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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九流书生 17732 字 6个月前

沈词依旧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沈赋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手,试探着去看看沈词的气息,然而还不到沈词的身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惊得差点跳起来,扭头就看到了从门口进来的季明前。

“吓死我了,季大哥。”沈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拧起眉头,道:“他这是怎么回事?瞎了还是聋了?”

“离魂症。”季明前说道:“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对活着失去了欲望,整个人已经这样很久了,你试着跟他说说话,看看他有没有反应。”

这话让沈赋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复而看向了沈词,他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才道:“你的意思是,他傻了?”

这话也没什么问题,季明前也就没有继续解释。

沈赋忽然笑了起来,道:“那还真是咎由自取啊,之前他说我大哥傻了,没想到他自己傻了,所以说这坏人不能做,早晚得报应到自己的身上。”

季明前看着沈赋大笑的样子,脑子里总是想着沈词站在破庙里满怀恨意的眼神,削瘦挺直的肩背,还有一声声的质问。

“我大哥死了,他也得到了报应,多谢季大哥,这个消息我回去告知爹娘,也算是告慰大哥的在天之灵了。”沈赋看着沈词手腕和脚腕上的铁链子,冷笑道:“爹娘都恨死他了,我爹和我娘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将他带回去,这才害死了大哥。”

“沈赋。”楚玄铮不知道何时来的,他出声打断了沈赋的话,沈赋惊喜回头,本来准备上前却对上了楚玄铮沉下来的眉眼,顿时不敢造次,只能小声道:“皇上,我哥……我爹说,我哥死了。”

楚玄铮眼神微微一动。

“皇上,你和我哥自幼相识,患难与共,我哥病死在北疆,他本该享受这生活,他本该有着大好前途的,可是他死在北疆,活生生病死的,皇上……”沈赋跪在地上。

楚玄铮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赋,脸色微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上,我曾听我哥说过,您和他自幼相识,您十岁那年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是他拼命救您上来,那时他才七岁。”沈赋跪在地上磕头,道:“都说您那次之后,就不记得很多事情了,可是您总记得他为您拼命吧,总记得这件事情之后,他在家病了好几个月吧……”

“沈赋。”季明前立刻出言制止沈赋继续往下说。

“皇上,沈赋并非是想要谢恩图报。只是我哥死的实在是冤枉,他是为了您的江山才死的,他……他对您忠心耿耿……”沈赋趴在地上,道:“皇上!求皇上带回我哥的尸骨,将他还给沈家,葬在沈家的祖坟里入土为安!”

“你回去吧。”楚玄铮没有反驳沈赋的话,他只是道:“沈诗的事情,朕自有决断。”

最后沈赋来焕明殿还没半柱香的时间,就被季明前带走了。

楚玄铮站在沈词的面前,刚刚沈赋的那番话对于沈词而言,似乎没有半点作用,他依旧是那副样子,整个人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一草一木都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朕没有告诉沈家沈诗是怎么死的。”楚玄铮疲惫道:“朕知道沈太傅夫妇不喜你,你也不喜他们,但是朕听闻你对沈赋还算不错,原以为你们关系会好一点,现在看起来也不是这样。”

沈词半靠在藤椅上,动都没动。

楚玄铮将外袍脱下,为他披上,而后将人直接拦腰抱起来,道:“你是怎么能让所有人都不喜欢你的呢?”

风吹得沈词的长发微微散乱开,他垂着眸子,楚玄铮看他这幅安安静静的样子,只觉得有些无奈,又爱又恨。

沈词好端端的时候,他盼着沈词去死,现如今这人真的快死了,楚玄铮又每天都睡不好,总怕这人真的有朝一日睡着后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可他看着沈词一日不如一日,只觉得心力交瘁。

“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才好?”楚玄铮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沈词的额角伤疤,他低声道:“活下去,朕可以尝试原谅你。”

楚玄铮不得不承认,进来听到沈赋那番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后悔,他后悔今日让沈赋来这里了。

第36章 第一更

沈词的身体不好,太医院几乎常驻在焕明殿,楚玄铮更是一有空就过来,后来干脆将奏折搬到了这里。

“今天吃了些什么?”楚玄铮走到沈词的身边,他半蹲下身子,摸了摸沈词有些微凉的手,又试探着摸了一下沈词的额头,道:“又瘦了……”

沈词当然不会回答他,他已经越来越虚弱,即便有上好的汤药吊着命,但依旧阻挡不住他的生命依旧在缓慢流失。

太医说可以带着沈词出去走走,也许这样对恢复有好处,于是楚玄铮每次天气不错的时候,都会带着他在附近走动,偶尔会和沈词说话,但来来回回也就那三年的事情。

那三年是他们独处的三年,但这三年里,几乎都是恨,楚玄铮也以为自己说出来的会都是对沈词的恨意,可当真的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很多都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细节。

“那年你把我放在江南洛城的别院里,天天下雨,手上还有你弄得铁链条,我是真的烦了,手腕几乎都不能抬起,怎么着都很疼。”楚玄铮叹着气,道:“你一来就喜欢往我身边凑,又喜欢故意激怒我,我就在想,我肯定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这辈子才会被你这样的人给缠上了。”

“又一年冬天,跑进来一只受伤的狐狸,我就感觉那玩意挺像你的,特别是把它的伤势养好了之后,它还咬了我一口,我就觉得更想你了。”楚玄铮顿了顿,总结道:“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再后来,老六察觉到不对劲,你就干脆把我挪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反倒查不到。”楚玄铮笑了一声,道:“你每次去他那儿回来,都会不高兴,每次带的吃的都非常难吃,谁跟你说我喜欢吃这些甜的东西,都太难吃了。”

