已经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轮贺礼去库房,要不然门房都要装不下了。

“大奶奶,索大人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阿尔吉善和侍郎夫人,大爷让您去前院迎一迎。”

沈婉晴刚把厨房和礼簿上的事吩咐好,准备去正院看看佟佳氏。

今儿一早一等公府的瓜尔佳氏就带着几个儿媳妇过来了,石家爱新觉罗氏没来,来的是太子妃的两个嫂子,为此正院里现在挤了一堆官眷,奔着谁去的都有,都他娘的快要乱成一锅粥了。

人才刚转身,就被从前院匆匆而来的乌尔衮给喊住了。一听他说的这话简直眼前一黑,索额图这人真是不会挑时候,您老这么大个儿肱股之臣要傲气就一直傲下去,干嘛这个时候突然下凡!

“只有侍郎夫人吗?”

“对,听说大夫人近日染了风寒不便出门。”

阿尔吉善在他们家行二,名字绕口外人就多叫他善二爷。名字是个好名字,就是为人着实不怎么善。

沈婉晴还记得当年自己第一次去走访佐领下的穷困人家,其中生了仁义道德的那家老二,就是被阿尔吉善的马踩断了腿。

后来毓朗给了银子,双仁也基本把断腿给养好了。骑兵当不了,如今就在毓朗管辖的马场里养马驯马。

生来瘸腿的四德子也被沈婉晴安排到铺子里的柜上学算账,今儿这日子他还来了呢,就帮着账房和门房来回跑腿,乌尔衮过来回禀阿尔吉善上门来贺寿的时候,正好碰上他过来跟沈婉晴回话。

听见阿尔吉善这个名字四德子拄拐的手都哆嗦了一下,随即便站到一旁安静等着,等乌尔衮把事情说完才上前。

“大奶奶,门房上老章让我来跟奶奶您说,有些人送的礼重量不对,让我来问问这些贺礼能不能收。”

“能收,寿礼上附了帖子的一律能收,没附帖子的就往门外的箩筐里扔,今儿是老太太大寿的日子,只要是客人们真心给老太太贺寿,什么礼都能收。”

当然能收,前一天太子妃石氏已经借老太太的大寿的由头赏了些东西下来,东西不怎么金贵但就是一个讯号,一个赫舍里家能大操大办的信号。或者说就是要办得漂亮办得大气,太子和太子妃才满意。

至于这些夹带了东西的寿礼,等过后再挑一挑就行了。该收的收下,不该收的日后找个由头把他们送的东西换个外壳再原样送回去,自家和毓朗是个什么态度大家就都明白了。

“诶,既然索中堂来了,你这会儿就别去门房上了,去账房帮忙吧。等会儿账房也有席面送过去,今儿可别亏了自己的肚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