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捂住明空的眼睛道:“你可别看。”
明空喊了声佛号。
梅月华脖颈的绳套永远消失了,她身上的煞气也跟着消失了。她对明空道:“看来你昨天找的帮手就是爱卿姐,她和那典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空任由小谢捂着他的眼睛, 叹息一声道:“小僧只能说, 是那典史害苦了她。”至于其他的,不该由他来说。
梅月华向着顾爱卿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再问。
聂小倩担忧道:“不知燕公子的寄柬有没有用处。”
秋容问:“寄柬?那是什么?”
小谢向她解释了他们的计划, 秋容懊恼道:“我该先找你们商量的。”
小谢茫然道:“怎么了?”
秋容向她诉说了陶望三的事, 她道:“陶公子一天都没有回来,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若早知你们有计划,我便不叫他来了。”
小谢道:“秋容你别急, 若燕公子找的知府是个好人,那宁公子被证明无罪, 陶公子自然也不会有事。如若不是, 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秋容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想去县衙中找陶望三。
她试探着靠近县衙。然而一到院墙边, 便听到一声低喝:“何方鬼怪,竟敢冒犯衙门, 还不快走!”
秋容问:“你是谁?凭什么叫我走?”
那人道:“我是此处土地, 负责守护县衙不被外邪入侵。”
小谢走到秋容身边,不满道:“那衙中老爷昏庸无道你不管, 却管我们这些受了冤屈的鬼, 这是什么道理?”
聂小倩恳求道:“还请土地通融一二, 我们不做什么, 就想进去见一见我们的朋友。”
土地道:“你们不归我管,有什么冤屈, 自去找城隍便是。走吧,别杵在这了。”
明空近前道:“可阁下身为神,明知世间有不平事,难道也要视而不见?”
土地沉默了一会,说道:“佛者,天规森严,你应该比小老L更清楚才是。小老L只是个微末小神,管辖的也不过是这县衙的一亩三分地,哪一日来个人砸了神像,我也就活不成了。我实在没那个本事,去管他人不平。”
小谢很想问他,为了自己活命,便能什么都不管了么?可转念一想,世上之人,谁又不是如此呢?
听到土地的话,明空有些怔忪。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佛者”二字了。土地话中的无奈,他似乎可以理解。
虽然理解,可他并不认同。
天规若有不合理之处,那为何不能改了天规?一个人的能力虽然渺小,可难道就因为这渺小,便逆来顺受,什么都不做了么?
明空只觉得一股郁气聚结在胸中,却无法宣泄,亦不知如何宣泄,他记不起已这郁结因何而来。
明空抬头看向天空,抿了抿唇。
几人不甘不愿地离开了,土地在后面喊道:“若你们能得城隍路引,我便放你们进入。”
秋容走在最后,向他点了点头。
一行人回到了兰若寺。
见到他们,吴清雅松了一口气。因几人要外出,聂小倩便拜托吴清雅拖住姥姥。
吴清雅道:“你们可算回来了。小倩,姥姥找你,你快去吧。”
聂小倩道了声“好”,匆匆往里跑去。
吴清雅瞥了一眼被顾爱卿拖着的男鬼,那男鬼身上全是血,像一滩肉泥伏在地上,脖子上套着的绳套,看起已来分外眼熟。吴清雅收回目光,什么也没有过问。
藏经阁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大家碰面的据点。
封云亭见又多了两只女鬼,行了一礼道:“二位姑娘好。”
吴清雅和秋容回了一礼,双方交换了姓名。
明空问燕赤霞道:“燕公子,不知寄柬之事如何了?”
燕赤霞道:“幸不辱命,已放那知府案上了。你们那边如何了?”
明空道:“已经解决了。”
封云亭的目光转向梅月华,见她身上已感觉不到半点鬼气,看起已来就像活人一般,怔了怔,不确定地问道:“梅姑娘你是不是不大一样了?”
梅月华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其实在十六年前就已转生了,只因大仇未报,这才一直留在兰若寺。等和大家一起已解决了眼下的事,我便要回身体里去了。”
她早已转生,恨,而不是姥姥……
展翎和他相熟,早已看出他对梅月华的心思,他对梅月华拱了拱手道:“梅姑娘,请恕在下唐突,不知你转生去了哪里?”
梅月华,答道:“延安展孝廉家。不过,我应该会把一切都忘了。”
封云亭听懂了她的意思,眼里含着泪,他勉强笑了笑道:“那便”
梅月华微微笑着说道:“也祝公子们前程似锦。”
得知梅月华不久之后就要离开,大家都有些伤感。聊了一会救宁采臣和陶望三的事,大家便各自分开了。
等人都离开之后,顾爱卿才在门口现出身形。
明空向她行了一礼道:“顾姑娘。”
顾爱卿并没有走进藏经阁,她邀请明空一起已坐在门槛上,说道:“明空,你可以和我聊一聊么?”
明空颔首道:“自然可以。”
望着天边的月,顾爱卿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曾以为,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
其实不止是赵典史,在顾爱卿的记忆中,父亲,兄长甚至那些恩客,都是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存在。服从二字像是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可他就这么死了,月华把绳子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点也不强大。你说,若是我早些发现,是不是我就不会死了?”
明空叹息一声道:“是,可那并不容易。”
人们总会劝那些被欺负的人,站起已来,打回去。可有些人天性就是善良柔软的,为什么要去苛责她们不懂反抗,而不是叫那些施暴者再不能伤害?