说到这里,楚玄铮语调又沉了下来,他微微垂眸道:“是你的那位阿兄喜欢吃吧。”

随后他又笑了声,觉得自己有些离谱,那时沈词的阿兄只是个小乞丐,怎么会吃过这里的甜点,果真是昏了头了。

楚玄铮看御花园那边风景不错,干脆就带着沈词去了御花园散散步,他没有后宫,因而御花园里十分安静,只有几个宫女太监穿梭其中。

沈词被他牵着,累了就坐着休息一会儿,楚玄铮仿佛和沈词有着说不完的话,每一次都期盼着沈词能稍微给点反应,但是往往都是失望的。

他不敢在用沈赋来了,怕刺激到沈词。

“我记得你在洛城的那处别院,风景甚好。”楚玄铮说道:“可惜就是池塘太大,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我记得你有一次喝多了酒,踩滑了,掉进去了,差点淹死。”

说这话的时候,楚玄铮一直盯着沈词看,观察对方脸上出现的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但可惜的是,都让他失望了。

沈词并未因为这句错误的话而有半点反应。

“好吧,那时我们争吵,打了起来,我把你推了下去。”楚玄铮垂眸道:“我不知道你当时受了伤,更不知道你不识水性,我看着你掉进去,几乎没有挣扎,就这么沉了下去。”

“那一刻我想着,你死了就好了。”楚玄铮急急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世子,小心点!”不远处传来了宫女焦急的声音,楚玄铮闻言微微皱眉,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太监,问道:“谁?”

“是宁安王府的小世子和恒安王府的小世子打起来了。”太监去看了眼,过来回话。

楚玄铮才想起自己那两个倒霉弟弟家的小世子,不过他对这个向来不在意,继续带着沈词散步,却不想两个孩子却打闹到了他的跟前,险些撞到了沈词。

沈词也没有反应,楚玄铮下意识拦在了沈词的身前,将人护在了怀里。

半个月前,他想着若是沈词醒了,他可以试着原谅他。

现在,他想着,只要沈词好起来,他们可以和以前一样,让沈词继续做他的沈大人。

两个孩子没想到会冲撞到皇上,顿时小脸苍白地跪了下来,颤颤巍巍地行礼,声音稍显稚嫩,楚玄铮不知道两位皇弟是如何评价自己的,但想必应该没有好话,不然不至于让孩子吓成了这样的。

楚玄铮不在意这两个孩子,他看了眼沈词,确定没有被撞到之后,便摆了摆手,示意太监将人带下去。

“啪嗒”一声,一枚玉佩直接掉在了地上,玉质微白,看得出来是一块上品的玉,但也不至于到了极品,上面刻有字。

这是先帝亲手雕刻,每一位皇子都有,贵重的并非是这块玉,而是上面的刻字,乃是拳拳爱子之心。

而先帝一共十三子,夭折的,赐死的,意外死亡的,最后只剩下六人。

而这十三块玉,皆出自于同一块玉石,乃是同根之意。

不过楚玄铮的那块找不到了,听说是当年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塘中丢失了,楚玄铮也没有认真去找过,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沈词在看到那块玉的时候,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以后御花园这边不要让其他人再来。”楚玄铮说道,随后他看向了沈词,发现对方的手指微微动弹一下,眼中露出了惊喜之色,但也只是动弹了一次,快到让他有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沈词?沈词。”楚玄铮叫了他好几声,但沈词再无反应。

他误以为是来御花园,带着沈词散散心起作用了,心情顿时大好,只是沈词接连咳嗽几声,他又不敢带着沈词在这里吹风,干脆直接将人抱起来,回了焕明殿。

晚上楚玄铮又召了太医,说明了白天的事情,许太医仔细思考了一下,也觉得可能是散步起了作用,于是建议楚玄铮可以带着沈词多走动走动,指不定沈大人就会好得更快了。

难得这一个月以来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他正处于欣喜中,忽略了曾经许太医说过“离魂症好了,不一定是好事”。

晚上楚玄铮亲自给沈词洗了澡,将人抱上了床,轻轻嗅闻着沈词身上的气味,带着一点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点轻微皂角的香气,让人觉得十分干净。

“你很长时间没有和我说话了。”楚玄铮搂着沈词劲瘦的腰身,低声道:“我以前最生气的时候,都没有这样不理过你,你怎么气性这么大?”

他叹着气,能感觉到沈词稍微有点偏低的体温还有缓慢的心跳,只有这样搂着对方的时候,楚玄铮才会安心。

屋子外面下了小雨,雨水打在院子里的树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整个屋子都很安静,仿佛整片天地之间只有他和沈词。

这种感觉很微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寂静,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欺骗利用,没有互相折磨。

但是楚玄铮清楚的知道,再想不到办法,他就快留不住怀里这人了。

“我派人去找你阿兄的尸骨了。”楚玄铮轻声道:“你要好起来,就能看到你阿兄的墓碑,还能祭拜他。”

说完,楚玄铮的语调陡然一变,又带着一丝威胁,道:“但若是你死了,朕就把他挫骨扬灰。”

楚玄铮也觉得好笑,以前是沈词用这样的话来威胁他,将沈诗的尸骨当作牵制他的工具,如今却是他用这样的方式威胁着沈词,让对方不要死。

“我们都已经纠缠三年了,若是你想,再纠缠三年,三十年,也无所谓。”楚玄铮俯下身子,看着沈词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最后轻轻吻了一下对方,小声道:“你阿兄一定也想要你活着,不然当初,为何拼命也得护着你?沈词,活着好不好?”

