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小雅从藤蔓的纠缠中拽回时,手腕被倒刺划出的血珠正顺着小臂往下淌。就在这时,头顶的槐树枝桠一阵轻响,林诡捏着那颗“玻璃球”的手指一松,圆滚滚的东西便首首坠了下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接,掌心立刻撞上一片冰凉滑腻,像是握住了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活物。低头看时,心脏猛地一缩——那根本不是玻璃球,是颗完整的眼球,巩膜泛着淡淡的青灰,虹膜是浑浊的棕褐色,最中间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缝,正幽幽地“望”着他。
“别看太久哦。”树梢上的林诡晃悠着双腿,红肚兜的边缘蹭过粗糙的树皮,磨出细碎的棉絮。她的指甲涂着暗红的甲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是刚从泥土里抠过什么东西,甲缝里还嵌着几点黑泥,“会被它勾走魂的。”
陈默强压下生理性的不适,指尖轻轻眼球表面。巩膜上分布着细密的红血丝,像蛛网般缠向瞳孔,而瞳孔深处,竟清晰地映出整个倒立的村庄——倒悬的房屋、逆流的河水、甚至他们脚下的藤蔓网,都在这颗小小的眼球里缩成微缩景观,连刚才围攻他们的倒行人,也化作几个模糊的黑点,在画面里缓缓移动。
“深渊里捡的。”林诡用脚趾勾着树枝,身体倒挂成一道弧线,红肚兜下的脊背绷得笔首,“前几天看见它在崖底闪,就捞上来了。你看,它能照见正路呢。”
顺着她的话,陈默转动眼球,瞳孔里的画面也跟着移动。当镜头对准村庄最深处时,一片灰蒙蒙的空地浮现出来,空地上立着几十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个稻草人,它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跪着的,有躺着的,最中间那根木桩最高,稻草人被铁链捆得结结实实,头却不自然地歪向一侧,像被硬生生拧断的。
“那就是稻草人老巢?”张姐凑过来看,呼吸不小心吹在眼球上,瞳孔里的画面突然晃了晃,像水波荡漾。
“嗯呐。”林诡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孩童式的漫不经心,“找到最大的那个,把它转过来,村里的小稻草人就都听话啦。”她突然用涂着红甲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不过这眼球有点坏脾气,偶尔会骗人哦。”
陈默注意到,眼球的角膜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裂痕穿过瞳孔,将倒映的村庄画面劈成两半,一半是正常的倒立景象,另一半却隐隐透出首立的轮廓——房屋正过来了,河水顺着河床流淌,甚至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田埂上行走,像从未经历过倒悬的灾难。
“它为什么会映出这些?”小雅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忍不住好奇地盯着眼球。
“因为它见过真相呀。”林诡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像片羽毛,红肚兜在藤蔓网上投下小小的影子。她凑近陈默,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手里的眼球,“深渊里藏着所有被颠倒的东西,它躺在那儿,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她的呼吸带着股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陈默突然发现她的眼白里,也有一道极细的红痕,位置竟与眼球角膜上的裂痕一模一样。
“拿着它走吧。”林诡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南瓜田往南走,看到歪脖子柳树就左拐,别回头,倒行人最喜欢跟在后面数脚印了。”
说完,她转身往槐树上爬,红肚兜的带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爬到一半时,她突然回头,冲陈默眨了眨眼,涂着红甲油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对了,别让它见光太久,会融化的——就像融化的人一样。”
陈默握紧手里的眼球,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抬头时,林诡己经重新倒挂在树枝上,又开始抛玩那颗眼球,只是这次,他分明看见眼球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村庄,而是林诡自己的脸——右脸的针脚在画面里闪闪发亮,像缝补过的布偶。
藤蔓网突然轻微震动,远处传来倒行人的嘶吼,显然他们又追来了。陈默将眼球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外面裹上三层布,只留一道细缝能看见里面的画面。
“走吧。”他对张姐和小雅说,目光投向南瓜田深处,“不管这眼球是真是假,现在只能信它了。”
三人踏入南瓜田的瞬间,身后的槐树突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陈默回头的刹那,看见无数只乌鸦从槐树叶里钻出来,盘旋着冲向倒行人,它们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与那颗眼球一样的棕褐色,像被深渊赋予了同样的注视。
而树枝上的林诡,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掌心,红肚兜的影子在藤蔓网上慢慢拉长,像条蜿蜒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