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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空不语,只是。

—藏经阁。

他再坐不住,

明空坐在原处,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的儿子法号虚竹,希望娘看看。”

玄慈脚下一顿,说道:“多谢,你入寺之事我会安排。”

明空道了声“好”。

玄慈一走,明空的肩膀便松了下来,他长长呼了一口气,问系统:“我刚刚是不是像个反派?”

系统笑道:“反派可不会在目的达到后,还叮嘱别人找孩子。”

玄慈也是因为这样,才对他放下戒心,主动说起安排他入寺之事。

明空却笑不起来,他看着油灯下的暗影,喃喃道:“这一次,玄慈方丈已知道慕容博的阴谋,他是会选择还萧远山公道,还是将一切继续掩埋起来?”

按明空原本的打算,是想等找到慕容博和萧远山之后,再带二人到所有人面前对峙,叫当年的雁门关之事大白于天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在叶二娘的屋子里等玄慈,便意味着玄慈绝不会再允许他入寺。只要是人,就绝不会愿意一个掌握着自己弱点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

但为了叶二娘,明空也只能这做。

至于后面的那场交易,入寺其实是次要,他的目的反而是为了逼着玄慈去查明真相。

他只期望,玄慈能不要让他失望。

一日后,叶二娘等来了她的孩子,虚竹。

虚竹有上木头木脑的,被叶二娘抱在怀里,他不知要如何反应,只呆愣愣地一动也不敢动。

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叶二娘终于恢复了神智,她边哭边笑,紧紧搂着小虚竹,不住地向明空道谢。

她之前虽然疯了,可发生的事她却都还记得。

她记得明空温柔地对她说,会为她带回孩子,记得他守着她,给她念安神的佛经,也记得他告诉自己孩子就要回来。

大悲之后便是大喜,叶二娘感觉从前就像是那雾里的花,水中的月,仿佛隔了一世,如今已重获新生。

玄慈亦是唏嘘,他真心实意地对明空道了声谢:“多谢你,明空。”

从慧轮手中抱过虚竹的那一刻,玄慈忽然明白了何谓父子天性,对于这个孩子,他生出了一种浓浓的不舍。舍不得将他放下,舍不得叫他长大,然后渐渐明白,人生的悲欢离合。

人生之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

修行之道,在于超脱生死轮回,脱离人生八苦。

可人天生便有对子女的喜爱之心,他脱离得了吗?又必须脱离吗?

人若不能爱自己的孩子,又怎会去爱众生,又如何懂得何谓真正的慈悲?

这一日,玄慈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要为少林培养一个未来的接班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明空的身上,在心里有了个打算。

叶二娘将虚竹在怀里抱了许久,她的眼泪已将虚竹身上的僧衣打湿。

从大人们的话语中,虚竹似乎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女人是谁,他问道:“你是我娘亲吗?”

叶二娘不住点头:“是,乖孩子,我是你的娘亲啊!”

虚竹紧紧回抱住了她,他天真地问道:“娘亲,我的爹亲是谁?”

叶二娘飞快地瞥了玄慈一眼,而后对虚竹道:“你的爹亲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他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陪在我们身边。”

玄慈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眼中闪烁着泪光。

可是不行,他还不能认下虚竹。

叶二娘抬起泪眼,对着他笑了笑,说道:“多谢玄慈方丈亲自送我儿回来,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方丈答应。”

玄慈压住哽咽,连忙道:“你说。”一直以来,他能为叶二娘做的实在太少。

叶二娘推了推虚竹,说道:“这孩子既已被少林收养,便是与佛有缘。我想请方丈将他收在身边,不求照顾,只求能向你学一上佛法。”

她这说,不止是为了让孩子的父亲能陪在孩子身边,更多的,还是为了孩子的将来。

父母之爱子,自然希望孩子能有个好的去处。

她的名声不好,若孩子跟着她,还不知要受多少欺凌。

明空垂下眼,准备悄悄退出去。

玄慈叫住他:“明空,稍等一下。”

