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口是心非 九流书生 15510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第一更

第二天一早,沈词就醒了,他昨夜疼得晚上睡不着,整个人翻来覆去,昏昏沉沉之间被人抱住了身体,眼睛沉重地睁不开,但能听到耳边传来轻声唤着的“小舟”。

太像阿兄了,实在是太像阿兄了,沈词以为自己又梦到阿兄了,干脆任由自己沉沦下去,合上眼睛,终于勉强入睡了。

这一整夜是这半年里睡的算是比较安心的一晚。

“老伯。”楚玄铮醒来的时候,就没有找到沈词的踪迹了,他捂着胸口,披着外袍,在整个屋子四周转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沈词的踪影,便开口询问道:“你看到小舟了吗?”

“小舟啊,大概是去林子里捡柴火了吧,那孩子身体不好,说了好几次让他好好养伤,他又不肯听,你得好好说说他,哪能这么糟蹋身体……”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看不得年轻人这么糟蹋身体,老伯看似抱怨,实则关心道:“让他早点回来,这些柴火够我烧大半年的了。”

楚玄铮看着老伯两眼,应了一声,正准备去找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转头问道:“老伯,我们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村里年轻人砍柴的时候发现你们两个的,在树林里。”老伯说道。

楚玄铮记得自己半昏半醒的时候,依稀是在河边,若是他没猜错,估计是沈词把他拖上岸了,一想到沈词那样伤重的身体还得拖上他,楚玄铮就一阵心疼。

“还真是嘴硬心软。”楚玄铮想起沈词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态度,隐隐从成年的沈词身上看到了幼年时小舟倔强的影子。

他顺着老伯所指的方向,果然在一处林子旁边看到了沈词,对方正坐在地上,仿佛是有些站不起来,楚玄铮一惊,连忙上前就看到沈词正垂眸看着他自己的掌心,掌心处有两滴艳红的鲜血。

“小舟。”楚玄铮脸色一变,握住了沈词的手,道:“你那里受伤了?”

“没事。”沈词试图撤回自己的手,但奈何眼前这人拽的太用力,他无奈道:“你想拽着我到什么时候?而且你不好好养伤,来这里干什么?”

“你不也是没有养伤来这里吗?”楚玄铮说道:“你躲着我。”

沈词刚要否定,就听到楚玄铮继续道:“你不用急着否定,老伯说了,是你救了我,所以你也没想让我死的,如果你想我死,你大可不必管我,把我丢在水里,任由我自生自灭就醒了,对不对?”

沈词定眼看了他许久,最后偏过头,叹气道:“楚玄铮,以前是我执迷不悟,现在我想清楚了,怎么就轮到你想不明白了呢?”

楚玄铮说的没粗,沈词的确是为了躲避楚玄铮才来林子里的,但他并非是因为害怕楚玄铮,只是不想再那么麻烦,等季明前来了,楚玄铮回了皇宫,他和楚玄铮之间就算是恩怨两清,江湖不见了。

“沈词。”楚玄铮站在沈词面前,许久之后才道:“我们聊聊吧,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他们每次说话都是互相夹枪带棒的,现在楚玄铮一想到曾经对沈词说的那些话,就懊悔不已。

沈词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后,转身朝着河边走去,楚玄铮也立刻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他捂着胸口,走得慢一些,待走到河边的时候,沈词已经坐在河滩旁边了,他道:“最多两日,季明前就要来了,你想说什么就说清楚,省的总是纠缠,我也厌倦了。”

听到这话,楚玄铮心中微微刺疼,他走到沈词的身边,扶着树缓缓坐下,道:“当年你被认回沈家之后,沈家是不是待你不好?”

沈词想过楚玄铮会问各种问题,唯独没想到问的是这句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词微微皱眉。

楚玄铮苦笑一声,道:“你幼时性格不是这样,以你的个性,若非是遭遇了一些事情,是不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

“如今什么样子了?皇上若是不喜欢,大可不看,我沈词一直都是这样,年幼之时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这辈子都是这样,改不了了。”沈词冷声道。

楚玄铮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沈词恼怒的样子,迟迟不敢吭声,真要摊开来说,沈词会这样说话都是他逼出来的。

现在不过是他自食其果罢了。

“小舟。”楚玄铮刚要说话,沈词便道:“皇上还是叫我沈词吧,听着舒坦些。”

“……”楚玄铮张了张口,略有些苦涩地笑了声,道:“沈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你后来回到了沈家,他们是不是苛待了你?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为我……你阿兄和他们争执起来了?你的眼睛又是如何好起来的?”

他有着一大堆的问题想要询问沈词,却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这样认真地看着沈词,原本沈词准备嘲讽他一下,可对上楚玄铮的眼神时,骤然惊觉对方是真的在询问这个问题。

沈词沉默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水面,平静道:“过去的事情了,不必再提,也与你无关。”

一听这话,楚玄铮心中沉了沉,大多数沈词不愿意提及这件事情的时候,就代表这件事情肯定小不了,至少对于沈词有着很深的影响。

楚玄铮暗暗将这件事情记在心中,准备回宫后让人去调查。

他以前养的聪明善良,性格虽然有点儿小倔强,但是十分可爱的小舟,怎么就被人逼成了如今这样满腹心思,性格偏激的模样。

“待季明前来了之后,你与我一同回宫,宫中有太医,可以为你医治。”楚玄铮很清楚自己的伤势看起来严重,实际上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可是沈词全是内伤,各种沉疴旧疾,身子早就不行了,一想到村里大夫说的话,楚玄铮就觉得心中膈应。

“你又想囚禁我?”沈词问道。

“不是囚禁,我不会再囚禁你。”说到这里,楚玄铮就想起了之前沈词差点被火烧死在南郊别院的事情,顿时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一字一句道:“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人敢囚禁你。”

这番态度转变在沈词眼里有些莫名其妙,他聊起眼皮看了眼楚玄铮,忽然道:“你是真的摔坏脑子了,待回去之后,让太医看看吧,至于我……”

他停顿了半晌,似乎是琢磨着应该怎么说,但没等他琢磨清楚,就被楚玄铮抱在了怀里,沈词准备挣扎的时候,就听到楚玄铮闷哼了一声,想起对方胸口还有伤,只得皱眉道:“你干什么?放开!”