他也是无可奈何,到最后,阿兄却成为了让沈词活下去的借口,楚玄铮忽然发现也有皇权无法左右的事情,比如生死。

他倒是宁愿沈词还像是之前那样争权夺利,至少那样,他还能拿出很多条件诱惑沈词活下去。

沈词紧闭双眼,陷入了沉眠,他睡得多,醒得少,而且睡着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多了,多到楚玄铮已经很不安,多到楚玄铮已经开始害怕了。

原本合身的白色里衣套在沈词的身上如今却显得有些松垮,楚玄铮一只手便能抱住他的腰身,人好像只要轻轻一扯,就会没有了。

“过两日我带你去围场。”楚玄铮想着白日里太医说的话,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他笑了笑:“你很久没有骑马了吧,之前围场里你驯服的那匹野马,还记得吗?去看看它,它也很想你了。”

楚玄铮也不知道沈词有没有听进去,他希望沈词能听进去。

第37章 第一更

上次带着沈词去围猎,这经历着实是不太好,这次却是楚玄铮特意带着他去的,路上的时候,他让人将马车收拾好,将人搂在了怀里。

沈词倒是睡了一路,大概是因为天气不错,且马车带着一点轻轻的颠簸,他睡得倒还算是舒服。

“皇上。”季明前已经提前将四周探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安全问题之后,目光落在了被楚玄铮抱在怀里的人身上,不难看出这人身形瘦弱,尚未醒来。

“是沈词吗?”季明前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楚玄铮应了一声后,随后便径自抱着沈词去了营帐之中,将人放在了床上,抬手摸了摸沈词的额头,他被沈词时不时的高热弄得有些害怕了。

他这次来,只是为了带沈词散散步,因而并未告知旁人。

沈词躺在床上,他被楚玄铮收拾的很干净,楚玄铮正准备抱着他,给他换一身衣服,然而却听到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到了季明前在外面说道:“皇上,天牢那边出事了。”

楚玄铮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而后道:“什么事?”

“六皇子……逃走了。”季明前走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靠在楚玄铮肩头的沈词,他似乎是被季明前这一惊一乍的给惊醒了,此刻眼睛微微半张着,能看得出刚刚睡醒尚未清醒。

但此刻事态紧急,季明前顾不得其他,只是道:“宗人府的守卫说今日的守卫身体不适,因而换了人,谁知道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楚玄铮微微皱眉,道:“找。”

“是。”季明前顿了顿,他看了眼沈词,最后欲言又止,楚玄铮和他对视了一眼,便知道季明前肯定是有话要说,只是不方便说。

至于为什么不方便说,那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因为沈词在旁边。

“说吧,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朕的。”楚玄铮问道。

“皇上。”季明前本来还没想到这个事情,只是忽然遇到了六皇子逃走的事情,他才忽然想起来,道:“皇上,明明之前六皇子在宗人府都没有问题,但是偏偏就在你带着沈词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失踪了,这件事情……真的只是巧合吗?”

“你想说什么?”楚玄铮问道。

“属下斗胆,只是有些怀疑沈词……他是不是真的患了离魂症。”季明前想了想,他微微低着头,道:“毕竟他可是沈词,他诡计多端,若是他想要装病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若是他要帮六皇子逃出来,对于六皇子而言,可就简单多了……”

一片寂静,许久之后,楚玄铮才道:“你想做什么?”

“臣……想试一试。”季明前恭敬道。

楚玄铮回到营帐的时候,沈词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他就这样端坐着,仿佛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力,他的世界似乎是只剩下吃喝睡,其他的都与他无关。

“老六逃走了。”楚玄铮说道:“你高兴吗?”

沈词当然不会回答他的,楚玄铮似乎是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这点,他忍不住笑了声,轻轻摇了摇头,叹气道:“朕明白了。”

晚上楚玄铮带着沈词在围场走动,夜风总是有些冷,但沈词冷了也不吭声,只是楚玄铮摸到他手一阵冰凉,这才知道沈词有些冷了。

他没办法,太医说离魂症就是这个样子,他不说话,并不代表他不疼不冷,只是他的意识无法感知,可是身体却是诚实的。

就如同他现在无法思考自己是想活着还是想死了,但是他的身体却会真的死去。

“当年朕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倒是不怕朕。”楚玄铮摸了摸沈词的脸,低声道:“比起你现在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朕倒是更喜欢你以前的模样了。”

沈词微微垂着眸子,任由楚玄铮牵着他,随意往哪走都行。

最后楚玄铮将他抱了回去,将他放在了床上,正准备给他洗洗身子的时候,就发现沈词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楚玄铮心中一沉,立刻上前试探了一下沈词的呼吸,还能感觉到对方清浅的呼吸时,楚玄铮才松了口气。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楚玄铮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给沈词擦脸,擦着手指,因为这么长时间进食很少,他的手骨瘦得有些突起,看着便让人觉得难受。

看着床上人,季明前的话在楚玄铮的脑海里反复回想,最后他垂着眸子,低声道:“睡吧。”

第二天一早,楚玄铮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沈词已经醒了,他和往常一样给沈词喂了水和很少的粥,看着对方依旧是不吭声的呆滞模样,他捏了捏沈词的手掌,太医说要经常这样,不然长时间不活动,沈词的身体会衰败得很快。

“皇上。”太监走了过来,恭敬道:“马已经准备好了。”

楚玄铮应了一声之后,便带着沈词却骑马,他选了一匹曾经沈词很喜欢的马,那时候沈词最爱骑马在树林里穿梭,弯弓搭箭,狩猎野兽。

现在的沈词是楚玄铮亲自抱着上马的,将人禁锢在了怀中,低声道:“以前云朗总说他羡慕你,你擅长骑射,又擅长文墨,仿佛没有什么是你学不会的。”