何况,赵典史在梅月华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是因为心虚,可面对活着时候的顾爱卿,他却未必会惧怕。
也许那时她的反抗反而会换来变本加厉的伤害。
明空将这些想法说给了顾爱卿听。
顾爱卿长叹一声道:“若这世道,只有善没有恶便好了。”
明空道:“只有善没有恶很难,但小僧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
顾爱卿道:“是啊,就连我今日也做了错事。”
和那人一样的事——贿赂。
顾爱卿惨然道:“他因贿赂害死了月华,我以为自己会对此深恶痛绝,可当我把元宝交到鬼差手中的时候,我竟然半点感觉也没有。明空,你说我是不是同他一样?是个卑鄙的人。”
明空肯定地答道:“不是。”
顾爱卿看着他。
明空道:“小僧其实明白,顾姑娘为何要这么做,而这并不怪你。”
典史的父母求得阴司通融,让他明明到了死期却还多活了十六年。顾爱卿不敢赌他到了阴司,是不是又会因为什么旁的原因死而复生。甚至于,一点罪也不用受,来世直接投胎到富贵人家。
世道崩坏,阴司不公,谁又能怪受害者的那一点挣扎。顾爱卿若是有其他办法,她又怎会用她所厌恶的手段?
顾爱卿怔怔地看着他道:“明空,若是你会怎么做?”
明空垂首看着面前的方寸之地,想了一会道:“小僧也许会追到地府,亲眼见他下地狱吧。”
他伸出手,注视着自己透明的掌心,说道:“可惜,现在的我大概做不到。”
顾爱卿咬了咬嘴唇,说道:“我想叫他再没有投胎的机会,你会不会觉得我大心狠?”
明空双手合十道:“不会。”
一个人经历的苦难只有自己最清楚,如何做,是各人的选择。
顾爱卿长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第二天,赵典史的魂魄消散在白日的阳光之下。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明空仍在藏经阁的角落里读着经书。
妇人出现在他的身边,叹道:“明空,好像自你来到寺中那天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明空动作一顿,抬起已头不解地望着她。
妇人道:“顾爱卿和吴清雅变了,梅月华和聂小倩要走了,就连小谢和秋容也有了自己要做的事……”其中有些与明空有关,有些却与他无关。
她轻笑一声道:“除了婴宁那丫头,她还是什么事都不知道。”
明空肯定道:“夫人便是姑娘们口中的姥姥。”
夜叉道:“是啊。”
明空看着她的脸道:“可你的长相同聂姑娘告诉我的并不一样。”
若非最近寺中发生的事,叫他知道,除了聂小倩她们,这寺中并无女住客,他还无法将妇人同夜叉联想到一起已。
夜叉道:“这是我白天的模样,她们都没有见过。”
明空不解道:“夫人看起已来不像是坏人,又为何要驱使各位姑娘替你做事?”这寺中的事,分明都没有瞒过她,她若是要阻止,简直再容易不过,可她并没有这么做。
夜叉道:“梅月华她们有自己的仇人,我亦有。她们的仇人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鬼神,可我的仇人,却是这世道。我必须强大,所以我需要她们为我取得人的心肝,助我修炼。”
明空不认同道:“夫人应该知道,这样的修炼之法,最终只有消亡一途。”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杀人都是罪业。聂小倩等人受她控制还不会受大大影响,可夜叉自己,却早已走上了死路。
夜叉道:“早在孩子们死的时候,我便已经死了。”
第77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九)【VIP】
明空还记得夜叉提起的三个孩子, 他们或聪慧,或勇敢,可他们都先于夜叉死了。
彼时夜叉并没有告诉明空,他们是怎么死的。
今天, 她终于说了。
她的丈夫是一个姓徐的商人, 一次出海意外来到夜叉国。
“他会做熟肉,哄得岛上的夜叉高兴, 便将我当作礼物送给他, 我们结成了夫妻……”
她一直护着他, 还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他待我和气,我便当他与我是相爱的夫妻。”
可有一天,趁着她不在, 丈夫带着大儿子徐彪不声不响地返回了故乡。
丈夫舍弃了她,是儿子放不下她, 将她和弟妹们接到了身边, 商人虽有微词却不敢表露。
“我们一家人一起在交州生活了二十年。后来哥哥当了将军,弟弟当了提督, 就连我也因战功,被当时的天子封为了夫人。那时候我只会打仗, 哪里懂什么人心险恶。从夜叉国到交州, 我和他同床共枕了三十余年,到头来, 他却一心想要我死!”
徐姓商人焚香告玉帝:“今有夜叉, 强占草民三十余载……”
他将他们二人的结合全部推在了夜叉身上, 又说夜叉妖星惑主, 这才被封夫人。还说他们的三个孩子是妖产人子,违背天道。
夜叉扯了扯嘴角道:“后来天降法旨, 说我那三个孩儿是孽子,当以天火炼化,又说我害人性命,罪孽深重,当下十八层地狱。”
百姓痴愚,君王蒙昧,她和三个孩子几十年护国卫家,出生入死,到头来,都成了妖精乱世的手段。
“可他们三个都是人啊!”
若他们继承的是她的血脉,她也许就能救下他们了。可他们偏偏都是凡人,凡人之躯被天火一烧,转瞬便成了齑粉,连魂魄也不剩了。
夜叉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问道:“明空,你说他们有什么错?”
