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经过一夜暗流涌动的惊险,白日里却迅速切换回它作为东南繁华之地的本来面貌。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仿佛昨夜那场杂物房里的抓捕和狼头印章带来的寒意,都只是阳光下的一个幻影。
但揽月楼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钱妈妈被暂时收押,苏小小临危受命,虽然名义上还未正式接管,但实际己是她在主持大局。楼里的姑娘们经历了恐慌、猜疑和短暂的混乱后,在苏小小沉静却有力的安排下,竟也慢慢恢复了秩序。只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小闲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苏小小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擦拭桌椅,清点物品,小脸上虽然带着倦容,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坚定。萧铁柱则抱着一根新买的门栓(旧的被赵西撞裂了),像个门神一样杵在后院门口,一边啃着新买的烧饼,一边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先生,您醒了?”苏小小看到林小闲,连忙迎上来,眼底带着询问。昨夜擒下赵西后,他们只是将人捆结实了塞进柴房,由萧铁柱亲自看守,具体的后续处理,还等着林小闲拿主意。
林小闲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嗯…那家伙还老实吧?”
“老实得很,”萧铁柱抢着回答,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就是早上醒了哼哼唧唧,被我拿烧饼堵住嘴了。”他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林小闲嘴角抽了抽,想象了一下赵西被烧饼塞嘴的画面,莫名有点同情,但更多的是想笑。他摆摆手:“先关着,饿不死就行。咱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苏小小疑惑。
“赚钱啊!大小姐!”林小闲一脸恨铁不成钢,“咱们现在一屁股债…哦不对,是揽月楼一屁股债。钱妈妈进去了,之前被卷走的钱、被烧的损失、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哪样不要钱?指望着正常营业慢慢回血,得等到猴年马月?到时候九王爷的债主上门,咱们仨打包卖了都还不起!”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经过连番风波,揽月楼的流动资金几乎枯竭。
苏小小闻言,小脸也垮了下来,秀眉紧蹙:“可是先生,短时间内,去哪里弄那么多钱?”
“嘿嘿,”林小闲得意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苏小小和萧铁柱都很熟悉的、准备开始“忽悠”的表情,“还记得我前几天让你找工匠做的那个…嗯…‘白玉镶金祥瑞净器’吗?”
苏小小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其古怪的神色,仿佛想笑又强行忍住,甚至还带着一丝羞赧:“先生是说…那个…马…马桶?”
没错,就是马桶。几天前,林小闲心血来潮,画了一张极其简陋(在他看来是抽象派杰作)的抽水马桶设计图,让苏小小去找信得过的工匠,用最便宜的汉白玉边角料和薄薄的一层镀金,勉强仿制了一个出来。当时苏小小完全不明白做这个怪模怪样、羞于启齿的东西有什么用,但出于对林小闲的信任,还是照做了。那东西现在正用红布盖着,放在库房角落里落灰呢。
“什么马桶!多难听!”林小闲立刻义正词严地纠正,“那叫‘白玉镶金自动涤尘祥瑞净器’!是集天地灵气、吸日月精华,于九天之上、瑶池之畔方能得见的仙家宝物!凡人得之,可涤荡污秽,净化身心,延年益寿,甚至…提升财运官运!”
他越说越离谱,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一套说辞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苏小小听得目瞪口呆,脸颊微红,小声道:“先…先生,这…这有人会信吗?”她实在无法将那个白色的、带个盖子和奇怪机关的“桶”,跟“仙家宝物”、“祥瑞”联系在一起。
萧铁柱在一旁茫然地眨着眼,努力理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哦!师父是说那个漂亮的尿壶啊!能提升运气?那我要把它放床头!”