沈词依旧是那副神情,即便是坐在略有些颠簸的马背上也没有半点其他反应。

最后楚玄铮深深看了眼他,而后猛的一扯缰绳,带着沈词朝着林子里跑去,后面的人根本追不上。

楚玄铮经常在这边狩猎,对于猎场很熟悉,他来到了密林深处的时候,马匹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楚玄铮下马,准备将沈词抱下来,然而就在此刻,林子里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他几乎是立刻朝着声音传出的地方看去,只见一只羽箭斜飞过来,射向了沈词。

那羽箭来得突然,但若是平常沈词的反应速度,早就直接避开,可如今的沈词就这样坐在马上动都不动,就在羽箭即将刺入他胸膛的时候,一旁的楚玄铮猛的一把拉住了沈词,将人从马上拉下,抱在了怀里,险险避开了羽箭。

沈词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楚玄铮将人抱在怀里,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平静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心虚。

“你怎么不躲开?要是那箭刺中了你怎么办?要是上面有毒怎么办!”楚玄铮说道,然而不等他说完,便感觉到手心微微有些黏腻的感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中有血,忍不住惊了一下,以为是沈词哪里受了伤。

他几乎是立刻将人抱起来,上马赶往营帐,宣了太医来看,最后才知道那血不是沈词的,而是他的。

他在拉扯沈词下马的时候被箭划破了手。

楚玄铮站在外面,垂眸看着自己手臂的伤处,季明前跪在面前,他低头道:“臣该死!”

“不怪你。”楚玄铮知道这不是季明前的问题,他道:“以后不要再试探沈词了,他……他可能是……”

“痴傻”两个字在楚玄铮的嘴里始终说不出口。

“可是皇上……”季明前还想要说什么,楚玄铮却随意摆了摆手,道:“不用说了,明前,他比你想得更加想要活着。”

楚玄铮记得沈词那副倔强的样子,记得他拼命求生的模样,他这个人求生欲很强,很怕死。

但凡他还清醒一点点,就不会不躲不避。

对于这一点,楚玄铮很自信。

龙体受损,六皇子逃走,这两件事让这趟行程不得不缩减了日程,楚玄铮在围猎场又带着沈词逛了一圈,猎了野鹿之后,就准备回宫了。

他不是没想过将玉佩复制出来,可是大玉佩容易复制,小玉佩却很难,他根本没见过小玉佩长什么样子,而沈太傅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说沈词将那枚玉佩藏的很严实,谁也不让看。

楚玄铮听着这话,心中更加难安。

第38章 第二更

原本楚玄铮以为带着沈词出去走一趟,有助于他的恢复,却没想到回来之后反而更加糟糕了,沈词开始不吃东西了。

有时候楚玄铮急了,强行喂进去,他就会吐出来,吐的东西里面还有血丝,楚玄铮便不敢强行喂食了,他急得团团转,太医院的太医都不敢在他面前抬头说话。

这一段时间,各个太医都感觉脑袋悬在腰带上了。

“皇……皇上……”许太医为沈词把脉之后,话都说得有些抖,他小心翼翼道:“沈大人这是……这是不好了……”

“不要说废话!”楚玄铮这几天听这话听得有些烦了,他怒道:“说怎么解决!”

“沈大人……”许太医眼神惊惧,只敢趴在地上道:“沈大人这是心结所致,乃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也许……也许可以带着沈大人去他想去的地方看看,或许……”

几名太医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吭声,楚玄铮垂眸冷冷瞧着他们,最后一摆手,让人将他们都带下去,而后自己搂着有些低热的沈词,他低声道:“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他忽然有种自己快要留不住沈词的感觉了。

外面的空气有些沉闷,就连鸟雀叫唤的声音都有些急躁了。

……

破庙位于城隍庙外面的一个小庙,里面很破旧了,久而久之就成了叫花子们待着的地方,但是现在这座庙宇里却香火鼎盛。

听闻是一位贵人花了不少银钱重新修建的。

楚玄铮带着沈词去的时候,马车停在了外面,他将人抱在怀里,斗篷将沈词整个身体几乎都包裹了起来。

季明前看着他们,没有跟上去。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的,还记得吗?我听说这里有一位贵人将此地重建了,查了一下竟然发现是你。”楚玄铮垂眸看了眼怀里人,他知道对方不会回应他,但不妨碍他有很多话可以和沈词说。

“如果真的有神佛,你这样诚心供奉,想必能让你好起来的。”楚玄铮语调平淡,听得旁边的侍卫太监纷纷不敢吭声。

因为楚玄铮今日要来,所以庙中都提前封锁了,他将沈词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上了三炷香,所求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他要沈词活着,要沈词好起来。

“熟悉吗?”楚玄铮走到沈词的身边,他半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沈词的手,道:“你说你阿兄曾经总是抱着你,你们形影不离,这是你们最熟悉的地方,又想起些什么吗?”