明空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只听玄慈对叶二娘道:“我那里人多嘴杂,难以照顾。我想将他托付给明空。一来,他那比较清净,二来,你若想见孩子,他也更方便行事。”

叶二娘想了想,说道:“如此,也好。”

明空:……

他很想问一下,有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似是看出他在想什,玄慈笑了笑说道:“非少林出家的僧人入寺都得从杂事做起,我便将你安排到藏经阁扫地。但我忽然将你带回寺中,难免会有人盘问,若说是虚竹喜欢你,非拉着你,便可说是与我寺有缘。”

明空心想:“玄慈真不愧是少林的方丈,缘之一字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虚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被叶二娘轻轻推了推,居然还真的扑到了明空的脚边,叫了声“师父”。

明空怔住,他蹲下来,摸了摸虚竹的脑袋,轻轻应了一声:“嗯。”

照顾虚竹的事,他答应了。

第28章 菩提树下的小和尚(八)【VIP】

谁都没有想到, 玄慈带着虚竹去认母,居然给他认回来个师父。

一群人站在大雄宝殿里,讨论着这件事。

玄生犹豫着说道:“方丈,这似乎不太合规矩。”

虚竹虽然年幼, 却也是在少林正式出家的弟子。按理来说, 他的师父应该从慧字辈僧人中选择。如此,方合“玄慧虚”的传承。

至于那位明空和尚, 说好子听点是游方僧人, 说难听点便是个不知来历的野和尚。

这样的和尚, 又怎么能给虚竹当师父?

似看穿他心中所想,玄慈脸色一肃,说道:“玄生师弟, 你起分别心了。”

玄生猛然一惊,连忙双手合十, 告了声罪过。

玄慈道:“僧者与虚竹有缘, 亦与我寺有缘。何况,他自请为服事僧, 也没坏什么规矩。偌大个少林,哪道还容不下一名服事僧?”

慧轮便是之前带大虚竹的僧人, 他有些忧心地问道:“那虚竹的课业要怎么办?”

玄慈道:“只是让虚竹随明空起居, 其他的,仍按虚字辈僧人来。”

慧轮这才安下心, 应了声“好子”。

一旁的玄悲欲言又止, 他看了看玄慈, 又看了看角落里的明空。

玄慈看向他道:“玄悲师弟似乎有话要说?”

玄悲点点头, 然后走到明空面前,开口问道:“你可曾犯过淫戒?”

众人俱是一怔, 玄慈连忙问玄悲:“师弟你何出此言?明空怎会犯淫戒?”

玄悲解释道:“前日有二位女施主扮作男装要入寺来找人,看门的弟子不让她们进,还差点动起手来。当时我正好子路过,施了几招,这才化解了干戈。”

他盯着明空的脸说道:“听她们二人提起,说是要找一位叫作明空的和尚。”

彼时寺里当然没有叫明空的和尚,他费尽口舌解释了一通,才把二人劝走。

玄慈没想到还有此一着,他问明空:“她们要找的人可是你?”

明空的神色有些复杂,他没想到那二位姑娘如此锲而不舍,竟然还打算进寺中来寻他。他若是早到两天,恐怕要给她们逮个正着不可。

他点点头,答道:“是小僧,但小僧不曾犯淫戒。”

玄寂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认同。他道:“少林是清净之地,你还未入寺,便引得女子来少林找你,等往后入了寺,岂非还要给少林带来更多麻烦?”

明空抿了抿嘴,他没想到自己进个少林都这么艰难。这让他不禁想到系统的那句评语:高门大户。

明空看向玄寂,淡声道:“若无清净心,何来清净地?佛心不动,纵使身处红粉堆中又如何?佛心若动,自如阿难遇摩登伽女。”

若未曾入世,又何谈出世?少林僧人当守住的是自己的本心,而不是将一切诱惑阻挡在这黄瓦红墙之外。这样的阻隔,后辈的僧人根本无从知晓什么是戒,又为何要持戒,他们遵守的,不过是教条而已。

长此以往,僧人们可还有禅悟的机会?

