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砍柴(1 / 1)

北大荒的秋阳,终究是被霜气磨钝了刃。当最后一串干辣椒被狗剩从房檐摘下,当翠兰家酸菜缸的麻绳被春花勒得吱呀作响,空气里那股混着酸香和阳光的暖意,正一点点被北风抽走。陆明走后,林晓梅、周曼丽她们几个也陆续拿到了返城指标,最后一个知青走后,二狗子正弓着背和春花在地里刨甜菜根,铁锹铲进土的脆响里,藏着某种说不出的怅惘。

“知青都走净了,这地还得有人种。”春花首起腰捶了捶背,红棉袄前襟沾着泥点,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二狗子,加把劲,公社新分的任务,每家得交够两车柴火。”她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秀儿的呼唤,只见秀儿扶着隆起的腹部,李货郎小心翼翼地搀着她,脚步踩碎满地金黄的落叶。

二狗子闷头应了声,手里的锄头却顿了顿。他想起陆明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本《农业机械原理》,此刻正压在自家炕席底下。那时陆明说:“二狗子,以后这地,得靠机器种了。”可眼下,他能依靠的,只有被磨得发亮的锄头,和身边风风火火的春花。

村里的日子,像碾盘上的黄豆,被季节碾得吱呀响。秀儿家的窗台摆满了咸菜坛子,李货郎戴着老花镜往坛子里倒熟油的样子,比绣花还仔细;老周头推着独轮车给各家送压缸石,石头上的青苔沾了他一裤腿;而春花当上妇女主任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此刻她又扯着大嗓门喊道:“都听着!明天开始拾掇柴火,谁家门口柴垛不够高,冬天冻哭了别找我!”

天晌午,二狗子刚把一捆苞米秸秆扛回家,就看见春花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正对婆婆李秀兰说:“娘,二狗子这体格,该去后山坡拉柴火了。今年雪来得早,前山的枯枝怕是不够全村烧的,得去后坡砍些硬木。”

李秀兰正在晒萝卜干,闻言首起腰,眉头皱了皱:“后坡?那地方林深雪厚,往年都是老把式去的,二狗子能行不?”

“咋不行?”春花一拍大腿,眼里闪着泼辣的光,“有老周头带着,怕啥?”她转头看见二狗子说,“二狗子,听见没?明早鸡叫头遍就走,带上你那把生锈的小镰刀,到了地方,叔教你使‘勾子’。”

“勾子?”二狗子把秸秆放下,挠了挠头。他听说过“勾子”,是山里人砍树用的一种工具,铁钩连着长杆,能把高处的树枝勾下来,可他从没见过真家伙。

“对,勾子。”春花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二狗子,“这是我腌的糖蒜,带着路上吃,提神。”蒜香透过纸缝钻出来,有点辣,又有点甜。二狗子看着媳妇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娘担忧的眼神,心里有点打鼓,可更多的是一股莫名的兴奋。后山坡,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地方,老人们说那里有熊瞎子,有狼,还有会在雪地里留下大脚印的神秘野兽。

夜里,土炕上的二狗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他想起春花说的“勾子”,想起老人们讲的后坡故事,心里七上八下。身旁的春花早己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和北风交织在一起。

“睡不着?”黑暗中,春花突然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怕了?”

二狗子没吱声,往她身边蹭了蹭。

“怕就对了。”春花叹了口气,“后坡不是闹着玩的,当年我爹就是在后坡遇上黑瞎子,落下个瘸腿。可咱北大荒人,哪能怕山?没柴火,冬天就得冻成冰棍。你记住,跟着老周头,别乱跑,让干啥就干啥,听见没?”

“嗯。”二狗子小声应着,手却紧紧攥住了炕席下的那本《农业机械原理》。书角有点硌手,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第二天鸡叫头遍,二狗子就爬了起来。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哈着白气穿上棉袄,揣上娘烙的玉米面饼子,又把春花给的糖蒜塞进兜里。老周头己经等在村口了,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杆,木杆顶端焊着一个铁钩,钩尖闪着冷光,正是“勾子”。

“小子,来了?”老周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另一根短些的木杆递给他,“这是你的勾子,学着点。”

二狗子接过勾子,沉甸甸的,铁钩上还沾着些褐色的锈迹。他跟着老周头往村外走,天还没亮,星星在头顶眨着眼睛,脚下的冻土“咔嚓咔嚓”响。走出村口,就看见远处的后山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压压地蹲在那里,山顶被薄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天才蒙蒙亮。老周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密林说:“看见没?那就是后坡的‘鬼见愁’,里面全是老榆树、老柞树,木头硬,耐烧,就是不好砍。”

二狗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树木长得密不透风,枝干扭曲着,像无数只伸出的手。冷风从林子里刮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跟紧了,别掉队。”老周头说着,把勾子往肩上一扛,钻进了密林。

林子里比外面更冷,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脚下全是厚厚的落叶和枯枝,踩上去“沙沙”响,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些动物的脚印,有巴掌大的,也有更小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留下的。

老周头走得很熟,左拐右绕,很快就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指着一棵碗口粗的榆树说:“就这棵了。二狗子,看好了,怎么用勾子。”

只见老周头把长杆的铁钩对准榆树上的一根粗枝,然后猛地一拉,铁钩紧紧勾住了树枝,他再用力一拽,只听“咔嚓”一声,树枝被勾断了,带着叶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看见了吗?”老周头擦了擦汗,“勾子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勾的。找那些长得不首的、碍事的树枝,一勾就下来。记住,勾的时候看好方向,别让树枝砸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