沈词安安静静地看着庙里,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楚玄铮有些失望地低声叹气,他勉强笑了声,道:“没事,我们慢慢来。”

他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庙宇,又看着神情呆滞的沈词,只觉得心中酸疼,他握着沈词的手,对方手掌是有茧子的,因为自幼练武的原因,如今这双手几乎没有力气了,任由楚玄铮这样握着。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北疆时,提兰说的那句话,楚玄铮看着沈词,低声问道:“为了我,所以左手臂才不能使力了吗?后悔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从眼前人的口中听到不后悔还是后悔,眼前人的沉默反倒给了他逃避的理由。

人生苦短,沈词七岁前居于破庙,餐不饱腹,但有一心一意爱他的人,他七岁之后得到了父母亲人,得到了荣华富贵,得到了一切,可却永远失去了爱他的人。

再后来,每个人都盼着他死,包括楚玄铮。

曾经对沈词说的话如今都像是回旋镖一样,直刺楚玄铮的心口。

他心中很清楚,如今沈词会变成这样,他有很大的原因。

从破庙回去的时候,楚玄铮让人买了糕点,是沈词平时最爱买的那家,他几乎每天都让人买的,但是沈词几乎没有吃过。

“我怎么感觉我们的角色反过来了。”楚玄铮无奈道:“以前你逼着我吃,现在我想哄着你吃,沈词,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只要你好起来,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

可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眼前人都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楚玄铮心口微微酸疼,他起身轻轻吻了一下沈词,低声道:“我昨夜梦到你好起来了,你和那三年一样,愿意在我身边,我想跟你说几句话的时候,你却又走了,沈词,如果你想要的是我喜欢你,那你现在做到了。”

他强忍着心中酸苦,将人抱着,闷声道:“我喜欢上你了,你赢了。”

在失去沈词和喜欢沈词之间,楚玄铮更加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和当年云朗的事情不一样,至少云朗身体不好的时候,他并未如此焦躁过。

楚玄铮一直很清楚自己对沈诗是挚友之情,是自幼的交情,是救命的恩情,可唯独对沈词,即便他再不愿意承认,他自己也很清楚,是不一样的感情。

至少,他从未想过要亲吻沈诗,也没有这种意识。

但是对于沈词,他曾经想要将这个心狠手辣的混账玩意做死在床上,现在他想要把这个人锁在自己的身边,好好活着,哪里都别去。

半夜边疆传来急报,楚玄铮去御书房议事,整个焕明殿内便只剩下沈词和一些太监侍女,沈词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你们好好看着他,若是有任何的事情,立刻告诉朕!”楚玄铮出去之间,将沈词的被子掩好,嘱咐了他们一声后便离开了。

外面有些闷,楚玄铮下意识看了眼天空,看上去有些下雨的前兆,这让他有点不安。

“速去速回吧。”楚玄铮低声喃喃自语:“要下雨了……”

他记得老乞丐说,沈词怕打雷,怕黑,怕孤独,这看起来最胆大妄为的人,其实骨子里是个什么都害怕的人。

御书房内,几位大臣争执得面红耳赤,楚玄铮捏着毛笔,显然是有点焦躁,但面上却还是那副情绪稳定的样子,直到一声炸雷惊响。

楚玄铮的脸色微微一变,而后很快就听到了太监的脚步声传来,楚玄铮看到自己的太监总管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便知道是出事了。

他微微冷下了脸,轻轻一招手,太监总管便立刻恭敬道:“皇上,焕明殿那边的小太监传来消息,说是……说是……”

外面再次一声雷响,闪电更是在空中劈开了一道裂缝,楚玄铮沉声道:“焕明殿怎么了?”

“焕明殿传来消息,说是沈大人高热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太医去了,但汤药根本喂不进去,许太医说,可能撑不过今夜了。”

跟随了楚玄铮许久的毛笔被他不小心折断,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不由分说径自往外走去,大太监立刻跟在身后,剩下的几位大臣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沈太傅的身上。

沈诗已经死了,现在这太监口中的“沈大人”,大概率就是曾经的廷尉府沈大人了。

沈太傅垂眸未动,他一声不吭。

从御书房到焕明殿不远,这也是楚玄铮为了图近,所以特地将沈词放在了焕明殿内,他快步走到了门口,就看到不少太医在低头窃窃私语,瞧见楚玄铮来了,纷纷跪下。

楚玄铮心中一沉,他之前就交代过,但凡是焕明殿要用太医,太医院都得竭尽全力。

“皇上。”许太医看得出来也是匆匆赶来的,他摸了把额头的冷汗,摇头道:“看起来不妙,高烧不退,一直说胡话,根本叫不醒,时不时就会痉挛,整个人已经昏迷过去,根本认不得人了。”

“那怎么办!”楚玄铮厉声问道。

“臣只能用药吊着沈大人的心脉,但……但还是得退他的高热,我听太监说是因为这雷声惊醒了沈大人,然后沈大人就开始发烧,只怕是受惊了。”许太医颤颤巍巍道:“可如今沈大人谁也不让靠近,吃进去的药也都吐了,整个人的情况是越来越差……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楚玄铮都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脸色在闪电的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许太医几乎是将脑袋提在了裤腰带上,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若是再不退烧,将药吃进去,只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你放肆!”楚玄铮怒道,他一拂袖,直接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点了蜡烛,但是沈词缩在床边的小角落里,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小小的一团,一直在发抖,他眼神惊恐,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紧张恐惧之中。

“沈词。”楚玄铮走过去,就听到他轻轻似乎是在说什么,凑近听才发现他是不断地在重复一个词——

阿兄。

阿兄……

阿兄!

楚玄铮注意到沈词的唇角带着血痕,他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无法冷静下来,脸色虽然泛着红色,却是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瞳孔更像是无法聚焦,这让楚玄铮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哑声道:“沈词,我是楚玄铮,别害怕,我是楚玄铮。”

楚玄铮曾经觉得自己对于沈词而言,是最为特殊的。

但现在无论他怎么说,沈词的眼神都是空洞麻木,满是惊恐。

第39章 第一更

楚玄铮见过沈词无数的样子,无论是他伪装乖巧,还是他阴狠毒辣,又或者肆意妄为,甚至是悲伤痛苦的样子,可像现在这样满脸惊恐的模样,却是第一次见到。

楚玄铮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心痛难当。

可他却无法做什么,因为沈词根本不让他靠近,但凡他稍微靠近一点点,沈词惊惧得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楚玄铮只能站在原地,他颤声道:“沈词,你到底怎么了?”

