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骄奢淫逸’
“…听说她降生时天边有祥云照顶,乃是吉瑞之兆,十岁时就拜方外仙人为师,修习八卦相数,在师赢之前,没有人能看破天命……”李容压着声音,在丹姝耳边窃窃私语。
见她看过来,便眨眨眼:“啧,厉害吧。”
“天命?”丹姝狐疑。
天命是天道的意志,自然的规律,难道这世间真的有人能看破天命?
天帝知道嘛?
“我知道你不信,但能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说明她的八卦相术已经登峰造极,当年东周大乱,齐赵两国相争,那时的赵国国力雄厚,佣兵十万,齐国则是一个小国
,军中皆是老弱病残,当时谁人不言赵国必将吞并齐国,但是师赢却道赵王活不过百日——”
“然后呢?”
李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果然!百日之后,赵王崩卒于少留山,赵国留下的两位公子明争暗斗,却双双被鸩杀,赵王后带着最小的儿子逃回母国,齐国在此等境况下竟然活下来了,你说奇不奇?”
丹姝闻言,有些不赞同:“赵王之死或许是因为他国间人所为?毕竟东周大乱,两国相争,难道没有人想在其中分一杯羹吗?”
她看了一眼最前方领路的小丫鬟,又压了压声音。
“师赢并非盛国人,而是齐国人,她在十五岁时看中了如今的盛王,也就是曾经不受宠的盛国公子珩,言他有称王之相!那时的盛王无军无权,师赢则替他行走于盛军大营相人相面,将一个火头兵一路提拔至大将军,成为盛王争权一大助力,此后与越国相争时连下十五城,盛王即位后,她更是预言盛王的玉夫人身怀龙凤胎,若非师赢知天命,如何能料事如神?”
荀英听见他二人的窃窃私语,也慢下脚步,走在丹姝右侧插了一句嘴:“师弟此言不假,师赢说出的话,就如这天地间的金规玉令一般,从不曾失算过。”
左侧的李容摊手:“你看!你还不信我。”
丹姝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那或许是她精通医经,世间有人可通过把脉把出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我家主人不通医术——”在前方领路的侍女忽然回过头来,将耳语的三人吓了一跳,僵成了三根柱子。
“我家主人第一次见玉夫人时,她尚未侍寝,与那些进宫的佳人站在一处,只一面便断言她此后会成为盛王的夫人,于九月初九生下一对龙凤胎。”侍女笑眯眯道。
“一字不差。”
李容见此慌忙赔罪:“我师妹从穷乡僻壤来的,不知道华阳侯威名,我怕她到了人前失了礼数,才,才指点她一二。”
“公子不必如此惊慌,我听闻这位姑娘修内丹术,这倒是闻所未闻,主人偏好稀罕东西,姑娘进去说不定会得主人召见。”
闻言,青溪公并李容荀英三人皆看向丹姝,目光灼灼。
“师妹,你可得争气啊!”
青溪公更是拍了拍丹姝的手:“守白,可要抓住这个机会。”
师赢于方仙道来说,不仅是华阳侯那么简单,她更是方外仙人的弟子,天下第一术士。
俗语道,术无高下,但人有高低,师赢此刻就站在巅峰之上。
她的一手八卦相术,是世间所有方士趋之若鹜的天赋。
“是,师父。”丹姝点头,心里愈加好奇。
即便青溪公不提点,她也确实很想见见这个长着与阿玉同一张面庞,却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几人一路行来,目之所及肃穆庄严,府邸规格恍若宫廷,每行进一处便须通报,各处皆有重兵把守,腰间长刀泛着冷光。
丹姝走到廊下,一墙之隔,忽闻琴声幽幽。
袅袅如行云流水,却又铮铮有铁戈之声。
“诸位进去吧,庭中自有侍从领路。”侍女站在了门外。
青溪公捋了捋长须:“劳烦。”
入得庭中,四面游廊相通,中间朝东一座宽敞大殿,四面皆是明窗,足有两人高的九枝灯,灯火灼灼。
室内设长席长案叠接,前后三层。
窗外,危石叠作假山,遍种数百竿凤尾竹,都成浓绿。
廊下侍卫侍从垂首肃目。
李容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巧夺天工啊。”
当中宽阔的平台上竟然有一道水榭环绕,遥见池水粼粼,歌舞升平。
李容荀英二人皆被眼前所见震惊了,更震惊的是水榭中央的石台上,正摆着一面鼓。
鼓声铮铮作响——
有一美人作鼓上舞。
美人身姿曼妙,琴曲悠扬便姿态盈然,飞身下腰时一袭轻纱薄裳,随着那动作而一瞬绽开。
若翠荷叠叠。
乐师垂眸抚拨弦,调子便激昂起来,鼓声咚咚作响,衣袂飘飞勾勒出美人盈盈一握的腰肢,侧身甩落宽袖,回眸一笑,潋滟如秋水。
丹姝这才瞧清,这美人竟是个男子!
腰身柔却韧,身量也较女子高些,长眉秀目三千青丝。
李容瞧清楚的一瞬间,满目欣赏化作尴尬,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了。
青溪公则闭上眼睛,全当看不见,深知既然身处主人家,就要遵从主人的喜好。
荀英脸色有些红,见席间众人也是坐立难安,小声:“这,这成何体统,师妹你说呢。”
一曲舞毕。
丹姝忍不住鼓掌:“翩若惊鸿,曼妙身姿,煞是好看。”
荀英:……
一位长着狐狸眼配双环的侍女缓步而来,听见丹姝点评,忍不住道:“姑娘好眼光,庭中做鼓上舞的,可是我们王城中最有名的兰公子……”
“诸位随我入席吧——”
丹姝随着侍女走到席间,李容赶紧挨着她坐下,小声道:“不曾想这位华阳侯竟是如此骄奢淫逸,美酒美人……”
“她身处高位,不过是好宴饮,爱美人,竟然就能称之为骄奢淫逸了吗,她做的不是那些世家贵族常做的?”
“这,倒是我狭隘了。”李容闻言也不生气,笑了笑:“我若是封侯拜相,想必比她还要骄奢淫逸些……”
他四下瞅了瞅,顺手尝了一口杯中酒,眼睛一亮:“嗯!守白快尝尝,好酒啊!”
丹姝摆了摆手,目光跟随着那庭中得兰公子,只见他走下那面鼓,一路走上高台,坐到了师赢身侧。
高台之上,那人正闭目养神。
她着一身松垮宽袍,长发披散在身后,支着腿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抚着男子的脸颊。
兰公子不敢出言打扰,只一味捧着酒盏。
席间生出些动静,引起了师赢的注意,她漫不经心睁开眼。
双眸凌厉盖过了面庞的俊丽。
丹姝此前曾以为,师赢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两分灵气可窥天道,或是何处精怪修成了人形混迹凡世,如今见了……
是她想多了。
师赢只是一个普通的,寿不过百年的凡人,如此看来她的一手八卦相术,果真是术士的巅峰。
席间被冷落的人,不知是不是酒壮怂人胆,声音愈发大了起来:“…不过是一介妖女,大庭广众之下阴阳颠倒,竟然还要我等公侯之子等她,不过是一介宠臣罢了!”
