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雷峰塔里有眠佛（二十）【VIP】
保和堂里来了两位女管事, 她们一个端庄一个娇俏，随便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风景。
许仙虽是僧人打扮，但邻里都知道他并没有出家。这便有好子事者打趣道：“许相公早就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如此美人在侧, 焉有不动心之理？”
许仙垂首，没有反驳。
见他这般模样, 白素贞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许仙不答是为了演戏, 可心里仍忍不住想，若他是真的动心就好子了。但她知道，许仙不会动心, 亦不能动心。
与上一个世界同样，白素贞和小青住在保和堂的事, 惹来了一些风言风语。但许仙这些年帮助过不少人, 是以有许多人替他说话。
“他们男未婚，女未嫁, 有什么打紧？”
“许相公不是真和尚，生得又那般俊俏, 要我是白姑娘, 也愿意伴着他。”
“管人家怎么说，我反正是等着喝喜酒的。”
……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喜酒没有等来, 却等来了一个托着紫金钵的和尚。
这一天保和堂里人很多。虽已入了春, 前一晚却忽然下起已雪, 天乍然回冷，便有不少人感染风寒。
保和堂里除了许仙还有两名坐诊大夫, 饶是如此，药铺前还是排起已了长队。却在这时，一个和尚看都不看队伍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有人叫道：“你这和尚怎么插队？”
有人奇怪道：“好子像是金山寺的法海禅师？他怎么会来这里？”
法海朗声道：“贫僧法海，特来收妖。”
整个保和堂为之一静。有人知道他是得道的高僧，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禅师，不知哪里有妖啊？”
只见法海伸手一指，指向药柜前的白素贞与小青二人。
有人惊呼：“怎会是二位姑娘？”
有人问：“禅师是不是弄错了？”
白素贞和小青的神色凝重又戒备。
许仙挡在了二人面前，对法海道：“她们不是妖。”
法海皱眉道：“许仙，你是九世修行的好子人，再有一世便可修成正果，怎可受妖精迷惑？”
许仙平静地说道：“我没有受迷惑。”
法海怒喝一声：“执迷不悟。”
说罢，竟抓着许仙的肩膀飞走了。
白素贞追在后面，叫道：“法海，将人放下！”
小青道：“臭和尚，你要把人带去哪里？”
法海的声音遥遥传来，他道：“许仙与佛有缘，我要带他回金山寺出家。”
白素贞道：“你休想，他是我命中注定的官人。”
他们的对话全然听在了保和堂众人耳中。他们腾云驾雾，亦被众人看在眼里。
“白姑娘和青姑娘竟然真的是妖？”
“可妖又如何，她们也没伤人啊？”
“许相公被抓走了，这可如何是好子？”
“赶紧去告诉许夫人吧。”
……
后来，白素贞被紫金钵所收，镇于雷峰塔中，许仙不舍她一人孤苦，甘愿出家，自请成了雷峰塔的守塔人。
“有情人”的故事，被撰写成话本，流传于世间。
而在雷峰塔顶，明空、法海、系统、白素贞、小青、婉婉围坐，几人中间放着清茶瓜果。
婉婉啃着桃子，感慨道：“那些读书人真的好子会编故事啊，你们在金山寺前分明什么话也没说，他们竟能靠着想象写出那般可歌可泣的故事。”
小青道：“我应该是跟白姐姐一起已被‘抓’的吧，为什么他们要说许仙不舍白姐姐一人孤苦？”
见她们二人竟把这些当了重点，白素贞无奈摇头。
法海道：“待此间事发，我大概就要回灵山了。”
等到天庭发现法海在约定时间之前镇压白蛇，定然会去找佛祖要说法，佛祖当然不会说自己没有告诉法海赌约改了时间。到最后，背锅的还是法海。
不过，于灵山而言，法海有功，佛祖不会真拿他怎么样。明空猜测，大概会明罚实奖，是以对于法海的安危，他并不担心。就是不知，往后与法海再见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明空道：“此番多谢你了。”
法海摇了摇头，这次小世界之行，他亦收获良多。
法海问众人：“你们以后都有什么打算？”
他有预感，等到这里的事被天庭发觉，无论是明空还是白素贞，都必须决定去留，而这个时间，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姑娘，关于成仙，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从前白素贞和婉婉都想成仙，但经历了几个世界，婉婉觉得，比起已成仙，她更喜。
白素贞思是想成仙，但我不想被人当作棋子。”
她看着明空，微微一笑道：“所以佛者，我能等到不以人为棋子的那片天么？”
明空望着她，认
白素贞道：“好子，那我便在这里等你消息。”
小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解地问道：“怎么听你们说的，好子像马上就要分别了一样？”
法海眸光一闪，说道：“快了。”
话音落，金山寺外，传来一道女声：“我乃王母座下蕊芝仙子，法海，放了白素贞！”
法海身形一闪，来到金山寺上空，他双手合十道：“蕊芝仙子，不知此言何意？”
蕊芝仙子立在半空，手中提着剑，气势汹汹道：“约定之日未到，法海你怎么敢？”
法海半阖着眼，说道：“贫僧所做之事，只为佛者。何况，三年之期已到，仙子如何说未到？”
蕊芝仙子怒道：“分明又延了半日，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法海只道：“贫僧不知。”
蕊芝仙子怒而拔剑，二人于半空中打得不可开交。