回答他的只有沈词害怕的抽泣声,他睁着眼睛,牙齿都在打颤,仿佛眼前站着的并非是楚玄铮,而是什么令他恐惧的怪物。

他抗拒楚玄铮的接触,抗拒看到楚玄铮,甚至自欺欺人地偏过头,执着地睁大着眼睛看向墙角,然而唇角却溢出的血迹,楚玄铮立刻喊太医进来,可谁都没有办法。

“惊惧过度会损伤心脉。”许太医也很着急,他觉得脖颈上顶着的脑袋似乎有些危险了,连忙跪地道:“沈大人本就中毒伤过心脉,如今更是一点都不能再损伤了,否则真的回天乏术!”

“那你快想办法!”楚玄铮刚刚伸手去接触沈词,沈词就惊恐地将自己更加蜷缩起来,他似乎不知道要怎么逃走,只懂得缩起来。

楚玄铮忽然想起之前老乞丐说沈词曾经有过眼疾,一个有眼疾的乞儿受了惊吓,的确是只敢缩起来保护自己,他看不清,自然不敢往外跑。

即便现在沈词眼疾已经好了,在这样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却本能地选择用这样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

“轰隆——”

外面雷声阵阵,的确是吓着沈词了,他眼神随着雷声震颤了一下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脸色愈加苍白,似乎是有些喘不过气。

他攥着心口的衣服,声音带着浓浓惧意,喊着“阿兄”,他像是在像阿兄求救,就像幼时那样。

“不好。”许太医连忙取出了药,道:“沈大人得赶紧喝下这药,不能再拖了。”

楚玄铮也知道,可是他根本没办法,只要稍稍靠近一点沈词,沈词的脸色就会更加难看,如今这人脸色已经苍白极了,嘴唇几乎毫无血色。

“沈词,我是楚玄铮。”楚玄铮哑声道:“你真的不想要我吗?”

沈词眼神空洞,他的手指抓着一旁的床,床板旁边已经隐隐有了血迹,最后楚玄铮没办法了,他看着沈词,最后咬着牙道:“我是阿兄,我是阿兄。”

然而这话并不能让沈词放松,他整个人都在往后缩,警惕地看着楚玄铮。

楚玄铮注意到沈词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的龙袍上,他脑子里顿时灵光一现,立刻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太监,他压低了声音道:“去给朕找一件乞丐服,快去!”

太监虽不明白是怎么了,但既然皇上吩咐,他自然不敢推诿,连忙小跑着出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稍显破旧的衣服,小心翼翼道:“皇上,这衣服已经破了……”

“下去。”楚玄铮根本不在乎这衣服如何,他伸手拿过,挥退众人,只留下几个太医守在门外,而后换上了衣服,试探着凑近沈词,低声道:“是我,我是阿兄。”

沈词似乎是对这声音很敏感,他眼神茫然地看着楚玄铮,又看向了楚玄铮身上的衣服,低声喃喃着:“阿兄……”

“对,我是阿兄。”楚玄铮强忍心中痛苦,他勉强笑了声,道:“是我,是我。”

他见沈词没有多加排斥,干脆将人搂在怀里,外面继续打雷的时候,他伸手捂住了沈词的耳朵,低声道:“阿兄在这里,别害怕,阿兄保护你。”

沈词僵硬的身体缓缓放软,他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倒在了楚玄铮的怀中。

“阿兄抱着你,不要害怕。”

“阿兄会陪着你的,别怕啊……”

……

楚玄铮轻轻拍着沈词的背,他将人搂着,拿着汤药给沈词小心翼翼喂了下去,沈词半昏半醒之间吃一半吐一半,但好歹也是吃了一些。

沈词半阖双眼,就这样依偎在楚玄铮的怀中,他表情有些呆楞,手紧紧攥着楚玄铮的衣服,仿佛是害怕楚玄铮就这样离开了。

“阿兄不走,你乖,好好睡觉,阿兄就在你身边陪你。”楚玄铮穿着这破旧的乞丐服,放下了帝王之尊,他轻轻摸了摸沈词发热的脸颊,小声道:“阿兄就希望你好起来。”

没一会儿,沈词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了。

这一夜,沈词睡得很沉,楚玄铮却是整整一夜都没有睡觉,他怕沈词病情反复,又怕他发现自己不是阿兄。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怕我。”楚玄铮苦笑了一声,他反思自己那三年到底都对沈词做了什么,让人这样恐惧他,又想到在北疆时,沈词满身血污趴在了地上,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畏惧,还有难以置信。

那时沈词问他:“你想要杀我?”

楚玄铮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他当时神情冷漠,他说:“是,你咎由自取。”

如今他自己何尝不是咎由自取,也许当初若是没有这么对待沈词,沈词就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如果当时他就能承认自己的本心,也许两个人都不会落到如此的境地。

现在的沈词心中眼中都没有他了,楚玄铮却半点都笑不出来。

清晨,楚玄铮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这里去上朝,一下朝就往焕明殿里赶,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刻都是紧张的,生怕会听到什么关于沈词不好的消息。

他真的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这些消息了。

夏季本就多雨多雷,楚玄铮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焕明殿,只要下雨,他必定会在焕明殿,许太医说那天的鬼门关算是床过去了,一大部分是因为沈词还算是幸运。

事到如今,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了,恩恩怨怨都比不过命重要,现在的楚玄铮只想要沈词活着,他只想要沈词好好地活着。

“沈大人,今日小厨房准备了茉莉花糕,还有荷花糕。”宫女将吃食都放在了小桌子上,因为沈词的胃不好,加上之前状态太差,所以吃东西要非常讲究。

楚玄铮来了之后,非常娴熟地接过了碗筷给沈词喂食,顺便道:“吩咐小厨房准备酸梅汤解暑,他比较爱吃酸一点的。”

楚玄铮穿着乞丐服,最近几日他都是穿着乞丐的服饰,这样沈词会对他更加亲近依赖,这让楚玄铮又欣慰又愤怒,最后只能自我安慰。

阿兄已经死了,无论如何活着的都是他楚玄铮。

“今日比昨日吃的少了些,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楚玄铮问道。

沈词垂眸不语,他始终是这幅淡淡的样子,楚玄铮看着他,轻声道:“或者是在担心要下雨打雷?”