“低声,低声些……”身旁的人赶紧将人拦下来,此处动静已经引起了廊下铁甲军的注意。
一旁侍女则按住了铁甲军的长刀——
主人不从曾发话,不可擅动。
“故弄玄虚之徒,还有那个什么兰公子,他算什么东西敢称公子!”
“自荐枕席的小人!”
师赢终于坐起身来,看向席间生乱那人,审视的目光一扫而过,嗤笑:“你若是要自荐枕席我还看不上呢,腰不够软,身子也不够轻盈。”
那人闻言,面色青白:“妖女,我一身本事可不是给你当男宠的!”
“呵,”师赢就着兰公子的手,饮下一盏酒:“你若是真有真才实学,就不会到我府上了。”
“兰玉所跳的,乃是琴曲〈白雪操〉你竟然听不出来,我观你脚步虚浮,腰背无力,怕是连三石的弓都拉不开,在主人家不顾礼节,大放厥词——”
师赢手执酒盏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浓郁的玄色如泼洒的墨。
那人见她走下高台,气焰消了三分咽,自以为引起她的注意。
如今各国间投主不知何时兴起,先将人惹恼,再现艺的风气。
“不通文,不通武,更不识礼……”师赢自然不吃这套,她抬手将酒盏扔出去,咕噜噜滚到那人脚下:“阿虎,这样的人,你是怎么放进来的?”
一名侍女扑通跪在水榭旁:“请主人责罚!”
“罢了,饶你这一回,”师赢晃了晃酸涩的颈:“若有下次,便割去你听不懂人话的耳朵。”
“谢主人!”
而方才那名男子此刻有些受了惊吓,不敢再继续自己的举动,更不敢多言一句。
师赢却抬了抬手指:“将此人扔出去,我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便——”
“割去舌头吧。”
那名男子顿时僵在原地,惊恐地左顾右盼,却见铁甲军已经围了上来:“华,华阳侯…饶了我吧,我只是为了……呜呜!”他被人堵上了嘴。
师赢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平民布衣不可染有杂彩,脱去他的一身
华服,此生不得入盛国。”
“是。”铁甲军捂住了那人的嘴,直接将人拖了出去。
与他同行的人,更不敢替他求饶。
席间霎时沉寂,一片惶恐.
丹姝看了好一场大戏,却见身旁的李容此刻吓得酒也顾不上喝了,哆哆嗦嗦地将酒盏撂下。
‘叮’一声,虽然轻微却在这落针可闻的时候显得尤为清晰。
“守,守白……”李容咬得牙齿直颤。
丹姝伸手盖住他手指,权作安抚。
师赢却一步步走了过来,直到停在她面前,兰玉一直跟在她身后,捧着她曳地的长发。
“抬起头来。”
“师妹……”李容闻言浑身一凛,丹姝赶紧拍拍他的手,抬起了头。
二人目光撞上,如一道剑光劈开夜色。
“有意思,”师赢眼中涌上浓重的兴味,盯着丹姝如刀锋刮过:“这世间竟然真有我看不透的人。”
掌中‘啪啪’两声,师赢看向乐师:“接着奏乐,接着舞,别扰了客人的兴致。”
重音着重落在了客人二字上。
既然是客人,就该知礼数。
席间重新响起了丝竹之声。
师赢踩着木屐大踏步出了水榭,留下一句:“还不跟上来——”
丹姝尚在茫然中,忽然被荀英推了一把:“快去呀,华阳侯说的是你!”
第72章 传信
荀英的目光始终紧紧跟着师赢,丹姝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庭外夜凉如水,弦月如勾。
师赢摆了摆手,那队侍卫便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身前仅剩一个小童提着一盏灯为她引路。
远远的,丹姝竟然看见一颗不断飘摇的星,直到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是府中一座高楼。
一座近五丈高的高楼。
王城中除却王宫祭台,怕是只有这座高楼能俯瞰整座王城,如此逾矩的制式,师赢却堂而皇之的建在自己府内。
可见她在盛王心中是何等受宠,又权势滔天的臣子。
“怎么样,在你们燕国不曾见过这样的高楼吧?”师赢停下脚步。
“不曾,”丹姝摇头,燕国王宫多是宽敞的宫殿,台谢最多也只有三层:“不知此高楼可有名字?”
“观星阁。”师赢望着那座高楼,因酒意而醺醺然的眸子复又变得明亮。
“登上阁顶就好像离那方天更近了一点,漫天星辰都能尽数揽入怀中。”
与天相接,可否赢得天上众神侧目?
丹姝此刻只有满心疑惑:师赢一个凡人仅靠八卦相术,推演星辰便能窥探天命,天帝难道不知情……
不是她以小人度君子之腹,若是知晓天命想要更改,那不就乱套了吗?
只可惜玄霄不在此处,不然也能问问他……
师赢站在群星之下,即便此刻她没有踏入天宫,但以凡人之身走入天命之中,如何不能算是半步化神。
天帝真的会放任这样的威胁?
“去将观星阁每一层的烛火点亮。”师赢的声音打断了丹姝的思绪。
“是,请主人稍待。”侍女领命而去。
“你既然来了,想不想上去看看?”师赢看似询问,却已经迈开步子将她扔下。
丹姝当然知道她不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脚步匆忙地赶上去,却听见师赢问道:
“不知客从何来?”
“燕国。”这不是明知故问?明明进府前已经递过帖子了。
“呵,”师赢停下脚步看着丹姝,笑容意味深沉:“我是在问你从何而来。”
脚步一滞。
丹姝不信凡人再如何手眼通天,难道还真能看出这句躯壳里的神魂?
便继续装傻:“真的是从燕国而来,不曾诓骗您。”
师赢见撬不开她的嘴,哼了一声,也不在意:“好,既然你说从燕国而来,那就当作是从燕国而来吧。”
“什么是当作,我本就是从燕国而来,”丹姝替自己辩白:“青溪公是我的师父,您可知道燕国的景灵宫——”
“你爱从哪来从哪来……”师赢有些不耐烦了,想了想半分不记得丹姝身侧还有什么人:“不过,我听闻景灵宫修外丹一道,为何你却另辟蹊径?”
二人走到阶前。
一盏盏灯火仿若从天幕中引下的群星,点亮了这座高阁。
三重檐庑殿顶,面饰夔纹蜷曲盘绕,两相对称。
师赢推开隔扇门,拾阶而上。
“我幼时家贫,就算修外丹道,何曾见过黄白之物,但我祖上是赤脚医生,草木倒是见了不少,金玉永驻,但草木却生生不息,便自行修习内丹一道,辅以药饵之术……”丹姝胡乱编了一通。
师赢好像很感兴趣:“这么说你精通医经?”