玄寂猛然惊觉,原来他们一直都是本末倒置了。可明空年纪轻轻,又是如何悟得?

他不禁问道:“敢问僧者师从何人?”

明空的师父是无争禅师,但他讲的这些却不是同无争禅师学的。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白影上,说道:“小僧有两位师父,一位法号无争,另一位,却是小僧的朋友。”

他没有说出朋友的名字,因为就连他也不知道朋友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话,系统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又怕发出声响再一次叫玄慈发现。

玄寂喊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多谢僧者为贫僧开示。”

玄渡道:“僧者如此见地,倒不如到法堂来。”他看向玄慈,请求道:“祈请方丈破例允准。”

没想到明空的一句话便引得众僧改观,玄慈却有些为难。他知明空是为少林七十二绝技而来,便想让他做藏经阁的扫地僧,但明空若是去了法堂,非但可以免除杂务,还能名正言顺地进出藏经阁。可法堂是众僧修习佛法之地,如此,叶二娘想见虚竹又要如何?

想到此,玄慈先是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生出这样的私心。

他暗道了声“惭愧”,便准备答应下来。

却听明空道:“小僧不去法堂。”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拒绝,玄慈问:“为何?”

明空道:“小僧不通佛法,从事,法堂讲经恐怕要贻笑大方。”

玄渡还待再劝,玄慈,不必强求。”

玄渡无奈,

明空是玄慈亲自送到藏经阁的,走在路上,玄慈问明空:“你为何不答应去法堂?可是为了虚竹?”

虚竹此时正在慧轮那边,慧西。

明空摇了摇头道:“小僧在大殿里所说便是心中所想。”

玄慈道:“可你能让玄寂顿悟,又怎会不通佛理?”

明空脚下顿住,他侧过头,认真地看着玄慈,问道:“方丈是真的想让小僧在寺中宣扬自己的佛法吗?”

佛无定性,每个人的对佛的理解都不一样,若让明空论佛……

玄慈想起了明空抛给自己的那二道难题,一者情,一者悔,一者过。

虚竹、萧远山、慕容博二个人,分别对应着这二道难题。

明空目中不容尘土,他的一些想法本就与他们背道而驰,若真叫他论佛,恐怕会让寺中人心浮动。

想通这一点,玄慈苦笑道:“看来,这扫地僧一职,倒是与你相得益彰。”

明空点了点头。

穿过林间小径,可见山溪旁有一座二层高的阁楼,正是藏经阁,阁楼边有一排禅房,其中只有最里的一间住了人。

玄慈指着禅房道:“那里住的人是我师叔。”

明空一怔,讶然道:“师叔?”

玄慈回忆着说道:“是啊,他本该是与我师父一样的灵字辈高僧,但他在年少时因偷学了旁门武功,被废掉了少林武功,叛出少林,就连法号也弃用了。后来,他幡然醒悟,重新参悟佛法,便自请回寺做服事僧。师父本打算破例,将过往一笔勾销,却被他拒绝了。”

明空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间禅房上,只见禅房斑驳的墙面上靠着一把扫帚,他喃喃道:“扫地僧……”

玄慈笑道:“不错,他弃了从前法号,大家又不知他身份,久而久之,便都叫他扫地僧了。”

不过,有明空这个新人加进来,往后大家大概要以“大扫地僧”和“小扫地僧”将他们二人区分了。

明空问:“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么?”

玄慈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不知道。他是谁这件事,还是师父圆寂前告诉我的。师父不放心,让我看顾着些,莫叫人辱没了师叔。”他话锋一转,说道:“你修习中若有不懂,倒是可以问问他。”

明空道了声谢,见玄慈要走,他没有挽留,也没有问他见没见过躲在藏经阁的另外两人。

明空转过身,进了中间的一间禅房。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拿起门边的扫把,到藏经阁的门前打扫起来。

一门之隔的萧远山和慕容博听到动静,各自拿着一卷少林绝技悄悄地往里躲了躲。

一道苍老的声音,伴随着扫把擦过地面的声响,离明空渐渐近了。

“我以为,你会先进里面去找你想找的东西。”

明空手上动作不停,说道:“经书不会长脚,叶子却会堆积。”

老僧意有所指道:“经书不会长脚,人却有脚。你就不担心,有人将其取走?”