“小舟。”楚玄铮抱着他,因而沈词看不清楚玄铮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对方说:“你恨我吗?”

“……”沈词叹了口气,道:“不恨你。”

楚玄铮有些诧异地看着沈词,紧接着就听到沈词笑着道:“我的执念太深,误以为守着玉佩就是守着阿兄。”

楚玄铮听到这话,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可我错了。”沈词轻声道:“我用错方式了。”

阿兄在等他,而他也很快就可以去见到阿兄了。

楚玄铮哪里不明白沈词这话的意思,顿时脸色难看至极,他紧紧握着沈词的肩膀,沉声道:“你阿兄不会想要你这样想的。”

“如果我过得好,也许阿兄不会这么想,可我过的这么惨,阿兄会担心我的。”沈词轻轻晃动了一下自己近乎残废的左手,笑着道:“楚玄铮,你不明白,我的阿兄从不舍得我受一点点委屈,他若是知道在他死后,我这般受人欺辱,生不如死,他会带我走的。”

他的语气那样笃定,让楚玄铮心中涨涨地疼着,却无法反驳半个字。

“如果你阿兄……”楚玄铮艰难道:“他只是你记忆里这样,若是他……若是他伤害过你呢?”

“阿兄不会伤害我。”沈词说道,他语气已经有些不悦。

“沈词,如果……我是说如果……”楚玄铮哑声道:“你把我当成你阿兄的时候,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有没有恨过我?有没有……”

“……”沈词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低声道:“没有意义的,你不是我的阿兄,也永远无法替代他,正如我永远不是沈诗,也永远无法替代沈诗。”

“不是的,小舟,我对沈诗不是你想的那样感情。”楚玄铮连忙想要解释,却被沈词抬手打断,他道:“这是你的事情,若是你问我有没有后悔杀沈诗,我告诉你,我绝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了他。”

楚玄铮拉住了准备要走的沈词,他强忍着心中难过,颤声道:“如果你的阿兄并非是你想像中那样呢?”

“无论他怎样,都是我阿兄。”沈词漠然道:“如今他已经死了,你对他的这些编排,可以手下留情一些了吗?”

“……”楚玄铮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是他如我一般对你呢?”

“他不会,你不要再说了。”沈词心口闷疼难受,被楚玄铮气得有些心脉剧疼,额角顿时冒出了冷汗,他想要甩开楚玄铮的手,却被对方死死攥着手腕,被迫听着楚玄铮对阿兄的编排造谣,心中怒意翻腾:“他已经死了!你若是恨我,可以骂我,但不要说他,他没做错过什么事情,所有的错都是因我而起,楚玄铮,你闭嘴,你……咳咳咳——”

沈词闷咳出声,这一咳嗽就是惊天动地,他捂着胸口弯下腰,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来,惊得楚玄铮几乎魂飞魄散,根本不敢再去反驳半个字,也不敢再气他了。

“小舟!”楚玄铮扶着沈词,紧张道:“你怎么样,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沈词剧烈喘息,好一会儿之后用力推开了楚玄铮,脚步踉跄地朝着村子里走去,他身型消瘦,拖着重伤过的身体走在夜风里,脚步一深一浅。

楚玄铮只敢跟在他的身后,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提了,更不敢去气沈词。

沈词的这一口血让楚玄铮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他心中胆怯更盛,再也不敢提起自己是阿兄的事情。

“对不起小舟。”楚玄铮低声喃喃:“是阿兄对不起你……都是阿兄的错。”

他让他的小舟受苦受难了这么多年,还质问他的小舟为何没有去死。

现在想起来,桩桩件件,都让楚玄铮想杀了曾经的自己。

第52章 第二更

沈词和楚玄铮一前一后回的屋子里,一路上楚玄铮都想要说话,但沈词根本不理会他。

待两人一左一右上床睡觉之后,楚玄铮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沈词,他不敢这个时候再气他,又焦急沈词的身体如何了,只能睁着眼睛等沈词睡着了,小心翼翼查看了一下沈词的身体,心中顿时沉了沉。

沈词内伤很重,又和之前受损的心脉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次吐血就是因为气血翻涌,但不保证每次都是这样幸运,也许哪次打破了这个平衡,就会要了沈词的命。

这一点沈词本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以这人执着着要去找阿兄的心态,只怕即便是知道,他也根本不在意的。

晚上楚玄铮总是睡得不踏实,是不是就要查看一下沈词是不是还活着,他有些胆战心惊,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一早,沈词睡到了日上三竿都没有醒来,楚玄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鼻息,直到沈词睁开眼,他似乎是恍惚了一下,而后哑声道:“你干什么?”