“略通,略通,”丹姝斟酌着字句:“比不得正经医署,但一些风湿寒毒入体,还是能治的。”
“以草木入药,比那些以黄白丹砂入药来的更踏实些……”
“踏实?”师赢以八卦算术而闻名,如今却说出了‘踏实’二字。
若不是她所言从未失手过,她就是世界上最不踏实的人。
师赢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人不在自己精通的领域,总是会格外谨慎一些。”
观星阁楼高三层,木梯环绕。
丹姝看向最顶上那紧闭的隔扇门,不知门后是什么?
师赢看向落后三步的丹姝,身形在宫灯的映照下,被不断拉长,拓在墙面与阶梯之上,如一道残缺的蛛网。
“这阁顶可是放了盛国机密,今日你见了以防泄漏天机,我会杀了你,你还敢进去看看吗?”
“华阳侯说笑了,”丹姝敷衍地勾了勾唇角,伸出手推开了隔扇门——
门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
只是不待她动作,阁内便响起一阵铰链相错声,一隙天光落在丹姝脸上:“这是?”
阁顶被一股力量从中拉开,缓缓向两侧收起,不过瞬息之间天下群星尽收眼底。
堪称巧夺天工。
“这里是我观星的地方,如何?”师赢已经闲适地仰靠在榻上。
“怕是列国,都造不出第二个观星阁了……”
“来,坐。”师赢摆了摆手。
有侍女为二人上茶。
丹姝摸着杯壁,知道师赢总算要说明她的意图了。
“我想请你为我炼丹,但是不要拿那些黄白之物来诓骗我——”
“您也想登仙?”她也想求长生?
“长生?笑话,”师赢摇头,有些不屑:“吞金食玉就能长生了?怕是死的更快吧,我近日梦魇,可盛国医署那些人大多都是半吊子巫医,我也惜命的很,还是更信任医经些。”
“如今列国求仙之道兴盛,您真的一点也不心动?”
吞金食玉而死,却硬要说脱离□□升仙去了,”师赢张开手臂,仰靠在头枕上:“我没有那么好糊弄,死了便是死了。”
“我不求登天——”
丹姝将杯中茶水饮尽:“华阳侯,可会为自己窥天命?”
“我从不为自己相面,我也不想知道我何时会死,我找你来是为我医治头疾梦魇的毛病,”师赢笑容一敛,不怒自威:“你炼出的丹若是吃出什么毛病,我便杀了你——”
说完她便拍了拍照,一队仆从鱼贯而入一字排开。
他们手中皆捧着托盘,盘中各式药材、豆米、药杵、石碾、丹炉一应俱全。
“你有需要尽可以吩咐他们,阿虎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试药人服用前你不能离开——”
丹姝问道:“华阳侯寻医已经许久了吧,我是第几个?”
“第几个,我也记不清了……”师赢背着手走到门边:“至于那些坑蒙拐骗之人去了何处,守白就不要问了,免得误了你炼丹的心情。”
师赢离开时想起了什么,特意提点了一句:“你的那些师兄们也会随你安置在华阳府。”权作人质。
*
一月后。
李容提着吊来的几尾鱼,穿过游
廊,向内院而去。
荀英今日带冠佩玉,立如芝兰玉树,衬得身旁的李容像是哪家的仆从。
“如今已经入夏,师兄这衣裳穿得如此厚实,就不热嘛。”
荀英扫了他一眼:“多嘴!”
“荀师兄你这心思昭然若揭,”李容嘿嘿一笑:“平常我来寻守白你怎么不跟着,偏偏每次都挑给华阳侯施针的日子才来——”
荀英一听,眉梢都没动,脸却红了几分:“不说话,你能憋死?”
二人行到门前,侍卫对二人已经眼熟了,便将他们放了进去。
“守白那里什么膳食没有,何须你亲自去钓鱼?”
“师兄你不懂,我这是心意,咱们如今安置在此处,都是沾了守白的光。”他晃了晃手中扑腾的鱼:“多新鲜,做鱼脍正好。”
二人进到内院,廊下薄纱飘扬,廊庑则布满鸟笼花架,花香扑面而来。
亭台水榭,竹影萧疏。
此前试药人已经吃过了她的丹药,效用轻微好在没吃死人,师赢很喜欢,若真的吃下去有如新生,她才是要害怕了。
因为她有头疾,丹姝便提议为她施针,气定神闲地将她扎成一个刺猬,那闲适的姿态但真有点像世外高人。
师赢梦魇的症状果真减轻,此后,每隔七日便来一次。
亭中,丹姝正在施针,柔滑的黑发从肩头倾泻直下,露出半张素淡平静的脸。
师赢着一身素袍,散下头发后淡去了她眉眼间的锋利,若非她身旁随侍的兰玉公子,此情此景在荀英眼中简直如画一般。
“兰玉公子也在啊。”李容简直就是个大喇叭,惊动了闭目养神的师赢。
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便被兰玉轻抚了抚,幽香拂过。
睁开眼,便是美人的盈盈一笑,她的火气消了三分。
“你这师兄也太吵闹了些,没规矩。”
丹姝眼睛不曾挪动半分,一心一意下针:“晦明性子向来如此,改不了了。”
李容提着活鱼不好上前,站在庭中干愣着,阿虎命侍卫接过来给他养在木盆里。
“多谢,多谢。”
二人不能上前,便坐在庭外的廊庑上,荀英隔着一道薄纱,看见兰玉与师赢亲密的姿态,恨意渐生。
师赢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兰玉指尖,她喜好青白二色,兰玉便只穿素袍,师赢不爱男子锋芒,兰玉便始终都是宛转承欢的姿态。
这样子,荀英如何做也学不来。
庭中摆着一口石鼎,盛满了水,斜放几枝水栀。
暗香幽幽,驱散了几分夏日炎热。
荀英盯着那几枝花,眼神快要扎穿薄薄的花瓣,那兰玉就如水栀一般,香气清幽却挥之不去。
“华阳侯还想将我拘禁多久?”丹姝净了手坐在一侧。
兰玉听闻此言,识趣地走到一边,去逗弄挂着各色画眉、鹦鹉等。
这是怕丹姝无趣,特地给她寻来的。
师赢叹了口气:“有多少人想攀附我,还找不到门路呢——”
丹姝面色未变,却不发一语。
师赢只能接着道:“你之于我,就如我之于盛王,人只要有用,便能寻到自己的位置,权势、金银、地位,应有尽有,你有什么不满意?”
丹姝为她施针以来,她梦魇的症状缓解了许多,怎么可能把人放走。
师赢悠悠一笑,开始加筹码:“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美人、金银……这王城中只要你想要的,尽可取走。”
这话说的威风,如果她不是此刻满头针的刺猬样子,就更可信了。
丹姝摇了摇头:“我不要你送给我美人,也不要你给我的权势和金银,至少此刻不需要……”
师赢坐起身来,银针尾尖轻晃,兰玉慌忙上前来扶住她:“主人,慢些!”
“那你想要什么?”师赢脸色凝了几分。
“守白听闻华阳侯手下有无数能人——”
师赢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我有一个牵挂之人,原本与他定了相见之日,只是如今却违约了,我想知道他是否安好,不知您能否替我传信一封?”