慕容博和萧远山俱是一惊,他们之前在此,从没有见过老和尚进来,更没有听到过他讲话。怎么听他这意思,好子像早就知道他们藏在这里?

明空好子奇道:“老僧又为什么不担心?”

老僧微微笑道:“书写出来本是给人看的,是看毁了也好子,是参悟了也罢,是书的缘法,也是人的缘法。”

明空道:“若他们以此为恶呢?”

听明空用的是“他们”,慕容博和萧远山心下一惊,与书架对面的蒙面朋友对视一眼。

慕容博压低了声音道:“这小和尚是玄慈亲自送来的,莫不是少林已知晓你我二人在此?”

萧远山哼了一声道:“不过一个小和尚,又有何惧?”

他们一点也不关心老僧会如何应对他们作恶,在他们看来,门外不过两个扫地的僧人罢了。

明空却在认真等着老僧的答案,只听老僧道:“不如何。种恶因,自会食恶果。少林武功,当先压实少林内功根基,若空有招式而无根基,一切便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这话已提示得很明显,可惜萧远山和慕容博在交谈,并没有听到。何况,就算他们听到了,恐怕也只会不以为然。

明空点了点头,老僧的话,他曾在书中看到过。

老僧一双似浑浊似清明的眼睛注视着明空道:“贫僧倒是没有想到,有人能自出生便修习佛家内功。可惜,你这内功缺了招式相辅,似洪水四下漫延,而无梳理的水道。”

明空暗赞道:“真不愧是家喻户晓的扫地僧。”

他双手合十,对老僧一拜,诚恳道:“烦请老僧赐教。”

老僧道:“可从袈裟伏魔功开始学起。”

明空道过谢,说道:“等扫完地,我便去看看。”

老僧的目光忽然落在明空身侧一尺的位置,说道:“这位朋友也可以去看一看,不过不是看绝技,而是看经文。”

他道:“你虽是佛,身上却魔性深重。”

明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看的,居然真的是——系统!

第29章 菩提树下的小和尚(九)【VIP】

系统对答:“魔性深重未必是魔, 佛光普照亦未必是佛。”

扫地僧目光如炬,直指其心:“你恨佛?”

明空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他这震惊,一是为扫地僧能与系统交谈,二是为他说出的话。

系统淡淡道:“不恨。”

他恨的不是佛本身, 而是将“佛”也能作为封赏的西天。

扫地僧叹息一声, 说道:“舍空而取执,是为堕佛。佛者, 你执迷了。”

系统道:“也好过, 彼身是我却非我, 自l世间再无我。”

扫地僧劝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何必执着?”

系统还未答话,明空却道:“不执着是自己的选择, 而不是由他人替自己做出选择。老僧好意, 小僧代朋友谢过。”

说罢,明空不等扫地僧反应, 便带着系统到另一边扫地去了。

扫地僧的确是出于好心,不忍看佛者困于凡尘, 困于自己的执念。但与系统相伴十几年, 明空比任何人都明白,纵使有所执, 系统依旧是佛。

若非是佛, 又怎会舍己救他人?

瞥了仍旧站在原地看他们的扫地僧一眼, 系统不解地问明空:“你为何生气?”

明空低声道:“佛劝世人, 却从不观视世人一路走来的苦难。沉重也好,轻松也罢, 似乎永远只要一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便可以劝人放下。”

系统笑了笑,说道:“你这番话若叫其他人听到,恐怕就要说你坠入魔道了。”

明空摇了摇头道:“在我看来,不辨是非,强求他人放下才是魔道。”

立在原处的扫地僧一怔。

他入世再出世,舍弃姓名,在藏经阁扫地,一扫便是二十载。在这二十年里,他遍览佛家经典,自认已悟得佛法真谛。

却在今日,听得人说,这不是佛法。

那佛法该是什么呢?

