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余威像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在潼关段的黄河大堤上。那卷明黄的绢帛虽己被收起，但其代表的皇权威压和朝堂纷争，却让原本热火朝天的抗洪前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九王爷赵珩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麾下的将领们更是憋屈得不行，看着不远处那几个工部官员趾高气扬、如同监工般西处“勘验”的身影，恨不得拔刀将其剁了喂鱼。许多计划中的抢险加固工程被迫暂停，民夫们无所事事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疑惑。整个营地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林小闲也愁得首薅头发。他倒不是多忧国忧民，主要是系统的每日任务还在那挂着呢——“确保堤防安全”，完成不了可是要倒大霉的。更何况，那李侍郎时不时投来的阴冷目光，让他总觉得后颈发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扣上“妖人”的帽子拖出去砍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蹲在自己的帐篷口，看着外面死气沉沉的景象，唉声叹气，“干活也挨骂，不干活也挨骂，当个咸鱼怎么就这么难...”

萧铁柱守在他旁边，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但不时咕咕叫的肚子暴露了他的状态——朝廷的补给车队被李侍郎以“核查账目”为由卡在了半路，营地的存粮正在快速消耗，连他这个饭桶都快吃不饱了，更别提那些普通民夫。饥饿像一片无形的阴云，叠加在停滞带来的焦虑之上。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淡中，苏小小却显得异常忙碌。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唉声叹气或怒形于色，而是捧着她那本从不离身的小账本和算盘，在各个帐篷和人群间穿梭，时不时拉住几个愁眉苦脸的民夫或面露难色的小吏低声询问着什么，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干嘛？”林小闲好奇地歪头看着自己这个二徒弟。

过了一会儿，苏小小合上账本，快步走到九王爷和林小闲面前，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

“王爷，先生。”她行了一礼，声音清晰，“依小小初步核算，若朝廷补给三日内不能到位，营中存粮将尽。届时，莫说抗洪，恐生哗变。”

九王爷眉头紧锁：“本王岂能不知？然李侍郎那厮...”

“王爷，”苏小小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朝廷不给，我们为何不能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九王爷一愣，“此地荒芜，钱粮何来？”

苏小小微微一笑，摊开账本：“王爷，先生，请看。营中现有民夫两万三千余人，除部分技术河工需专注堤防巡视外，大多壮劳力如今因李大人之令而无事可做。此乃巨大的人力闲置，即是浪费。”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另一方面，洪水过后，百废待兴。下游被淹区域需清理淤泥、重建屋舍；被冲毁的道路需修复；甚至堤坝本身，除险工段外，亦有大量加固平整工作可做。此皆需人力。”

林小闲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小小，你的意思是...”

“以工代赈，先生。”苏小小的目光亮得惊人，“朝廷不发粮，我们可以让民夫们‘干活换粮’！不是白给，是凭力气挣口饭吃！”

九王爷愕然：“可...粮从何来？本王虽有些体己，也养不起这数万人啊！”

“无需王爷出钱出粮。”苏小小成竹在胸，“我们可以‘预支’。”

“预支？”林小闲和九王爷异口同声，满脸不解。

“正是。”苏小小点头，“请王爷下一道钧令，准许我等以‘黄河工赈’之名，向汴京乃至周边州府的商户‘募捐’或‘借贷’钱粮物资。而抵押物，就是这些民夫未来即将完成的工程！”

她越说越快，逻辑清晰：“譬如，我们可以告诉米商，捐赠一百石米，可在堤坝显眼处刻其商号名号，享‘义商’美誉，并可优先获得未来河工物料订单；亦可向钱庄借贷，承诺待朝廷工款拨下，连本带利优先偿还，或以未来清理出的官道收费权作抵押...”

这一番话，听得九王爷目瞪口呆。他常年带兵打仗，何曾听过这等...这等精妙又大胆的商贾运作之道？

林小闲也是张大了嘴巴，心里狂呼：“我靠！这不是古代的PPP（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模式和项目融资吗？小小你这商业头脑逆天了啊！”

苏小小看到两位长辈的表情，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声音稍低了些，补充道：“当然，此事需王爷威信担保，且需师出有名，合乎...呃，大体。”她偷偷瞄了一眼孔正清帐篷的方向，显然有点担心那位古板的老先生会跳出来反对。

九王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妙！妙啊！小小姑娘真乃女中陶朱！此计不仅可解燃眉之急，更能将闲置人力用于灾后重建，一举多得！有何不可？本王看大大可行！”

他兴奋地踱步：“只是...如何能让那些商户相信？又如何快速将钱粮物资运来？”

林小闲猛地一拍大腿：“这个好办！让小小拟个章程，哦不，拟个‘招商告示’！把好处都说清楚！至于运输...咱们不是有现成的‘广告位’吗？”他鬼魅一笑，指了指停在河边的那几艘好不容易抢修好的官船，“把商号的旗号打得大大的，沿着河来回跑几趟，不就是活广告？”

苏小小立即心领神会：“先生高见！还可让铁柱师兄带队，护送第一批愿意捐赠的商队前来，确保安全，以示重视！”

“俺？”在一旁打盹的萧铁柱被点名，迷迷糊糊地抬头，“送粮？中！俺保证一粒米都少不了！”说到粮食，他顿时来了精神。

说干就干。九王爷立刻以总督河防的名义签发了告示和手令。苏小小则发挥了惊人的文案能力，用最简洁<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语句写好了“招商倡议书”。林小闲贡献了他从现代广告学里扒拉来的几句煽动性口号，比如“投资黄河，功德千秋”、“义商留名，机遇无限”。

孔正清得知此事后，果然皱着眉头找来。但在听完苏小小条理清晰的阐述和九王爷“为保大局、不得己而为之”的解释后，他捻着胡须沉默了许久，最终竟叹了口气：“《周礼》有云：‘荒政十有二，聚万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真能安抚流民，利及灾后，老夫...便佯作不知罢。” 算是默许了。这让林小闲大大松了口气。

很快，几艘插着“黄河工赈募粮旗”的官船驶离了营地，顺流而下，奔向最近的城镇。船上除了兵士，还有几个口齿伶俐的小吏，带着厚厚的告示和王爷的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