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问心爸妈爱情之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日头毒辣,李问心眯起眼睛在林中寻找方向,九阴纤长的眉眼被晒得蔫着,声音闷闷不乐:“我要休息。”
“继续赶路。”李问心不为所动,却把外袍解开丢了过去。
九阴展开外袍遮在头顶,顿时感觉凉爽许多,欢快地去牵李问心的手:“你也过来。”
他身量高,手臂也修长,轻轻松松就把李问心拢在了外袍下。一旁的有缺放慢脚步,与他们拉开距离,九阴注意到了他的举动,疑惑道:“你不热吗?”
有缺穿着僧袍,光溜溜的脑袋上躺着两排戒疤,雪白的脸被晒红一片,九阴看着就觉得他很热:“来吧,还有空间。”
有缺双掌合十婉言谢过:“小僧不热。”
认识以来他一直这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能接受,怪无聊的。但是李问心不一样,她很有趣,九阴喜欢黏在她身边喋喋不休。
“我们还要走多久?”
“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三个时辰。”
“那个时候天都黑了。”
“准确来说,两个时辰后天就黑了。”
几人要去的地方叫作半神山,数日前在外游历的李问心接到同门传讯,称紫竹峰在半神山发现一座晶石矿,若能顺利开采,对弟子们的修炼将会大有助益。李问心按照指示前往半神山,因为九阴不喜御剑,所以三人选择步行。
“晶石矿很重要吗?非要你去。”在九阴的认知里,李问心是最厉害的修士,重要的场合才需要厉害的人到场。
“很重要,我师尊也会去。”
魔族体内生来就有魔核,在九阴眼里,晶石只不过是一堆好看的石头,而对李问心这些人族修士来说,灵气日益枯竭已成定局,保不齐哪天就会彻底消失,到那时候蕴藏灵气的晶石将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所以各大宗门对晶石矿的争夺异常激烈。
九阴问的十分真诚:“你师尊是谁?”
“你知道我是紫竹峰的人,却不知道我师尊是谁?”
“我应该知道吗?”九阴认真思考,他一向只了解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我师尊是沉璧上人。”
九阴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其实他并不知道沉璧上人是谁,不过他隐隐约约听说人族十分尊师重道,李问心愿意带他去见沉璧,可见两人的关系已经能够约定终身了。
“那我应该送你师尊什么见面礼好呢,送一座晶石矿可以吗?”
九阴语出惊人,李问心不由得觑他一眼:“你很有钱?”
“是的,我很有钱。”
李问心一时无语,想了半天,只能想到一句人傻钱多来评价九阴。
有缺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委婉问道:“你带九阴去见沉璧上人,这是否有些……唐突?”
有缺的考虑不无道理,虽然九阴与其他魔族不太一样,但毕竟是魔。时下人魔对立,相互仇视,带九阴去见一位仙门宗主太大胆了。
九阴不以为意:“有何不可,我又不是长得拿不出手。”
李问心没答话,九阴大为受伤地捂住胸口,睫毛抖个不停:“你也不想我见你师尊?我知道了,戏文说过这叫始乱终弃。”
李问心额角跳动:“你现在不是正在去见我师尊的路上吗?”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想回答有缺啊。”
九阴被安抚到了,又恢复美滋滋的模样。
有缺:“……”
原本这支队伍有五人,晏时萋出身名门正统,精通勘探矿藏,徐羚的父亲是异族人,教了他一身奇技淫巧,若有两人帮忙,紫竹峰拿下晶石矿的成功率肯定会更大一些,可惜两人在路上因为意见相悖大吵一架,双双负气离开。
有缺是青石寺弟子,李问心是紫竹峰弟子,两大宗门素有来往,两人又都在外游历,所以路遇几次之后便结伴而行。
至于九阴,他是最后才加入的。当时李问心四人正在追捕食人魔,当他们赶到魔窟时,发现另有一支由修士组成的猎魔队伍先一步抵达,可惜不是食人魔的对手,都已命丧当场。
就是在这种时刻,李问心看见九阴双手被缚站在血海之中,刀光剑影撩动他的衣摆,随时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听见有人来,九阴转头看向李问心的方向,他的眼形长而优美,黑色瞳仁清清亮亮,看着李问心的时候,眼里就只有李问心。
——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危险。
李问心反应奇快,扬手打出一道灵力荡开食人魔,下一刻便落到了九阴面前。
九阴很幸运,李问心来之前他没受伤,李问心来了之后将他护在身后,同样没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作为紫竹峰年轻一代最出色的修士,李问心一身术法玄妙无比,御雷诀所过之处没有一个食人魔能安然无恙。
收拾完残局,李问心斩断绑住九阴手腕的捆仙绳,挑了挑眉:“我救了你,你知不知道该做什么?”
九阴漂亮的眼睛盯着她,想了片刻:“以身相许。”
李问心:“……”
李问心:“是说谢谢!”
“我看过话本子,报答救命之恩分两种情况:倘若对方长得好看就说以身相许,倘若对方长得很丑,就说下辈子为其当牛做马。”
九阴的眼中倒映出李问心的模样,认真道:“你很好看,所以我选以身相许。”
九阴就这样留了下来,据他自述,他被那些坏修士绑起来当作诱饵引诱食人魔现身,如今灵力尽失无处可去。
事实上,李问心,晏时萋,有缺,徐羚,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九阴不是普通人,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人”。
晏时萋提议直接审问九阴,李问心和徐羚觉得可以按兵不动,彻查九阴到底是何身份、有何目的。倘若九阴居心叵测,早晚会露出马脚,但是一路上九阴都表现得很……娇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吃干粮,不喝生水,不御灵剑,不宿野外。
住店时九阴执意要四间房,理直气壮地表示他要给李问心暖床,然而他的体温远低于正常人,根本起不到暖的作用。
是夜,灯影朦胧,李问心洗漱完毕散着长发出来,九阴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李问心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我不是给你订了房间吗?就在隔壁。”
床上的人抬起头:“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九阴摆明了在装无辜,李问心没有继续这个问题,目光扫过书卷:“你很喜欢看话本子?”
九阴也很乐意把这个问题揭过去,向李问心展示他看的书:“里面的故事很有趣,只不过有些我不是很理解。”
“哪些?”