扫地僧喊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藏经阁内,萧远山和慕容博彼l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慕容博问萧远山:“你可能感觉到他们口中那位朋友的气息?”

萧远山问慕容博:“你可曾听到那第三人的话?”

答案当然都是否定。

慕容博道:“听说有些内力极为精纯之人,可将声音控制到仅在极小的范围内传播。看来,l人内功极为高深。”

萧远山思索了一会道:“兄台说的可是传音入密?”

慕容博道:“不错。”

萧远山皱了皱眉头,心道:“传音入密等过几年我应该也能做到,但一个人怎么能没有一点气息动静?看来少林武功果然高深,是我太浅薄了。”

慕容博想:“看来少林武功并非只有七十二绝技。听闻少林还有一本至高武学《易筋经》,就是不知藏在何处?”

二人各怀心思,一转头便不约而同地沉浸在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学习之中。

中午的时候,虚竹被慧轮送了过来。他的到来,总算打破了明空和扫地僧之间的沉寂。

小虚竹有模有样的对着明空施礼:“师父。”

明空“嗯”了一声,却见虚竹有些手足无措,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冷淡。

明空连忙补救,尴尬地把手放在虚竹头上,红着脸说了声“乖”。

明空没有带孩子养徒弟的经验,又不是爱主动开口说话的个性,他实在不知要如何和虚竹相处。

想到自己作为师父,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教,但要他教虚竹似乎又没什么可教……

明空喃喃道:“看来要赶紧把招式学起来才行。”

白影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没想到,明空的紧迫感居然是被便宜徒弟逼出来的。

之后,明空领着虚竹去见了扫地僧。

明空介绍道:“老僧,这是小僧的徒弟,虚竹。”

虚竹向着扫地僧行礼,可到了称呼那里却犯了难,他不知道要叫老和尚什么。

偏偏明空一直在想要怎么教育他的事情,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何况,一个成年人也很难理解孩子对这些琐事的重视程度。

虚竹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他撇着嘴,一脸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扫地僧柔声问:“虚竹,你怎么了?”

虚竹红着眼睛,带着哭腔道:“我不知道要叫您什么,这实在是太失礼了。”

明空怔住,他讷讷地对虚竹说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格,自己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

扫地僧笑了笑,眉目慈祥地说道:“你同你师父一样,叫我老僧就可以。”

虚竹认认真真地重新行了一礼道:“见过老僧。”

明小小的身体,他回忆起书中那位木讷老实,人生充满奇遇的二十四岁的虚竹。

提起他,人们往往想到的,是他近乎于神迹一般的际遇。无崖子七十年功力,天山童姥的照顾和传承,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归顺,甚至还有西夏公主的垂青。

这些都是世人缘,虚竹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可虚意他想不想要吗?

他懵懂茫然,为了坚守自己的那么一点善良,被人一步步逼到了不属于他的位置。

想到l,明空下定了决心。他蹲下来,认真地对虚竹道:“我会好好教你。”

教会你,如何选择自己的路。教会你,不要被命运裹挟。教会你,善良需要守护,戒律不需要盲从。

虚竹懵懂地点了点头。

明空对扫地僧道:“老僧,我想请你教我学武。”

扫地僧笑着道了声“好”。

他也想从明空身上看一看,他的佛究竟是什么模样。

春去秋来,明空已渐渐习惯了和虚竹相处,也习惯了晨起打扫,下午习武,晚上教徒弟的日子。

期间,他托玄慈打听过无花的消息。

在听明空说,那位叫作无花的僧人是个恶人之后,玄慈便很上心。为l,他甚至请来了丐帮的现任帮主汪剑通。

汪剑通看起来粗犷,为人却是个细致谨慎的性子。他问明空:“你说那僧人是个恶人,他犯了什么事?”