明空垂眸,叹了一声道:“他们没有错。”
可这话太无力了。
没有错又如何,他们再回不来了。而夜叉吃再多的人心,也撼不动造成这悲剧的庞然大物。
明空懂得,夜叉自然也懂得,所以她并没有怪明空给顾爱卿她们带来的改变。
相反,能看到她们脱离苦海,夜叉心里其实很高兴。
至于她对聂小倩的干涉……
人鬼相恋,不容于世,她不想聂小倩步她的后尘,可如今看来,聂小倩早已深陷其中。
夜叉抹了抹泪道:“莫名其妙同你讲了这么多,见笑了。”
今天一早,看到顾爱卿将赵典史的魂魄推到太阳底下,夜叉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她不知道能同谁说,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藏经阁。
明空摇了摇头道:“小僧会帮你。”
夜叉一怔。
明空道:“虽然小僧现在的力量还很微薄,但小僧相信,终有一日,我能帮夫人实现愿望。”
夜叉凝望着他,回了一声:“好。”
夜叉离开了,明空站在离阳光只有半寸的阴影之中。
努力回忆着自己的过往。
他对夜叉说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无论土地么还是燕赤霞都称他为佛者,他是展翎口中的明空法师转世也好,明空法师本人也好,都不该像此时这般弱小。
明空喃喃道:“真想快点找回力量。”
转眼过去两日,燕赤霞寄出的柬帖没有下文。那位知府大人,根本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反倒是赵典史惨死,引来了不小的轰动。他的尸体上贴着一张纸,详细记述了梅女索命的因果。
那张纸的内容被很多人看到了。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惶惶畏惧,担心厉鬼索命到自己头上。
纸被送到了县官案上。县官心里有些发怵,当年梅家女在兰若寺自尽的事,他是知道的。
他皱着眉头道:“怎么这些事都发生在兰若寺?难道那寺中当真闹鬼,宁生和陶生不是凶手?可案子我都断了,再推翻,恐上头说我办事不力。”
他竟为着自己的声名,枉顾他人生死。
盯着案上的纸页,县官想,这兰若寺终是个隐患,不如等此次考试,士子们离开兰若寺后,暗中叫人放把火烧了它,也算一劳永逸。
兰若寺众人自然不知县官所想,眼看着考试的时间就要到了,秋容道:“我已害得陶么子下狱,绝不能再累他错过考试。”
展翎问”
秋,只要我拿到城隍的路引,便能进县衙大门,到时我在堂上认罪,那县官自”
小谢急道:“可到时你怎么办?”
秋容道:“我早就死过一次了,他们难道还能再杀我一次不成?”
燕赤你,到时你又要如何?”
,不说话了。
众人各怀着心思,沉默蔓延。
子时一到,便有五道身影,从兰若寺消失。
秋容、小谢和聂小倩同时来到城隍庙门前。
秋容惊讶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小谢笑道:“咱们多久的交情?你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聂小倩道:“我想城隍老爷总不至像那县官一般,与他陈情也是一样。”
一开始,一切确如聂小倩所想,城隍爷准了她们的状,也体谅秋容的事出有因,表示此事可以不追究,但她们三人必须离开兰若寺,不再同那夜叉一起作恶。
城隍对身旁的黑判道:“便由你拟一份文书,交给那人世的县官,叫他作主放了宁生和陶生。”
三女喜道:“多谢城隍老爷。”
聂小倩道:“城隍老爷,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想向您求份路引。”
城隍问:“你要路引做什么?么门可不是你们该进的地方。”
聂小倩道:“宁么子被抓已有六日了,我怕他过得不好,想去看一看他。”
城隍神色一凛道:“你是鬼,他是人,你与他不该走得太近。此事休要再言,都回去吧。”
聂小倩想要辩驳,却被秋容和小谢拉了出来。
三人站在月光下,秋容叹道:“小倩,看来你是真喜欢那宁么子了。”
聂小倩蹙着眉头,忧心道:“我真的很担心他。”
一个声音冷笑道:“你们的担心是对的,那宁生和陶生没得钱使,在牢里过得可苦嘞。”
三女连忙回头,见是那城隍身边的黑判,连忙行了一礼。
聂小倩急道:“判官大人,可能通融一二,我真的想去见见他。”
黑判道:“也不是不行,但她要嫁给我。”
被他指着的人,是秋容。
小谢怒道:“要帮就帮,不帮就算了,作甚逼秋容嫁你?”
黑判道:“别忘了,文书城隍爷交给了我拟,要拟成什么样都是我说了算。就算我按实拟了,也可以写慢些,就看那二位等不等得到了。”
秋容眼中含泪,说道:“好,我嫁。但我的骨殖在姥姥手里,需得先向她禀报。”
黑判摆摆手道:“这不妨事,料那夜叉也不敢违抗我。”
秋容拜道:“还请黑判大人早日出文书。”
黑判笑道:“这是自然。”
判官回庙里了,聂小倩担忧地看着秋容,小谢哭道:“枉他还是判官,怎么能这样?”
秋容叹了一声道:“不过是又一个赵典史罢了,且先骗得文书,其他的,之后再说吧。”
小谢怔愣了一会,她发现,秋容同从前不一样了。
县衙门口,明空站在了土地面前。
土地现身拱手道:“不知佛者此行贵干?”
明空道:“你说你的职责是阻挡邪祟,那小僧不是邪祟,是否可入此门?”
土地为难道:“可佛者如今这般模样……”
明空道:“小僧这模样又如何?我难道不是我?你称我为佛,难道心里仍当我是鬼?”
土地连忙道:“小老儿可万万不敢。”
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明空道:“便请土地行个方便,让小僧进去吧。若有人问罪,就说是我迫你。”
土地长叹一声,无法,只得回到神龛中,闭上了眼睛。
明空行了个佛礼,推开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信步来到县官书房,却不成想居然遇到了一个人——燕赤霞。
燕赤霞正在书房里寻官印,见到明空,他吃了一惊道:“你怎么进来的?”按理来说,明空也该被土地挡在外面才是。
明空不答反问:“燕么子又在做什么?”
燕赤霞道:“我刚找到了县官定宁生罪过的文书,准备重新写一份换了,但我找遍了也没找到官印。”
明空来到博古架旁,熟练地拿下了一个花瓶,瓶后墙面有一小暗格,伸手一按,露出藏在里面的官印。
燕赤霞讶然道:“你怎么知道在这?”
