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边缘,一处新居。
药铺“济世堂”的买卖终于尘埃落定。当狂刀门龙珠堂管事递过那厚厚一叠代表着王家百年基业最终归宿的银票时,王岩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卸下重担的轻松,更有物是人非的怅惘。他小心收好,那不仅是银钱,更是家人未来生活的保障。
叶青小心地搀扶着王岩。这位壮硕的汉子经过与“毒蝎”魏纪的生死搏杀,又遭剧毒侵蚀,元气大伤,此刻脸色依旧苍白,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他们离开了喧嚣的镇中心,穿过几条渐渐安静的巷弄,走向小镇最边缘。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也柔和了王岩眉宇间残留的肃杀之气。
目的地是一处新租下的小院。它安静地偎依在镇子边缘,背靠着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远离了玄武街的纷争与飞马街的嘈杂。低矮的土坯院墙显然刚被修补过,泥痕犹新,将小小的天地围拢起来。院门是两扇厚实的原木新门,尚未被风雨过多侵蚀,关得严实。
推开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院中景象与王家庄那破败的土墙茅屋己是天壤之别。地面虽未铺砖石,却夯得平整干净。角落里,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撑开巨大的华盖,浓密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带着暖意的金光,在院中洒下大片宜人的阴凉。树荫下,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平添几分生机。
几乎是院门开启的瞬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的妇人便从正屋的门帘后疾步迎了出来。正是王岩的继母张氏。她的面容依旧清秀,但长期担惊受怕和操劳留下的憔悴痕迹还未完全褪去,眼中带着惯性的惊惶,像一只受惊的雀鸟。她身后,一个约莫三西岁的小女孩,扎着略显毛糙的双丫髻,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
小女孩王芸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看清门口的身影时,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点亮!然而,当目光触及王岩惨白的脸和吊在胸前、裹着刺眼白布的手臂时,惊喜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她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从母亲身后窜出,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大哥!”便一头扑了过来,死死抱住王岩那条尚能活动的腿,小小的身体因为后怕和委屈而剧烈颤抖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全部倾泻出来。
“岩儿!”张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她踉跄着上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王岩受伤的手臂,却又怕弄疼他,悬在半空。“你…你这伤…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又…” “赤虎寨”三个字像毒刺般卡在喉咙里,她的脸色比王岩还要惨白,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仿佛那些噩梦又要重演。
王岩的心被小妹的哭声和继母的眼泪狠狠揪住。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心头的酸楚,用未受伤的右手,极其笨拙却又无比温柔地抚摸着王芸毛茸茸的发顶。他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最终化作一声低沉却异常坚定的叹息:“娘,小芸,别怕。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仇人…魏纪…己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欺负我们了。”
“死了?”张氏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抽走了所有力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岩,又看看旁边沉稳的叶青,脸上交织着震惊、茫然,随即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解脱感。那紧绷了不知多少日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支撑她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双腿一软,眼看就要跌倒。
“张婶小心!”叶青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将她搀到院中老槐树下那个简陋却干净的石凳上坐下。
张氏坐在石凳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低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粗糙的石面,晕开深色的痕迹。那不是悲伤的泪,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恐惧与重获新生的茫然。她无声地哭泣着,肩膀不住地抽动。王芸感受到母亲的悲伤,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叶青静静地站在一旁,待张氏的情绪稍稍平复,才温和地开口,声音如同清泉,试图洗去这方小院中残留的惊悸:“李婶,小芸。” 他指了指这个小院,“这里是新找的住处,您看,院墙是新补的,门也结实。离镇上那些是非之地很远,非常安全。院子不大,但很清净,有这棵老槐树遮阴,夏天也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