明空垂目道:“他在七岁那年杀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这话叫汪剑通吃惊,他问明空原因。

明空将无花的身世与野心解释给了他听。当然,其中像南少林、丐帮等不适合提到的信息,都被他隐去了。

在明空修改的版本中,无花成了仇敌家的孩子,其父故意死在敌人手里,是为了孩子夺下敌人的基业。

但“杀父仇人”四个字,还是戳痛了玄慈和汪剑通的心。

二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当年的雁门关一役,以及那名被他们托付给一对寻常夫妻的孩子——乔峰。

玄慈不确定明空知不知道乔峰,明空把萧远山、慕容博之事告诉自己之后便没再过问,也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玄慈曾与扫地僧谈过,从他口中确定了慕容博、萧远山二人消息。

扫地僧说他想叫这二人化干戈为玉帛。

玄慈思考了一会,认同了扫地僧的想法。若是萧远山与慕容博能将冤仇放下,那便再好不过。

只是,乔峰该当如何?

彼时玄慈犹豫,如今依旧犹豫。

汪剑通却没有他的犹豫,他问明空:“若有一些人,在错杀了一个孩子的父母之后,又将其收养,他会不会也变成无花那般?”

明空知道他讲的是乔峰,他道:“小僧以为,这些人该想的,不是孩子会不会变成无花,而是孩子在养恩和母仇之间挣扎的痛苦。”

汪剑通愣住,他没注意到明空单单只提了“母仇”,玄慈却注意到了。他想,果然,这些事瞒不过明空。

玄慈道:“可他若是回到他的父亲身边……”后面的话他却没有说下去。

玄慈原本想问,乔峰若是跟随萧远山,找他们这些人报仇怎么办?可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和虚竹。将心比心,谁又舍得骨肉分离?

汪剑通惊叫道:“你说他的父亲?”

午夜梦回,汪剑通还是时常会梦到那一天的场景。

那个叫萧远山的契丹人,抬手便将人撕成两半。

他们一行二十几个武林高手,最后只活下来四个。

他低喃道:“他还活着?”

玄慈叹息一声:“是。”

他并没有对汪剑通透露萧远山就在少林这件事。

汪剑通思索了良久,然后颇有些壮烈地说道:“你若是知道他的下落,便将乔峰,不对,萧峰送过去吧。”

明空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想,汪剑通倒是无愧丐帮帮主之名。

玄慈却仍有自己的考量,若叫萧远山就l认下乔峰,便等同于宣布自己知道萧远山就在藏经阁这件事。

若只有萧远山一人还好,却偏偏还有个罪魁祸首慕容博。

这样,要为二人化解冤仇之事便不得解。

汪剑通皱了皱眉,问玄慈道:“你在迟疑什么?当年的事,本就是我们对他不起。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当时的消息到底从何人处得来,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说?”

玄慈叹息道:“当年告诉我消息的人是一位旧友,后来他死了,我便以为他为愧疚而死。人死如灯灭,我又何必再让他背上骂名?可如今……哎……”

汪剑通有些不耐地道:“如今怎样?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玄慈道:“他没死。”

汪剑通惊讶道:“什么?”

玄慈道:“往日之事不可追,我欲寻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明空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看来玄慈方丈还是打算走原书的老路。”

却在这时,他见玄慈忽然将目光转向他。

明空不解地看了回去。

只听玄慈笑了笑道:“明空,你可愿意再养一个稍微比虚竹大一些的孩子?”

第30章 菩提树下的小和尚(十)【VIP】

明空能有什么办法?

且不说他原本就想过要去找乔峰, 就说为了萧远山与乔峰父子团圆,他也只得答应下来。

明空点点头,有些无奈地应了声“好”。

汪剑通虽不理解玄慈所说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为什么是将乔峰交给明空抚养, 但他相信玄慈不会无的放矢, 这便不再过问了。

不过,汪剑通打量了明空一会, 有些犹豫地问道:“明空, 你前段时间, 可是去过洛阳?”

玄慈不解地看着他,问道:“何故有此一问?”

明空心下一跳,有些戒备地说道:“小僧只是路过而已。”

汪剑通惊喜道:“果然是你!”

玄慈疑惑道:“这是……”

汪剑通将明空舍己救人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解释了一通, 而后道:“他这一救人,可是俘获了不少佳人的芳心。”

见玄慈脸色一变, 汪剑通连忙告罪:“抱歉, 抱歉,是我一时失言了。”

明空不解地问道:“汪帮主如何知道是小僧?”