“为什么才子佳人彼此相爱,最后却要走向别离?”
“因为……”李问心试着猜测九阴看到了哪个故事,“世事难料。”
“可我觉得没有世事,都是人事,是一些人在为难另一些人。”
李问心想了想,她应该没看过九阴看的这个故事。
“那么依你之见应该如何?”
“我认为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
“嗯,没错。”李问心肯定了九阴的回答,然后转身走了。
九阴睁大眼睛看她:“你去哪里?”
“隔壁房间。”
李问心睡意很浅,所以深夜九阴偷偷溜进房间时,她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李问心不动声色,等着九阴暴露真面目,然而她只等到手背一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了上去。李问心睁开眼睛,九阴趴在床边枕着她的左手睡觉。
李问心:“……”
九阴喜欢李问心,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问心喜欢九阴,只有有缺看出来了,这也是他担心李问心带九阴去见沉璧上人的原因之一。
人魔注定不可能在一起,只不过李问心决定的事情有缺无权干涉。
月挂林稍,三人终于到达目的地,九阴左右张望:“是这里吗,怎么没看见你的同门?”
面前只有一座巨大的矿坑,采矿工具乱七八糟丢在地上,李问心仔细看过,确实是紫竹峰的东西。宗门对这座晶石矿如此看重,即便有事需要离开也不可能不留人看守,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李问心燃起火符,绕着矿坑走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发现,但她注意到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中有一行格外清晰,一直通向矿坑后面。
三人沿着脚印追踪,簌簌风声响在耳边,反而显得林中愈发安静。李问心眉头紧锁,她始终觉得,她似乎忽略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大约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李问心将火符抛向空中,火光散开照亮眼前景象。
发出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紫竹峰弟子,她们个个面容呆滞,口涎滴落,仿佛行尸走肉。且在一片紫衣中还混杂着其他颜色的弟子服,竟然全都中了招。
为什么会有外人并不难猜,晶石矿的争夺一向激烈,即便是紫竹峰先发现的,只要没有将它纳入保护范围依然会有人来抢,但是敌人在哪里有缺完全没有头绪。
神志不清的修士潮水一般扑过来,他们对九阴兴趣不大,目标锁定在李问心和有缺身上,偶尔才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扑向九阴。
彼时的有缺修为远不及今日,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将他们制住着实有些力不从心,正在左支右绌之际,忽然听见一声清越的笛音。
皎洁的圆月下,李问心独立高处横笛吹奏,笛声宛如振翅而飞的鸟破开夜色。
就在方才,李问心意识到了她忽略的是什么——声音。树林里根本没有风,又怎么会有风声?
那是伪装成风声的魔音。
笛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被控制的人渐渐恢复神志,循着声音看向月下的身影。
有缺也不例外,他仰头,深深地看着李问心,可是李问心的样子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变成李恕。
有缺终于回过神来。
第32章 幽冥冰雕艺术家()
李恕放下笛子,揪出暗中作祟的幕后主使,原来是偷偷给他们下过软筋散的云朵。她手中握着一只铃铛,乍看像是由玉制成,只有有缺清楚那不是玉,而是骨头。
当年在半神山,各大宗门的修士都着了魔族的道,幸好李问心及时赶来,月下一曲清心诀驱散魔音,这才没有酿成大祸。云朵手中的骨铃就是当时那魔族作乱的法器,不知怎么辗转到了她手中。
事情败露,云朵以袖掩面,泫然欲泣:“仙师饶命,我并非有意要与仙师作对,都是他逼我的。”
突然被云朵指到的幽兰国王冷笑:“是吗,我怎么不知你还有这本事?”
云朵低头抹泪,大脑飞速运转。她并非幽兰国人,乃是为了金银财宝才来的这里,结果差点死在幽兰国王手中。为了保命,云朵答应引诱修士送给幽兰国王食用,这只骨铃就是她从某个倒霉修士手中得到的,今天还是是第一次用,幽兰国王确实不知情。
她之所以救幽兰国王也并非忠心护主,而是她在这里的生活十分舒坦,如果真让李恕她们杀了幽兰国王夺走天书,以后没有修士慕名过来,她的美好生活就要结束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现在她和幽兰国王都大难临头,自然是先保自己的命要紧。
“仙师明察,连你们都不是幽兰国王的对手,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反抗他?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把你们盼来,仙师可一定要救我啊。”
云朵哭的凄惨,和她在地上的表现大相径庭,付剑心并不相信她全然无辜,对有缺道:“除她之外,上面还有一些未受邪秽寄生的人,大师觉得该如何处理?”
“查问清楚,再行定夺。”
既然有缺肯管,那么付剑心就不用再插手了,她相信有缺会妥善处理。
云朵悄悄松了口气,只要不死,她早晚会想到办法脱身的。却听幽兰国王阴阳怪气道:“我的好下属,这些年多亏了你我才有源源不断的修士可吃,虽然我马上就要死了,但我很开心你有一个好归宿。”
云朵咬紧了牙,反唇相讥:“没办法,毕竟善恶有报,你有今天都是你应得的。”
两人互相指责,按照真意的想法幽兰国王和云朵都不该留,只不过付剑心已经和有缺达成一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命令云朵交出骨铃,这件法器可以带回去给沉璧上人。
云朵不敢不从,慢吞吞伸出手。不料李恕眉峰一凛,猛地打飞骨铃挡在付剑心身前:“小心!”
真意吓了一跳,随即瞪住云朵:“你做什么?”
云朵也吓了一跳:“我什么都没做啊,不是你叫我把骨铃交出去吗?”
“你没做她为什么把铃铛打飞?”
“那你去问她啊!”
真意一想也是,于是狐疑地看李恕。李恕微微一笑,按住付剑心的肩膀:“你误会了,我是说小心我。”
付剑心浑身僵硬,仿佛有座大山压在她的肩上,这种感觉——“你给我贴了千斤符?”
“没错。”
“你!”真意气得发懵,每当她对李恕有一丝改观,李恕接下来的举动就会戳破她的幻想,现在竟然还对付剑心下手,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你真卑鄙!”
李恕道了声多谢夸奖,抽走天书收进怀里。付剑心受制于她,紫竹峰不敢轻举妄动,她要顾虑的是人是有缺。
“大师心善,一定不想看见付仙师身首异处吧?”
