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帘被猛地掀开,龟公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白布?上面似乎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慌什么!成何体统!”钱妈妈那圆润的身影也跟着挤了进来,显然也是被惊动了,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龟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手中那张白布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孔…孔正清!方正先生!他…他在墨韵茶楼门口…挂…挂起了白布血书!声讨…声讨咱们天香阁啊!”
“什么?!”钱妈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一把抢过那张白布(其实是拓印的副本),凑到眼前。
苏小小也猛地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玄盘”,眉头紧锁。
林小闲眼皮跳了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钱妈妈肥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白布上那力透纸背、如同刀剑般锋利的檄文,声音都变了调:
“辱…辱及斯文…败坏风气…行商贾贱业…尤…尤其…”她念到后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恐惧,“‘散布恶诅’!‘错过今夜再等五年’!…这…这是诅咒孔夫子…不…是诅咒方正先生活不过五年啊!天爷啊!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诅咒?!”苏小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夺过那张拓印檄文,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字句。当看到“错过今夜再等五年”被解读为恶毒诅咒时,她那清秀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她瞬间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在注重名声、忌讳死亡、尤其敬畏文坛泰斗的古代,被扣上“散布恶诅”的帽子,这可比被骂“扫布出肉”严重百倍!这是要引发众怒,彻底砸了天香阁的招牌!
林小闲也听明白了,他内心顿时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促销!是促销啊祖宗!五年是指促销期长!谁他妈诅咒你短命了?!这阅读理解能力,不去参加高考屈才了啊!
【叮!检测到重大外部舆论危机:‘文化诅咒风暴’。危机等级:毁灭性!触发紧急任务:化解舆论危机,消除‘诅咒’指控。任务要求:于一炷香时间内,采取有效措施平息文坛怒火。成功奖励:咸鱼点数200点。失败惩罚:强制宿主头顶‘短命鬼’标识游街示众(时长:三个时辰,附带扩音循环播放《哭丧调》)。】
“短命鬼”?!游街示众?!《哭丧调》循环播放?!
林小闲眼前一黑,感觉一口老血堵在了嗓子眼!狗系统!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他内心发出绝望的哀嚎!平息文坛怒火?他一个现代咸鱼,拿什么去跟一群之乎者也的老学究讲道理?!对喷吗?他喷得过吗?!
巨大的恐惧让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咸鱼,焦躁不安。他猛地看向苏小小,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求救信号——丫头!靠你了!你行的!快想办法!千万别让我去当“短命鬼”啊!
苏小小接收到了林小闲那“求生欲”爆棚的眼神,又看了看檄文拓本上那诛心的字句,再联想到昨夜传单上那句被曲解的“五年”,秀眉紧锁,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解释?对方不会听!硬抗?只会引来更猛烈的口诛笔伐!必须…必须用更强大的力量,更“正统”的声音,来盖过这污名!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窗棂,望向对面那座隐约可见的、低调却透着威严的行辕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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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韵茶楼门口,此刻己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一块足有一丈长、三尺宽的巨大白布,如同招魂幡般,高高悬挂在茶楼正门之上!白布之上,用浓墨写就的檄文力透纸背,字字如刀,锋芒毕露!开篇便是“呜呼哀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痛斥商贾贱业竟敢以恶诅辱及斯文,败坏纲常!矛头首指天香阁及那“五年诅咒”,字里行间充满了悲愤和凛然正气!落款处,孔正清三个字如同血印,触目惊心!
白发苍苍的孔正清,在几位门生弟子的搀扶下(主要是做做样子,老先生气得中气十足),站在茶楼二楼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他面色肃穆,眼神悲悯而愤怒,仿佛在俯瞰一群被铜臭和诅咒污染了灵魂的愚昧众生。
下方,无数闻讯赶来的文人学子、市井百姓,对着那巨大的白布檄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天啊!真是方正先生的手笔!字字泣血啊!”
“那天香阁也太不是东西了!做生意就做生意!怎么能诅咒先生短命?!”
“就是!‘错过今夜再等五年’?这不是咒人死是什么?!”
“听说他们还在姑娘肚兜上绣邪符!用妖器扫!伤风败俗!该封!”
“对!封了它!把那个散布诅咒的奸商抓起来游街!”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天香阁的名声,瞬间跌入谷底!连带着“咸鱼小分队”也被打上了“妖人”、“诅咒散布者”的标签!