明空来到塔外，抬头看向二人。
婉婉立在他的肩头，问道：“明空师父，你说他们谁会赢？”
明空想也不想地答道：“法海。”
果然，禅杖与宝剑相接，蕊芝仙子被震飞了出去。
她自知不敌，咬了咬牙，恨声道：“法海，你给我走着瞧！”
白素贞和小青站在窗子边，同样看到了这一战，白素贞喃喃道：“她应该是回天告状去了。”明空大概很快便要走了。
小青道：“打不过就告状，不知羞！”
白素贞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心里那点关于要与明空分别的落寞，被她这一打断，瞬间烟消云散。
因天庭与灵山随时会来人，婉婉和系统去到了许仙那边，许仙并不在保和堂，而是在姐姐家里。至于法海和明空，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一日，天郎气清，佛祖的莲台和玉帝的銮驾同时出现在金山寺的上空。
明空低眉垂眼，在雷峰塔门前打坐，对于天上之事，只作不知。
玉帝道：“佛老，你看时候还未到，法海便将白蛇镇入雷峰塔，这算个什么事呢？”
文殊菩萨打圆场道：“想来是法海不忍其师为蛇妖所迷，这才忍不住出手，还请玉帝体谅。”
王母皱着眉头道：“可这毕竟是你我双方的赌约，如今闹成这样，还怎么断输赢？”
佛祖道：“据我所知，吾徒这一世，自三岁起已，便已入了空门，乃是一心皈依……”
王母忍不住打断道：“可那佛者之前分明没有投胎……”
玉帝连忙制止道：“王母慎言。”他向佛祖告罪：“佛老请继续说。”
佛祖这才道：“罢了，前事不论，只说数月前，白素贞与许仙重逢。二人一心为善，共营药铺，却是半点私情未生。若论胜负，彼时便已分明。”
玉帝道：“可朕听闻的却并非如此。”
玉帝听到的，是白素贞与许仙真心相爱。许仙被法海所擒，白素贞舍身相救，然后白素贞被法海镇于雷峰塔，许仙又化身守塔僧，守着白素贞。如此厚谊，如何能叫半点私情未生？
眼见双方各执一词，太白金星建议道：“陛下，佛老，不若让当事人自己来说？”
玉帝一捋胡须，颔首道：“有理，召许仙、白素贞、法海三人前来问话。”
玉帝本以为，法海和许仙不论，白素贞得过蕊芝仙子提点，至少知道什么该说。谁知，白素贞开口竟是，她已认识到佛法无边，要皈依我佛？！
佛祖喜道：“善哉，你虽为妖身，却能有此皈依之心，实在难能可贵。不若等今日过后，随我回西天。”
白素贞深深一拜，说道：“小妖惭愧，然我并无善绩，不敢受此厚爱。便请佛祖允下，让我留在雷峰塔，礼佛修行。”
听她此言，佛祖更是满意，他道：“你有此心，甚好子。我便允你金山寺修行，受寺中香火，不受雷峰塔所拘。”
白素贞喜道：“多谢佛祖。”
佛祖又问：“许仙，你是如何想的？”
明空垂着头道：“白姑娘受小僧牵累，被困雷峰塔，如今既得自由，小僧便也无求。”
他这些话正好子解释了为何白素贞被擒，他便为僧守塔。却原来，是为了报答白素贞的相救之情。
佛祖颔首道：“原来如此。”
玉帝脸色铁青，他问道：“难道你对白素贞就没有半点私情？”
明空答道：“并无。”
优势已然全在灵山这边，佛祖也不好子太落天庭面子，毕竟其中也有不少他们做得不地道的地方。
佛祖道：“许仙作为佛者转世，其心之坚，本就难以撼动，加之法海妄为，促成二人归佛，我方确实占了不少便宜。不如，便将原本说好子的赌注改为你我双方合作如何？如此，也能不伤和气。”
虽是合作，话语权却掌握在灵山手中。这个亏，天庭是吃定了。
玉帝心里清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下来。
为示诚意，佛祖对法海道：“法海，你胆大妄为，不尊佛旨，本是重罪。但我念你护师心切，又引蛇妖皈依向善，却是有功。然功不抵过，你这便回灵山领罚去吧。”
法海垂眸应是。
见法海腾云离开，佛祖看向明空，他静了一会，似乎在明空身上看到了些许不寻常。
明空将头垂得更低，心绪翻腾，想着若佛祖突然发难，他要怎么做？
关于他所察觉的，佛祖什么也没有说，他道：“许仙，你在此世的天命已尽，便早些投胎，承担天命去吧。”
言出法随，明空只觉一股拉力，将他的魂魄自身体中引出。
他咬咬牙，闭上眼，没有半点反抗。
明空身体一软，泛着金光的魂魄离身，向着地府而去。
见他肉身坠落，白素贞连忙接住。她心中慌乱，却不敢表现出半分。
对于她的这一举动，漫天神佛无人在意。赌约既定，白素贞对许仙有情还是无情，都已不再重要。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回到天庭，商量取经队伍以及西行路上作为磨难的人选。
这一次，取经队伍，当以佛为主。
第112章 西行路上取经人（一）【VIP】
长安城外, 有一座法寺，名叫洪福寺。寺院后山，两年前不知被谁辟出了一片荷塘，塘中荷花常盛不败, 花下有鲫有鲤, 怡然自在。
据传，此塘乃佛子现世, 观音所赠。
夜深人静, 月光下, 两个看起来约摸五六岁的孩子坐在池塘边上，一个钓着鱼，一个啃着藕。
啃藕的那个说道：“这明明是我送你的荷花种, 你自己整出来的荷塘，怎么就成了南海那位送的？”
钓鱼的瞥了他一眼道：“难道让别人知道是你送的, 然后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啃藕的躺在石上, 望着天空长叹一声：“你啥时候去拿你的舍利啊？”他直的烦死李靖那塔了。要不是怕李靖的塔，他何至于来找明空玩都要偷偷摸摸？
这荷塘边的二人, 正E是改名玄奘的明空和哪吒。
玄奘一边将上钩的鱼重新放回塘中，一边道：“总要等时机成熟。”如今他日日被护教伽蓝守着, 哪吒想和他见一面, 还要婉婉先将护教伽蓝引开，说起来, 护教伽蓝和婉婉也是老熟人了。
六年前, 他经转轮藏来到这方世界, 睁开眼, 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块木板上，正E在顺流而下。