真意恨不得跟李恕同归于尽,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求有缺:“大师,我师姐还在她手里……”
有缺点头:“贫僧明白。”
“大师真是菩萨心肠。”李恕携着付剑心飞到大殿门口,缓缓扫视众人,一双双眼睛盯在她身上,都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李恕内心毫无波动,唯有看见暗河时顿了一下。
隔着人群,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或许是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暗河的眼神有些黯淡。
片刻之后,李恕收回目光,转身奔向殿外。尽管没能如她计划的那般带暗河回魔界,但是一切跟天书比起来都不重要。她只要天书。
她才踏出一步,腕上蓦地一紧。付剑心死死抓住李恕手腕,背后的千斤符无火自燃。
李恕蹙眉:“你又用了烧丹术?”
“是。”付剑心的手越收越紧,就在李恕以为她要折断自己手腕时,付剑心手上竟然燃起一层火焰。
“师姐,你学会了三昧真火诀?”真意又惊又喜,这是紫竹峰的必杀术法,真火炽烈逼人,触之即伤,连魂魄都能烧成灰烬,但是很快真意便
意识到了付剑心的状态不对劲。
她手中的三昧真火与她的眼神恰似两个极端,一个热到极致,一个冷到极致。
“你不是能操控幽冥寒冰吗,为什么不用?你是害怕暴露身份,还是觉得不用也能打过我?”
李恕不语,付剑心杀意更盛:“那好,带着你的秘密下地狱吧。”
真意的欣喜消失了。在她眼里,付剑心一直都是成熟稳重的师姐,虽然话少却很照顾她们,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付剑心,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因为付剑心展现出的实力而感到开心。
同为修士,真意心里清楚,任何超出应有实力的爆发都是在透支身体
“不对劲。”放寒山摸着下巴思忖,原本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有缺都没阻止李恕带走天书,他也装傻得了,可是现在李恕明显落了下风,却还是不用幽冥寒冰,这不符合她的作风。
“暗河兄,我们……”放寒山用胳膊肘捅捅暗河,小声与他商量如何“不小心”帮李恕一把,没想到真意直接扑了过去,用力抱住付剑心。
“师姐,快停下来!不要再用烧丹术了!”
付剑心置若罔闻,李恕的皮肉在她掌下绽出可怕的烧痕。
“天书还我。”
“师姐求你了快停下吧!就算被她拿走了天书,我们以后还能抢回来的!”真意心急如焚,那可是每个人都仅有一颗的金丹啊,倘若受损,付剑心这一生都无法在修为上更进一步了。
哭声落进耳中,付剑心终于有了反应,却是掰开真意搂在她腰上的手臂,一字一句,不容改变:“我绝不会再让魔族从我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真意泪如雨下,她明白,父母的死是付剑心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可惜,我也不会让别人从我手中夺走东西。”李恕面上凝出冰霜,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体内躁动的金丹在提醒她,时间不多,必须速战速决。幸好这里到处都是水,大殿下面还有一方寒潭。
李恕脚下用力,水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付剑心警铃大作,提醒同门退开,然而幽冥寒冰的速度比她更快,瞬间便冻住了整座大殿。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不仅殿中的人,连空气都好像被冻住了。
李恕口鼻流血,几乎站立不住,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让她隐隐生出被撕裂的错觉。
必须、必须赶紧离开这里……李恕随手抹了一把唇边的血,跌跌撞撞走向殿外。
盗墓贼和幻幻都在外面,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看见李恕出来,盗墓贼赶紧嗷嗷乞求李恕放了他们。
幻幻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李恕很不对劲,她的魔气强烈到幻幻根本不敢靠近,明明在这之前李恕从没泄露过一丝魔气。
“你。”李恕指向高个子盗墓贼,冰刃一闪,斩断了绑住他的捆仙绳,“把遁地鼠拿出来。”
高个子没想到李恕真的放了自己,一边答应一边去解伙伴身上的绳子,忽感脖颈一凉,李恕把冰刃贴上他的动脉,只要稍微用力,马上就能让他血溅三尺。
“立刻离开这里。”
“好!好……我马上走。”高个子大气也不敢出,从怀里掏出遁地鼠变大,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起来,遁地鼠速度飞快,几口下去地上便出现一个大洞,李恕把高个子盗墓贼踹进洞里,跟着跳了下去。
直到李恕走远,幻幻才敢抬头,第一时间奔向大殿,还没进去就在门口感受到一股刺骨寒意,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进去之后,幻幻彻底呆住了,大殿里面全是人形冰雕,栩栩如生到连他们眼里的恐惧都一清二楚。
“放寒山?放寒山!”幻幻心脏狂跳,用力敲打冰层,可是幽冥寒冰比石头还硬,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幻幻忍不住哭了起来:“放寒山,你没死就回答我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别死啊……”
寂静的大殿里只有幻幻的哭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爆裂。
第33章 失衡金丹与魔核。
人可结金丹,魔可生魔核,若是一个人体内既有金丹又有魔核会如何?
李恕席地而坐,闭目调息。她生下来体内便有一颗魔核,那是九阴的血脉赋予她的,只是在她十三岁以前魔核从未有过一丝波动,李问心猜测可能是因为李恕体内还有一半人族的血,她的魔核不纯。
如此想着,李问心暗暗有些庆幸,至少这样李恕还能以人族身份生活——尽管现在两人被关在紫竹峰后山,李问心依然希望有朝一日李恕能够自由自在长大。
沉璧来看李问心时只给了她一个选择:杀了李恕,她和九阴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让她继续做紫竹峰首席弟子。
李问心拒绝了:“我犯的错我自己承担,孩子是无辜的。”
“就凭她父亲是九阴,她就不可能无辜。”
“可是……九阴已经死了。”
“这些话你敢去那七座坟墓前说吗?”