“我……”被抓包的楚玄铮讪讪一笑,收回了自己的手,道:“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其实沈词觉得不怎么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被楚玄铮气得吐了血的缘故,他总觉得心口刺疼,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最主要的是他看楚玄铮也好得差不多了,估摸着顶多一两天季明前就得找到这里来,在季明前找来之前,沈词准备先行离开这里。

但他却并未说明,只是眸光略微低垂,道:“无碍。”

楚玄铮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又不敢再惹怒沈词,只得老老实实地走到了门边,眼看楚玄铮出去了,沈词立刻点了自己周身几个大穴位,封住了有些乱的内力,唇角顿时溢出血痕。

他低声喘息,而后随意拿了件外袍披着,走出了屋子。

“小舟,你要去哪里?”楚玄铮本来正在和老伯说话,眼角余光瞥视到了准备往外走的沈词,立刻一瘸一拐地上前讨好般笑着道:“我陪你一起。”

“不必。”沈词本就是打算离开的,怎么可能带着楚玄铮,他微微皱眉,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这样说楚玄铮更不放心了,他道:“你重伤未愈,昨天还吐了血……”

话音未落,就直面上了沈词似笑非笑的眼神,楚玄铮顿时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沈词那眼神分分明就是在说“是谁把我气吐血的?”

“我担心你遇到危险,还是我同你一起吧。”楚玄铮说道。

“……同我一起?凭你胸口的伤还是你脑袋缠着的绷带,又或者是瘸了的腿?”沈词不给人面子的时候,这嘴巴就像是催了毒一样,以前那三年里,楚玄铮可是体会的彻彻底底,经常是来得时候十分温和,两人对骂上头之后,往往沈词能把他气得半死,而他也不让沈词好过。

那时候他总觉得,他们迟早是要气死一个。

最后,眼看楚玄铮还是要跟过来,沈词便作势低声咳嗽了一下,他捂着嘴唇。

“你怎么样?”楚玄铮连忙扶着他,一旁老伯叹气道:“是不是又没喝药?人陈大夫都说了你这伤势必须每日按时喝药,否则加重了怎么办?不想要命了?”

老伯絮絮叨叨,沈词面色却十分温和,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不高兴,反倒是有些喜欢这样被人关心的感觉。

然而当楚玄铮也说同样的话时,沈词却面色一冷,楚玄铮只能往后退了一步,叹气道:“我立刻去煎药,你……你等会回来就喝药。”

听到这话,沈词心里不知道想写什么,至少面上是缓和了一些,轻轻点头的道:“好。”

楚玄铮有些惊喜地看着难得给了自己一点好脸色的沈词,连连应声道:“那你早点回来,多穿点衣服再出去,不要着凉了。”

沈词难得对他有了一些笑容,轻声道:“好。”

随后,便直接转身离开了小屋子,他朝着往常经常捡柴火的林子里走去,楚玄铮也没有多想,只准备着等沈词回来后就可以将煮好的药给对方喝下。

在楚玄铮的印象里,沈词并不怕苦,不排斥喝药,仿佛再难喝的东西他都能一口咽下,但小舟怕苦,最爱吃糕点,越甜越好,最好甜到发腻。

楚玄铮轻轻叹了口气,他亏欠沈词的太多了。

……

这两天沈词已经走过好几次林子了,大致的地形已经摸熟,如果没有楚玄铮在这里,他大概会选择就在这个村子里住下,老老实实地等死就行了。

可楚玄铮在这里,沈词不想等自己死后被他挖坟,他是真的怀疑楚玄铮能为沈诗泄愤而干出挖坟这种事情来。

沈词走在林子里,他什么都没有带,正准备往外面的小路走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声响,这声音不像是人走路的声音,倒像是马蹄声。

他眼神微动,基本猜到了是谁,立刻藏身于树后,他本想上树躲着更加周全,但他现在内力根本无法运行,只能暂时借着树干躲避一下。

几匹马从他的身侧急驰而过,不难看出都是一些宫廷中的锦衣卫,为首的更是老熟人季明前。

沈词看了两眼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而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破风声,他下意识往旁边避开,却还是慢了一步,手臂立刻被划伤,索性伤得不重,血迹渗出了一些,他抬手捂住了自己左臂的伤,有些暗叹自己左臂还真是命运多舛。

“沈词!”季明前坐在马上,他剑尖指向了沈词,厉声道:“皇上在哪!”

“往前走有个村子,他在里面。”沈词捂着左臂伤口,神情平静地说道。

“你假装伤重虚弱,实则却逃出了宫中,将要来围猎的消息传给提兰,和对方里应外合,意图谋杀皇上。”季明前满脸厌恶,道:“亏我之前以为你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原来你还是这样让人恶心。”

沈词都懒得生气了,他摆了摆手,随意季明前怎么想,只是道:“我若是要杀楚玄铮,什么时候不能杀,至于废了这么大的功夫,还把自己搭上了吗?季明前,你能当这个锦衣卫统领,真的让我匪夷所思。”

“你!”季明前顿时恼火起来。

“他胸口被箭贯穿,已经发炎了,这几日总是高烧不退,看样子是离死不远了,你若是再慢一些,只怕天启国又得换皇帝了。”沈词语调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他道:“与其与我纠缠,不如快些去找他。”

季明前被沈词骗了不少次,这次却不肯信,他满脸谨慎,道:“我立刻去找皇上,但是你,你也得跟我走,待找回了皇上,你的生死再行定夺。”

沈词立刻警惕起来,他本就是为了离开,怎么可能再回去,脚步微微往后挪动了一点,试图寻找一个方法离开这里,可季明前却不耐烦了,不由分说直接上手来抓他。

“白痴!”沈词虽然偶尔嘴毒,但极少骂人,季明前这不由分说直接抓人的德行让他顿时火大起来,可偏偏腰间没有武器,他有些懊恼自己出门前没带一把刀,哪怕是镰刀也行。

没有武器的他顿时陷入了被动,堪堪躲开了季明前的一击之后,顿时后退数步,胸口气血激荡,顿时喷出了一口血来。

季明前也一愣,刚要上前,却被匆匆赶来的楚玄铮急急喝止:“住手!”