“我要亲自送到他手上,而且要拿回他的传信。”此刻荀英师赢都在跟前,她从来没想过离开,她牵挂的只有玄霄。
师赢大笑:“我还当是什么事,还以为你要给我出什么难题,不过传信罢了。”
她原本都做好了,丹姝想要被举荐到盛王跟前的请求。
但是要传信给什么人,需要这样一波三折地问,师赢敛了神色:“你要传信于何人?”
“燕国,公子婴。”
第73章 生恨
因为丹姝施针和炼制的药丹,师赢最近的脸色好了许多,困扰多日的梦魇已经许久没有复发了。
丹姝被师赢变相拘禁在府中,闲得没事,每日同李容凑在一处,二人不是下池子摸鱼,就是在廊下赏雨,每日晨醒丹姝还会带着李容打一段修身养性的功夫。
师赢原本不屑一顾,却见李容寡白的脸色一日好过一日,也不免上了心。
她听闻李容有心疾,畏寒喜静,却因为丹姝的调教,身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师赢干脆要兰玉也每日跟着丹姝,学一学那调养身子的功夫。
兰玉出身不好,能依仗的只有师赢,知道她好细腰,好窈窕身姿,每次见她总是将自己的腰扎的紧紧的,一日只一餐,多一点都不肯吃。
而他又不想懈怠了舞技,每天一练便是好几个时辰,次次下来脸色苍白,腿也发颤。
都得靠妆粉修饰。
师赢怕他真的给自己弄出什么毛病来,折腾没了,她还要重新调教一个合心意的来。
就直接将人送到了丹姝这里.
夏季多雨,细雨缠绵。
水汽掠去三分薄热,廊下青苔沿着缝隙爬出来。
划过几道惊雷,雨势便大了起来。
师赢是一个会享受的人,在自己府中造山造景,雨雾朦胧间如置身于昆仑仙境。
丹姝赤着足倚在廊下。
耳边是清脆的,噼里啪啦的雨声,顺着连廊的瓦片,一线线坠在眼前盛着水栀花的石器中。
叮咚——
李容原本是一个小氏族的公子,就好些闲适的雅趣。
他见丹姝无聊,便寻来一些清薄的石子并碎瓦与石坛,摆在四方方的天井下,凭着雨奏一曲。
丹姝没心情,也懒得陪他去池子里摸鱼,直接打发兰玉跟他一起去,只求一个清净。
自从那日与师赢说要传信与玄霄后,已经过去二十日了……
盛国与燕国相距不算远,也不算近,即便不考虑路上有什么突发的事情,也要近一月的功夫,来回便是将近两个月。
丹姝也能在师赢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如今列国纷争交战,送信这件事怕是会再晚上几日。
三月,整整三个月。
每晚一日,丹姝心中的牵挂便多一份。
“守白!你瞧今日抓的鱼大不大,我做鱼脍给你——!”
丹姝抹了抹脸上的水渍:“这么大的人了,你就不能安静一点,鱼尾巴的水都甩我脸上了。”
兰玉依旧是那个娴静的性子,坐在一侧,看着丹姝同李容斗嘴。
“华阳侯如今已经不拘着你了,只要带上守卫不出王城就行,你何必整日闷在这小院子里,同我出去摸鱼也成啊!”
“你
以为我跟你一般,没心没肺的。”
“哎,我这是关心你,你反倒教训起我来了,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师兄?”李容见丹姝眼皮都没抬,眼睛只盯着庭中落雨,便知道她此刻,心不在这里。
叹了一口气:“都怪我……”
当初离燕,他将丹姝拦下,告诉她等到了盛国,便替她去寻人,可如今过去快两个月了,他也没能兑现诺言……
李容心中有愧。
他在丹姝身侧席地坐下,冰凉的指尖抚在她眉心:“你别担心了,如今华阳侯已经替你传信,至多再有一月,想必就能有音信了。”
“即便那信能传回来又如何,也不代表他此后就是无恙的,只要他不在我眼前,我的心就一日不会放下……”丹姝并未因李容的开解而放心,也不曾移开目光。
如果劝慰有用的话,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忧虑而亡的人。
“罢了,你若真的如此忧心,我便与你一同去燕国将人带回来!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放着,你有功夫,我也算是个剑客,哪里去不得!”李容的一番豪言壮语,总算将丹姝从忧愁的情绪里抽离了出来。
“剑客?你可真是大言不惭,几斤重的铁剑你都拎不起来,”丹姝支着腿,看向庭中那活蹦乱跳的鱼:“整日去钓鱼,你可有好好修习我教你的那些修养身体的功夫吗?”
“自然!”李容探出头,挡住了丹姝的目光。
曾经雪白的一张脸,如今浮上了几分红润的气色,愈发显出俊秀来:“你看,我如今已经能当师父去教兰玉公子了,别说他,华阳侯来了我也能教!”
“谁要教我——?”说曹操曹操到。
“见过大人。”肃立一侧的侍女,赶忙替师赢开了院门。
她尚且身着官服,背着手悠悠然地走到丹姝的小院外,身后带着一队侍卫并阿虎。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哪敢教您……”李容背后说人,还被当事人给听见了,有些慌乱地挪到了丹姝身后。
师赢本就不会跟他计较什么,进来先将目光落在丹姝脸上,见她目露询问之色,便无声地摇了摇头。
暂且还没传回信来。
师赢摆了摆手,制止了兰玉正要行礼的动作,顺手摸了摸他的脸,触手生温,滑润非常:“看来守白那法子不错,玉郎脸色好了许多。”
“多谢大人记挂。”兰玉温顺地蹭蹭蹭师赢的掌心,眉眼盈笑。
“要我说,每日食两餐又能如何?”师赢的手握在他腰上,拍了拍:“你每日练舞的功夫那么久,还怕吃胖了不成。”
“以后不准再系这么紧的腰封了,还能喘上气来吗?”兰玉的腰肢堪称盈盈一握,师赢也是因这一抹纤柔而对他侧目。
他心里十分清楚。
“好,奴晓得了。”师赢的话,兰玉不会反驳,但并不见得真会去做。
多食一餐便多一分分量,多一分分量便不能再做鼓上舞,不能做鼓上舞,他便少了在师赢眼中得那一分特别……
少了那分特别,他又凭什么呆在她身边?
他出身舞伎,注定只能讨她欢心的人,就如廊下的画眉鸟一般。
兰玉贪图师赢的权势与宠爱,少吃一餐饭便能换来这些,他不会拎不清。
师赢见兰玉又如从前一般附和,知道他是不会改的,也不再劝了。
她每日事物繁杂,能分给一个宠侍的心,也就只有这一句关心了。
师赢一撩袍角坐在地上,身旁侍女取走她散开的官服并印绶玉佩后,小心退下。
兰玉坐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拆了师赢的高冠,为她散开紧束的头发。
一盏符合师赢口味的茶,静静摆放在她手边。
他们小心翼翼地侍奉着,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华阳侯。
李容是有些不知道如何跟师赢打交道的,他同师父师兄能留在华阳府是沾了丹姝的光。
此刻更是不敢冒头,便盘腿坐在廊下,看着那盆中活蹦乱跳的鱼。
“我瞧你这位师兄也是有几分姿色,千里之外的人,如何比得上近在眼前的人?”师赢一语惊人。
李容被她的话吓得浑身一抖,一掌拍在了丹姝后心。
丹姝正喝着茶被他拍了一掌,差点要从鼻子喷里出来,顿了顿才恢复神色:“师兄,你慢着些!”