七座坟墓,埋葬了紫竹峰七名长老,他们都是看着李问心长大的人,却在半神山晶石矿中惨死于九阴之手。
李问心低下头,沉璧对她教导用心,态度严厉,甚少流露温情,反倒是那七名长老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待,疼爱有加,在沉璧反对李问心外出游历时一致支持她出去见见世面。
李问心私下称他们为叔父,事实上,沉璧才是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沉璧是她的姨母。
李问心的亲生母亲姓李名沉影,与沉璧是一对双生姊妹,两人一同拜入紫竹峰,一同修行,感情甚笃。
后来沉影与紫竹峰前任掌门丹阳子结为道侣,恩爱非常,乃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不想造化弄人,沉影早产血崩,等到丹阳子外出归来,只见到了沉影的尸体和抱着李问心的沉璧。
丹阳子痛失爱妻,郁结于心,尽管他很想亲近女儿,可是一看见李问心他便会想起沉影,继而忍不住后悔,若是当初不要这个孩子就好了……
丹阳子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却又无法控制自己。他不敢再看女儿,襁褓中的李问心便一直由沉璧照顾,丹阳子则通过不停外出猎魔麻痹自己。
李问心将满周岁,丹阳子本该回来看她,结果回来的只有他在猎魔时不慎殒命的噩耗。
不久之后,沉璧成为紫竹峰新任掌门,她不再以姨母的身份照顾李问心,而是将她收作弟子严加教导。
一干长老对此颇有微词,一来沉璧虽然是掌门夫人的胞妹,但是沉影与丹阳子已逝,沉璧说到底就是个外人;二来沉璧年纪轻资历浅,门内比她德高望重的长老少说也有十几人,掌门之位怎么也不该轮到她。
沉璧年轻归年轻,面对质问一点儿都不慌乱。她先是拿出一份丹阳子留下的密信,信中丹阳子请求沉璧以掌门的身份护佑李问心周全,又当众放话若是有谁认为她不配,尽可前来一较高下。
密信被人翻来覆去研究,确实是丹阳子的手笔,众人气也没有办法。不过既然沉璧放话可以找她单挑,不服气的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没有一人能够打过沉璧,明明拜入紫竹峰时沉影才是天资出众的那个,丹阳子是看在沉影的面子上才把沉璧也收了进来,结果沉璧现在居然变得这么厉害?
经此一事,部分长老仍旧看不起沉璧,带着座下弟子离开紫竹峰自立门户,另一部分长老则念着与丹阳子的交情,选择留下来教导李问心,打算等到李问心长大之后再将掌门之位交还给她,死去的那七名长老便是后者。
得知李问心结交魔族,先赶到半神山的几名长老暴跳如雷,放话李问心想和九阴在一起,除非他们死了!剩下几名长老更是星夜赶来,所有人态度一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么杀了九阴,要么李问心发誓与他再也不见。
师恩在上,李问心不得不退了一步,让九阴先离开。沉璧单独见她,只问李问心是否真的和九阴断了。李问心不语,沉璧拂袖而去。
一个
月后晶石矿正式开采,却不想那日利用魔音惑人心智的魔族卷土重来,伺机偷袭。
一起的来的还有九阴。
等李问心从伤中醒来,便得知七名长老全都死了——被九阴用幽冥寒冰活活冻成了齑粉。
李问心不信,可是进入矿洞的每个人都能作证,那绝对是幽冥寒冰,除了九阴,再无人能操控。
沉璧命令李问心禁足思过,对外宣布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魔尊九阴。四大宗门原本作壁上观,直到九阴试图打破大结界——并且他差一点就做到了。
李问心依然不信九阴会做这种事情,她避开沉璧,私下约九阴在奔雷台见面,想要当面问个清楚。
九阴毫不掩饰他的罪行:“是我。我不喜欢他们。”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仿佛只是在话本子中看见了一个不喜欢的故事,于是随手把那一页撕掉了。
为什么不喜欢?因为长老们强烈反对反对自己与他在一起,还是九阴根本没把人命放在眼里?李问心痛苦地想,或许魔族的底色既不是善,也不是恶,而是残忍。
就在这个时候,奔雷台的法阵启动了。原来沉璧早就知道李问心的动向,五大宗门也知道,他们设下法阵,联手将九阴诛杀在奔雷台,代价是青石寺前任主持陨落,玄隐门前任掌门重伤,其他修士死伤不计其数。
李问心浑浑噩噩回了宗门,这才发现她已有身孕。明明她服用过避子丹,唯一的解释只有魔族体质特殊,避子丹没起作用。
那段日子很漫长,又很短暂,最后变得模糊。李问心把孩子生了下来。
她给孩子取名李恕,“恕”什么,她也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吧,不要让我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失望。”沉璧下了最后通牒,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侧目看向身后沉默不语的李问心——她原本最器重的弟子,“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李问心很痛苦,她没办法面对沉璧,没办法面对死去的七名长老,甚至没办法面对咿呀学语的李恕。
最后李问心终于做了决定,她带着李恕离开了紫竹峰。
李问心走后,沉璧说到做到,公开宣布她已叛出师门,从此是死是活都与紫竹峰再无半点关系。
消息一出李问心立刻遭到了追杀,有些人是为了报仇,九阴死了,但是九阴杀人的罪孽还没赎完,合该由李问心承受。也有人是为了杀了李恕,人魔结合生下来的混血必须斩草除根,一个九阴就让各大宗门元气大伤,绝不能放任李恕成为第二个九阴。
李问心隐藏身份,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即便如此还是被一路追踪,不得片刻安宁。
若是只有她一人,李问心不会将追兵放在眼里,可她还要保护李恕。她不想让李恕觉得自己被人所不容,所以从不让那些修士出现在李恕面前。
有段时间李恕生病了,李问心不得不在一个无名小山村里多留了几日。此地山清水秀,人烟稀少,实乃避世佳处。
这天午后李问心隐约听见清心诀的旋律,寻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李恕坐在溪边,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支竹笛,正低头认真吹奏。
她脚边躺着一只犬妖,这是一种上不得台面的追踪手段,有些修士会控制犬妖通过气味找人。不过现在这只犬妖已经被制服了。
看见李问心,李恕赶紧放下笛子,欢快地叫了一声阿娘。
“你会吹清心诀?”
李恕眨眨眼睛:“我跟阿娘学的呀。”
她没有特意教过李恕,也就是说,李恕仅仅听她吹了几次就学会了。李问心长久地凝视李恕,李恕不明白那是什么眼神。
“阿娘不喜欢我吹吗?那我以后不吹了。”
李问心摇摇头,俯身按住李恕的肩膀:“不,你吹的很好,以后阿娘教你更多的曲子和术法好不好?”