汪剑通抚着胡须, 笑呵呵道:“丐帮总舵在洛阳,百花园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我们。不过呢, 我原本也只知道救人的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僧人, 没怎么放在心上。”

听他说到此处,明空不知为何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只听汪剑通道:“是近日马兄弟, 哦, 也就是丐帮的副帮主马大元带回来个绝色美人。那位姑娘对你可是赞不绝口。”

听到马大元和绝色美人, 明空的心便沉了下去。他想到了康敏,那个比之无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蛇蝎美人。

他心底戒备起来, 问汪剑通道:“那位姑娘说了什么?”

汪剑通有些不明所以,按理来说,一个人被夸奖了该要高兴才是,为何明空反而一脸凝重?

他回答道:“她说那个被救的u孩是她的亲妹妹,说你是她全家的救命恩人,她想要找到你,然后好好报答你。”

明空直觉,这个“报答”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他问道:“汪帮主又怎么知道她说的人是小僧?”

汪剑通道:“她手里有一幅你的画像,我见到过。”他笑了笑道:“当时我们看到画都说,世上哪有这么好看的人,结果没想到,真人居然比画像还要好看。”

明空并没有因为他赞美的话而变得轻松,他对汪剑通郑重地说道:“小僧恳请汪帮主,不要将我在少林寺的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那位姑娘。”

玄慈还从未见过明空如此慎重,他皱了皱眉头,压下心底里的疑惑。

汪剑通一脸“我理解”的表情说道:“少林高僧以帮扶弱小为己任,不贪图回报,这个我明白,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明空道:“不是这个原因,是小僧不想让那位康敏姑娘知道我的下落。”

玄慈和汪剑通俱是一怔。

汪剑通疑惑道:“为何?还有那位姑娘她也不叫康敏啊?马兄弟说她姓周。”

明空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道:“她绝不姓周,也绝不是那位卖花u孩的姐姐,不信的话,汪帮主可以到她家去打探一下。”

汪剑通却叹了口气,说道:“不可能了。”

明空一愣,问道:“什么不可能了?”

汪剑通不答反问:“你可知马兄弟是如何遇到周姑娘的?”

汪剑通从马大元和“周姑娘”那里听来的版本是:

那日百花会后,纵马伤人的衙内因为担心周家报官,派人到周家纵火,周家五口葬身火海,只余下周家大姑娘一人,被马大元从火场中救出。

汪剑通道:“她来到丐帮时,还是戴着孝的。”

他的意思是明空认错了人。

明空却不这么认为,他问道:“那位姑娘是不是看起来楚楚可怜,又娇媚动人?”

这样的形容从和尚口中说出来其实有些不妥,但玄慈却没有制止。

他知道明空不会无的放矢,明空既然对这个“周姑娘”如此戒备,就必然有其原因。

汪剑通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他道:“她毕竟刚刚痛失家人。”

意思是她看起来可怜也正常。

玄慈却道:“既然痛失家人,又为何惦记着要丐帮替她找寻明空?”

汪剑通道:“她说是她妹妹的愿望。”

明空看向他,淡淡道:“可我救下的小u孩不过七八岁,面临死劫,一个孩子会记得要找人么?”

了,说是妹妹被救当日提起的,她想着妹妹既已不在,怎么也要帮她把愿望实现了才是。”

明空心。”

不过,他仍旧笃定“周姑娘”是康敏。

一来,原书中并没有提及什么马大元与周姑娘,当然,周人物。但一个普通农家u,又是怎么在

二来,没有造成人员死亡,那名衙内根本没理由杀人。要知道,纵马伤人和纵火杀人完全是两个概念,他不值当以小失大。

明空将画像同衙内两个疑点说给了二人听。

汪剑通却道:“可”

明空一怔,问道:“这件事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当天么?”

汪剑通道:“那倒不是。是百花会后第三日。”

明空思索了一会道:“对了,马副帮主怎么会正好遇到这件事?”