她心知师赢不喜欢被人忤逆,便斟酌着:“您说笑了,我对晦明并无师兄妹之外的男女之情……”
“你还年轻,世上又怎么会有一辈子都看不厌的人呢,不过是服侍的人罢了,有什么大不了——”
闻言,兰玉的手一顿,只是很快便遮掩住了脸上的落寞,无声为师赢奉茶。
他在这里还没有说话的资格。
“华阳侯饶了我吧。”丹姝见状拱了拱手,作出讨饶的姿态。
“罢了,知道我今日为何来找你吗?”
“可是又犯什么梦魇?”
“这倒不是,你炼制的药丹极好,今日王上特意问我,如此神采奕奕,可是寻了什么上好的丹方?”
丹姝眉头一皱:“那您是如何说的?”
她此刻有些着急,若是自己被召进王宫,便离司徒英和师赢远了几分。
她得时时刻刻呆在她二人身边,才不至于错过开天门的时刻。
不然她与玄霄便会被困在此方世界。
“我说我得了一位还算精通医经的术士,替我医治梦魇,王上一听来了兴趣,想要传你入宫。”
师赢再如何受宠,她终归是盛王的臣子,没有说不的权利。
“不过王上说不能夺人所好,听闻你有两位师兄在此,寻一位奉丹方进宫便好。”
说完她看向丹姝身后,亦有所指:“你便在你这两位师兄里选一个吧——”
李容赶紧接话:“守白,你知道师兄我向来应付不了这些,你去问问荀师兄吧。”
丹姝不置可否:“荀师兄也好,比你稳重些,于丹道也颇通——”
师赢直接拍板定论:“那就选你这位荀师兄吧。”
荀英拎着一坛子好酒来吃鱼脍的时候,丹姝同师赢已经商量好了。
*
几日后,荀英坐在马车上,他怀里放着丹姝交给他的丹方。
对面便是闭目养神的师赢。
荀英心乱得很。
第一次见师赢她便是众星捧月,位高权重的样子,如一柄凛冽的剑扎进他的躯体。
随着猎猎风声而心头剧震。
那是一种被权力折服的仰慕。
“宫侍的教导,你都深谙于心了吗?”师赢开口,眼睛却依旧闭着:“进了宫奉上丹方即可,若是王上对你看重兴许会多留一留你,不用怕。”
“是,”车轮的声响震动着他的耳膜,荀英抬起头,目光从她的面上划过:“多谢华阳侯提点,荀英明白。”
荀英是想留在王宫中的,能做宠臣好过做术士。
他要抓住这个机会,才能真的站到师赢身边。
他不是兰玉,不会婉转承宠,他要做师赢正眼相看的人。
师赢不仅是华阳侯,也兼领着太常令一职,掌管宗庙礼仪与历法,但这也不过是明面上,她更多的是替盛王行走于军中。
不过宫门守卫仅仅是看到了属于师赢的腰牌,便迅速放行了.
暮色四合,庄严肃穆的王宫,浸着冷意。
小黄门迈着步子,将师赢与荀英带到了章台殿,此处近后宫,不算太过庄重的场合。
章台宫基高三层,阶二十七,面阔九间,三重檐庑殿顶,被沉坠的红日勾出一抹血色的边缘。
殿内黑红两色,挂着垂纱。
一个着华服佩高冠的人坐在高台上,荀英低着头,只能看见那人的脚尖和玄色的袍服。
“阿吉,这便是你举荐给孤的方士?”台上的盛王,声音低沉,语气中却透着亲昵。
称呼师赢时,甚至唤的是她乳名。
“是,王上不妨让他近前一观。”师赢递给他一个眼色。
荀英紧紧握着手,走到阶前跪下:“草民荀英,特来为王上献上丹方,此方有调养气血,固本培元之效。”
“哦?”盛王提高了声音:“呈上来给孤瞧瞧,若是果真有此效用,你便留下同医署一同调养我的身子。”
小黄门捧着托盘走到跟前,荀英取出丹姝所给的丹方,然后又将一个木盒放了上去。
小黄门检查了确定无恙便呈给了盛王。
师赢站在阶下:“臣听闻王上近来生了风疾,要多多保重身体,可以此方入药,确实大有裨益。”
盛王看了一眼那丹方,打开了木盒,过了许久才笑了一声:“阿吉,孤还以为你是个不求
长生的人,不曾想你也不曾免俗啊。”
“王上?”师赢心中生疑,抬起头,看到了木盒中东西,心神一震!
随即便狠狠瞪向跪在地上的荀英。
盛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摆了摆手:“算了,这丹方留下,人带回去吧。”说完便离开了。
“臣,恭送王上。”师赢跪在地上,距离荀英只有一步之遥。
直到离去的脚步声都已经完全听不见,才抬起头来,脸色冷硬。
“还跪着做甚,还不赶紧站起来跟我走!”
荀英这才抬起头,汗已经湿透了衣裳,他喉中一滚。
盛王竟然完全不好此道。
殿外,夕阳垂暮。
荀英跟在师赢后出了内宫,寒风一吹,湿字裹在身上,生出一阵哆嗦。
走到马车跟前,师赢忽然回身将那木盒掷在他脚下——
盒子摔坏锁头,滚出一枚不算圆的丹丸,师赢一眼就看出里面掺杂了金玉丹砂!
“你疯了不成?!”师赢面色沉凝地盯着荀英:“你竟然敢进献掺了丹砂的丹药?!王……若是出了事,你想我陪着你车裂而亡吗!”
“你好大的胆子!”
荀英被当众训斥,脸色僵住,他几乎是有些迟钝地跪在冰凉的石阶上:“这是我尽心炼制的丹药,金玉丹砂的比例都精心调配过,不会——”
“闭嘴!”
‘铮——’一声,师赢抽出侍卫所佩的长剑横在了荀英颈上。
他浑身一抖,锋利的寒气快要刺穿他的皮肉。
“你还敢狡辩!我说过多少次,你只要进献丹方即可,蠢货!愚夫!”
她不信那些方士升仙之道,更见过服丹而亡的人,数不胜数。
她不求长生但也怕死,她手中握的权势太多,想做的事更多,她不想放手——
她不想死,更不想让盛王死!
“愚不可及!”宽袖一挥,剑锋划过!
荀英头上的高冠便滚落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抬头,师赢却已经走上马车。
“你给我跪着回华阳侯府,三步一叩首!”