李问心意识到李恕是一个极有天资的人,也许她不能保护李恕一辈子,但是李恕可以保护自己。
逃亡的日子对李恕来说其实并不痛苦,她是一只好奇的雏鸟,风雨都被李问心隔绝在羽翼之外。不过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时李恕坚信她是人族,可以结丹修行,可以比那些修士做得更好。
直到李问心的死让李恕明白,人族的身份不重要,魔族的身份也不重要,能不能为她所用才重要。也是在那个时候,李恕体内的魔核开始运转。
“阿娘……”李恕默念李问心曾经教她的心诀,可是没有用,她体内的金丹与魔核无法共容,一刻不停地互相倾轧,又因为魔族恢复能力异于常人,所以她的经脉总是伤了好,好了伤,反反复复,如同酷刑。
被折磨久了,李恕终于发现一个办法,严格控制金丹与魔核的使用,让它们处在平衡状态。进入幽兰古国后李恕一直在用魔核操控幽冥寒冰,现在她体内金丹盛魔核衰,躁动的金丹几乎要将魔核碾碎。
李恕睁开眼睛看着茫茫夜色,从幽兰古国出来后她便抛下盗墓贼独自走了,因为精神混沌,她并不能分辨自己身在何处。天书在她身上,以她现在的状态在哪里都不安全,必须尽快回到魔界。
李恕勉力站起身,试图在夜色中寻找方向,身后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李恕想也不想,反手便是一掌,用了十成十的灵力。
“李恕。”暗河闪身避开,本想靠近的身形在看清她眼神的那一刻硬生生被冻住,“……是我。”
李恕言简意赅:“滚。”
“你需要帮助。”
“不需要。”
李恕眼底的幽绿时隐时现,神志不清的时候,发泄比保持理智容易得多。
暗河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只是固执道:“让我帮你。”
地下城大殿里暗河最先挣脱冰封,看见遁地鼠留下的通道毫不犹豫跳了下去,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打塌了通道入口,阻止有缺等人再追李恕。
李恕按住眉心,她的脑子乱得厉害,黑蛇趁虚而入蛊惑她:“别硬撑了,那些修士马上就要来了,快跟我融为一体吧,我能帮你解决所有事情,包括天书。”
“我不需要帮助,我不需要任何人!”李恕掐住自己的脖颈,然而黑蛇早就游到别处去了。她把手往下,身上立刻留下道道血痕。
“从我身体里滚出去。”李恕感觉不到疼,指甲嵌进皮肉,试图把黑蛇活剥出来。
“没用的,你就算把自己扒皮抽筋,我也会藏在你的骨头缝里,你永远都摆脱不了我,幽兰国王就是你的下场!”
李恕的眼睛彻底变成绿色,以她现在的情况绝不能再运转魔核,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只想冻住黑蛇让它永远闭嘴。
“唔!”李恕呕出鲜血,半跪在地,凝在皮肤上的冰霜又被灼灼金丹融化,让她浑身湿淋淋的,仿佛才从水里被捞出来。
“李恕!”暗河顾不得警告,奔过去阻止她。怀里的人体温忽冷忽热,神色痛苦。暗河按住她的脉搏探了片刻:“你的体内有两股力量……是金丹与魔核吗?”
李恕听见耳边有人说话,但却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这种仿佛隔着一层屏障的感觉令她烦躁。察觉到李恕气息更乱了几分,暗河忍不住将她抱紧了些:“冷静,别用金丹魔核。”
这次李恕听清了两个字,“魔核”,是那些追杀她的修士……李恕杀心顿起,一把掐住暗河的喉咙将他按在地上。
“李……恕……”暗河攥住她的手腕,窒息直冲颅顶。李恕摇了摇头,神色略略清明几分,忽然伸手揭开暗河脸上的面具。
“是你,你怎么跟过来的?”李恕认出了身下的人,他不是暗河,他是玄隐门大弟子任流白。“你想把天书抢回去吗?做梦。”
李恕双眸发亮,似喜似嗔,将暗河掐得更紧,逼得暗河不得不用手抵住她的肩膀。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正道修士,你也一样!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李恕俯身咬下,鲜血的味道再一次弥漫开来,只不过这次是暗河的血。
暗河睁大眼睛,唇上疼痛,他的思绪反倒清醒起来。不是错觉,他真的亲过李恕,就像现在李恕亲他一样。
身下的人完全没有抵抗,李恕狂乱的灵力有了宣泄之处,疯狂涌入暗河体内。
许久以后,暗河终于得空喘息,其实李恕早就没掐他了,是他被亲得完全不知如何呼吸。嘴唇被咬得越疼,暗河体内越是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不仅不排斥李恕这样对他,甚至……还很喜欢。
“李恕。”暗河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抬眸看,这才发现李恕双眼紧闭,不知何时陷入了昏睡之中。
暗河摸摸自己的脸,烫手,如果李恕醒着,他的脸一定会更烫吧。怀着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暗河轻轻抱住李恕,两人相拥躺在地上,漫天星河落在他的眼里。
“前面好像有人,过去看看。”不远处忽然传来人声,暗河瞬间清醒过来,起身护住李恕。
说话的人来得很快,发现是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有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暗河羞赧不已,身体却不自觉地把李恕护得更紧,没想到来人中忽然走出一名红衣女子,面容娇俏,声音也娇俏。
“是你吗,任仙师?”
第34章 流白太好骗了。
李恕睁开眼睛,身旁立刻有人靠了过来:“你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暗河守在床边,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一看便知没休息好。她则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除了有些口渴再无其他不适。
“这是哪里?”李恕坐起身,暗河给她垫了只软枕,边答话边去倒水:“这里是赤霞派,你睡了快两天了。”
李恕凝住暗河递过来的杯子:“你……都知道了?”
暗河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我叫任流白,是玄隐门修士。”
李恕哼笑一声,接过杯子送到唇边,水温不冷不热,拿来润喉刚好,只不过她的运气不怎么好。
“所以任仙师打算把我交给赤霞派还是玄隐门呢?”李恕更愿意任流白带她回玄隐门,毕竟那里离得远,路上脱身的机会更多。
任流白抬起眸子,神色有些愣怔,却有一人在他之前开口。
“你醒啦?”红衣女子欢快地跑到李恕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李仙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再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李恕望着女子,没答话,女子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忘记介绍了,我叫明如月,是赤霞派弟子,你们的事情任仙师都和我说了,虽然师尊有事不在,但你们安心在这里养伤吧。”
明如月穿的是绣了火焰纹的内门弟子服,想来身份不低,所以能安排两人住下,不过李恕很好奇任流白对她说了什么。
“多谢,给你添麻烦了。”李恕按兵不动,顺势应下。
“不麻烦,我最佩服的就是像你们这样行侠仗义的修士,能帮上忙我开心还还来不及呢!”