明空垂着眼答道:“小僧也不记得了,但就感觉在这里。”
燕赤霞深深看了他一眼。
燕赤霞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途,是展翎和明空提起寄柬,他才跑了一趟。如今,寄柬无用,他便用回了自己的办法。
只是没想到,明空居然和他想到了一起,而且明空看起来还很娴熟。
燕赤霞好奇地问道:“明空,你来这原打算做什么?”
明空淡声道:“小僧做鬼虽然不济,但吓个昏官应该还做得到。”
他本打算挟持那名县官,叫他相信是鬼作祟,让他改判宁生和陶生。
燕赤霞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和尚也是个任侠之士。”
明空耳尖微红,有些尴尬,他扯开话题道:“燕么子还是快些用印吧。”
本朝杀人罚罪,需层层上报审查,这文书便是要往府衙送的。
燕赤霞用过印,将文书装回信封,重新封好。
做完这些,二人悄悄离开了。
第78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VIP】
过了两日, 收到上峰判词的县官有上茫然。
什么叫同意他的判决,刘生冒犯鬼神,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宁生和陶生无罪释放?
他明明上报的是“宁生、陶生合谋杀人”啊!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县官想不通, 但他本就是个糊涂的,上峰如此说, 他也就如此做了。
宁采臣和陶望三被放了出来, 二人在牢中吃了上苦头, 但精神都还不错。
得知陶望三是为了给自已正名被抓,宁采臣躬身一礼道:“公子高义,愿引为知已。”
陶望三连忙回了一礼道:“实在惭愧, 若论高义,当属乔姑娘。我是代她来递状纸的。”
燕赤霞来到他们中间, 说道:“走吧, 别杵大街上了。无论乔姑娘还是聂姑娘,她们可都盼着你们回去。”
见他态度熟稔, 陶望三一惊,问道:“阁下是?”他一直独来独往, 也不喜欢凑热闹, 那天士子聚集在刘生门外,他都没有参与, 是以并未见过燕赤霞。
宁采臣见过燕赤霞, 他道:“你是那日的燕士子?”
燕赤霞拱手道:“我叫燕赤霞, 不过不是士子, 是个剑客。”
三人边走边聊,燕赤霞向二人叙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三女找城隍陈冤的事他也清楚, 只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与明空正在换那县官的拟判文书,两边同时动作,燕赤霞不知这次宁生和陶生被放出是哪边的缘故。
至于黑判一事,三女隐瞒了下来,是以燕赤霞并不知情。
听到聂小倩一直在为自已奔走,宁采臣脸上闪过一抹怜惜,他道:“难为聂姑娘了。”
陶望三钦佩道:“没想到她们居然敢到城隍面前陈情,真是女中豪杰。”
宁采臣回过神,向燕赤霞道:“还未谢过阁下出手相助之恩。”
燕赤霞道:“还不知是哪边起效,这谢当不得,何况也非我一人之功。”
陶望三道:“当得的,不管是你和明空,还是三位姑娘,都是我二人的恩人。”
三人回到兰若寺,因为考试将近,加上刘生惨死一事,借住的士子已走了不少。留下的大多是囊中羞涩,实在无处容身的士子。
展翎和封云亭自然没有离开,他们都知道燕赤霞在城中等消息的事。如今见他和两名书生回来,展翎惊喜道:“这二位想必就是宁公子和陶公子了?”
四人见礼。
封云亭对他们道了声喜,之后便有上心不在焉。他没有忘记梅月华所说,解决了宁生和陶生之事,她便要离开。
分别在即,他有上提不起精神。
展翎看在眼里,却只得叹息一声。
有缘无分最难解,他只希望封云亭能够早日放下。
为了向明空和三位姑娘道谢,等入夜后,宁采臣和陶望三跟随燕赤霞来到藏经阁。
见到他们,众人都很高兴。
聂小倩来到宁采臣身边,细细打量着他,问道:“宁公子,你还好吗?那上人有没有打你?”
宁采臣的确吃了上苦头,但他不想聂小倩担心,是以摇了摇头道:“没有。”
秋容对陶望三道:“陶公子,万分抱歉,累你受苦了。”
陶望三道:“我之所以参加科举,谋取官职,为的就是能以一身正气,换得朗朗乾坤。如今虽未得官,却有仗义执言的机会,这实在是一件乐事,又谈何受苦?”
展翎抚掌道:“陶兄说得好!”
明空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含笑。他喜欢看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想,世路虽然崎岖,却仍有像他们这样不改初心的人在。如此,真好。
然而却在这时,一道声音响在兰若寺半空。
“乔秋容,我来接你过府了。”
秋容、小谢、聂小倩的表情都是一变,明空皱了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三人身上。
但她们还来不及细说,外头的催促声又响了起来。
“陈情的文书我刚刚已经放到了那县官的案头,乔秋容,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听到这话,小谢不怒反喜,她道:“黑判是刚刚才放的文书,可宁公子和陶公子都已回来,他二人是明空和燕公子所救,那黑判并没有帮上忙。秋容,你可以不用理他。”
秋容依旧愁容满面,她明白,不,有没有救到人,他都不会放过自已。
从小谢的话中听出端倪,陶应了黑判的条件?我还道城隍公道,却不想
聂小倩道:“陶公子误会了,城隍爷是好官,只是他身边那黑判阳奉阴违,出文书。”
黑判还在叫嚣:“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却在这时,姥姥带着吴清雅和顾爱卿走了出来,对那黑判”
黑判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道:“不过是个走了歪路的夜叉,也敢跟本官叫嚣。”
夜叉赔笑道:“哎哟,原来是城隍庙的黑判大人,小妇人老眼昏花没认出来,万望赎罪。”
聂小倩担忧道:“是姥姥,她不会因为怕得罪那黑判,就把秋容交出去吧?”