楚玄铮的脸色都变了,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未愈,立刻上前将身形不稳的沈词扶住,转头狠狠一掌直接击在了季明前的胸口,季明前被打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树干上。

“谁让你对他动手的?!”楚玄铮又惊又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沈词现在的身体几乎离死只差一步,他恐惧得手都在发抖,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皇上。”楚玄铮立刻半跪下来,低头请罪。

“小舟。”楚玄铮根本没空搭理季明前,他扶着沈词,能感觉到怀里人已经微微发抖,脸色也瞬间苍白下来,整个人往下坠,楚玄铮厉声道:“带太医了吗!太医呢!”

许太医可怜,从未出过远门的太医被扔在了马上匆匆带来,都快要颠吐了,结果就又看到了沈词,他都不用把脉,光是看到沈词的脸色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连滚带爬地下了马,爬向沈词,从医药箱中取出了银针,立刻为沈词封住了心脉。

“沈大人这不太妙了。”许太医顶着楚玄铮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颤颤巍巍道:“皇上,还是快……快回宫中,沈大人气血逆转,内脏受损,心脉微弱……臣,臣也并无把握。”

“不回去。”沈词堪堪清醒过来,他用力攥着楚玄铮的手臂,他不觉得恐惧,只是觉得终于快要解脱了,只是死在了季明前手里,有些不甘心而已,但比起即将见到阿兄的喜悦,这点也不算什么。

“你不回去疗伤,你是活腻了吗?”话一出口,楚玄铮就后悔了,沈词的确是活腻了,无论是他想要去找阿兄,还是活着的时候被楚玄铮折磨,总而言之都是与他有关的。

沈词无力地靠在楚玄铮怀里,低咳着笑了一声,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别死。”楚玄铮小心翼翼将人搂着,低声道:“小舟,你的阿兄,可能还活着。”

沈词竭力挣扎了一瞬,但他没力气思考了,整个人便陷入了黑暗。

在梦里,沈词坐在破庙的门槛上,他穿着破旧的衣衫,目光始终瞧着外面,似乎是等待着谁会回来。

他从白日等到黑夜,直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来了的时候,忽然外面出现了一道身影,幼年的沈词下意识站起来想要出去,却看到来者身形修长,举着一把油纸伞,缓缓露出了他的面庞,幼年的沈词脸色豁然大变,立刻认出了来者是谁——

“楚玄铮!”

他几乎下意识就想要回到破庙里躲起来,可本来四面透风的破庙却不知道为何有了门,门全部关起来了,外面雷声阵阵,后面并无庇护之所,沈词站在中间,眼眶通红,又恨又惧。

“别过来……别过来……”沈词哑声道:“别过来,楚玄铮……”

“别过来,楚玄铮……”沈词躺在焕明殿的床榻上,他整个人高烧不退,时而呕血,旁边的侍女已经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离开,看得楚玄铮心惊胆颤。

第53章 第一更

沈词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不是第一次昏迷不醒,但一次状态比一次差,一次比一次危急,谁也不知道第二次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但当他看到楚玄铮的时候,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居高临下看着他,问他:“沈词,你还没死呢?”

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太医!”楚玄铮看沈词又闭上眼睛了,顿时吓得不轻,连忙转头叫太医,许太医拿着药箱就冲了进来,连忙给沈词把脉,而后松了口气,道:“皇上放心,沈大人的状况稳定了许多,只是这是暂时的,还得小心翼翼地养着,不能激动,不能动怒,否则后果都很难预料。”

许太医觉得自己在鬼门关都转了好几圈了,以后的结局也很难预料了。

听到这话,楚玄铮松了口气的同时意识到沈词这应该是不想看到自己,想着对方昏迷不醒的时候都让自己别过来,楚玄铮顿时心中有些难受。

“楚玄铮。”沈词忽然睁开眼,他侧过头看向楚玄铮,哑声道:“我昏迷前,你跟我说了什么?”

楚玄铮先是微微一顿,旋即笑着道:“我说等你的伤好了,就带你游山玩水,好好养身体。”

“……”沈词眼神微微一动,片刻之后,他才闷声道:“你说,阿兄还活着。”

楚玄铮沉默了一下,他看着沈词,而后点头道:“是,你的阿兄可能还活着,毕竟你根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可能还活着。”

“你问我眼疾是什么时候好的,那我告诉你。”沈词平静道:“阿兄被打死拖出去的时候,我想去拦着,他们把我踹开,告诉我阿兄死了,说阿兄是个小偷,是个乞儿,说是聪明绝顶的神童说的,所以阿兄就必定是小偷,这位神童就是沈诗。”

“我头被打得很痛,眼睛里都是血,但是因祸得福,竟然开始能看清楚东西了,而我看清楚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阿兄满脸是血被拖出去的样子。”沈词可能是回忆了这个画面无数次,以至于说出来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了,他道:“我看着他被拖走,看着他满脸是血,满嘴都是血,没有一点动静,他们都说死了,赶紧埋了。”