“是!”随侍的侍卫领命,看向狼狈不堪的荀英。
此举既是提点,也是做给盛王看。
荀英跪在地上看着马车远去,宫道上的小黄门指指点点地走过。
“荀公子,开始吧,不然宫门就要下钥了。”
荀英跪伏,‘砰——’一声。
磕在地上。
他咬紧了牙,将师赢居高临下的姿态刻在了心里。
残阳凄凄,窥见了邪心。
第74章 自焚
那一日荀英一步一叩首地赔罪。
因为师赢的命令,他身后始终有一队侍卫盯着,亲眼看着他绕王城三圈后,才允他离去,只是回去时也要一步一跪。
寒风四起,那人鬓发凌乱,颤抖着磕在地上——
‘砰’一声。
身后侍卫面目平静,好似看不到他身下的血迹。
王宫外,路上都是黄泥或是石子,荀英咬着牙,脸色白的快要隐匿于夜色中。
“嘶……呼……”
衣衫碎布落在泥中,血水蜿蜒了一路,直到皮肉磨得越来越薄,几乎露出白骨。
回到华阳侯府时,荀英的膝盖已经跪烂了,血肉并泥水糊成一片。
他口中只能呼出嘶嘶的气音,颓然倒在了门前。
第二日,天光大亮,王城百姓才看到了那一条蜿蜒的血路,经过一夜的沉淀,已经变成褐色。
蚊蝇乱飞。
荀英成了王城中人半月的谈资。
丹姝知道此事后心里骇然,荀英敢在王宫向盛王献丹,如今的结果,已经是师赢开恩了……
“你们究竟是何种关系……”她脑中思绪乱成一团麻,不知这方世界该如何发展,才能铸成日后天宫的一幕幕。
是荀英的报复吗?
因为荀英一事,华阳侯府中霎时冷寂下来,李容越发怕师赢,除了去看望荀英,几乎闭门不出.
残阳如血,丹姝坐在廊下,看着庭中枯死的那株水栀出神。
今日无雨,只是云层很低,乌云沉重风雨欲来。
师赢已经有一月不曾现身,丹姝始终没接到从燕国来的回信。
出事了。
丹姝知道出事了……
她穿上鞋,捡出那株枯死的水栀,指尖攥紧,掐断了花苞……
不能等了。
她要回燕国!
丹姝几乎是念头一起,便翻出了师赢赠予她的令牌,换上一身不太显眼的衣服,静悄悄地翻出了小院。
回头看时,她的院门前果真又调来几队替换的侍卫。
丹姝缓缓呼出一口气,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摸去李容的院子。
躲在花架后,直到看着提灯的侍女走远,却忽然被人轻悄拍在背上!
“唔唔!”
丹姝瞬时转身,几乎是下了死力气桎住身后的人,那人颈下搏动的血脉顶着她的掌心。
月光下,露出李容的眉眼。
“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丹姝赶紧松开手,压着声音斥道:“我万一将你掐死了,你去哪说理!”
“咳…咳咳…守白…”李容脸色憋得涨红,手抵在丹姝肩头,将人推开一点:“我,我这不是怕惊动别人,谁知道你上来就,就下黑手!”
“嘘——!”丹姝听到一阵甲胄之声,赶紧将人挟住躲在了屏门后。
夜色中,李容咚咚的心跳几乎透过薄薄的皮肉叩击在她掌心。
二人贴在一起,李容无端生出些心虚的念头,侧首看去,丹姝正静静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几乎快要被气笑了:“你再喊啊,被那些侍卫逮到,你我也去跪王城好了……”
李容尴尬的挪开视线,拍了拍她掐在自己颈间的手:“我,我一时没注意嘛……”
“你是要来寻我?”
“不然呢……”李容一拍脑门,想起自己来意:“今日我去茶肆,听闻盛国与燕国有了战事,师赢离府正是因为此事!”
“燕国王城乱了?!”丹姝心头一慌,说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
“那倒不至于,只是燕国怕是不太平了,盛军兵马强悍,已经连下十五城,我,我想着你牵挂之人怕是有些危险,所以——”
丹姝已然慌了神,眉心紧蹙:“燕国危,燕国公子又如何能平安,我得赶紧走!”
见她身上背着铁剑,转身欲走,李容赶紧将人拦住:“守白!”
他拽住她的袖子:“你,你先别慌,盛国此举未必真的要吞燕……”
“列国纷争,从来都是远交近攻,如今战事大捷,以师赢的性子不会止步于此,燕国王城危矣。”
李容第一次感受到丹姝如此刻般的急迫,轻微的颤抖和通红的眼睛,都证明了那人在她心中的地位。
“师兄,你得帮我!”丹姝蓦地握住了李容的手。
“我,我怎么帮你?”李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撇不开:“你说如何帮?我答应过你的,决不食言!”
听见他的答复,丹姝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我们先出府!”她攥着李容的手不肯松开,几乎是强硬地带着他翻出了府。
二人绕开打更人,躲在街巷的暗影中.
“师兄,烦你替我备马,我要去燕国!”丹姝神色郑重。
李容大惊失色:“现在?”
丹姝点头:“我一刻都等不得了,早就该回去了,如今已经晚了三个月。”
明明同他说好,三日之期……
“备马自然容易,”李容挠了挠头四下望了望:“…可我们,要怎么出城?”
青溪公已经在盛国安定下来,若非荀英伤了腿,他也会随着青溪公一同搬出去。
李容自然可以替她寻来马匹和一路的补给,但是如何出城呢?
“凭这个,”丹姝掏出一枚令牌,声音恳切:“晦明,帮我。”
李容借着月色看清了上面华阳二字,点了点头:“守白,你在这等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容便牵来四
匹马,顺便还带来了两件盛军所穿的甲胄:“这下师父真是要操心死了,已经有一个卧床不起的了……”
丹姝看出这几匹马脚力应该属于上乘,冲他感激一笑,手脚麻利地换上衣裳:“等回来,我亲自给他老人家赔罪,他若要打你,我替你顶着!”
李容摆摆手,背好剑:“我哪里用你顶,还能打死我了……”
“哒哒——”
守门侍卫正昏昏欲睡,忽然两道黑影逼近,斥声还没说出口,就被对面的人抢了先。
“还不快快打开城门!”
来人气势先压住了守门将士:“敢问二位是?”
“这是我们丹伍长,要出城递送消息。”李容压了压声音说道。
守门将士互相瞧了一眼,不过是个伍长,倒也不是什么大官:“如今已近丑时,有什么事等明天吧。”
“大胆!”丹姝忽然提高了声音,将在场诸人吓了一跳:“如今与燕交战,延误了消息你能担得起?!”
“你一个伍长,能有什么机密消息要递送……”守将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也不看看是谁府上的伍长!”丹姝掏出令牌,火把摇曳的火光映出令牌上的华阳二字。
“这,是华阳侯…要不要开城门…”守将有些迟疑,不太想得罪人。
“若是真的要有要事……”
“还不打开城门!”丹姝见其松口,便扯了扯缰绳,马匹有些焦躁地踏了踏蹄子,威势如这黑沉的夜一般压迫着守将。
“罢了罢了,开城门,你我几条命能得罪华阳侯手下的人——”
厚重的城门打开,丹姝心头一喜,急迫地纵马越过,疾驰离去——!