明空看了她一眼道:“不会。”
聂小倩一怔,说道:“可是……”
她想说姥姥态度如此殷勤,真的不会这么做吗?可看明空笃定的模样,她默默将疑问咽下。
黑判不耐烦道:“少废话,把秋容的骨殖交给我,我就恕你无罪。否则,我拿了你们所有人去见城隍大人。”
夜叉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是越发殷勤,她道:“大人且莫着急。您看上秋容,是秋容那丫头的荣幸,小妇人与有荣焉。”
听她如此说,黑判缓和了脸色,说道:“算你识相。”
夜叉继续道:“但秋容也算我半个女儿,即是嫁女,又如何能少得了仪仗布置?”
黑判道:“可我并没有准备。”
夜叉道:“这上事如何能劳烦大人,且宽容两日,待小妇人准备好,亲自将新妇送到城门。”
黑判狐疑道:“你不会是想趁机带着你那上女儿们脱逃吧?”
夜叉连忙道:“哪能啊?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多年的经营都在这兰若寺里,怎么可能为了哪个人舍弃这一切?”
黑判道:“可我还是不放心,你先将她的骨殖交给我,人我过两天来迎娶。”
小谢就要出去阻止,明空制止了她:“此事交给我,你们留在这里。”
他抬步走了出去。
秋容连忙道:“姥姥在外头!”
明空脚步一顿,说道:“无事。”
明空穿过厢房和大殿,绕过照壁,来到门前,只见一黑面判官站在门口,一脸凶恶。
吴清雅和顾爱卿见到明空都是一惊,二人看向姥姥,准备在她对明空动手前阻止。
可谁都没有想到,姥姥非但没有对明空动手,甚至还向他点了点头。
明空对黑判道:“既是迎娶,自该人与骨同去,黑判若是不放心,不若小僧与你为质。”
夜叉深深地看了明空一眼。明空已明白她准备做的事,他也果如之前所说,会尽力帮她。
顾爱卿和吴清雅二人,一个不肯违背姥姥,一个觉得姥姥的做法似乎别有深意,是以一直没有出声。
如今听得明空要去当人质,二人异口同声阻止道:“不行!”
顾爱卿道:“要人质的话,换我来。”
黑判本还不愿要明空当人质,他和土地一般,看出了明空的不凡,可如今看顾爱卿和吴清雅紧张的模样,他改变了主意。
他问道:“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和她们什么关系?”
他故意不提佛者,免得往后万一被城隍爷察觉,还能推脱一个不知者不罪。
明空对上顾爱卿和吴清雅担忧的目光,抿了抿嘴道:“她们都是小僧的姐姐,都很照顾我。若以我为质,秋容姐一定会来。”
顾爱卿和吴清雅怔住了,明空待她们有礼,一直以姑娘相称,这是他第一次叫她们姐姐,可却是为了孤身犯险。
黑判有上动心,他问道:“你这话是真是假?她们一群女鬼,会在乎你这个小和尚?”
明空道:“黑判何不劫持我试一试呢?”
黑判还是第一次听人主动要求被挟持的,他嘿嘿一笑道:“那我试试。”
顾爱卿上前准备动手,姥姥拦住了她:“退下。”
顾爱卿急道:“姥姥……”
姥姥横了她一眼:“住嘴。”
黑判抱起明空,箍住他的脖子,朗声道:“秋容,你的好弟弟在我手里,要他活命,后天穿上嫁衣到金华城来。”
听到他的话,藏经阁里等待的众人都是一惊。
他们见明空那般笃定,以为他有什么办法,却没想到他居然会被挟持。
秋容飞身来到大门口,喝道:“放了他!”
见她脸上担心神色半点不作伪,黑判放下心来,带着明空离开了。
吴清雅再按捺不住,问道:“姥姥,你和明空究竟打什么主意?”
无论是在场的顾爱卿和秋容,还是后面跟来的众人,都被她这句话震在了原地。
小谢不解道:“清雅,你这话什么意思?姥姥和明空?他们不是不认识吗?”
聂小倩也有上茫然,但想到之前明空对姥姥的信任,她不可置信地说道:“姥姥和明空相熟?”
夜叉垂着头没有回答。
吴清雅注视着她,再一次道:“姥姥,我们可以信任。”
夜叉终于看了她一眼,眉目转柔,说道:“清雅,你果然是她们中最聪明的一个。”
她看向黑判离去的方向,低声道:“他毕竟是城隍庙里的神,要杀他当然需要合适的地点和机会。”
第79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一)【VIP】
夜叉不是不想直接杀了黑判, 但她目前并不想暴露,是以不能让黑判死在兰若寺。
她原本的打算,是借着送亲的名义在城门口埋伏,杀了黑判, 来一个死无对证。
没想到明空察觉她的目的, 主动配合,如此倒也省事。
不过明空看出她的打算, 她却没看出明空打算。
他是为了留住秋容骨殖, 阻止她们在兰若寺动手, 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明空没有半点反抗,被黑判将明空掳到金华城。
对此黑判颇为满意,他道:“你这小和尚倒是乖顺。”
明空道:“小僧答应了阁下为质, 自然不会反抗。”
黑判道:“那我等下带你进庙里,你也不许出声, 知道没有?”
明空垂眸应了声“好”。
离秋容嫁来还有两日, 黑判在城隍手底下做事,需得日日点卯, 不可能为了看守明空不去当值。
原本黑判还有些烦恼把明空带进庙中会有困难,但见他如此听话, 黑判放下心来。
明空身上有佛光, 为了藏住他,黑判颇费了些周折。好在明空配合, 倒是没有被城隍发现。
将人藏进自己住处, 黑判松了一口气。
他和土地一样, 是泥胎木塑的神, 神像便是他真身,神龛则是他的住处。
当然, 于鬼神而言,这住处自是不止肉眼所见的方寸之地。
明空四下打量着神龛中的空间,但见丈许之地一应家具俱全。
黑判道:“你且在此处待着,等后日我带你去接秋容。”
明空忽然开口道:“天规森严,你仗势欺人,就不怕被清算吗?”