这个“他们”,楚玄铮不知道指的是谁,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被打得人事不省,的确是差点死了。

但按照沈词的性格,只怕这个“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词并不相信楚玄铮的话,但是很快,楚玄铮就说道:“我在调查的时候发现,南方有个卖竹叶酒的商人,他一直在找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是个乞丐,叫做小舟,有些眼疾,他说他要卖竹叶酒卖到京都,卖最好的最出名的竹叶酒,让他弟弟能看到,能喝到,就能找到他了。”

沈词惊得骤然起身,他闷声咳嗽了一下,楚玄铮连忙扶着他,道:“你别这么快起来,身体不想要了吗?”

“在哪?他在哪?”沈词攥着楚玄铮的衣袖,竹叶酒这件事情,只有他和阿兄两人知道,绝无第三人知晓的可能。

“在江南。”楚玄铮顿了顿,声音苦涩道:“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才能见到他,你知道你阿兄多爱你,多疼你,若是他知道你这样不顾惜身体,他得多难过,他找了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楚玄铮感觉手背微微有些湿润,低头一看,才发现是沈词落泪了。

“好好活着,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找他。”楚玄铮现在可不敢再说用阿兄威胁沈词这样的话,一来是沈词受不了这个气,二来……楚玄铮没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沈词自己就是阿兄的事情,他们迟早要相认的,他不想让沈词更恨他了。

沈词被楚玄铮扶着躺下,在楚玄铮准备起身的时候,沈词忽然攥住了他的衣服,他道:“除了竹叶青,还有什么?”

“他说他以前给你带过双鱼灯,不过很小很破,但是你很喜欢,你说虽然你看不清,但是能感觉到有光,就不害怕了。”楚玄铮低声道:“他说,他弟弟怕打雷,怕黑,怕虫子,也怕蛇,怕很多东西,所以只有带在身边,他才放心。”

沈词躺在了床上,他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楚玄铮。”沈词没有睁开眼,他哑声道:“不要告诉他我这些年的事情,我不是个好人,也过得不好,什么都不要告诉他,算我求你了。”

没有任何一个词能形容楚玄铮此刻的心痛,他握着沈词的手,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

御书房内,楚玄铮看着暗卫递交过来的消息,越看脸色越沉,暗卫首领跪在地上,不敢吭声。“你的意思是,沈太傅夫妇明知乞丐是受冤的,但是为了长子神童的名声,而选择掩盖真相,颠倒黑白,并且试图收买沈词,在沈词不同意之后,对他十分苛刻,甚至把他推到了水中?”楚玄铮问道。

“是。”暗卫统领应声道:“是沈府之前的下人说的,臣探查了一遍,的确如此,沈大人回府之后,曾经受过苛待,沈大公子也并非不知情。”

“……”楚玄铮闭了闭眼睛,道:“继续说。”

“沈大公子曾经劝说二公子服软,但二公子一定要讨回公道,因而大公子也有些恼羞成怒,大公子一气之下,将二公子推入水中,但自己害怕,干脆也跳进了水里,说是二公子将他推下去的。”暗卫统领在查到消息的时候,也以为是自己弄错了,可最后上了特殊的手段,得出来的确实是这样的事实,不得不感概这人心果然难以猜测。

“后来,大公子冻伤了身子,无法习武,二公子的头磕在了石头上,听说醒来就失去了七岁前的记忆了。”暗卫统领说的。

楚玄铮现在看来,沈词并非是失去记忆,而是保命,聪明如他自然知晓如果他执意追查,只怕小命不保,干脆假装失忆。

楚玄铮即骄傲于沈词这般聪慧,又心疼年仅七岁的他,就学会了用这样的方式才能保命。

可他沈词做错了什么?沈词什么都没有做错过,分明错的都是别人,然而到最后,欺负沈词的人里面竟然也有他楚玄铮。

沈词为阿兄讨回公道,可阿兄却在那群人里面帮着欺负沈词。

楚玄铮不敢想象这件事情要如何告诉沈词,他根本说不出口。

“还有,皇上,之前沈二公子年幼之时被恶仆带走丢了,这件事情也有些存疑,根据调查,恐怕另有隐情。”暗卫统领说道:“只怕是沈家贼喊捉贼的戏码。”

“沈家如此爱惜面子,自然不能有个眼疾且与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因而丢掉,再到处寻找,顺便给沈诗搏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头。”楚玄铮一下子便猜到了重点所在。

暗卫统领点了点头,道:“皇上英明。”

“沈诗知道这些吗?”楚玄铮问道。

“根据下人的意思,大公子一开始并不知晓,真的寻找亲弟,只是后来发生了小乞儿那件事情,大公子担心名声受损,干脆不出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沈太傅夫妇出面处理掉这件事情。”暗卫统领小心翼翼瞧了下楚玄铮的脸色,毕竟谁都知道沈诗和楚玄铮是很好的关系,他想了想,有些踌躇后面的话应不应该继续说。

“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如实说。”楚玄铮说道。

“据沈府的下人所言,自从那乞儿死了之后,沈大公子日夜梦魇,后来请了道士过来做了场法事,这才好一些。”暗卫统领顿了顿,继续道:“沈太傅派人对外说是沈大公子心性纯良,不忍看到那般血腥场景,这才惊住了。”