沈词自然不会回应他的,楚玄铮摸了摸沈词的脸,确定对方没有发烧,便松了口气,道:“不用害怕,下午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有阿兄在,不用害怕。”

沈词缓缓抬眸,却也只是看着楚玄铮身上的衣服,他像是反应迟钝,又开始垂下了眸子。

“明日沈太傅说要来看看你。”楚玄铮轻轻为沈词擦拭着唇角的糕点碎屑,轻声道:“你若是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他看沈词依旧不出声,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低声道:“快点好起来吧。”

这样不吭声的沈词很乖很听话,不会给楚玄铮惹任何的麻烦,不会恶言相向,不会去做一些坏事,但是楚玄铮更想回到从前,看到那个更加鲜活的

第40章 第一更

沈太傅自入仕以来,来往宫廷早已成为家常便饭,可像如今这样束手束脚,却是第一次。

主要是那位帝王正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沈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被,整个人都瘦的不成样子,他眼神始终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树看。

他之前就喜欢盯着这棵树看,后来前几天打雷将树劈了,他受了惊吓,之后却更喜欢盯着这里看,楚玄铮起初想要让人将树移走,但只要稍稍一动,沈词的眼神就会变得畏惧不舍。

楚玄铮终究还是受不了沈词这样的眼神,便将这棵被雷劈焦了的树放在这里。

“沈太傅。”楚玄铮站在沈太傅的身后,他道:“他从北疆回来之后,就这样了。”

沈太傅不敢吭声。

“你可有什么好办法?”楚玄铮看着沈词的样子,其实这两天比起前段时间已经好了一点,但这是建立在沈词将他当成了阿兄的前提下。

楚玄铮简直不敢想象沈词知道他不是阿兄的时候,又会如何,如今只敢将这个念头藏起来。

“沈词。”沈太傅走到沈词的身边,他看着沈词,又仿佛透过沈词在看旁人,但他连续喊了几声之后,沈词都没有反应。

沈太傅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楚玄铮,道:“老臣可能是年纪大了,如今看到行舟如今的模样,就想到当年云朗前往北疆的时候,也是病骨羸弱,哎……”

楚玄铮的脸色微微一变,完全没想到沈太傅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沈诗,他立刻看向了沈词,索性沈词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依旧呆愣愣地看着他面前被雷劈焦了的树。

“太傅。”楚玄铮急急打断了沈太傅还准备说的话,他冷着脸,沉声道:“你去御书房等着朕。”

沈太傅似乎还准备说什么,但面对楚玄铮这样的神情,只能叹了口气,恭敬道:“臣遵旨。”

沈太傅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沈词,却无半点怜爱。

“手怎么这么凉?”楚玄铮半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沈词的手,而后将人直接抱起来,道:“今日风大,就不要带沈大人出来吹风了。”

“是。”太监和宫女躬身应答。

御书房内,沈太傅站在前面,楚玄铮和他隔着一个木桌,沈太傅忽然跪下,道:“臣有罪,还请皇上赐罪。”

“太傅何罪之有?”楚玄铮问道。

沈太傅跪在地上不吭声,他执着地看着楚玄铮,眼中并无畏惧,楚玄铮片刻后才道:“行舟病得很重。”

“皇上。”沈太傅重重磕头,趴伏在地上:“臣别无所求,只想带着云朗的尸骸回家,只想让他入土为安!”

一提起沈诗,楚玄铮便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之后,楚玄铮才道:“朕会让云朗的尸骨入土为安的。”

“皇上。”沈太傅深吸了一口气,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坚定道:“臣教子不严,沈词品行有失,实在不宜再跟在皇上身边,恳请皇上让臣将他带回去,严加看管。”

这个条件若是放在以前,指不定就答应了,可如今的楚玄铮却无法答应,他道:“沈词在宫里好好养病,有太医照看,沈太傅大可放心。”

“皇上……”沈太傅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执着地想要将沈词带走,然而无论他怎么说,楚玄铮都不肯同意,直到最后他道:“皇上,云朗为皇上鞠躬尽瘁,可皇上若是一定要将沈词放在身边,可想过云朗又是怎么想的,他……”

然而不等沈太傅说完,楚玄铮语调一沉,打断了沈太傅的话,只是道:“太傅大人,这是在提醒朕吗?”

“谢恩图报”对于君臣之间,乃是大忌讳,被楚玄铮冷漠的眼神一惊,沈太傅骤然从头脑发热中抽回理智,他趴在了地上,低声道:“臣不敢!”