行侠仗义?李恕眉尾轻挑。明如月本就活泼好动,见李恕有兴趣与她说话,遂坐到床边叽叽喳喳:“师尊派人去过幽兰古国,我也想去,可惜师尊不让。李仙师,你们见到幽兰国王了吗?他长什么样子?吓人吗?”
“见到了,并不吓人,他的相貌堪称英俊。”
明如月哇了一声,不自觉又向李恕靠近一些:“传言都说他宛如恶鬼,没想到竟然是个美男子,那他真的屠了自己的城?”
自从得知两人是从幽兰古国回来的,明如月就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可惜李恕昏迷不醒,任流白不眠不休守在她身边,明如月不好意思打扰,一直忍到现在。
李恕避重就轻答了几个问题,以手扶额做出困倦之态,明如月赶紧按下好奇,依依不舍道:“是我不好,忘了你还有伤在身,那你快休息吧,我晚上再来看你。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阿娘说好好吃饭才能好得更快,小时候我生病了阿娘都会给我煮浮圆子,又甜又糯,特别好吃。”
明如月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提到她阿娘时更是熠熠生辉。李恕勉力笑笑:“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明如月有些失落,再次嘱咐李恕好好休息,放轻脚步出了房间。
待她走后,李恕斜倚软枕看向任流白:“你没有告诉赤霞派我是魔族?”
“没有。”
“为什么?”
任流白抿了抿唇,李恕猜测他多半是要把自己带回玄隐门好好审问,所以才瞒着赤霞派避免节外生枝。思及此处,李恕换了个问题:“你是怎么跟明如月说的我们的事?”
她故意将“我们”二字咬得重了些,任流白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告诉她,我们同去幽兰古国破除诅咒,不幸负伤而归。她认得我,所有没有起疑。”
任流白也挺会避重就轻,李恕笑的戏谑:“撒谎可不好啊仙师,况且她那么信任你。”
任流白被戳中难言之处,神色不大自然,李恕本想再取笑他两句,任流白却忽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盯住她:“那你又为何要骗我?”
“因为,”李恕耸耸肩膀,不以为意,“我不是好人。”
任流白定在原地,又把睫毛垂下去。长久的沉默后,他问:“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吗?我不是暗河,不是你的炉鼎,你也……根本不喜欢我?”
闻言,李恕心神微动,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想岔了,任流白隐瞒她的身份不是为了将她交给玄隐门,而是因为……
“我真希望一切都是假的。”李恕的情绪说变就变,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任流白果然上钩,焦急追问:“什么意思?”
李恕一言不发,唯有泪意愈发浓厚。任流白的话堵在喉咙里,伸手想要为她擦泪。李恕抓住任流白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他拉到面前亲了上去。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接吻,却是两人第一次都在清醒状态下接吻,相比浑身僵硬的任流白李恕放肆多了,亲完还泄愤似的在他饱满的下唇咬了一口。
“你是高高在上的正道仙师,我却是见不得光的魔族,如果不借着暗河的身份,我该怎么把你留在身边?”李恕酝酿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我早该明白,你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我真的不喜欢你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伤心。”
任流白方寸大乱,羞赧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上蔓延:“你……”
李恕拭去泪水:“对,与你相交时我隐瞒了身份,但却瞒不过你的师门。被追杀时你为了保护我受伤失忆,我却妄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你长相厮守,既然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真相,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任流白思绪混乱,表情难说是惊讶还是惊喜:“我……”
李恕转过身不看他:“至于你在不知道我身份时说的爱我、保护我、永远和我在一起,我就当作一场梦好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一个人回忆。”
身后的人又沉默了,李恕等了半天没动静,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她表演太过了,还是任流白其实已经知道了更多事情?
“抱歉。”许久之后,任流白伏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衣袖,“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还以为、以为你喜欢放统领。从前的事我虽然不记得了,但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怎么扯到放寒山了?李恕转过身来,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我喜欢的是你。而且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是如何看我的?”
“人有好坏,魔自然也分善恶。在我心里,你很好,即便在地下城那般绝境,你也没有真的痛下杀手。”
李恕被子下的嘴角翘了起来:“你不会骗我吧?”
任流白摇头,从怀里取出储物袋交给李恕:“这是你的东西。”
李恕伸手一摸,天书还
在里面,其他东西也一样不少。
“还有一事我想知道,你收集天书是为了什么?”任流白已经知道了天书的重要性,所以他想向李恕问清楚。
“我说过了,天书是让我父母认可你的东西。”
任流白不太理解,李恕问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送一封信去玄隐门禀明情况,等你的伤养好了我再回去。”
李恕勾住任流白的手指:“好仙师,只怕你的信第一天送到,第二天便会有人来取我性命了。”
任流白指尖蜷缩,却没把手抽走:“玄隐门既是大宗,岂会不分青红皂白?”
“难道你忘了紫竹峰是怎么对我的吗?若是忘了,你大可以现在就去告诉明如月我是魔族,看看同为五大宗门的赤霞派又会作何反应。”
任流白无言以对,李恕将脸颊贴在他手上,眨眼时睫毛扫过他的手背,轻轻的,痒痒的。
“跟我回魔界好吗?我带你去见我阿娘。玄隐门不能容忍魔族,我阿娘却很喜欢人族,我带你回去见她吧,到那时你就知道为什么非要天书不可了。而且我在魔界有位医术高明的朋友,也许她能帮你找回记忆,届时你再回玄隐门不是更好?”
