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淮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前世的生活,重生前的他在这个时候,刚刚被顾家人找到,上演了一出意外认亲的把戏,诸淮一开始并不承认这两位所谓的亲生父母。
这又不是在拍电影,丢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被突然找到,就抛弃自己的养父母投奔亲人,这可能吗?
更何况,诸淮可清晰地记着,曾经的自己并不是意外走失,而是被故意遗弃的。
都说人到三岁才开智,顾家人认为诸淮肯定记不清自己刚出生那几年时发生的事,但诸淮却记得一清二楚:他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故意遗弃的。
为了将此事糊弄过去,他们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了一个孩子,和诸淮做了替换。
诸淮并不知晓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但却隐约猜中了一部分的原因。
因为刚出生的诸淮根本不是现在这幅体魄强健到可以去跑马拉松的模样,那个怀着顾父顾母全部期望出生的孩子,是一个羸弱至极,仿佛下一秒就会一命呜呼的早产儿。
当初的顾母在看见自己孩子的那一刻,她全部的希望就在自己眼前破灭开来,以至于她几乎有些崩溃了:“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是个这么羸弱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顾父在旁边说:“我们可以再生一个,我们可以先把这个孩子养大。”
“不,来不及了,你赔我妹妹的命。”顾母几乎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这个孩子刚刚出生,便是一副疾病缠身,羸弱不堪的早夭之相,他细细地哭着,像小猫似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咽了气,在这样的情况下,却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死活。
顾母不停地哭着,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显得那样可怜,然而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却是哭着喊着,要顾父还她妹妹的命来。
她的这幅样子与他找到诸淮时的场景一模一样,她扑到诸淮的面前,便是低声啜泣起来,红着眼睛对他说:“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
她看着诸淮,眼中满是惊喜和热切:“你居然还活着,还长得这么健康……你果然是我的孩子。”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诸淮脸上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诸淮说:“别哭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诸淮和顾愈光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而顾家的长子却又与顾家人的模样截然不同,这些差异中蕴含的意味,几乎是不需要思考便可以得出的答案。
“既然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顾母忍不住说道。
顾家可是当市有名的企业家,这样的荣华富贵哪里是诸莫那样一个区区厨师就可以供出来的,诸淮既然清楚这些事情,又为什么不来认祖归宗?
哪怕只是沾上一点光都算得上是逆天改命,更何况,诸淮可不是什么私生子。
“我只是认为没有必要。”诸淮笑了笑,他黑亮的眼眸望着顾母,像是看穿了什么。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任何认亲的想法,若不是顾母找上门来,诸淮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和顾家人有任何交流。
“这……是这样吗?”
对上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顾母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扭曲,但她却仍然不愿意放弃。
此后的几个月里,顾母都在不遗余力地给诸淮送上各种珍贵的礼品,甚至想要带着诸淮回到顾家,她仿佛是一个爱护孩子、愧疚极了的母亲一般对诸淮好。
她甚至对诸淮说:“我不奢望你认祖归宗,只是我希望在你父亲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你可以去见见他。”
顾母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目的,诸淮的亲生父亲居然是患上了重病,就要死了。
她恳求诸淮回到顾家,去见他最后一面。
“求你了。”顾母坐在一旁,擦着眼角的泪水。
她仿佛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想要实现顾父最后的心愿,仿佛如果诸淮不回去,顾父才会真的死了一样。
“是这样吗?”诸淮终于沉默下来,顾父病重的消息并不是演戏,而是真的登上了当地的新闻。
得知这个消息后,顾母慌得几乎失了神,不顾一切地寻找救命稻草,没有人比她更懂自己的丈夫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不知是为什么,即使顾母如何去求,也没有任何一位大师愿意伸出援手。
顾母已经绝望了,直到她在偶然间发现了诸淮,他长得那么年轻、那样健康。
顾母一开始甚至不敢置信,直到她偷偷做了亲子鉴定,才发现诸淮居然真的就是她丢失的那个孩子。
天无绝人之路,顾母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而在她可怜的恳求下,诸淮也终于是松口,却也只是答应她去见顾父一面。
然而见了一面,却还有一面,顾母恳求他留下来,而顾父也仿佛十分愧疚,甚至对诸淮保证,若是他死了,那么他的遗产将会全部转移到诸淮的名下。
这样庞大的一笔财富足以令任何人发狂,然而诸淮却嗅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顾母还活着,他们还育有另外两个亲生子,顾家还有那么多的孩子,这些遗产,又怎么轮得到诸淮来继承?
