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举报信(1 / 1)

车子刚驶进云雾山乡的岔路,我就看见祁同伟蹲在果园地头,胶鞋上沾着泥,手里攥着半截测糖仪 —— 不是当年公安厅长指间夹着的雪茄,是磨得发亮的塑料外壳,边缘还缺了个角。听见引擎声,他抬头时眼里先闪过一丝局促,随即又沉了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没像从前那样端着架子,只低声说了句:“您怎么来了。”

我没绕弯子,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省农业厅转来的举报信,有人说你牵头的山楂合作社‘占老乡便宜’,补贴款没落到实处。” 他接过文件袋的手顿了顿,指节泛白 —— 我知道这戳到了他的痛处,当年山水集团的烂账,至今还是他背上的刺。果然,他拆开信看了两行,喉结滚了滚:“是老周,当年山水集团的技术员,现在在邻村搞种植,去年想加入合作社被我拒了。”

“拒了?为什么?” 我往果园里走,矮化山楂树上挂着套袋,风一吹沙沙响,“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让老乡信你,不是把人往外推。” 祁同伟跟在后面,声音比刚才沉:“他想把自家的劣种苗混进合作社,说按‘老规矩’分补贴 —— 我要是松了口,这合作社就成第二个山水集团了。” 这话让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知道就好,但光拒没用,得让老乡知道你拒得对。”

当天下午,合作社的晒谷场就支起了长桌,祁同伟把账本、种苗采购单、补贴发放记录全摊在桌上,连老周当年想塞给他的种苗检测报告都摆了出来。老乡们围过来翻账本,有人指着一笔支出问:“这买防虫网的钱,比镇上贵两毛?” 祁同伟没急着解释,从车里抱出两卷防虫网,展开给大伙看:“这是镇上的,透光率 60%,用三个月就脆;这是咱们买的,透光率 85%,能用两年 —— 算下来反而省了钱。”

老周也来了,站在人群外撇着嘴:“祁厅长现在是‘农民’了,算账比谁都精。” 这话里的刺,老乡们都听出来了,有几个当年被山水集团坑过的老人,脸色顿时沉了。祁同伟没恼,反而走过去递了根烟:“老周,我知道你不服,咱们赌一把 —— 你把你家的苗拿来,跟合作社的苗种在一块,年底看产量,要是我这苗不如你的,我私人赔你损失;要是比你的好,你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这举报信撤了。”

老周愣了愣,大概没料到他会来这手,憋了半天说:“赌就赌!” 这场赌局,让老乡们对祁同伟的态度松了些 —— 至少现在的他,敢把底牌亮在阳光下。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当年在省公安厅,他汇报工作时永远把 “成绩” 放前面,把 “问题” 藏后面,如今却敢跟人赌产量,这变化,比账本上的数字更实在。

没过几天,李达康来了,首奔合作社的深加工车间。看到新上的山楂脆片生产线,他绕着机器转了两圈,突然问:“祁同伟,这机器多少钱?贷款还得上吗?” 祁同伟手里拿着刚出炉的脆片,递了一片过去:“李省长,机器是租的,按月付租金,现在线上订单己经排到下个月,还贷款没问题。” 李达康嚼着脆片,点了点头:“别学当年搞‘大而全’,一步一步来,把品质抓牢 —— 我可不想再看到‘山水牌’的烂摊子。”

这话有点重,祁同伟的脸白了白,却没反驳,只是把车间的质检记录递过去:“每批货都有检测报告,不合格的全销毁,您随时可以查。” 李达康翻着记录,突然抬头:“听说你想搞‘汉东山楂’地理标志?” 祁同伟眼睛亮了:“是,有了地理标志,能卖个好价钱,老乡们能多分钱。” 李达康放下记录:“我让省市场监管局帮你对接,但有一条 —— 不能搞垄断,得让周边村子都参与进来。”

祁同伟立刻点头:“我己经跟邻村的支书谈了,他们出土地,咱们出技术,利润按比例分。” 我在旁边插了句:“他还打算开技术培训班,免费教老乡种果树。” 李达康看了祁同伟一眼,嘴角难得勾了勾:“行,要是做成了,我给你请功。”

培训班开起来那天,来了三十多个老乡,有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祁同伟没讲大道理,拿着枝剪在果园里示范,从修枝到疏果,手把手教。有个年轻人问:“祁哥,种这山楂能比出去打工挣得多吗?” 祁同伟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我不敢保证比打工多,但我能保证,你种出来的果子,一定能卖出去,不会烂在地里 —— 我当年就是因为没‘后路’,才走了歪路,现在我想给大伙留条‘后路’。”

这话没什么豪言壮语,却让底下的老乡静了静。我忽然明白,祁同伟的 “进步”,不是学会了怎么种果树,是学会了怎么把自己的 “怕”,变成给别人的 “稳”。

那天晚上,祁同伟请我在合作社的食堂吃饭,两菜一汤,都是老乡种的菜。他倒了杯山楂酒,没喝,只是看着杯子:“您知道吗,当年我在汉东大学当老师,最大的梦想是让老家的人能吃上饱饭,后来进了官场,走着走着就忘了。” 我碰了碰他的杯子:“现在捡起来也不晚。”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红血丝:“我怕…… 怕哪天又有人说我‘搞名堂’,怕老乡们再信不过我。”

“怕就对了。” 我喝了口酒,山楂的酸里带着甜,“怕,才会守规矩;怕,才会把老乡的事放在心上。你当年不怕,是因为你只想着自己要‘上去’,现在怕,是因为你想着别人要‘稳住’—— 这就是进步。”

他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山楂酒,辣得他皱了皱眉,却又笑了,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孩子。

没过多久,老周的果园有了动静 —— 他的劣种苗结的果子又小又酸,而合作社的果子又大又甜,亩产比他的高了三百斤。老周没食言,当着老乡们的面撤了举报信,还主动申请加入合作社。祁同伟没提当年的事,只是给了他一套种苗:“明年好好种,别再想歪门邪道。”

省市场监管局的地理标志申请也有了进展,“汉东山楂” 的商标很快就能批下来。李达康在全省乡村振兴会议上,特意提了云雾山乡的合作社:“祁同伟同志过去犯了错,但现在他用行动证明,干部只要真心为老百姓做事,就能重新站起来。”

那天散会,祁同伟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劲:“李省长刚才夸我了,您听见了吗?” 我笑着说:“听见了,继续好好干,别骄傲。” 他顿了顿,说:“我想把合作社的规模再扩大些,把周边的几个村都拉进来,搞个‘山楂产业带’。”

我没立刻答应,只是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把老乡的钱分到手里,再谈扩大 —— 记住,你现在不是要‘干大事’,是要‘干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的声音:“我记住了,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汉东夜景,灯火通明。我知道,祁同伟的 “进步” 还没到头,他还会遇到更多难题,还会有更多挣扎,但只要他还想着 “给老乡留条后路”,就不会再走回从前的老路。

汉东的风,终究吹走了过去的阴霾,也吹来了新的希望 —— 而祁同伟,正沿着这条希望的路,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