任流白垂眸沉思,半晌后点点头:“那我只在信中说明我一切都好,免得师门忧心。”
“你写吧,五大宗门之间肯定设了联络点,等我们走的时候你再发出去。”
“好。”
放开任流白,李恕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这叫什么,这就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玄隐门到底是怎么教导弟子的,竟然把任流白教的这么天真,骗他跟玩似的。
任流白端坐桌前,提笔写字,全然不知李恕心中所想,只是发现李恕一直在看他,回望过去时还收获了一个眉眼弯弯的笑。
到了晚上,明如月果然又来看望李恕,而且还是给她带了浮圆子。
“李仙师你现在有胃口了吗?这是上次阿娘来看我时给我带的,我一直放在晶石里保存着,你尝尝吧,我阿娘的手艺真的特别好。”
瓷碗里的浮圆子圆润可爱,浮着细细的蛋花,再看着明如月真诚无比的眼睛,李恕没有拒绝,舀了一颗送入口中。
“怎么样,好吃吗?”明如月满怀期待。
李恕嗯了一声:“好吃。”她不嗜甜,但这碗浮圆子甜而不腻,确实像明如月说的那样味道很好。
明如月很开心,喜滋滋地看着李恕吃完,又旁敲侧击提起幽兰古国,希望李恕能再给她多讲一些。
“好羡慕你们可以四处游历,而我只能待在山上。”
“待你学成,总会有机会的。”
明如月捧住脸颊叹了口气:“都怪我太笨了,学艺不精,不能一个人出去,和同门一起又会给他们添麻烦。”
李恕扫过明如月袖口的花纹:“再怎么说你也是赤霞派内门弟子,何必妄自菲薄。”
明如月托着下巴的手缓缓上移,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是因为……我爹娘很有钱。”
原来明如月的父母都非修士,而是商人,明家乃是巨贾,家中只有明如月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就捧在手心里宠着,没让她受过一丝委屈。
按照明父明母的想法,等女儿长大了就为她招个赘婿,一家人快快乐乐生活。但是明如月对男人完全没兴趣,她想修仙。
明父明母觉得修仙完全就是虚无缥缈的事情,这世上哪有神仙,可是明如月一哭,夫妻俩马上就答应了。
两人仔细考虑了一番,既然明如月非要修仙,那必须去大宗门,小门小户的地方没有保障。五大宗门里面赤霞派以法阵出名,听起来是最安全的,而且离家也最近,所以最好去赤霞派。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宗门收徒需要考核,万一明如月过不了怎么办?
砸钱,明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也不知道明父明母到底给赤霞派捐了多少,最后明如月没有接受考核便被收为内门弟子,由赤霞派掌门赵灵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进了宗门我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比我厉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她一根手指。”
明如月咬住嘴唇,面上难掩失落,外面却在此时传来一声空灵悠远的鸟鸣,她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师尊回来了!”
第35章 旧怨冤家路窄。
黄鹤的羽翼破开夜风,优美地落在山崖上,赤霞派掌门赵灵运下了鹤背,拂袖走向大殿。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弟子,个个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明如月远远望见黄鹤的身影,告别李恕去见赵灵运,走到大殿外被拦了下来,门僮告诉她赵灵运正在议事,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明如月依言退下候在殿外,依稀听见殿内赵灵运带着怒气的声音,心中涌起一点不好的预感。
不久前赤霞派出了一桩丑闻,门下铺子竟然售卖假阵欺骗百姓,还被人当众揭发了出来,赵灵运收到消息勃然大怒,亲自下山处理,今天才回来。
难道是事情没解决吗?明如月忍不住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大殿里传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不由得惊了一下。
门僮也被声音惊到,思虑再三,好心劝她:“你找掌门有什么事吗?如果不是特别重要就改天再来吧。”说到这里门僮压低声音,“掌门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色很不好。”
“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明如月心里没底,加上她确实怵得慌,轻手轻脚转身离开。
没走多远,身后忽然有人叫她:“月儿。”
明如月回头一看:“罗师兄。”
罗源泽面带笑意,大步向她走来,等到两人距离拉近,明如月低声惊呼:“你受伤了!”
罗源泽的额角挂着血迹,胸前湿了一片水痕,不过他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丝毫没将伤势放在心上。
“不碍事。”
“可是你还在流血。”明如月放心不下,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要不还是去找大夫处理一下吧,万一留疤就不好了。”
罗源泽勾起唇角,将帕子连同明如月的手一起握住:“你这么关心我,会让我觉得受这个伤很值。”
“啊……”明如月觉得不自在,把手抽回来背到身后擦了擦,胡乱岔开话题,“你是怎么受的伤呀?”
罗源泽拭去额角血迹,顺手将帕子收进怀里,露出苦笑:“还不是因为齐玉。”
明如月与齐玉接触不多,几乎每次都是齐玉先向她打招呼,她再回一句,然后两人就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两人边走边聊,罗源泽幽幽道:“齐玉欺上瞒下,售卖假阵敛财,毁坏师门声誉,事情败露后又将脏水泼到我头上,幸好师尊明察秋毫还了我清白。”
“齐师兄他……”明如月想起齐玉和她打招呼时的笑脸,心中五味杂陈,“我没想到,齐师兄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走错了路,我却没有及时发现将他拉回正途,如今他畏罪潜逃,师尊生气降下责罚也是我该受的。”
罗源泽轻触额角,细微的刺痛蔓延开来,这伤,是被杯子砸的。他当然躲得开,但是他不能躲。
明如月为罗源泽感到委屈:“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情确实是齐师兄错了,怎么能怪到你头上?你一直都很照顾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千万不要自责。”
罗源泽笑的温柔:“月儿,我就知道你会懂我。”
他的眼神过分炽热,明如月又开始不舒服,只好假装低头看路,含糊应了一声。
罗源泽继续靠近,柔声问道:“你方才是有事要
去找师尊吗?”
“嗯。”
“可惜时间不巧,师尊现在心情不好。不过若是你的事情很重要,可以告诉我,我代你转告师尊。”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不能什么都麻烦你。”
“没关系,能帮到你我很开心,所以是什么事情,你方便告诉我吗?”
明如月点点头:“师尊下山期间,我和同门照例每日巡防,偶然碰见了玄隐门大弟子任流白和他的同伴李恕。因为二人有伤在身,我便把他们带回来安置在红莲别院养伤了。我不知道这样做合不合适,所以想将情况如实禀告师尊。”
“任流白?”