楚玄铮扯动了一下唇角,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暗卫统领继续道:“倒是二公子,从那之后便沉默寡言,无论是伤痛还是流血都不吭半声,下人们还以为他脑袋撞坏了,变傻了。”

楚玄铮听着这话,握着奏折的指骨都有些僵硬,他微微垂眸,他的小舟哪里是不知道疼,他的小舟分明是最怕疼的,因为眼睛看不清,所以感官便十分清晰,一点磕碰都很疼。

可他又想起自己捏碎玉佩时,沈词掉的眼泪,凄惶的眼神和因此而崩溃的样子,楚玄铮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继续查,朕要知道沈太傅还能给朕多少惊喜。”

待暗卫首领离开,楚玄铮在御书房坐了许久,最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了焕明殿,沈词睡得很早,他精神不好,而天气又开始转凉了,许太医说沈词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天,等到了春天,身体就会好转。

但若是熬不过去……

“会没事的。”楚玄铮不敢想象后面的话,他轻轻吻了一下沈词的唇角,将人拥入怀中,低声道:“小舟长命百岁,平安无忧。”

第54章 第一更

自从知道阿兄还活着的消息,沈词从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到逐渐试探,最后将信将疑。

他本身就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而给出这个消息的偏偏还是楚玄铮,不得不让沈词有些怀疑,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忽然对他很好的人身上,脑子里却是一团乱。

“太医说你忧思过重,都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了,这样下去,如何去见你阿兄?”楚玄铮叹着气道:“等你养好了身体,朕……”

“你会放我出宫吗?”沈词撩起眼皮看着他,等待着楚玄铮的回答。

楚玄铮闻言,微微一顿,片刻后才道:“你要去找你阿兄?”

沈词并不回答,只是微微偏开头,楚玄铮见状,对于这有些倔强的人也没办法,他只能低声安抚着,道:“等你身体好了,朕带你去江南,见你阿兄。”

“你想用阿兄威胁我?”沈词微微半眯起了眼睛,他本就面色有些苍白虚弱,此刻侧靠在床上,眼神打量着楚玄铮,犹如一只负伤后十分警惕的流浪猫,让楚玄铮有些无奈。

“昨日我说放你出去,你说我向来言而无信,是在骗你。”楚玄铮摊开手,道:“前天我说带你阿兄回京都,你说我要将他当成威胁你的人质。”

沈词也并不反驳,的确这都是他所说的话。

“如今我说带你去见他,你又不相信我,反正在你眼里,我是一件好事都不干,一件坏事都不会落下,你说之前那三年,你可不是这么对我的。”楚玄铮忽然顿了顿,对上沈词嘲讽的眼神后,深深叹了口气。

若是以前,他必定会吃阿兄的醋,如今却只觉得心酸。

楚玄铮对这样羸弱又倔强的沈词没有半点抵抗力,他脱下外袍,上床后将人搂在了怀里,轻轻吻了吻道:“小舟。”

沈词疲惫地闭上眼睛歇息,一字未说,无声地拒绝了楚玄铮。

第二日季明前前来的之后,楚玄铮正好不在焕明殿内,只有沈词一人,他看到沈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当日吐血不止的样子已经好了不少,顿时心中稍稍安心了一点。

“季大人。”眼看季明前准备离开,一直没有出声的沈词忽然开口道:“这样来了就想走了吗?”

沈词这话着实是不太客气,任凭谁都能听得出说话人的不善,季明前顿时警惕起来,然而却已经晚了一步,沈词抬手抽剑的速度很快,仿佛就是等待着这一刻的。

季明前的武功和沈词之前不相上下,然而此刻沈词伤势未愈,他自己也理亏,自然步步后退,沈词正是料到这一点,才下手格外无情。

“沈词。”季明前被逼得退无可退,举起剑准备抵挡的时候,剑鞘才和沈词的轻轻撞击了一下,却不想对方竟然直接往后退了数步,整个人反手持剑插在地上,半跪着身躯,抬手掩唇,仿佛是受了伤。

季明前一惊,他自认为是没有伤到沈词的,但对方这身体情况着实令人堪忧,他心中忐忑,上前准备查看沈词的情况,却没想到对方微微侧过头,眼底掠过了一丝阴冷。

那一瞬间,季明前就明白自己中计了,他慌忙后退,却依旧被沈词随手甩飞的剑刺入了肩头,沈词见状,微微叹气,仿佛是有些遗憾这剑刺得偏了点。

若是换做以前的他,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季明前!你在做什么!”楚玄铮一回来就看到沈词捂着胸口靠在树边,他瞬间慌乱起来,连忙上前查看沈词的情况,现在的沈词就像是一个破布娃娃,随便一扯就碎了。

他根本不敢用力,更不敢让沈词生气。

“皇上。”季明前深知中计了,料想沈词这记仇当场就报了的性格还真是没有变,捂着流血不止的肩头,想要将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但楚玄铮却懒得听他解释。

楚玄铮只能看到沈词捂着胸口低咳不已,哪里还顾得上季明前,连忙将沈词抱起来就往屋子里去了。

好在许太医诊治了一番,言辞激烈地警告沈词再也不能动武,沈词温和应下,看上去很认真,但楚玄铮知道对方这全都是敷衍的做派。

等许太医走了,楚玄铮小心翼翼为他擦拭,低声道:“以后有看不顺眼的就告诉我,不要自己动手了,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清楚吗?”