若按书中所写, 他将一路漂到金山寺，被寺中的法明禅师收养。
却在这时，一只红狐狸，口中衔着一朵小花，自江面跃过，待她落在岸边，便见婴孩和木板已负在了她的背上。
半空中，护教伽蓝发出一声惊呼：“哪来的狐狸？”
他驾云追去，却没瞧见，江边凭空出现了一位僧人和一道白影，僧人身上同样背负着取经人的天命。
二人正E是系统和拥有许仙身上那一半魂魄的明空。
上一个世界，神佛离去，白素贞带着明空的身体回到陈家，她焦急地将前发生的事告诉众人。
见她神色惶然又担忧，许仙安慰道：“没事的，不用担心。”
对于这件事，他们并非没有预料。当务急，是尽快和明空那半魂汇合。
因为明面上的“许仙”被法海带去了金山寺，成了雷峰塔的守塔僧，所以这段时间，许仙一直住在陈家。
他来到许夫人的门前，敲响了房门。
见他过来，许夫人注视着他道：“是准备要走了么？”
她是知道一些明空他们的计划的，是以在“许仙”被带走的时候，她便猜到，许仙大概留不了太久。
许仙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姐姐这些时日的照顾，小僧要走了。”
他没有说自己还会不会回来，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他要面对的，是漫天神佛。若成功，他会回来完成对许夫人的承诺，若失败，那世间便再无明空。
明空进入了白素贞送回的身体里，留下了有躯无魂的许仙。他想过要不要将许仙带走，但对上许夫人的目光，他没有开口。
许夫人扶着许仙，平静地对他说：“我会等你回来的。”
明空沉默着点了点头。
三潭印月，白素贞和小青目送着一人一魂一狐离开。
小青道：“你们可一定要回来呀！”
白素贞痴痴望着明空，轻声道：“希望佛者前路顺遂，我会在金山寺为你祈福的。”
明空向她们道过谢，与婉婉和系统一起，进入照世镜中。
再出现，他们已在江上，魂魄间自有感应，明空感觉到，他的另外半魂正E自上游漂来，乃是八十一难中的第三难，满月抛江。
他的半魂，已投作唐僧。
与此同时，天上护教伽蓝的气息也越来越近，明空从袖中拿出小花交给婉婉，急忙道：“婉婉，劳烦你将婴儿带去长安洪福寺，我有其他事情要做，后再来与你汇合。”
小狐狸点点头，这便有了前面狐狸背婴的一幕。
明空顺江而上，来到江州府衙，见到了正E在掩面哭泣的殷温娇，她是唐僧的母亲，也是明空此时想要救下的人。
南极星君奉观音命送子，他明知殷温娇遭逢的苦难，却只告诉她，要用心保护孩子，等待未来夫妻相会，子母团圆。可结果呢？陈光蕊复活擢升学士，玄奘送洪福寺修行，而殷温娇——从容自尽。
明空一直忘不了这四个字。
他很想问，殷温娇做错了什么？她为了保护孩子，被贼人所占，为何到最后，反要以死报丈夫？
那明知这些会发生的神佛又做对了什么？就为了成就唐僧的八十一难，便对殷温娇的苦难视而不见。
明空对报仇。”
殷温娇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明空。
要为殷温娇报仇并不难，明空让她写下刘洪的罪状，又将刘洪擒下，。
明空先把殷温娇送回殷家与父母团聚，接着便将刘洪带入皇宫，扔在了大殿上。
彼时正E值早朝，明空闹出的动静太大，一跳。
唐皇端坐高台，，此举何意？”
明空行了一礼道：“小僧名，只告陛下。冒昧入朝，是为两件事。”
他指着地上的刘洪道：“一者，状告此人，杀害朝廷命官。”
堂上众人皆是一惊，唐皇皱着眉头问道：“此人是谁？被他所杀官员又是谁？”
明空答道：“此人名唤刘洪，是个艄公……”
他递上殷温娇写的状纸，里头写着陈光蕊携眷上任，被歹心艄公刘洪所害，尸沉洪江口，刘洪冒名顶替，现为江州主。
至于殷温娇事则由明空口述，他道：“歹人见殷夫人貌美，欲逼其就范，夫人不从，跳入江中，被小僧所救。”
魏征不解地问道：“离陈光蕊走马上任已有七八个月，僧者为何如今才来？”
殷丞相出列道：“此事便由老臣来说吧。”他看了明空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前一晚，明空将殷温娇送回家中，殷丞相这才知道，女儿随同女婿上任，竟在途中被歹人所掳。女儿为着外孙，受歹人胁迫，屈从于他。
以女儿的性子，此事若宣扬出去，怕是要寻了短见。他没想到，僧人竟然为了女儿的名声，打下诳语。
殷丞相说，是因为殷温娇怀有身孕，不好舟车劳顿，这才拖延了时日。
唐皇了然道：“原来如此。”
有殷丞相出面，后的事，自然不需要明空再费神。唐皇道：“僧者，下朝后，你可要与朕到花园中走走？”
他并没有忘记，明空还有第二件事一直没有说。
明空双手合十道：“小僧幸。”
花园中，明空告诉唐皇自己的法名以及未来事，听到明空说的泾河龙王一案，唐皇眯起了眼睛。
跳出当事人的身份，他很快便觉出了其中蹊跷。
这分明就是一个针对他的局。
龙王因降雨点数不对，违反天条，天庭自有司法，却偏要寻他的臣属魏征来斩龙。龙王不求魏征，却偏要来求他。他未能救下龙王，龙王便将他告到阴司。可等他到了阴司，却又告诉他，龙王已经投胎去了。若直是苦主，哪有不当堂对质，反而急着投胎的道理？
这一环扣一环，为的便是叫他尊佛重道。
明空问：“陛下准备如何做？”
唐皇道：“不如何，朕还是想要那二十年阳寿的。”
崔钰为他在生死簿上添的那两横，也许是他曾为人臣的忠心，也许是神佛为了叫他尊佛重道给的甜枣。
但不论如何，他都想再活二十年。
明空怔了怔。
见他面露迟疑，唐皇问道：“僧者觉得，朕是不是明君？”
明空点了点头。
唐皇道：“朕敢向你保证，这二十年，百姓只会过得更好。而且，朕也会全力配合僧者，助你成事。”
明空看向唐皇，他并没有告诉唐皇自己要做什么，但是显然，唐皇已经猜到了。
明空心中感叹，唐皇果然不同凡响。他颔首道：“好。”