孔正清看着下方汹涌的民意,听着那讨伐的声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属于胜利者的矜持。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添一把火,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彻底将天香阁钉死——
“让开!都让开!王爷驾到!”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呼喝,如同锋利的刀子,骤然撕裂了喧闹的人群!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顶低调却极尽奢华的八抬紫檀大轿,在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彪悍的王府护卫簇拥下,稳稳地停在了墨韵茶楼门口。轿帘掀开,一身素雅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慵懒贵气的九王爷赵珩,缓缓步下轿来。
他的出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刚才还喧闹震天的讨伐声浪,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敬畏地看着这位身份尊贵的王爷。连露台上的孔正清,脸色也微微一变,连忙在门生的搀扶下,整理衣冠,准备下楼见礼。
赵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茶楼门口悬挂的那块巨大白布檄文,尤其是在那“错过今夜再等五年”和“诅咒”的字眼上停留了片刻。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没有立刻上楼去见孔正清,而是负手而立,对着身边侍立的一个捧着笔墨纸砚的王府书吏,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街道:
“笔墨伺候。”
书吏立刻躬身,将一张铺在紫檀木托盘上的、雪白细腻的上等宣纸,和一管蘸饱了浓墨的紫毫笔,恭敬地呈到九王爷面前。
赵珩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那管紫毫笔。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掌控一切的自信。笔尖悬停在雪白的宣纸上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爷要做什么?亲自声讨天香阁?那这天香阁可就真的死定了!
在无数道紧张、敬畏、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九王爷赵珩手腕微动,笔走龙蛇!一个个筋骨遒劲、力透纸背的大字,如同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其字迹之雍容大气,比之孔正清的檄文更显皇家风范!
然而,当众人看清那纸上所书的内容时,整个街道,陷入了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只见那雪白的宣纸上,赫然写着:
**“告扬州士民书”**
**“近闻坊间流言,称‘五年’之语乃恶诅,惑乱人心,污及清正。本王闻之,甚觉荒谬!夫‘五年’者,光阴之数,何诅之有?昔孔圣厄于陈蔡,弦歌不辍,志在千秋!太史公忍辱著史,功在万代!岂因一时之困厄,而疑天数之短长乎?”**
**“今有商号,为酬宾惠客,曰‘错过今夜再等五年’,本意喻其惠期之长,诚意之殷!岂料竟被曲解至此?实乃杯弓蛇影,杞人忧天!徒增笑柄耳!”**
**“方正先生,文坛耆宿,德高望重。然智者千虑,或有一失。以己度人,妄加揣测,竟以市井恶诅加之商贾酬宾之词,恐非君子之道,亦有失长者之风!更引得群情汹汹,非议汹汹,扰乱市井安宁,实非扬州之福!”**
**“本王奉圣命抚察地方,见此无谓之争,深以为憾!特此昭告:流言止于智者!望尔等士民,明辨是非,勿信谣,勿传谣!安守本分,各司其业!若再有无事生非,妄议诅咒,扰乱地方者…哼!”**
最后那个意味深长、带着冰冷威压的“哼”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落款:
**“钦命巡抚江南诸道、节制江淮兵马、代天巡狩——赵珩”**
一方鲜红的、代表着无上权威的亲王印玺,被书吏恭敬地捧上,“啪”的一声,重重地钤盖在落款处!
静!死一般的寂静!
露台上,刚刚走到楼梯口的孔正清,看清了那告示上的内容,尤其是那句“以己度人,妄加揣测…恐非君子之道,亦有失长者之风!”时,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他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着楼下那告示的枯瘦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喉头!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猛地从孔正清口中狂喷而出!血雾弥漫!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眼前一黑,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首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师——!!!” 门生弟子们惊恐的尖叫瞬间撕裂了死寂!
楼下,九王爷赵珩仿佛没听到楼上的混乱,慢条斯理地放下紫毫笔,接过侍从递上的雪白丝帕,仔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迹。他微微抬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天香阁顶楼那扇挂着破布帘子的窗户,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
“张贴出去。”他淡淡吩咐书吏,声音平静无波,“凡有流言处,皆贴一份。”
“是!王爷!”书吏躬身领命,捧着那墨迹未干的“辟谣告示”,如同捧着尚方宝剑。
一场足以掀翻天香阁的文化诅咒风暴,在九王爷这轻描淡写的几笔“告示”和一口老儒的鲜血中,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天香阁顶楼,“听雨轩”内。
苏小小站在窗边,透过帘子的缝隙,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雪白的告示被张贴,看着孔正清吐血昏厥被抬走,看着九王爷那深不可测的侧影…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张拓印的、己被九王爷批为“杯弓蛇影”的檄文,再看向瘫在圈椅里、依旧在装死(但明显松了口气)的林小闲,最后,目光落在了矮几上那部幽幽发光的“玄盘”上。
少女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光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九王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的深深忌惮,有对舆论力量更深刻的认知,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名为“代价”的明悟。
先生曾言:“势”不可挡。
今日,她看到了“势”的另一种模样——权力的“势”。它冰冷,霸道,不讲道理,却…无比有效。
她轻轻抚摸着“玄盘”冰冷的表面,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电路纹路(虽然她不懂),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数的道…权的道…这扬州城的水…果然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