“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沈词难得没有将楚玄铮的话当成耳旁风,可能是今天报了仇,心中高兴一点,他多说了几句话道:“季明前是你自幼长大的玩伴,我不过是曾经囚禁你,陷害你的人,孰轻孰重我还是能明白的,告诉你能有什么用?自取其辱罢了。”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会偏向你吗?”楚玄铮问道。

“不相信。”沈词认真地看着楚玄铮,道:“至少你从未偏向过我。”

楚玄铮:……

面对沈词的话,他却无力反驳,只能张了张口之后,轻轻握住了沈词的手,他明白自己现在做出的任何保证,沈词都不会相信的,只能怨他之前将沈词伤得太深,以至于现在沈词根本不相信他了。

“我和季明前,也并非是自幼相识。”楚玄铮将沈词抱坐在自己的腿上,沈词轻轻挣扎了一下,但发现拗不过就算了,听到楚玄铮这么说,才瞥视了一眼他,楚玄铮看到这眼神,忍不住笑了,道:“你不用怀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之前说和沈诗季明前自幼相识的是你,如今说不相识的还是你。”沈词嗤笑了一声。

“这算是宫廷秘闻了,我曾被人顶替了身份,流落宫外,而后那人被揭穿了身份,我才回了皇宫,这件事情算是皇家秘闻,因而旁人并不知晓,至于沈诗他们,是我回宫之后认识的,算起来……也算是自幼相识吧。”楚玄铮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一点私心的,他不敢直接告诉沈词自己就是阿兄,他需要沈词去寻找,去发现,去接受。

“……”沈词闻言,有些怀疑,但又觉得楚玄铮不至于用这件事情来诓骗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但让他完全相信楚玄铮的话,沈词却并不信任这个人。

“你之前说你掉进了池塘,磕伤了脑袋,很多事情不记得了,正巧了,我也是。”楚玄铮低声缓缓道:“我不记得在宫外的事情了,他们说是因为我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塘,磕着脑袋了。”

听到这里,沈词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平静,楚玄铮一时间摸不准沈词心中是怎么想的,又是否相信了他的话。

“所以你到底要跟我说些什么?”沈词扯动了一下唇角,道:“你总不能告诉我……”

他停顿了下来,目光和楚玄铮对视着,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有避让,楚玄铮几乎能感觉胸口处的心跳声犹如重鼓,他下意识握紧了沈词的腰带,哑声道:“告诉你什么?”

沈词偏过头,不愿意去回答这个问题,楚玄铮轻轻抱着沈词的腰身,小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发誓。”

但是沈词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大多数关于宫廷秘闻的事情都不允许记录,沈词并不相信楚玄铮的话,他也不想再去询问他人此事的真假,主要是楚玄铮的态度让他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可这个猜测刚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却还是去了藏书阁内寻找当年的记档,然而沈词也很清楚,如果楚玄铮所说的事情是真的,那这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是不会有谁敢记录下来。

可假的就是假的,总有破绽。

于是在连续三天不断翻阅当年的记录典籍后,沈词终于发现异样。

关于记录太子的衣食住行,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只要有心,将一些事情仔细分析,就能发现这记载有不少都是弄虚作假。

可只是关于太子的衣食住行记载而已,何须弄虚作假,真的有这个必要吗?除非是为了掩饰什么皇家丑闻。

沈词喉头微动,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却不想跟身后一个窜出来的小孩撞到了一起,他随意伸手扶了一把,对方立刻奶声奶气拱手致谢道:“多谢。”

沈词本就不是喜欢和人打交道的性格,更何况是孩童,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却不想眼角余光瞥视到了这孩子脖颈上挂着的玉佩,顿时脸色骤然大变。

这玉佩成色普通,上面刻着字,可这花纹,这模样,却让沈词如遭雷劈。

“哎呦!世子爷!”一小太监连忙冲进来,跪倒在地。

沈词瞧了眼这孩子,他半蹲下身子,尽量维持自己平静的语调,问道:“你的玉佩,谁给你的?从哪得来?”

小孩因为刚刚被沈词扶了一把,免遭跌倒,此刻对沈词正是好感的时候,听到对方询问,便立刻殷勤应道:“是父王给我的,说是皇爷爷给父王的。”

沈词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枚玉佩,虽然质地和阿兄那块一模一样,但是上面没有细小的磕碰,而阿兄那块曾经差点被叫花子抢走,因而磕碰了一个角。

阿兄死后,沈词日夜摸索那块玉佩,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块玉佩上的每一个纹路走向了。

“这玉佩……是有什么来历吗?还有类似的吗?”沈词何等聪明,他微微垂眸,轻声询问。

“听父王说,这是皇爷爷给每一个儿子都刻了一块,虽玉质称不上顶级,难得的是取自于同一块料子,皇爷爷说希望子孙后代,同气连枝。”小孩朗声应答,丝毫不露怯。

沈词愣在了原地,直到孩子忽然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十分恭敬道:“永安王府萧明淮拜见皇上。”

他回过头,就看到楚玄铮站在身后,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第55章 第一更

楚玄铮站在书架旁边,他目光略微低垂,和半蹲在地上的沈词互相对视着。

永安王世子会在这里,是他安排的。

那些起居录和书籍资料也都是他安排的。

沈词觉得阳光稍稍有些刺眼,他略微半眯着眼睛,瞧着这只是穿着普通常服的楚玄铮,而后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稍稍垂眸扶着书架起身。

永安王世子被小太监带了出去,整个藏书阁便只剩下他和楚玄铮。

“小舟。”楚玄铮上前一步,他走到沈词的面前,小心翼翼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词轻轻摇了摇头,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不想说话。