拜别唐皇，明空又去见了殷温娇一面，他还没有告诉她，孩子的下落。
见到明空，殷温娇向他盈盈一拜：“朝上事，我已听父亲说了，多谢僧者为我夫陈冤。”
她看向明空，有些忐忑地问道：“僧者为我隐瞒，是觉得我行为不检，辱没门楣么？”
明空摇了摇头道：“不是。夫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小僧所以隐瞒，只是不希望夫人被声名所困。”
他不想有一天再听到有人说起，殷温娇从容自尽了。
殷温娇怔然不语。
明空道：“小僧此来，是为告知夫人，孩子没事，小僧已将他托给洪福寺……”
然而，殷温娇并没有从洪福寺要回孩子。
仙狐托婴，伽蓝显圣，这孩子生来便是佛子，洪福寺方丈亲自为其赐名“玄奘”。
殷温娇没有强求，能让她见到孩子，看到他过得好，她便满足了。
思绪回笼，玄奘手中的钓竿动了动，又一条大鱼咬了他的钩。
哪吒无语道：“你这钩上都没饵，它们怎么还抢着上钩？”
玄奘“唔”了一声道：“大概小僧便是鱼饵吧。”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确是鱼饵，吸引着漫天神佛的目光，让另一位明空可以在世间自由行事。
哪吒盯着他的鱼竿道：“我一直都很想问，你这鱼竿到底藏在哪里？怎么我每次来都没有找到？”
玄奘想起被翻乱过几回的房间，默然无语，他就说，到底是谁又有本事又无聊，能在护教伽蓝眼皮底下，到他房间偷东西。
玄奘将小花自袖中拿出，说道：“是它。”
哪吒疑惑道：“什么？”
只见玄奘随手将钓竿放进了花中，哪吒这才恍然：“哇，法宝啊！”
玄奘道：“是也不是。”
须弥芥子，如今的他终于明白，花中空间到底代表着什么。那里，是他自己以心开辟出的世界，一方尚无生灵的小世界。
第113章 西行路上取经人（二）【VIP】
在这个几乎人人都仗着法宝取胜的世界, 小花大有可为。
哪吒好奇地戳了戳小花，小花被他戳得动了动。
哪吒道：“看起已来好普通。”
他把自己的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拿出来，对明空道：“收来看看？”
玄奘心念一动，哪吒的几件兵器果然不见。
哪吒眼睛一亮, 抬眼和明空对视, 这花甚至不需要咒语就能启动，若是用来收那上神仙的宝贝……
玄奘点了点头, 放出哪吒的兵器, 对他道：“现在放心了？”
放心指的是李靖手中的黄金宝塔。
哪吒满意地点了点头, 目光回到池塘上，一朵饱满青翠的莲蓬飞到他的手上。剥着莲子，他的表情看起已来比之前要轻松许多。
玄奘也摘了一朵, 他问哪吒：“我那上徒弟，定下来了么？”
哪吒摇了摇头：“两边还在扯呢, 不过大闹天宫的那只猴子早就定好了。”
东胜神州傲来国的石猴, 乃是天地孕化，生来九窍, 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关于他，天庭与灵山早已达成共识——与其放任他变成祸害, 不如以取经之功招安。
关于这点, 玄奘倒是有所预料。
二人闲聊了一会，却在这时, 狐狸的叫声远远传来, 哪吒道：“我要走了。”
玄奘颔首：“再会。”
二人身形一闪, 只余下荷塘边两朵剥完的莲蓬。
一只红色的狐狸落在荷塘边, 用后腿不着痕迹地把莲蓬扫进了池塘。
护教伽蓝挡在她的面前，怒喝道：“你这狐狸, 何故又来打扰佛子？”
他对狐狸没什么恶感。当年狐狸自江中救起已佛子，将其送到洪福寺，正E合佛缘。是以这上年，狐狸常来捣乱，他也只是将其赶走，没有伤她性命。
狐狸道：“人是我救下的，我来同他玩会怎么了？”
护教伽蓝道：“佛子心性未定，若是沾染了你的妖性，岂非坏了修行？”
狐狸心里想着：“我都跟着他这么多年了，要坏修行还等现在？”口中却道：“他现在睡着了，我去看看他总可以吧？”
护教伽蓝横眉怒目，拦住她的去路。
狐狸“哼”了一声，跳入草丛，不见了。
护教伽蓝回到天上，继续守护佛子。他却没有看见，狐狸变成个小和尚，穿过走廊，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玄奘隔壁的房间。
在洪福寺中，狐狸早就弄了个过明面的身份，玄奘的师兄玄真和尚。若非为了给哪吒打掩护，护教伽蓝根本发现不了她。
小狐狸跳到玄奘的身上，撇着嘴道：“那护法还说怕你沾染我的妖性，我看你早就沾了那藕兄的藕性了，一身的莲蓬味。”
玄奘给她顺了顺毛，说道：“辛苦你了。”
小狐狸好奇道：“藕兄可有带来什么新的消息么？”
玄奘点了点头，说起已了取经路上大徒弟孙悟空的事。
因多年前，白素贞被蕊芝仙子带回天上去看守过桃园，婉婉从她那里听了一上齐天大圣的故事，对于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她很是向往。
一双眼亮晶晶的，小狐狸道：“还有吗？多讲讲！”
明空无奈，给她说起已了故事。
故事的主角，如今正E被压在五行山下，望着天上的星斗叹息：“我那师父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一个穿着橙黄僧袍的和尚，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挡住了天上的星光。
孙悟空抬眼看着面前容貌无双的和尚，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我师父吗？”他左右看看，奇怪道：“咦，土地和五方接谛哪里去了？”
和尚答道：“他们无事，只是被小僧打晕了。”
孙悟空沉吟了一会，说道：“看来你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
和尚盘腿坐在他的身边，说道：“十四年后，会有人来解救你出去，他才是你的师父。”
孙悟空看着面前的黄土，轻声道：“原来还有十四年啊。”
