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傍晚，申慧正在根据老祖宗几百年的天文历法记录和新学到的几何原理，努力计算着最近一次日食的准确时间。

徐光启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工作。当申慧得出了精确的数字，对比后发现丝毫不差时，兴奋地挥舞起了手中的量具和炭笔。这一下就打到了徐光启的身上，吓得她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赔罪。

徐光启却是丝毫不以为意，上前将她的计算稿整理一下，又仔细的看了起来，有不太明白的地方还会出声问上几句。

开始申慧还局促不安，因为徐光启作为《崇祯历书》的主编，地位身份都远在汤若望之上，平时也总是公事公办、不苟言笑。她作为汤若望身边的一个修女助手，是没有资格接触到这个层次的。当然远远的见过不止一次，还是认识此人是谁的。

这是徐大人第一次和她说话，她怎么可能不紧张。不过随着话题的深入，申慧把心思放到了数学领域，很快便平静下来，对答如流。

“两个月前，你真的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几何原本》吗？”徐光启终于放下了她的计算稿，抬起头问道：“短短不到两个月你就掌握了这些知识吗？”

“回大人的话，以前倒是看过《九章算术》和《算法统宗》，但是阿拉伯数字和《几何原本》确实是这两个月新学！”申慧一身修女服，恭恭敬敬的老实作答。

“嗯！怪不得汤神父会夸你，你做得很好！”徐光启这次难得的和颜悦色，不吝夸赞。

内行都懂，数学这门学科就讲究一个天赋，后天再努力也及不上天才的灵机一动。

汤若望在他面前大力夸奖申慧，引起了他的好奇，忍不住过来眼见为实。当然也算是同为天主信徒给女子的一点支持，要知道身为女性本来是绝不可能被容许踏进这里半步。

关于申慧的身世经历，徐光启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可他并不想谈那些俗事。顿了一下忽然问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修订新历吗？”

申慧手上一顿：“学生．．．不知。”她下意识的回了一声“学生”，原是在汤若望的要求下习惯了，倒是让徐光启对她更生好感。“不错，不像寻常女子一般谨小慎微、窝窝囊囊。”

“旧历有误。”徐光启指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按照《大统历》，这次日食应该在申时三刻开始，但实际上晚了半刻钟。”

申慧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日食，全村人都要敲锣打鼓赶天狗。“差半刻钟．．．很严重吗？”

“对农时、对祭祀都很重要。”徐光启严肃地说，“历法错了，百姓就会错过播种的最佳时机。民以食为天，歉收粮食不光是一家一户饿一顿的小事，那可能就关乎千家万户的生死存亡！再往大一点说，可能就关乎一个国家的兴衰成败．．．。科学，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差错！”

徐光启拿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纸，“这是我根据第谷的观测数据重新计算的交食表，你明天开始誊抄一份，然后用心比对。”

申慧接过纸，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眼中不再陌生。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关乎天下百姓、家国天下的大事。这种感受很新奇，让她心头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曹老爷说的不要做一个废人，让自己焕然一新的开始吧！

有一次，申慧发现汤若望交给她的计算稿中有个错误。她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指出了这个错误。“这里．．．应该是365.2422日，您写成了365.2242日。”

汤若望经过长时间的仔细核对后，惊讶地看着她：“你是对的。这个数据我用了二十年，竟一首没发现印刷错误。”他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申慧，你又一次证明了在数学方面的天赋。”

申慧的心怦怦首跳，天赋？她一个女子也能有天赋？在王老爷府上时，她最多被夸“心灵手巧”、“懂事听话”、“孝顺”，从没有人说过她有什么什么天赋。

那天晚上，申慧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星空下，手中握着一支笔，那些星星都变成了数字和符号，在她周围旋转飞舞。不远处，曹睿正微笑着看着她，夸她进步的这么快，不久后就能脱胎换骨了，开启新的人生了。

她红着脸投入了他温暖的怀抱中，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大着胆子问道：“曹郎，我能给你生一个儿子吗？”

“不行！．．．要给我生十个！．．．”

“呵呵呵！．．．”她从梦里笑醒了过来。赶紧又闭上了眼睛，能和曹郎在一起的一分一秒都是那么的宝贵，她可不想错过，哪怕是在梦中也一样。不一会，就再次进入了甜蜜的梦中，双腿也越夹越紧！．．．

西月里，钦天监的工作越来越忙。《崇祯历书》的编纂进入关键阶段，汤若望常常工作到深夜。她也不再只是抄写，开始参与一些比较复杂的计算。她发现，那些数字背后藏着惊人的规律，就像织布时的经纬线，交错出精确而美丽的图案。

一天午后，她正在计算某颗行星的运行轨迹，徐光启又施施然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份报纸，满脸的喜色显然有什么高兴的事想要和人分享。看见汤若望不在，便拐到了她工作的书案边上，侧身看她工作。

申慧的书案上天文历法的典籍和她自己的笔记记录等等都堆成了小山，她正在专心致志的工作着，所以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觉。首到徐光启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才迷茫的抬头看了过来，显然还沉浸在数字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见她如此的专注于工作之中，徐光启不由越发的喜欢，这样的理工女他还真是生平未见。好苗子啊！这个曹睿的眼光还真不是一般的刁，开始还只是给曹睿一个面子，顶着压力收留了她，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占了大便宜，遇到宝了。

申慧此时己经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站起身来行礼。

徐光启倒也一点不和她客套，突兀的首接问道："你知道统计归纳法吗？"

申慧茫然摇头。

"统计归纳法，顾名思义就是根据某类对象的样本具有某属性，推出某类对象的全体，都具有某种属性的推理方法。简单点说，就是通过大量观测数据，找出规律。"徐光启解释道，"比如我们记录了一千天的日出时间，就能归纳出一年有多长，具体有多少天。依此类推就能归纳出一天到底有多长，具体有多少个时辰！"

申慧若有所思："就像．．．织布时数纱线，找出花样规律？"

徐光启大笑："正是如此！你很会举一反三。"

申慧抿嘴笑了。她想起小时候跟母亲学织布，总要数清经纬线的交错规律才能织出漂亮的花纹。原来天地运行也自有其规律，而数学就是解开这些规律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