*
燕王宫,兰台殿。
诺大的宫室中只点着一盏灯,灯盘中的灯油几乎燃尽了。
厚重垂幕层层叠叠,笼住了这一豆烛火。
一个单薄的身影趴伏在榻上,只露出一团云似的发。
身影没有起伏。
“咱们不会被治罪吧……”两个鬼鬼祟祟的小黄门摸进了兰台殿。
“嘘,夫人吩咐了,咱们只要看一眼就成……”小黄门脱下靴子,踩在已经落了灰尘的殿台上:“夫人说,兰台殿定然有鬼,咱们若是发现了不对劲,回去定然重重有赏。”
“可他毕竟是公子……”
“闭嘴,我们又不是要刺杀,只看一眼就走……”
殿门被一双手推开,二人没料想到殿内竟然比外面还要黑,没了月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只能凭借记忆摸向宫室,撩开一两层垂纱,他们终于看见一张红漆榻。
和榻上的人。
“婴公子怎么看着跟死了一样……”
“嘘……”
两个小黄门轻手轻脚的摸向床榻,却见层叠的华服下空荡荡,根本没有人!
一盏烛光在黑暗中亮起,雪白的面庞蓦地出现在小黄门身后,眸似浓墨。
“鬼啊!”
灯盏被打翻,玄霄抬手制住一个小黄门,将他反手锁在背后。
另一个小黄门吓得慌不择路,撞上床榻滚进纱帐中,腿撞上了屏风,翻下来被猛地砸中脑袋。
死了。
另一个小黄门吓得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公子!公子饶了奴吧,奴……”
“说,谁让你们来的!”玄霄额角被灯盏砸到,磕出一个碗大的伤,只是却并没有血流出来……
这具身体死了这么久,怎么还会流血呢。
小黄门咽了咽口水,目中闪烁,只觉得婴公子的手冷的像冰,没有一丝活人气:“是,是……”
“不说是吧,那就永远不要说了。”玄霄扯下纱帐,勒在小黄门齿间。
兰台殿守卫被殿内动静惊动,叩了叩殿门:“公子?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玄霄没有说话,力竭地摔坐在榻上,随着丹姝给他的那棵仙草效用淡去,他对这具躯壳支配能力越来越差。
脸色青白到已经没法见人了……
好累。
那日丹姝离去后,玄霄的异样自然引起王宫中另一位夫人的注意,数月来试探不断,快要瞒不住了。
他不可能永远拦着生母兰花夫人和燕王,直到一月前燕王闯入兰台殿,玄霄只能用匕首划开自己的脸,以证明他真的疯了。
兰花夫人被吓晕过去,燕王则大怒,将他关进了兰台殿。
从此后,兰台殿就变成了鬼宫。
可他依旧逃不出去,宫外守卫日夜巡查,他的身体开始越来越难以挪动,已经连宫墙都翻不出去了。
可兰花夫人不肯放弃,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来争王,即便是疯了也要治好!
玉腕夫人也不肯放过他,疯了怎么够,死了最好。
她买通了婴公子的乳母前来试探,若非玄霄无需夜眠,怕是已经被人发现秘密。
“丹姝,你在哪……”
玄霄眸中死气沉沉,像一缕幽魂靠在榻上,冰凉的指尖摸了摸颊侧那道长长的伤口。
这具身体失去活力,伤口也自然不会愈合。
她看到自己如今这个样子,会不会被吓到……
“三日,不是你说的三日吗!为什么骗我!”玄霄愤恨地砸向床榻,即便床榻被砸穿,即便皮肉被断裂的木头刮破,他依旧浑然未觉。
小黄门惊恐地看着玄霄,好像看见了鬼。
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想必此刻已经去回禀兰花夫人了。
这一次,他肯定瞒不过去了。
小黄门艰难地往后蹭,却见玄霄幽幽站起身,推倒了宫室内的数座九枝灯。
灯油如蜿蜒的河,流向四面八方,那道修长的身影提着玉盘灯一步步逼近。
“唔唔!”小黄门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玄霄走到他身前,蹲下身解开了束缚他的纱帐:“不想死,就赶紧滚吧……”
小黄门涕泪横流,手间一松便连滚带爬地跑出内室,临踏出殿门时,忍不住回头:“婴公子……”
‘轰——’
一点火光落下,炽热的火随之燃起,顺着灯油追向四面八方,灼热的火如群蛇纠缠,一瞬便舔到他脚下。
炽烈如割开皮肉,那人已经消失在层叠的纱帐后……
丹姝,我没办法去找你,若是你听到了燕国公子薨逝的消息,便去王陵寻我吧。
只希望这具身体不要烧的面目全非。
那样就太丑了……
第75章 劈棺
盛国,华阳侯府。
阿虎看着空空如也的院落,脸色阴沉:“说,这是怎么回事!”
门外守卫立时跪下:“姑娘,是我等没有看好人,属下领罚!”
“罚?自然要罚!”阿虎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侍卫:“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夜人还在,但是今早来送朝食人就不在了,住在另一个院子的丹姑娘的师兄也不在了……”
阿虎闭了闭眼,主人离开前特地叮嘱过一定要将人看好了,如今主人不过离开月余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溜了……
“姑娘,可要全城搜捕?”
“最近与燕国交战,盛国还算平稳,莫要惊扰了王城中人。”阿虎摇了摇头,她记得主人离开时曾叮嘱过,若是燕国有信传回来,要立时拿给丹姑娘看。
可她手下迟迟没有收到燕国回信,是丹姑娘等不及了?
“你拿着我的手书,飞鸽传书于间人,若是遇到丹姑娘与她的师兄,便将人拦下来。”
“是,”侍卫领命,忽而又问道:“传信与哪国间人?”
“燕国。”
阿虎离去时,又叮嘱了一句:“不要伤了丹姑娘与她师兄,全须全尾的带回来,若是起了冲突——”
“便宜行事。”
*
风沙席卷,一片乌沉沉的云压在丹姝头顶。
“守白,歇一歇吧…我们已经赶了许久的路了……”李容面有菜色,连日赶路,缰绳已经快要勒断了他的手掌。
声音被风声撕扯得破碎——
前方灰色的背影慢了下来:“吁——”
丹姝扯下覆面的纱巾,唇间也满是因干渴生出的皱褶:“好,我们歇一歇。”
她将水囊解下,想要递给李容,却见他塌了腰趴在马背上:“晦明!”
“师兄真的不成了……”李容伸出手来摆了摆:“咱们已经日夜赶路快十天了,幸好马匹还能替换,不然……”
丹姝想要将他扶下来,却见他摇了摇头:“我下去就上不来了,让马歇一歇,我们再接着走……”
手指散去他发间的尘土,丹姝蹬着马蹬翻身一跃坐到了他身后!