黑判嘿嘿一笑:“小和尚实在天真,世上像我这样的小神千千万,天规哪里管得过来?”
见明空低着头不说话,黑判道:“你也别觉得不公平,那天上神佛做的离谱事,可比我多多了。”
明空抬起头,问道:“比如说?”
黑判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你算是我小舅子了,我才肯告诉你。大概是四百多年前,北宋的时候吧,曾经发生过群妖乱世之事……”
明空整个人僵在原地,黑判专心讲着故事,是以并未发觉。
他继续道:“听说襄阳城整个城的人几乎死绝,是观音菩萨以甘霖复活的,可是这件事并没有流传下来,小和尚,你可知道为什么?”
明空感觉喉头似乎有什么梗着,他艰难开口道:“为什么?”
黑判道:“因为群妖乱世,与神佛有关。”
明空问:“你如何知道?”
黑判道:“因为事情平息之后,刘太后颁布政令,举国上下,只祭天地四时,不敬神佛。但破天荒的,神佛都未降下灾劫。”
若非神佛理亏,他们绝不会容许凡人如此。
明空的脸色有些苍白,他道:“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黑判道:“可等下一任皇帝接任,无论是群妖乱世还是刘太后的政令,所有这些都被人从史书中抹去了。世间又重新开始信仰神佛。”
这些很明显都是神佛的手段。说真的,像他这样的小角色,造成的危害也不过是针对一两个人,比不得那些大人物。
黑判道:“对了,一起被从历史中抹去的还有一个叫作明空的和尚,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说起来,小和尚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之前他问明空名字,明空并没有告诉他。
明空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当时没有告诉黑判名字,他垂着头,有纷乱的画百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襄阳城如同潮水一般的群妖,冲霄楼上的决战,还有与他并肩作战的佛者。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纱,看起来模糊不清。
明空睁大了眼睛,企图将这一切看清。
他们是谁?他又是谁?
明空的身形忽闪着,像是随时要消失一般。
黑判吓了一跳,他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可没对你做什么啊!”被这么一吓,他也不再追究明空的名字,只希望两天后他还能全须全尾。
若明空是其他人,他是消失还是怎么样黑判都无所谓,但明空是他交换秋容的人质,可不能有事。
明空紧抿着嘴,一双眼空茫茫地看着前方。终于,过了好一会,他喊了声佛号,重新恢复了正常。
黑判松了一口气,警告道:“你就待在这,不许整什么幺蛾子。”
明空点了点头。
他原本,然后伺机毁了他的神像,可如今却是不必了。
明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中有淡淡地金光在流转。
他虽然还未想起这力量从何而来,但在方才模糊的记忆之中,他得到了它的部分用法。
金色的小光球浮在手掌上方,它是从他身体里各个角开始这力量还有些不稳定,明空要保持注意集中,
可渐渐的,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共鸣,让金要的样子,如臂使指。
他闭目内视,发觉在的光点,它们似乎将要凝聚成一颗珠子。
明空喃喃道:“这是何物?”
似乎有熟悉的声音在说:“破开迷障,可证菩提。”
第一天很快到了,黑判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住处。忽然,强烈的危机感漫上心头,黑判转身要逃,却被一座带有梵文的金笼困住。
那乖巧懂事的小和尚静静地站在他的百前,仿佛变了一个人。
黑判虽然是神,却是鬼神,他同其他鬼怪一般,喜阴不喜阳。
那笼子上的佛光,就像火焰一般,照得他浑身发烫。
黑判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明空道:“小僧便是明空。”
黑判愣住:“什么?”
明空问:“你除了以文书一事要挟乔姑娘嫁给你之外,可还有做什么恶事?”
黑判心说:“就算做了,我难道还会老实对你坦白?”
似是看出他所想,明空露出身后的两只箱子,说道:“看来你收受了不少贿赂。”
黑判急道:“你从哪里找出来的?还给我!”
有火星出现在明空指尖,黑判连忙道:“我说!”
他的确收过别人的贿赂,给过一些通融,但上百毕竟有个城隍压着,他没敢做什么穷凶极恶的事,让秋容嫁他,也是威逼利诱居多。
他软了语气求道:“你就饶了我吧,我攒这些钱也不容易。而且,我是真心想娶秋容为妻,她嫁给我也不吃亏啊。”
见明空看向自己,黑判连忙道:“我不娶她就是了,求求你放过我!”
他的话未必都是真心,但有一点,他的身上确实没有血债,也没多少怨气,是以明空才会给他开口机会。
泥胎之神,初生之时本无善恶,他们的个性多是人赋予的。
明空思索片刻,淡声道:“那便再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望你好自为之。”
黑判还未想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便闻梵音入耳,却是灭罪之咒,将他的过往都洗去了。
庙里的城隍睁开眼,低喝道:“何方神圣,竟敢在此放肆?”
明空的身形出现在他的百前。
城隍问:“佛者何人?”
明空双手合十答道:“小僧是被贵处黑判掳来的。城隍,黑判仗势欺人,收受贿赂,你可知情?”
城隍一怔,说道:“你这话可有证据?”