若是诸淮利益熏心,被他们的承诺唬得失去了理智,那么他或许真的就会被永远留在顾家,诸淮保持着一份理性,毕竟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看上去再美味,也是会砸死人的。
而顾父顾母的目的也在之后的接触中终于暴露了出来:他们想要诸淮留在顾家,让诸淮给顾父替命。
他们先是索要诸淮的头发,收集他掉落的发丝;又取走了他的指甲、血液;接着回到祖宅,在族谱上写下他的名字,承认了他顾家人的身份。
最后,诸淮被困在顾家,他日日夜夜地被灌入滋味苦涩的药水,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而顾父的身体,却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暴露出真实目的的顾家人在那一刻显现出了扭曲的面孔,那些面目可憎,叫嚣着要诸淮来替顾家人还债的身影在面前划过,宛若鬼魅,要将他拖入泛着毒液的泥潭之中,诸淮拼命地挣扎着,那些手脚与声音却在拉着他一同下沉。
直到他在阴差阳错下走进柳家的祖宅,成为柳相的契子,他才侥幸逃得一难,从顾家逃了出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柳相救了他一命。
想到柳相,这个模糊的噩梦就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像是一片迷雾在诸淮面前散开,那些魑魅魍魉,宛若厉鬼一般死死抓住诸淮的手脚不让他离开的身影都被一股风吹散开来。
诸淮的面前出现一棵极其庞大的柳树,古树不识年轮,它矗立在柳家的祖宅中,仿佛所有人供奉的神树,无论春夏秋冬都静静地垂落着枝条,树冠繁茂,树根遒劲有力,一路蜿蜒至地底,扎根至无人知晓的地心深处。
这棵树就像是祖宅中的柳相本人一般,无论生死都被困在原地,日夜轮转,时间是一段不断重复的旋律,祖宅里的所有人有着属于自己的节奏,只有祂始终被困在这里,如同树木无法迁走它的根。
在第一眼看见柳相的时候,诸淮就意识到,这是一个不会被外物改变的人,祂的生活始终弹奏着几个单调的音节,柳相就像是一个不会被遗忘,却也不会真正被人注视到的景观。
偌大的祖宅空无一人,仆从像矗立在阴影中的装饰品,不会说话,也不会轻易和其他人交谈。
柳相坐在轮椅上,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柳树下,周遭的所有人都视他于无形,没有任何人一个人靠近他。
这样的人若不是被所有人厌恶摒弃,就是地位超然却又极其危险,以至于常人不愿靠近,但无论如何,诸淮都要留下来,于是,他主动走了过去,轻轻推动了柳相的轮椅。
光是逐渐靠近对方,冰冷的寒意就像是霜点落在诸淮的身上,冻得他微微一颤,柳相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似活人,甚至不像是人类能够散发出的温度。
诸淮打了个冷颤,又搓了搓胳膊,他想换件棉袄过来,这种感觉可真冷啊!但不知为何,像是感受到他在轻轻发颤,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意缓缓散去,却变得没有那么冰冷了。
咦?
像是记忆中的某些场景出现了偏差,诸淮明明记得他在初次见到柳相的时候,他的手都快要被冻麻了,却也只能费力地将这位老祖宗推回去,哪怕是冷得打颤,那冰冷的温度也不会因他有任何改变。
诸淮颤栗的模样,与其他仆从恐惧的表情如出一辙,是不会引起柳相注意的千篇一律的样子,但在这一刻,他的身体还没有来得及感应到那片冷意,伸出的那只手却已经像是落入了阳光下,被细细地包裹了起来。
他体会到了一股如沐春风般的温暖。
像是察觉到他的靠近,那道一直低垂着头颅的身影缓缓抬起脸,就露出一张古典美的面孔来。
这真是一张称得上完美的面孔,暗金色的眼眸像是将阳光揉碎了一般,有金色的光辉细细撒落,但诸淮却注意到,他最开始见到柳相时对方的样子,却是一半完美,一半毁容了的。
一个念头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中:现在的这个柳相,是那个已经认识他,与他相知相熟的柳相。
柳相垂下眼睛细细地望着他,忽的伸出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