近五百载岁月，已磨去了太多的东西。他有时还会不自觉地想，当年大闹天宫，他是不是真的错了。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和尚道：“你没有错。”
天庭说要给孙悟空封官，哄着他留在天上。可先是弼马温，后是有名无实的齐天大圣，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他为自己鸣不平又有什么错？
和尚道：“但你的方法错了。”
只靠自己，
，他道：“那你说说，怎么做才对？”
来了，你自会有答案。”
孙悟空不满道：“你这和尚，好不干脆！”
，与其用说的，不如让你亲眼看见。”
“倒也说得不错。”孙悟空点点头，没再深究。他上下打量着和尚，好奇道：“你这和尚，怎么一身的血腥味？”
和尚也不隐瞒，答道：“小僧刚除了两个杀人的强盗。”
孙悟空大笑了起已来，他道：“若叫西天的那位看见，怕不是要把你压五行山下来，五百年怕都不够。”
和尚淡声道：“小僧没做错。”
孙悟空好奇道：“可和尚不是不能杀人么？”
和尚道：“不除恶人，难道由着恶人去伤害好人？”
孙悟空问：“那妖你杀不杀？”
和尚答：“善者不杀，恶者杀。”
只论善恶，不论是人是妖。
孙悟空注视着他道：“我大概知道你身上那上业是哪里来的了，可你就不怕自己成不了佛？”
和尚双手合十道：“成佛成人，皆在本心。”
孙悟空问道：“你对我说这上，是希望我也只管善恶，不管种族？”
和尚点了点头，说道：“小僧还希望，你在杀人除妖前，能先问一问对方有没有杀过人。”
孙悟空的确太冲动了，在取经路上，他的棒下，并非没有无辜的亡魂。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总会有冲动的时候。那万一我没忍住，我那师父会怎么办？他好不好相与？”
和尚道：“他会阻止你。至于好不好相与……你觉得小僧如何？”
孙悟空觉得，这回答里的信息有点多。
师父阻止他？那取经僧有这本事？还有，什么叫觉得他如何？他问的是师父，为什么要管他如何？
然而，这和尚就是个谜语人，根本不肯告诉他答案。
见他要走，孙悟空无奈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
和尚向他行了一礼，答道：“小僧明空，此名还请大圣替小僧保密。”
孙悟空不明白这名字有什么好保密的，但他还是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月落日升，又一夜过去。
孙悟空叹道：“十四年啊。”
十四年，于孙悟空而言很漫长，但对有上人来说，却似弹指一挥间。
唐皇从地府回来的时候想：“时间如何过得这样快？朕这一生竟只剩下二十载偷来的岁月？”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要不要让人去找寻长生不死之法。但想到自己魂魄离体之时，见到的夹道哀哭的百姓，他叹息了一声。
人的寿命掌握在神佛手里，他要助那反抗神佛的明空，便注定与天道相悖离。
“罢了，二十年也够了。”
唐皇招僧，建“水陆大会”，玄奘应诏入朝。甫一照面，唐皇便认出了他的眼睛，这双眼，同明空一样。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菩萨传三宝，奉旨取西经。
宫门外，身着锦襕袈裟，手执九环锡杖的僧人与唐皇相对而立。
唐皇向他敬了一杯酒：“盼僧者，达成所愿。”
玄奘回了一礼道：“愿世间，海晏河清。”
一身宝气的和尚独身上路，护教伽蓝想提醒又不好现身提醒，只得化作一名樵夫，出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玄奘行过，樵夫叫住他道：“僧者哪里去？”
玄奘答道：“西天。”
樵夫问：“西天路遥，如何不见仆从马匹？”
玄奘淡声道：“路上妖魔鬼怪颇多，凡人凡马难行。”
樵夫一怔，总觉得他这答案有上不太对劲。是说，凡人凡马难行，你唐玄奘难道就不是凡人了？
却在这时，一只红狐狸跳到了玄奘肩上。红袈裟，红狐狸，看起已来倒是相得益彰。
樵夫下意识就想将狐狸赶走，却怕暴露身份，只得讪讪收回手。
小狐狸冲着他得意一笑。
樵夫压下怒气，劝玄奘道：“常听人说狐狸精会迷惑人，僧者还是快上将狐狸丢了吧。”
狐狸气得龇牙。
玄奘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一人上路，难免孤单，有狐狸相伴，却也热闹。”
樵夫还要说“可是”，玄奘却已向他告辞：“多谢樵者好意，天快黑了，山中不平静，你快上回家去吧。”
樵夫很想问他，你都知道山中不太平了，怎么还敢穿着这一身宝贝进山？这时他倒有上庆幸狐狸跟着了，这狐狸虽然缠人，却是真有上本事的。
至于他为何不出手？菩萨吩咐过，取经人必须经历磨难，作为护教伽蓝，他只能暗中护持，不可叫取经人知晓，产生依赖。
天已黑了，樵夫不见。密林之中，树本参天，挡住了上方视线。
护教伽蓝担忧地向下探望，却是什么也瞧不清，却在这时，只听得两声惨叫自林中传出，却是山中的两只妖怪。
他皱着眉头，暗道：“有狐狸护着虽然好，就是这狐狸怎么如此利索？不过，她是不是有什么掩盖杀业的法子，怎么看起已来像是没杀过生的样子？”
他却不知，有掩盖之法的另有其人。
山路的中间有一个大坑，玄奘将两只妖怪的尸首埋下，填平了土地，免得有行人误落其中。
做完这上，他一起已身，便和半丈外的一名老者四目相对。
对上视线，老者试探着开口道：“我现在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还来得及么？”
第114章 西行路上取经人（三）【VIP】