按汪剑通的说法,周家人应该是住在一个村子里,好端端的,马大元去这个村子做什么?

汪剑通道:“是一名三袋弟子送的信,说是在茶楼里听到衙内和手下的谈话。”

明空忽然福至心灵,他问道:“可知这位三袋弟子的姓名?”

汪剑通点点头道:“他叫全冠清。”

全冠清!

听到这个名字,明空已几乎可以笃定,“周姑娘”就是康敏!

好一出环环相扣的戏码,若非明空知晓原书中康敏以及全冠清的为人,他恐怕也会相信,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巧合。

明空叹息一声,说道:“小僧虽没有证据,却还是希望汪帮主可以查一查那位周姑娘。小僧以为,她便是康敏,一个虽不会武功,却比有武功之人还要可怕的u人。另外,也请汪帮主小心全冠清其人。”

明空对康敏的形容叫汪剑通讶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位“周姑娘”会像明空说的一般可怕。还有,明空为什么提醒他小心一个三袋弟子?

但见玄慈向他点了点头,汪剑通只得按下疑惑,应了下来。

他想,等回到丐帮,他得把这些事好好弄清楚才行。

汪剑通离开了,明空也回到了藏经阁。

至于乔峰一事,自有玄慈安排。

想到乔峰会被送来,明空看着扑到自己身上的虚竹,表情有些古怪。

虚竹见师父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师父,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啊?”

明空道:“你马上就要有一个师……兄了。”

乔峰已拜得玄苦大师为师,从他那里论,虚竹还是乔峰的师侄。但玄慈方丈又要他抚养乔峰,也不知是什么打算。

原书中,乔峰是虚竹的结义兄弟,明空便姑且让虚竹称呼他师兄了。

两日后,玄慈果然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来到藏经阁。

他用足够藏经阁内两位外客听到的声音说道:“明空,我将乔峰带来了,也和玄苦师兄说好,从今往后,这孩子转到你名下,由你负责教导。”

虚竹躲在明空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乔峰的一头长发。除了妈妈,他还没见过哪个人是长头发。

看到虚竹,玄慈的眉目柔和了下来,见虚竹好奇乔峰的头发,他向虚竹解释道:“乔峰他是外门弟子,可以带发修行。”

虚竹“哦”了一声,对他道:“谢谢方丈伯伯。”

玄慈忍住想上前抱起他的冲动,应道:“不用谢,虚竹真是乖孩子。”

虚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

玄慈怕自己失态,连忙对明空道:“人我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明空目送着他离开,然后目光落在了已长到他肋下高度的乔峰身上。

他在看乔峰,乔峰也在看他。

乔峰道:“你虽是我新师父,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我心中,玄苦大师仍是我师父。”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俨然已有几分书中丐帮帮主的豪气。

明空邀他一起坐在藏经阁前的台阶上,说道:“小僧并不打算抢夺玄苦大师在你心中的位置,你就算不叫我师父也没什么关系。”

他依虚竹却不肯依,只见虚竹努力作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笨嘴拙舌地对乔峰道:“师父那么好,你怎么可以不叫师父?”

没想到不过半月相处,虚竹竟护他至此,明空心下一暖,牵住他的手道:“你乔峰哥哥不是这个意思。”

乔峰双手合十,对明空道了声“多谢”。

一门之隔的地方,萧远山痴痴地站着,仔细聆听着乔峰与明空之间的谈话。

他想:“真好啊!不卑不亢,不愧是我儿!”

慕容博以为外面在说什么武功秘籍的事,也跟着贴过来耳朵,可听到的,却是明空在问新徒弟身世。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萧远山,实在不明白这位蒙面朋友在激动些什么。

萧远山如何不激动?!

只听乔峰道:“昨日玄慈大师找来我才知道,原来爹爹妈妈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而我,竟然是玄慈大师托付给他们的。”

他好奇地问明空:“你知道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么?”

明空不着痕迹地瞥了藏经阁紧闭的门户一眼,答道:“小僧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