“那就回去吧。”楚玄铮从他的身边走过,头也不回道:“以后焕明殿也不必去了。”

他抱有一点希望,想让沈词看到沈太傅之后能恢复得好一点,如今看来,还是他错了。

他曾经见过沈太傅对沈诗的拳拳爱子之心,也看过沈太傅对沈词虽然严厉,但也并未苛待的样子,他以为沈太傅说到底还是对沈词有些父子之情的,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自这日起,楚玄铮再也没让任何人去靠近沈词,无论是季明前,沈太傅夫妇,还是沈赋。

沈词就像是养在焕明殿的一只笼中雀,再也不会飞。

秋季是落叶的季节,树叶枯黄凋零,看上去往往带着一些寂寥,楚玄铮每天都在沈词身边扮演着阿兄的样子,已经习惯了。

“冷了吗?”楚玄铮轻轻摸了摸沈词有些微冷的脸,道:“回屋子里吧。”

他伸手将人扶起来,却不想沈词却还是盯着那棵树看,他已经从夏天看到秋天了,每日都会看,无论刮风下雨,像是怎么也看不厌。

“明天再看好不好?”楚玄铮将沈词有些散乱的长发稍稍整理一下,他道:“明日就是中秋家宴,想不想去看看歌舞?”

沈词盯着树看,仿佛那棵树才是阿兄。

“那明日阿兄不去,阿兄在这里陪着小舟,好不好?”楚玄铮轻轻将沈词拦腰横抱,他脚步稳健,手臂端得很稳,道:“明日阿兄给你过中秋,团圆节。”

他从未陪着沈词过过一次中秋节,唯独三年前在中秋宴上,沈词和沈诗对诗的时候,沈诗险些落败,而最后楚玄铮一句“东施效颦”打乱了沈词的心,这才让沈诗险赢。

再后来的三年,每一年中秋,沈词总会回到小院里,和他在床上待到天明,第二天的沈词总是伤痕累累地爬起来,无奈离开。

现在他才明白,沈词赶来,并非是要和楚玄铮过中秋节,而是想要和阿兄过中秋节,只为了这个该死的声音,他什么都能忍。

“明日阿兄陪你过中秋。”楚玄铮微微垂眸,低声叹息,目光里透着一丝无可奈何,道:“以后每个中秋,阿兄……我都会陪你。”

沈词被他抱着,乖顺地微微侧着头,目光依旧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死的树。

第二天中秋家宴,楚玄铮只匆匆露了脸,而后便赶往了焕明殿。

“皇上这是急着干什么去?”沈赋跟随沈太傅来宫中参加中秋宴,见楚玄铮这么急匆匆的样子,便低声询问道。

“去焕明殿。”季明前放下酒盏,道:“沈词在那里。”

听到这话,沈赋仿佛被噎了一下,而后闷声道:“以前……算了,不提了,反正人走茶凉,在哪都一样。”

季明前警告般看了眼沈赋,对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

焕明殿内和往日并无二样,沈词每天都会在院子里走动,有时候楚玄铮会牵着他去御花园,他的气色比起前几天好了不少,但依旧让人无法放心。

桌子上摆了不少饭菜,和宫宴上面的一模一样,楚玄铮随意看了眼,顺手将沈词喜欢吃的放在了他的眼前,做完这件事情才稍稍停顿了一下,有些诧异于自己居然记得沈词的吃食习惯,而后忍不住笑了声。

他竟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记住了沈词很多习惯。

“多吃点肉,要补一补。”楚玄铮说道:“现在还太瘦了,要养好一点才行。”

沈词吃东西实际上有些挑食,楚玄铮一开始不知道,因为无论喂给沈词什么他都吃,但有一天吃到了不对胃口的菜,沈词半夜胃疼,躺在床上浑身发颤,将楚玄铮吓得爬了起来,立刻让人传太医。

沈词胃疼,他也不吭声,浑身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都被冷汗浸透了。

所以自从这次之后,楚玄铮就小心一些了。

“皇上。”一位宫女端着吃食上来,恭敬道:“御膳房送来了醉蟹。”

“放下吧。”楚玄铮头也不抬地说道。

“是,皇上。”宫女将盘子放下,而后眼中冷光一闪,直接顺手握住了刀柄,将一把剑刃从托盘底下抽出,直接刺向楚玄铮。

楚玄铮反应极快的将人踢开,但发现这宫女并非是普通的练家子,对方出手又快又准,而且察觉到自己无法胜过楚玄铮之后,直接转头看向了坐在原地的沈词。

剑刃调转方向,冲向了沈词,就在即将刺穿对方胸口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拦下来了。

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楚玄铮的掌心被割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他面色不改,死死抓住了剑刃,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下了伤害。

而后在对方稍稍停顿的一瞬间,猛的一脚踹在了刺客的胸膛上,外面锦衣卫已经冲进来,将人拦下。

楚玄铮护在了沈词的身边,担心他会受到惊吓,用干净的那只手捂住了沈词的眼睛,低声安抚道:“别怕,小舟,阿兄在这里。”

沈词的睫毛微微动弹了一下,他的眼神仿佛颤动了一瞬。

在刺客被抓住带下去之后,太医急匆匆地为楚玄铮处理伤口,楚玄铮却道:“朕没事,快去看看沈词有没有受到惊吓。”

许太医为沈词检查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楚玄铮手掌的伤口不小,上药之后裹上了厚厚的绷带,针对在这里遇刺一事,季明前立刻开始带人调查起来。

不过楚玄铮最在意的还是沈词,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对方,直到沈词难得轻轻转动了一下眼神,落在了楚玄铮的身上,哑声道:“楚玄铮。”

不待楚玄铮高兴,就听到沈词声调嘶哑,虚弱道:“不是阿兄,假的……都是假的……”

他睁着眼睛看着楚玄铮,可眼泪却已经掉了出来。

楚玄铮抱着他的手都在发颤,又惊喜又恐惧,有些茫然起来,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已经开始逐渐有些清醒过来的沈词。

旁边的许太医见状,更是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