老者正是太白金星, 他奉玉帝之命，前来解救被妖怪擒住的唐僧，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唐僧根本就不需要他来解救。
一掌一只妖, 李天王怕是都没他这么利索。
太白金星并不傻, 回想起从前佛者闹出的那些风波，哪里还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这玄奘, 怕是除了前三世, 后头根本就没投胎转世过。
虽不知他是如何做到, 但他法力高强却是板上钉钉。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看到他动手的自己还有活命的机会吗？自己是他的对手吗？
太白金星暗暗叫苦。
玄奘站起身，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礼道：“金星。”
太白金星苦着脸回礼道：“我是该称你玄奘还是金蝉子？”
天命已启, 金蝉子的身份再不必掩饰。岂不闻取经路上，妖怪们提起唐僧, 都是一口一个金蝉子。
玄奘垂着眼道：“还是称小僧玄奘吧。”因为真正的金蝉子另有其人。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白影上。自他将了悟的返本归原教给系统后, 其他人便再难察觉系统的存在。
系统微微摇头，让他不要分神。
太白金星问道：“那玄奘, 你打算怎么处置小老儿呀？”
玄奘道：“小僧并不打算对金星怎么样，金星若愿意, 便替小僧隐瞒, 若不愿，也没什么关系。”
太白金星一怔, 问道：“你就不怕其他人知道了, 给你带来麻烦？”
玄奘忍不住反问道：“为何玄奘就一定要是凡人？”
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着徒弟来救, 那样的唐僧，真的会是顶撞佛祖的金蝉子么？
那不是金蝉子, 那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西天想要的象征罢了。
太白金星对上他的目光，被他眸中的愤然所摄，他微微偏过头去，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你往后还是注意些。你那几个徒弟，都不是省油的灯。”
玄奘道：“多谢金星提醒。”
见他如此客气，太白金星忍不住好奇道：“我记得李天王说，你对他……”他思索了一会，酝酿了个比较委婉的措辞，接着道：“不假辞色。何以对我如此客气？”
其实李天王说的是，那和尚，仗着自己是佛祖的二徒弟，竟敢不尊玉帝，无视本王，简直可恶至极！
玄奘道：“因为金星心善，总是费心替人斡旋。”
太白金星怔住，他向玄奘深深一礼，感慨万千：“小老儿没有想到，世间知我者，竟是玄奘。”
人人都道他是不愿得罪人的老好人，却鲜有人知道，他对人卖的好，从未用在自己身上。
太白金星是带着满面春风回去的，谁都不知道，他替那下界的玄奘藏了个秘密。
翻过两座山，赶走了一只想要吃他的猛虎，玄奘终于来到了两界山，也就是五指山。
但见山峰巍峨，顶端一道金帖放着万道光芒。
玄奘来到山前，与孙悟空打了个照面。
孙悟空好奇道：“你就是我师父？”
他运使火眼金睛，打量着和尚，却发现他真的好生奇怪。
肉身模样与边上的白影生作一般，魂魄却像极了他十四年前见到的明空。
他恍然，难怪那明空要问他觉得自己如何，敢情这师父就是他？可他怎么这么快就投胎了？还是借体重生？
孙悟空有太多疑问想问，但他还记着明空说的保密，是以只用一种看熟人的目光看着玄奘。
玄奘道：“小僧玄奘，正是你的师父。”
孙悟空急不可耐道：“那你快快替我把山顶那帖儿揭下，救我出来，我好护送着你取西经。”
玄奘应了声好，却是手脚并用地在爬着。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心道：“你这和尚人都杀得，怎么爬不得山？分明是怕那土地、揭谛看着，看俺老孙给你解决。”
想罢，孙悟空对天喝道：“那揭谛，俺老孙就要出来了，这里用不着你，你快复命去吧。”
五方揭谛现身行礼：“是，那便祝大圣前路顺利了。”
孙悟空摆摆手道：“好说，有俺老孙在，什么取经，还不手到擒来？”
见五方揭谛离开，孙悟空拍拍地面道：“土地，你也退下。”
土地现身拱手：“遵命。”
察觉土地走远，孙悟空这才对玄奘道：“那和尚，现在动作可以快些了吧？”
，指了指天上。
孙悟空道：“谁人还在上头，竟敢不跟俺老孙照面？”
护教伽蓝无法，只得现身相见，禀，我奉菩萨之命，护持取经僧，不敢现身。”
孙悟空挥手道：“从今天起，有俺老孙护持了，不用你，你去，你去。”
有命。”
这是看不起俺老孙？再不走，等俺出来，用你祭棒！”
护教伽蓝无法，只得躬身道：“小神告退，但此事，小神会原原本本告诉菩萨的。”
孙悟空只摆手，也不管他要不要告状。
护教伽蓝离开之时，瞥了小狐狸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想到，自己赶了狐狸这么多回，这一回却轮到狐狸狐假猴威将他赶走。
见没了眼线，玄奘也不爬山了，腾云而起，来到山顶将金帖揭下。
孙悟空拊掌道：“如此才好！”
金帖飞起，眼看就要飘远，却见玄奘随手一招，竟将金帖招入了袖中。
孙悟空喝彩道：“好本领！”
他起了比试的心思，便也不管玄奘还在山顶，竟直接将山崩开。
小狐狸吓了一跳，惊道：“大圣你疯了不成？”
玄奘神色一凛，自半空掠下，抱起小狐狸，一闪身已出现在十几里之外。
孙悟空翻身到他面前，大笑着向他拜了拜道：“痛快！师父，我出来也！”
玄奘却皱着眉头看向他。半魂之间记忆并不互通，但就他对自己的了解，明空应该已见过孙悟空了，从孙悟空赶走土地等神也可以看出。
可既然见过，孙悟空为何还如此乱来？
明空道：“你先不必急着拜师，小僧要与你约法三章。”