“你今天太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若是需要什么,让宫人送到焕明殿就可以。”楚玄铮也不提那枚玉佩的事情,他轻轻为沈词整理了一下略有些散乱的长发,轻声道:“小厨房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鱼羹。”

他扶着沈词出去的,沈词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楚玄铮的手,一路上沈词都是很安静,和往日看上去并无异样,他也没有去询问楚玄铮关于那枚玉佩的事情。

然而走到崇阳门的石阶旁边时,沈词却未曾注意到这是台阶,一个踩空直接摔了下去,幸而楚玄铮一直注意着他,连忙伸手扶了一把,这才免遭受伤。

他干脆直接将沈词拦腰抱了起来,怀里人似乎还想要挣扎一下,楚玄铮只得无奈道:“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小舟,待回去,我和你解释,我可以解释。”

“别叫我小舟。”沈词声音嘶哑,透着一丝气跟不上的虚弱,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我叫沈词。”

楚玄铮抱着他的手微微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抓了一把,酸涩难忍。

回到焕明殿内的沈词神情平静,仿佛下午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仿佛他根本没看到那枚玉佩,但楚玄铮知道,按照沈词的性格,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沈词,寸步不离,当初沈词将碎瓷片插入心口的事情几乎成为了楚玄铮的噩梦,他根本不敢回忆当时满手的黏腻鲜血和沈词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膛。

终于到了晚上,楚玄铮和往常一般,上床将人搂在了怀里,他轻声道:“近日说北疆异动,提兰死了,哈尔图几乎疯了。”

哈尔图便是那北疆的小王爷。

“哈尔图。”沈词终于开口了,他笑了一声:“当年把提兰送到京都的,不正是这位萨哈部落的小王爷吗?”

如今人死了,他疯什么?沈词只是遗憾当初的毒针竟然没能杀了这小王爷,着实是让沈词非常吃惊。

楚玄铮听出沈词今日情绪非常不佳,甚至可以说是在忍耐的边缘。

“小舟。”楚玄铮低声道:“若是你想问什么,我定然知无不言,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忍着不说,许太医说你的是心病,你……”

“……”沈词豁然掀开了被子,他猛的坐起身,因为起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眼前都有些发黑,他却咬着牙冷脸看向楚玄铮,道:“你想要我问什么呢?”

楚玄铮张了张口,他和沈词坐在一张床上,互相之间不过抬手就能拥抱对方的距离,可楚玄铮却有一种他们之间似乎隔着无法磨灭的隔阂。

“楚玄铮。”沈词偏过头,他道:“你昨日说了那么多话,今日又来藏书阁,还让我看到玉佩,你到底想要我问你什么呢?”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楚玄铮喉头微动,他轻声道:“你想问我什么?”

沈词忽然笑了出来,他在楚玄铮不安的目光中脸色阴沉下来,眼神丝毫不负往日的虚弱,几乎称得上薄情,道:“我累了。”

楚玄铮不敢吭声,他眼神沉静地看着沈词,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奈和后悔,若是他早知道沈词就是小舟,若是他早知道自己就是阿兄,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鲜活的沈词被逼成如今这病骨支离的虚弱模样,而他却是始作俑者。

如果楚玄铮是阿兄,那沈词回顾自己的半生,就是个笑话。

楚玄铮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才道:“你的阿兄在做竹叶酒生意,你想见见他吗?他找你找的很辛苦。”

“……”沈词想说自己不会见阿兄,可他……可他……他说不出口。

他想见自己日思夜想了那么多年的人,多少次都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全靠着阿兄才能苟活着,他想要看到阿兄,他希望阿兄过得好。

“他听说了你的事情,很着急。”楚玄铮说道。

他话音刚落,沈词便脸色微微一变,立刻道:“你告诉他了?咳咳——”

“你别着急。”楚玄铮连忙拿水给沈词喝,却被沈词直接推开,他只得道:“他只是怀疑,若是你不想见他,那便不见。”

但沈词却一把抓住了楚玄铮的手腕,他眼睛因为刚刚的咳嗽而有些通红,泛着泪光,一言不发地盯着楚玄铮看了半天,最后松开了手,轻声道:“我要见他。”

沈词要验证一件事情,这件事情逃避是不行的,他需要证明,他迫切地要知道真相。

“好,我安排他进宫。”楚玄铮说道。

“不!”沈词猛的抓住了楚玄铮的手,他指尖冰凉,唇色发白,摇头道:“别让他进宫,我去见他,我去见见他,不要告诉他我是谁……我只是看一眼就走。”

这样的沈词让楚玄铮更加心疼,他轻轻点头,而后反握住了沈词的手,低声询问:“这么身上这么冰,是不是很冷?”

沈词不冷,屋子里很暖和,只是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即便楚玄铮不说,沈词也差不多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偶尔会流鼻血,偶尔会眩晕,他感觉自己可能是没办法了。

若是之前,他想死后去见阿兄,可若是阿兄还活着的话……那怎么办?

“如果以前我不招惹你的话,你和我之间,是不是会好很多?”沈词被楚玄铮抱在怀里,他无法挣脱,也懒得挣脱了,睁着眼睛轻声道:“楚玄铮,等我死后,把我的身体烧了吧,我什么都不想留下,不要墓碑,不要坟墓,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也不想带走,也别让任何史书留下我的名字,帮我把我的名字从沈家的族谱上除去,不要有任何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