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不那么刺眼的词汇。
“那天傍晚,天边的云烧得跟打翻了的胭脂盒似的,红彤彤一片。队伍正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喝口凉水……”
“突然,‘咻咻咻’——!林子里就窜出来好些个穿着夜行衣的黑衣人……”
郑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揪紧了周擎的衣襟。
“那些人手里拿着刀剑,首接就冲过来了!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差全躲了起来……”
“爹娘是武将出身,反应快得像闪电!爹一把就将板车上的月儿拉起来,推到娘身边,吼了一声:‘夫人,带擎儿和月儿跑!’”
周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当时武功被废,根本帮不上忙。只能任由娘一把拽住我的手,拉起我跟月儿就往旁边的密林里钻……”
“林子里的树枝抽在脸上,刮得生疼!月儿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拉着娘的手,一声都不敢吭。”
“我们跑啊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肺都要炸开了!爹边退边打,可他一人怎么敌得那么多人,眼看我们跑不快,爹……爹他停下了……”
周擎的声音低沉下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爹他对我们喊:‘别回头!跑!’”
“娘当时就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但她一步都没停,拉着月儿,拉着我,继续往林子深处冲。”
“月儿边跑边回头,刚好看到那些人的刀插到爹的身体里……”
郑婳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能想象出周月看到那一幕的心里冲击和恐惧。
“然后……然后娘突然闷哼了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周擎的声音干涩。
来,“黑衣人不知怎么绕到了前面,手里的刀戳穿了身体后背……娘的血……都溅到了月儿的脸上……”
郑婳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娘……娘倒下了,但她还是用尽最后力气,把月儿往我这边一推……” 周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
抖,“月儿摔在地上,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黑衣人举着刀朝我冲过来……”
周擎猛地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那晚回荡在林间的、周月崩溃的尖啸。
“月儿……月儿就那样看着,” 周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看着爹被刀捅穿身体,看着娘倒下,看着那些黑衣人朝我冲来……她的世界,天塌了。”
“她不停地尖叫,声音又尖又利,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全是红色破碎的光……好像不会哭了,就只会尖叫,一首叫,一……叫…嗓子都叫哑了也……停…”
周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后来……后来‘主子’就出现了。像一阵风,悄无声”
“息。他做了什么,我也看不清。只记得他走到彻底癫狂、只会嗬嗬喘气的月儿面前,伸出手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他模仿着那个动作,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触。
“然后……月儿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的一样,软软地倒下了。”
“再醒来,月儿就只记得爹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记得要跟着哥哥走,心智……也变成了三五岁的时候。”
郑婳早己听得泪眼汪汪,把脸深深埋进周擎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所以……所以医馆门口那个会哭会求救,心智像大人的月儿,是把封印……子…强行撬开了?”
“嗯,” 周擎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喟叹,“为了把我从府衙的柴房里救出来,她硬是把封印……给撞开了条缝。”
“救你出来?月儿会武?”郑婳瞪大了眼睛。
“武将世家的女儿,不比男儿差。”周擎语气里,全是满满的自豪。
“月儿为救我,差点冲破封印。幸好……幸好‘主子’留下的封印够结实,只是裂了条缝,让她短暂地‘长大’了一下,否则……”
他没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拥住了郑婳。
郑婳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
“那……那月儿现在这样,整天傻乐傻乐的,追蝴蝶摔跟头,被虫子吓哭,也挺好,对吧?那个封印……就让它好好封着,等时候到了,再……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