“对啊,就是那位在联合试炼大会上力压群雄拔得头筹的任仙师,那日一见我便认了出来。”
说起这些事情,明如月脸上又是羡慕又是崇拜。罗源泽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既然是玄隐门,确实不可怠慢,你做的很好。不过师尊这会儿恐怕已经闭关了,不如我随你去以示关怀,想来任仙师不会拘泥虚礼。”
明如月赶紧答应下来,罗源泽在赵灵运手下做事,很受器重,既然他这么说了,那这么做肯定没错。
红莲别院环境清幽,来客常宿于此,李恕为了装病在床上躺了一天,现在才有时间出来赏景。因为坐落于山上,所以院子里温度很低,任流白取出披风递给李恕:“你身体还没好,别着凉了。”
李恕笑眯眯接了:“你不冷吗?这披风宽敞得很。”说罢展开手臂,冲任流白眨眨眼。
任流白站在原地:“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我们同享一件披风又怎么了?”
“这里是……赤霞派。”
他的声音很低,李恕依然听见了,强忍笑意:“我明白了,这里是赤霞派,被人看见了你会害羞对吗?”
任流白确实在担心这种情况,李恕起身搭住他的肩膀,指尖划过他的耳垂,果然热了。
“我的好仙师,你怎么这么容易羞啊?”
任流白喉咙发紧,尚未开口,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明如月的声音:“两位仙师,我回来啦!”
说时迟那时快,任流白猛地退开一步。
明如月进了院子,只看见任流白与李恕并肩而立,两人衣袂飘飘甚是养眼——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任流白的脸特别红。
“任仙师,你怎么了?”明如月的目光绕着他转了转,“这山上也不热吧?”
李恕善心大发接过话茬,为任流白解围:“我想起来一些幽兰古国的趣事,之前忘记告诉你了,你现在还想听吗?”
“真的吗?想啊!”
明如月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蹦蹦跳跳到李恕身边,正想问她是什么趣事,姗姗来迟的罗源泽在此时也到了门口。
路上两人原本是一起走的,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可是罗源泽的话一句比一句亲昵,明如月怎么听怎么不自在,于是找了个借口先跑过来。现在再看见罗源泽,明如月终于想起了她最开始的目的。
“罗师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恕李仙师,这位是任仙师。”明如月介绍完,准备再向两人介绍罗源泽,没想到三人全都一语不发,只是互相盯着彼此。
“你们认识?”
罗源泽认识任流白不奇怪,可他紧盯着的人是李恕。
“确实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今天又见面了。”罗源泽不动声色,照常向李恕打招呼。那天在店里任流白戴了面具,因此他只记住了李恕的脸,但是毫无疑问,与李恕同行的人就是任流白。
若是早知任流白的身份,他绝对不会贸然派出杀手,如今后悔也已晚了。现在这两人找上门来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罗源泽握紧藏在袖中的手,告诫自己静观其变。
“是啊,上次见到罗仙师还是在赤霞派铺子里,当时有位村民拿着凑的钱来买防护阵,说是有夜魔侵扰村子,多亏罗仙师心善,只收三百两亏本卖给了他。”李恕说话时笑意盈盈,仿佛真的在夸赞罗源泽,“对了,当时紫竹峰的付仙师也在场,她替村民付了法阵钱,还承诺会派人去解决夜魔,后来有人去吗?”
明如月面上火辣辣的,没想到李恕正好撞见了齐玉行骗,还被人家紫竹峰付仙师……付仙师?付剑心?
罗源泽心中冷笑,李恕果然没安好心。呵呵,如果她想假装受伤混进赤霞派揭穿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让两位见笑了,齐玉一个外门弟子,胆大包天假借赤霞派之名售卖假阵,已被师尊亲自下令逐出师门,赤霞派双倍赔偿了被骗的百姓,并确认当地无夜魔出没。至于紫竹峰有没有派人去,在下就不清楚了。”
任流白皱起眉头,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希冀,赤霞派能够明察秋毫,处置到位,最后却是这个结果。
他想揭穿罗源泽,李恕抢先开口打断了他:“赤霞派行事果决,对待齐玉之流绝不姑息,难怪能做仙门表率。”
罗源泽略一颔首:“李仙师过誉了。”
两人短暂交锋,双双留了余地。罗源泽代表赤霞派表示慰问,让李恕只管在这里安心养伤,需要什么都可以跟他说。
李恕自然满口答应,等到两人互相演完,罗源泽一刻也不想再多留,表示不打扰李恕养伤,这便走了。
红莲别院恢复寂静,任流白凝着夜色,面容严肃:“我们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你还没问过我的意见呢,怎么就‘我们’上了?”
“你不是这么想的吗?方才你试探他的口风,我以为你已经想好了办法。”
任流白答的认真,李恕哼笑一声,她在试探罗源泽的同时,罗源泽也在试探她,特意点明赵灵运亲自下令将齐玉逐出师门,就是为了告诉她,赵灵运已经知道了真相,并且做出了选择。
但是,李恕偏要去触这个霉头。
“可惜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罗源泽肯定把证据都销毁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他身上找找破绽。”
“我们要暗中调查他吗?”
“对。”
“也好,只是赤霞派占地广阔,戒备森严,我们又不清楚他的动向,怕是连找到他的住所都要费一番功夫。”
李恕笑而不语,摊开右手,一张符箓静静浮在她的掌中。
任流白面色一喜:“追踪符。”
第36章 狼子原来是想吃绝户呢
罗源泽转动铜镜,对准额角伤口。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即便不上药,过不了两天也会好。给受骗百姓的赔偿他出了,替罪羊齐玉他灭口了,赵灵运那边也揭过去了。
明明一切都解决了,偏偏又让他看见李恕与任流白两人。
“啪!”罗源泽一掌拍到桌上,手中铜镜顿时四分五裂,每块碎片都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许久之后,罗源泽长出一口气,嘴角慢慢提了上去。留着李恕两人是个隐患,既然他们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干脆找个机会将他们斩草除根好了。
罗源泽整整衣襟,取出一只精致的檀木锦盒,推门走了出去。李恕与任流白身轻如羽,悄无声息跟上他。
没走多久,罗源泽到了目的地,抬手敲敲门。
“谁呀?”门内的声音娇俏动听。
“月儿,是我。”
“罗师兄?”明如月很意外,跑来开门,“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有些事情,我可以进去跟你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