林小闲:“……”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苏小小:“……”她默默捂住了脸。
“闭嘴!吃你的饼!”林小闲没好气地瞪了萧铁柱一眼,然后对苏小小神秘一笑,“有没有人信,试试不就知道了?小小,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放出风声,就说揽月楼昨夜遭劫,但幸得高人相助,非但无碍,反而因祸得福,意外请出了一件镇压邪祟、引来祥瑞的绝世宝物。第二,广发请柬,就说我们今晚举办一场‘祥瑞品鉴拍卖会’,价高者得!记住,目标客户就是扬州城里那些钱多得烧手、又特别迷信…哦不,是特别追求祥瑞吉兆的富商巨贾们!”
点题的时刻又到了。林小闲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奸商…啊不,是智慧的光芒:“咱们这就叫‘点石成金’!把一块石头和一点破金属,变成他们抢破头的金疙瘩!关键不在于东西本身,而在于它背后的‘故事’和‘象征意义’!”
苏小小虽然觉得这计划荒诞到近乎羞耻,但看着林小闲笃定的眼神,再想想目前山穷水尽的处境,她把心一横,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先生!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离开的脚步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决绝。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扬州城的富人圈里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揽月楼出了件仙家宝贝!”
“祥瑞?真的假的?昨夜不是还说着火了吗?”
“千真万确!据说宝光冲天,邪祟避易!钱妈妈就是冲撞了宝贝才倒的霉!”
“拍卖会?今晚?快去弄张请柬!”
怀疑者有之,好奇者有之,但更多是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尤其是对于那些渴望提升家族气运、保佑生意兴隆的富商来说,这种“祥瑞”的诱惑力是巨大的。再加上揽月楼最近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话题度十足,一时间,扬州城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夜幕再次降临。
揽月楼大堂被重新布置过,红毯铺地,灯火通明。受到邀请的富商们络绎不绝地到来,个个锦衣华服,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或好奇、或审视、或志在必得的神情。气氛显得格外热烈,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躁动。
林小闲换上了一身勉强看得过去的文士长衫(从戏班子借的),人模狗样地站在二楼的雅间栏杆后,俯瞰着下方的人群。苏小小则紧张地在一旁,不断核对着宾客名单和流程。萧铁柱被安排在后台看守那个盖着红布的“祥瑞”,他的任务是确保没人提前偷看,以及防止任何意外发生——比如他自己好奇打开看看。
“九王爷到——”门口一声通传,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不少。
只见九王爷赵珩依旧是一身常服,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调的随从。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最后在林小闲所在的二楼雅间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林小闲心里咯噔一下:正主来了!这尊大佛到场,今晚这戏,必须唱得更卖力才行。
时辰一到,拍卖会正式开始。
没有专业的拍卖师,由苏小小硬着头皮亲自主持。她强作镇定,走到台前,先是说了一番感谢光临的客套话,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幸蒙上天垂怜,赐下祥瑞于弊楼,荡除邪魅,引福纳吉。此物非凡品,乃‘白玉镶金自动涤尘祥瑞净器’…”
她按照林小闲事先编好的词,磕磕绊绊地介绍着,脸颊绯红,声音都有些发颤。台下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白玉”、“镶金”、“祥瑞”、“仙家”这几个关键词还是成功地勾起了他们的兴趣。
“说了这么多,到底是什么宝贝?快请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啊!”台下有人迫不及待地喊道。
“就是!光说不练假把式!”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朝后台点了点头。
早己等得不耐烦的萧铁柱得令,立刻小心翼翼地(生怕捏碎)将那个盖着大红绸布的“祥瑞”抱了出来,稳稳地放在舞台中央的展示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红布之上!
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苏小小看向二楼的林小闲,林小闲朝她用力一点头。
她不再犹豫,伸出手,猛地将红绸布揭开!
刹那间,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那“祥瑞”的真面目。
然后…
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只见展示台上,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一个造型奇特、洁白光滑、边缘镶嵌着一圈暗淡金边、还有个木头盖子的…马桶,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甚至因为工匠手艺问题,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歪。
富商们:“???”
许多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好奇,瞬间变成了茫然、困惑,继而是一种“我是不是眼花了”的荒谬感。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仙家宝物?祥瑞?长得…长得怎么那么像…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