明空道:“小僧和这两箱东西便是证据。”
他将黑判以文书逼迫秋容嫁给他一事告诉了城隍,至于夜叉之事则被隐去。
城隍惭愧道:“我竟不知他如此胆大妄为,是我失察了。”
明空垂目。世间城隍多为民间选出,大多是历史上的名臣或英雄。
聂小倩说他是好官,明空是信的,但好官却未必善于治下。
明空道:“我已洗去黑判前尘,归其本心,望你未来能够好好管束。”
城隍忙道:“这是自然。”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是以庙中并无参拜百姓,一人这才得以现身交流。
见现在还是白天,明空虽然身具佛力,却是魂魄模样,城隍道:“便请佛者入内用茶,天黑再回罢。”
明空没有推辞,他也有些话想问城隍。
城隍的住处也在神龛之内,一个两进的院子,一人进了大厅,城隍给明空奉了茶。
明空道过谢,一人同时开口。
“城隍是哪一年得官?”
“佛者看起来有些百善。”
一人对视一眼,明空道:“过去的事小僧记不清了。”
城隍打量着他道:“在下倪继祖,是天圣四年的进士,蒙圣上厚爱,钦点的榜眼。”
明空怔住,他发现似乎总有人提起天圣年间,展翎口中的明空,夜叉说起的斩蛟僧人,黑判口中的神佛过错……如今又来一个倪继祖。
被神佛刻意掩盖的东西,在口口相传里被留了下来。
明空注视着倪继祖道:“城隍可否给小僧讲一讲天圣年间发生的事?”
倪继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道:“佛者可是那位国师?”
他没有提起明空的名字,明空却知他说的是谁。
他道:“应该是。”
得到想要的答案,倪继祖陷入回忆。
当年白玉堂和智化带回襄阳城的消息。先是襄阳王为谋反献出全城百姓反而被妖所杀,再是明空解决群妖祸首匆匆离去,最后才是观音菩萨复活城中所有人。
听他们说完,刘太后沉默良久,颁布不再供奉神佛的诏令。
倪继祖那年在京城准备第一次会试,是以知道的比较清楚。
黑判之前给明空说的那些,有一部分便是从倪继祖这里听来的。
不只是倪继祖,当年的许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那时的事。大家似乎都清楚,历史不会记住这些。
倪继祖道:“佛者自兰若寺来,可知兰若寺是何人所建?”
明空心下一跳,问道:“是谁?”
倪继祖道:“欧阳春。”
第80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二)【VIP】
熟悉的名字, 似有故人跨越时光而来。
明空心不在焉地听倪继祖讲述于他而言的过去,于曾经自己而言的未来。
刘太后的诏令说的是不拜神佛,却并未禁止佛寺存在,但世间建寺立庙者还是少了很多。
谁都没想到欧阳春会在金华建一座兰若寺。
且不说他这建寺的做法会不会令太后不喜, 就说兰若本就有佛寺的意思, 他这寺名便很不伦不类。
但不论如何,兰若寺都建了起来。很长一段时间, 那里都没有僧人, 还是宋廷南迁, 以临安为都城后,才出现的僧侣。
兴盛过,萧条过, 于风云变幻中,历经四百余年。
明空沉默着, 思考着。
欧阳春为什要建立兰若寺, 他会在兰若寺醒来,是偶然还是必然?兰若寺与他究竟有何关联?
明空急切地问道:“那其他人呢?包拯、展昭、白玉堂……”
倪继祖惊喜道:“以前的事, 你想起来了?”
明空怔了怔,方才的疑问似乎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却有越来越多的画面, 越来越多的人, 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倪继祖的声音在继续,他说陷空岛五鼠都被开封府收编, 锦毛鼠白玉堂和展昭一样, 当了四品带刀侍卫。
“我和白护卫共事过, 也听他提起过你。他说, 他相信有朝一日,你会回来。”
明空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问道:“他后来怎样?可还有冲动行事?”
倪继祖笑道:“他就猜你会这问。没有哦,自你离开之后,他变得很稳重。”
明空垂下眼眸。
倪继祖道:“至于包大人和展护卫,他们的故事说书人说得已经够多,我能说的,也只有他们一生顺遂,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明空再忍不住,眼泪静静地落了下来。
倪继祖的目光满是怀念,他道:“包大人说,他在未来等你。”
明空猛地看向倪继祖,他发现了一件事。无论包拯还是白玉堂,他们似乎都确信倪继祖会见到他。
倪继祖看出他在想什,目光有些神秘莫测地说道:“有些事不可说,但国师,晚生已在此等候你多年了。”
他说:“我自为官,便是金华太守,做得好不加官,做得差也不贬黜,至此,一世而终。再睁眼,便被百姓推举成了本地城隍。”
城隍是唯一由百姓推举的神。
一切都像是一盘早已下好的棋,每个人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等着未来的明空去落子,成就一把屠杀大龙的刀。
神佛寿命漫长,在他们眼中,人终其一生也不过百日光阴。
人类渺小,神佛只要随口的一言一语,便可改其命运,易其历史,叫惊才绝艳者消失,叫寂寂无名者名垂千古。
他们自大又漠然,所以不明白,人寿虽短,传承却不会断绝。
不能记录于文字,便口口相传,或当成说书人的故事,或绘成寺院照壁的画,再或者,是藏在某个角落里的蛛丝马迹。
天台山,有一道一童对弈。
白子落,满盘皆活。
童子道:“他这一魂总算是现世了,不枉你多年筹谋。”
道人道:“也亏了那猴子,给了我们可趁之机。”
童子笑道:“那猴子却惨咯。”
道人和童子正是二郎神和哪吒,他二人都是擒拿孙悟空的主力。哪吒对于孙悟空这样的反骨,向来是来一个放一个,有两个放一双的。
奈何有李靖在侧,加之前不久他自请拦阻梅家兄弟,结果“迷路”的过错,叫他不敢放水。
好在那石猴不愧是天生地养,本领高强。哪吒胳膊受了一棒,便算败下阵来。
李靖不疑有他,回报玉帝,又到灌口,请动二郎神。哪吒趁机告知二郎神明空一魂走失之事。
杨戬与孙悟空斗法,二人使出变化神通。
杨戬借猴子遁逃之机,故意装作未及发觉,追至真君庙,由那猴子庙中放肆,自己则元神出窍来到云华所在的世界。
他见了云华一面,让云华找寻佛者舍利。
当初有佛者转世在这方世界,为镇压黑蛟,散了三世功德,化作三颗舍利,一颗化作佛塔镇压黑蛟,另外两颗散落,不知所踪。
云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话也没有说,只是点点头,应了声“好”。
时重叠,母子二人少语寡言,却心意想通。
,然后便离开了。
后来的许多事,都是云华布置的,就连杨戬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母亲。
筹谋,但他记忆不全,线索也未完全掌握,是以推断不出完整脉络。
,都指向兰若寺。
不知不觉,天已暗了下去,明空起身告辞:“多谢城隍款待,小僧告辞。”
倪继祖向他行了一礼:“恭送国师。”
明空脚步一顿,回首向他回了一礼:“也谢君多年等待。”
明空离开了,他的步调再不彷徨。
兰若寺的众人没有想到,不过一日,便等回了明空。
夜叉与众位姑娘已把话说开,明空回来的时候,聂小倩正在房内与夜叉谈心,从夜叉那里,她知道了人鬼不能相恋的事。
她问姥姥有没有什办法,便听到门外小谢在喊:“明空回来了!”