孙悟空拱手道：“请说。”
玄奘道：“第一，不管妖还是人，恶的可以杀，善的不能。”
孙悟空道：“这个你已说过了，老孙会尽量。”
玄奘道：“第二，做什么决定之前先想清楚后果。方才若非小僧，婉婉已死在你手上了。”
孙悟空一怔，看向玄奘怀中小狐狸，见小狐狸一脸怒容地瞪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抱歉啊，小狐狸。”
小狐狸“哼”了一声道：“枉我还那么爱听你的故事。”
孙悟空眼睛一亮，说道：“你想听的话，往后我讲给你听啊！”
小狐狸闷闷地道：“你先答应明空师父的约法三章吧。”
孙悟空暗道：“果然是明空。”
见孙悟空不再说话，玄奘这才道：“第三，取经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告诉其他人。等到了灵山，你要怎么选择由你自己决定。”
孙悟空奇怪道：“选择？什么选择？”
玄奘道：“届时你就知道了。若能做到，便劳烦你与我同行，若不能做到，自可回花果山。”
孙悟空道：“可你救了我，我自然要跟你去取经。”
玄奘摇了摇头道：“不过是被人安排好的，不是我救，也会有其他人来救。”
这论调倒是新鲜，孙悟空思索片刻，玄奘提出的这些，之前明空其实差不多都对他说过。
虽然玄奘觉得不算是恩，但他没有知恩不报的道理。
孙悟空道：“我答应。”
玄奘自袖中掏出一身衣服，递给他道：“多谢你愿与小僧一路同行。”
被他这郑重闹得有些不好意思，孙悟空接过衣服，躲闪着目光道：“谢师父赠衣。”
师徒二人走在路上，孙悟空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的那些疑问。
“你既是我师父，为何十四年前不认？”
“你边上那白影是谁？为何跟你长得一样？”
“你本事这么好，为何不让人知道？”
……
既已认了徒弟，明空也没有隐瞒。
“你十四年前见到的应该是我另一半魂魄。”
“他之所以和我长得一样，是因为这本就他的身体。”
“至于我为何不让人知道，前面两问便是答案。”
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取经僧，因为他竟能将魂魄双分。
孙悟空恍然：“难怪你要说，不是你救我，就会有别人来救我，原来如此。”
解决了心中疑问，孙悟空跟在玄奘身后晃悠悠地走着。
这取经僧没行李没马匹，投宿住客栈，吃饭花银子，就连匪盗也自己打，没有他半点用武之地。
有时他真不知自己这徒弟是用来做什么的。
孙悟空就这么一路跟着玄奘来到鹰愁涧，只听一声响，从涧中钻出一条龙来。
孙悟空眼前一亮，就要动手。却见那龙猛地停住动作，停在玄奘面前，然后一个转身就要离开，口中虚弱地念叨着：“是人，不能吃，可是好饿，感觉要饿死了……”
就在这时，两块饼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和尚道：“饼你会吃的么？”
白龙眼中迸出光彩，以龙身行了一礼，赶忙接过饼，一边吃一边道：“会吃的！”
作为白龙，他本不太会饿，只因身上的鞭伤一直没好，消耗着他的元气。
玄奘看着他身上的血迹，皱了皱眉，手按在他的灵台，口诵咒文，但见白龙身上之伤，全然消解。
孙悟空“嘿”了一声：“这本事，怕是比菩萨的甘露都管用。”
白龙咬着饼，茫然地抬起眼，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治好了。他慌忙跪倒在玄奘面前道：“恩人在上，受小龙一拜！小龙愿追随恩人，直到报完恩为止。”
玄奘看着他，想的却是，白龙一直未提起取经，看来他这一次并未被选入队伍，就是不知，他的性命又是谁人救下的？
第115章 西行路上取经人（四）【VIP】
一龙一猴一狐围着个锦袍僧人坐在涧边聊天。
啃着饼的白龙道：“我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 被父王告到了玉帝那里，玉帝罚我三百鞭，又判我不日斩首。”
小狐狸叫道：“啊？就因为烧了颗珠子就要斩首？”
孙悟空看着白龙，目光里带着审视, 他道：“你那父王敖闰我认识, 就我所知，他不至于为了一颗珠子杀儿子, 这其中怕是另有缘故吧？”
白龙往后一缩, 戒备地看着他道：“你是谁？你怎么会认识我父王？”
孙悟空总算逮到机会自报家门, 他拍着胸脯道：“我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白龙恍然，行了一礼道：“原来是大圣。”
齐天大圣的确是四海龙王的熟人，想到此, 白龙垂下眼，落寞地说：“父王要杀我, 是因为我大逆不道。”
玄奘侧目。原书中只提到白龙火烧明珠, 所有人认可了这个理由，就连孙悟空也没有质问其中真实性。看来, 原书中这两个人都有隐瞒。
孙悟空来了兴趣，他问道：“你怎么大逆不道了？”
白龙看了一眼天空, 轻声道：“每年, 龙族都要向天庭进贡珊瑚、明珠，甚至——”
他停顿了一会才道：“同族。”
玄奘恍然。他想起了书中提到过的“龙肝凤髓”, 暗叹一声：“原来如此。”
孙悟空沉默地望着面前的方寸之地, 他记得自己大闹蟠桃会, 曾见过龙肝、凤髓、熊掌、猩唇, 他当时还在想，神仙的口味真独特, 这种东西都拿来吃。
代入白龙，那一盘盘龙肝可都是他的同族。若换成自己的猴子猴孙……
光是想到，孙悟空便恨得龇起牙，怒得呀呀直叫。
小狐狸并不知有龙肝一出，她奇怪道：“你们献出同族做什么？守龙柱么？我好像听说过，灵霄宝殿的每根柱子上都盘着一条龙。”
玄奘淡声道：“守龙柱？这个是有功之龙才有的待遇吧？”
他还记得原书中，白龙马驮负圣僧与圣经之功，最后便是被封八部天龙马，盘绕于灵山门里的华表柱上。
白龙讶然道：“没想到恩人连这个这都知道！”
玄奘看着他道：“不必叫我恩人，叫我玄奘吧。”