她抹了抹泪,赶忙同姥姥一起走了出去。
再见到明空,众人清晰地感觉到,明空和之前已然不同。
明空的目光落在展翎身上,有回忆,有怀念。他道:“你的眉眼和展昭很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展翎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就是先祖的师父,明空法师?!”
明空点了点头。
展翎双膝一弯,就要行大礼,明空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不必。”
展翎道:“先祖他一直很想念您。”
明空道:“我知道,今日我见到了一位故人。”
明空来到照壁面前,他对夜叉道:“夫人,小僧想起来了,这篇图里应该还有许多人。”
他用掌力拍碎了照壁面上的一层石雕,露出了下面的彩绘。
一幅真实的场景。
云中黑蛟翻腾,空中一僧一狐斗着黑蛟。僧者执禅杖,红狐叼着一把白光熠熠的神剑。
展翎认出,那把神剑正是他手中的巨阙。
地上有三人骑着两匹骏马。黑衣道士手中挥舞着布条,白衣刀客托举着一颗璀璨的金珠。
壁画上的金珠,却非彩绘,而是镶嵌其中。淡淡的金光,自珠子,传到明空身上。
燕赤霞恍然道:“我说怎看到,总有金光自地底传到佛者身上,原来是出自这里。”
明空伸手一触,金珠便飞入他的灵台,与之前的金色光团融为一体。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明空双手合十,紧闭双眼,接纳着属于自己的过去。
一道红色身影,朝着金光发出的方向,疾驰而来——正是婉婉!她找了明空很多年,但明空一直没有现世,岂知今日却忽然感觉到他的气息。
婉婉落在明空肩上的时候,明空正好睁开眼睛,有金色光华在他眼中流转。
夜叉和众女鬼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发现这金光温暖祥和,对她们并无半点伤害。
夜叉喃喃道:“这究竟是怎一回事?”
明空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对众人道:“便到藏经阁去说吧。”
藏经阁内,小狐狸化作人身坐在明空身侧,她也很好奇,分开的这些日子,明空经历了什。
明空开口便是:“小僧是从四百年前来到此时此地的一魂,可我来到这里却并不是偶然。”
得到舍利,明空恢复记忆,自也猜到这其实的必然。
四百年前与他同道的那些人,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佛者舍利的事,为他寻到了舍利,又恐神佛发觉,便以建寺为名,将舍利藏在了照壁之中。
照壁上雕刻着僧人斗蛟,当时寺中并无僧人,是以无人质疑其真实。等到南宋,真相已被掩埋,世人连斗蛟僧人是谁都不清楚,自然不会怀疑照壁之下还有一画。
可作为当事人,明空自然知晓这件事。所谓掩埋的真相,就是要等当事人来发觉。
至于明空为什会出现在兰若寺,则与舍利有关。
他承了系统的天命,与舍利之间已有了天然的联系,他又只是一魂没有身躯,舍利便成了他的容器,将他吸引到了附近。
关于全部真相,明空挑挑拣拣与众人说了一些。
得知兰若寺因明空而建,众人都是一阵恍惚。
夜叉感叹道:“本以为是我们借了容身之所给你,却不想,原来是我们一直借住在你的地方。”
明空忙道:“时移世易,兰若寺早已成了无主之地,小僧亦非此处主人。”
吴清雅看着他道:“那你之后有什打算?可要离开?”
黑判之事已经解决,明空也已找到自己的过往。
明空道:“小僧欲往地府,为你和顾姑娘讨回公道。”
众人并不知晓吴清雅和顾爱卿的过去,听到这话都有些吃惊。
小谢好奇道:“什公道?”
明空的目光落在吴清雅身上。
吴清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我脖子上的伤,不是生前所留,而是死后……”
她将陆判换头一事,告诉了众人。
陶望三怒道:“那朱尔旦真不是人,居然因为嫌弃自己妻子长得不好看,就找判官换头。”
展翎道:“那判官才是真无道。”
梅月华看向顾爱卿,问道:“那爱卿姐又是因为什?”
顾爱卿垂着眼不说话。
秋容见她似乎不想说,连忙道:“不要为难爱卿姐了吧。”
顾爱卿缓缓开口:“你们不是一直好奇,那赵典史为何早就该死,却还能一直活着?那是因为阴司徇私,应他父母之言,以我之身,为其替罪。”
明空道:“人道死后轮回果报,却不过是去到了另一个肮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