白龙摇头道：“这怎么能行？”
小狐狸道：“明空师父不喜欢别人叫他恩人，你便同我一样叫他明空师父吧。”
白龙茫然道：“不是玄奘吗？怎么又叫明空了？”
玄奘道：“玄奘即是明空，明空即是玄奘。只是称呼，不必在意。”
白龙似懂非懂：“这就是佛理吗？”
小狐狸想知道献同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忙道：“明空师父还是玄奘师父，这个以后解释。你先说，龙族进贡同你被罚到底什么关系？”
她没听出个所以然，但显然玄奘和孙悟空都懂了，这让她更想知道。
白龙垂着眼道：“我那些被进献的同族，到最后都变成了天庭神仙们的盘中餐和法宝原料……”
至于他为什么被罚？
是因为那天被进贡的龙族中，有一位是他的朋友。他为了朋友与父亲发生争执，甚至当场动手，明珠便是一人交手时烧毁的。但这并不是西海龙王非杀他不可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气性上头，大骂天庭不仁，欺压龙族。
白龙道：“父王怕我牵累整个龙族，这才借了明珠由头，以忤逆之罪将我告上天庭。”
小狐狸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和明空一起经历过那些，她知道神仙并不像她曾经以为的那样好。却没想到，龙族司雨，是天庭的正式一员，作为群妖艳羡的对象，竟也备受欺压。
孙悟空冷笑一声道：“难怪我当年初到东海，敖广以为我是天上来的，态度那般卑微。要我说，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反，真是一群脓包！”
若换作是他，天庭敢这样欺负他的猴孙，他就敢把灵霄宝殿给掀了！
玄奘淡声道：“因为只要牺牲小部分，就能获得安稳甚至享受，他们自然不会去反抗。”
对白龙来说，作为西海龙王的三太子，若非被进贡的龙族中有他的朋友，他也不会想到去抗争。
白龙惭愧地低下头去。斩龙台上生死一遭，他已明白自己曾经也是享受他人牺牲的一方。
救下的你？”
白龙道：“是金星。他说让我做什么一难，侥幸活下来是天命，死了也是该然。”
意思，反正等他从斩龙台下来，便被金星送到了鹰愁涧。
白龙跟我说，不吃人可活，还说让我向他的知己问好。我，不过我本来就不吃人。”
孙悟空纳闷道：“这知己说的难道是俺地步啊。”
小狐狸似乎想说什么，玄奘瞥了她一眼，轻咳了一声。
白龙有些担忧地望着他：“恩人你是感染风寒的吗？”
玄奘有些尴尬地回答道：“没有。”
他看向白龙，认真地说道：“小僧并没有帮你什么，实在称不上恩人。如今一难已过，你重获自由身，天下皆可去得，不必跟着小僧。”
白龙猛地摇头说道：“你给我吃的，又治好我的伤，如此大恩不能不报。如果你不想我叫你恩人，我就跟小狐狸一样，叫你明空师父。”
见玄奘似乎还要拒绝，白龙可怜兮兮道：“明空师父，获罪于天，父兄不认，我已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小狐狸见他可怜，对明空道：“明空师父，就留下他吧。”
玄奘无奈，只得问：“你可愿将自己变小或者变成人？”
带着狐狸和猴子还好说，身后若再跟着一条飞在半空中的龙，他这取经路怕是不用走了，光被人围观也够了。
白龙欣喜道：“可以的。”他飞快地将自己缩小到拇指粗细，缠绕在明空腕上。
游了一圈，他对着明空咧嘴一笑，叫道：“明空师父。”
玄奘点了点头，一行人继续上路。
跟在玄奘身后，看着蹲在他肩膀的狐，想到缠在他腕上的龙，孙悟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吃亏。
说是要报恩，结果那两好像都是师父驮着走吧？
不过，若让他变成小猴子加入进去，那是绝不可能的。
赶在天黑前，师徒一人来到一家寺院，寺院的门匾上写着“观音禅院”。
玄奘记得，这里有个喜欢收集袈裟的老和尚，因对锦襕袈裟起了歹念，企图杀人夺宝。
玄奘看了自己身上的锦襕袈裟一眼，在考虑要不要将其收起。却不等他考虑，孙悟空已把寺门敲响：“有人在吗？”
一个小和尚打开门，被他模样吓了一跳：“妖怪！”
孙悟空作了一揖道：“小师父莫慌，我不是妖怪，是个和尚。因随师父西天取经，路过此地，想求个方便，歇息一宿。”
见他有礼，小和尚稳了稳心神，对里头喊道：“方丈，外头有两个和尚想要留宿。”
一个声音从内中传来：“便请他们进来吧。”
玄奘的脚步一顿，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扛着金箍棒，跨过门槛，孙悟空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禅院布置。别说，从成了玄奘徒弟开始，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寺庙，看哪里都觉得新鲜。
走过照壁，玄奘见到了禅院的方丈。
方丈并不老，一身普通僧衣，模样看起来有些严肃。见到玄奘，他行了一礼道：“师父。”
玄奘怔怔地看着他，小狐狸惊喜地叫道：“法海禅师！”
法海对着她微微一笑：“婉婉姑娘。”
孙悟空惊奇道：“你们认识？”
玄奘点了点头，他看向法海，肯定道：“你是取经人的一徒弟。”
法海早就知道系统才是他的师父，如今却叫自己师父，说明他便是灵山的人选。
法海垂着眼道：“是，因为之前的事，佛祖罚我护送取经人，戴罪立功。”
取经一事，于灵山而言是无量功德，此举确实是明罚实奖。但玄奘还是没有想到，灵山居然如此放心，敢将法海送到他的身边，该说他们目中无人还是太过轻信？
法海虽是徒弟，却也是一难。
寺中的僧人不多，法海叫他们离开后，放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