“哎,你干什么?”李容想要坐起来,手被缰绳勒得一疼。
“别动。”
丹姝叹了口气:“师兄,谢谢你。”此前她喊师兄多是调笑之语,如今是真的心怀感激,喊出这一句。
“谁让我是你师兄呢,嘶——”李容手一疼,就见丹姝一圈圈散开他紧握的缰绳。
掌心已经勒出血痕,一滴滴冒着血珠,带着凉意的药粉倒在掌心,霎时一阵刺痛蔓延。
“忍一忍吧——”丹姝垂眸替他吹了吹。
李容咬着牙将泪意憋回去,掌心拂过一阵轻飘飘凉意,吹散了痛意。
她低着头那样认真。
“守白,我们此行去燕国,要见的是你什么人啊……”李容眼神有些闪躲,含糊问道。
“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怎么?”
“啊,没没,”李容想要摸摸脑袋,却忘了自己两只手都被丹姝捧着:“啊呀!”
细长的狐狸眼痛的弯成月牙,含着点点泪光:“疼啊……”
“你就不能别这么冒冒失失——”丹姝扯住他的手,用干净的绸布替他裹好伤处。
“我,我这不是忘了吗……”李容撇嘴,眼睛盯着二人搭在一起的腿。
丹姝解下水囊,掐住他的下颌:“我给你拿着,快,喝口水。”
“我又没有残废,”李容嘟囔着,还是顺着她的姿势润了润喉咙。
喝完丹姝直接用袖子给他一抹,便跳下了马。
一边给马喂了草饼和水,一边盯着不远处的官道:“再往前或许会跟两路大军碰上,咱们得另寻一条偏僻的路绕过去,先在前面的村子将食水补好……”
二人日夜兼程,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再过三日想必就能看见燕国的边城了。
一路而来,逃荒的流民和奴隶成群,丹姝背上的剑从没离手过。
李容歇了一会,坐起身招呼丹姝:“守白,我歇好了,咱们走吧!”
“来了!”
压在头顶的乌云中,闪过几道闷雷,终于还是落了雨下来。
如碎星砸落泥水。
丹姝带着斗笠,雨水顺着蔑片的缝隙流入她发间,衣衫已经湿透裹在身上。
“守白……”
燕国王城外挂着白幡,天将破晓,那抹白逶迤而下如残雪旧霜。
“守白……”
“等天明我们就进城。”丹姝知道到底是出事了,但她知道自己离开时,玄霄寄居的那具躯壳就已经死了……
他会没事的。
雨势越来越大,雨幕顺着斗笠流下,潮气扑面而来,丹姝扯了扯缰绳正准备进城——
路旁冒出几个穿黑衣的人,丹姝心头一紧,拔出剑:“晦明,过来。”
李容知道自己斤两,赶紧打马行到丹姝身后:“这些人来者不善啊……”
“丹姑娘?”为首的黑衣人在十步开外,停住了脚。
“你们是?”丹姝不敢放松警惕,暗暗忖度这几人的来意:“师赢的人?”
“是,我们是主人安插在燕国的间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还望见谅,”他们身穿黑衣,以布巾覆面。
“燕王城已经乱了,此时不宜入城,丹姑娘不要冒险了。”
“我今日一定要入城,若是你们拦我,就得问问我的剑了!”丹姝扯住缰绳,不肯退让。
雷光‘轰隆’一声,映亮了雨幕中对峙的几人,剑锋闪着寒光,劈落迎风的一线线雨水。
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逐渐形成包围之势,对面只有两人且日夜兼程,铁打的人也不可能对上他们还有胜算。
李容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守白!”
丹姝按住躁动的马:“噤声。”
为首的人还想再劝,最好不要拔刀,毕竟刀剑不长眼:“王城中此刻人人自危,二位不要执迷不悟,现在进城风险太大。”
‘铮——’
丹姝拔出剑,却不是对着他们,而是横在自己颈上!
“且慢!”
“丹姑娘,将剑放下!”
对面的人顿时慌了,信中明确说人不能出事!
丹姝不曾挪开剑锋:“城中挂白幡的是谁?!”
“这,是燕国婴公子。”
丹姝浑身一震,尽管知道事情尚且没到最糟糕的时候,仍是呼吸一滞,连绵的雨捂住了她的心肺。
她顿了顿,喉中几欲颤抖:“为何?”
“据我们的消息,是燕国婴公子疯癫多日,于半月前自焚于兰台殿。”
李容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丹姝就是为这个婴公子来的,忍不住担忧地看向她。
他们来晚了……
只是她面上满是雨水分不清究竟是不是泪:“守白,你…”
“传给你们的命令,是不是要将我活着带回去?”
“是,所以烦请丹姑娘不要为难我等,且那位婴公子已经死了……”
“今日我一定要进城,不然你们就带尸体回去吧——”丹姝厉声打断:“你也说了,公子婴已经死了,我只是要偷一具尸体出来,他死了半月,此刻已经不在王宫之中了吧。”
“这……”
手一抬,那刀锋割在丹姝颈上!
“守白你干什么!”李容急迫地要打落她的剑,被她单手制住。
血混着雨水流下,滴入地上的泥水坑中。
“好,好!”为首者赶紧应下,以防丹姝更过激的举动:“丹姑娘先将剑放下!”
丹姝知道自己一定要先说得清楚明白:“我不进王城,我只是要偷一具尸体出来,此刻燕国边城交战,燕王自顾不暇,王陵守卫松散——”
为首的人听见她的声音平稳,知道她是在冷静地同他商量,便道:“是,婴公子薨逝不过半月,停灵之期未过,此刻墓室,墓道还未曾封闭,若是,若是要将尸体偷出来要尽快,我们出一人将姑娘带去王陵,我与剩下的人引走周边守卫,剩下的就看姑娘自己了……”
丹姝点头:“好,我与师兄,外加带路的这位壮士,三人足够了。”
李容还没从方才剑拔弩张的境况中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般轻易商量好,要劫走燕国公子的尸首。
就,就这样商议好了吗?
“我们会替姑娘准备好马车与出行令牌,寅时在王陵外接应,过期不候。”
“多谢诸位!”丹姝回过头来,一敲李容的斗笠:“别愣神,跟着我!”
大雨瓢泼,王陵外。
拱券下飘摇的火把随着夜风明明灭灭。
丹姝隐匿在山林中,静静听着前方的动静,李容几次欲开口说话却都又咽了回去。
“你有事要说?”丹姝听不下去他断续的叹气,开口问道。
“守白,你若是难过,总要说出来……”他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毕竟她们是来救一个活人回去,此刻只有冷冰冰的尸体,怎会不难过呢。
可她此刻冷静得可怕。
“都怪我——”
丹姝听见一丝响动,浓郁黑夜中火光如豆,忽而灭了。
“成了!”丹姝冲出密林,矮着身子迅速接近。
李容则手忙脚乱地跟在她身后。
墓室布局仿照前堂后寝的格局,分为前、中、后三室。
此刻墓室还未曾封闭,棺椁应该存放在前室。
二人走到入口,只觉阴风阵阵,寒意如水。
丹姝吹来火折子,叮嘱道:“你一定要跟紧我!”
李容点头。
砖石缝隙中弥漫着糯米灰浆的味道,身侧墙壁、门框、立柱上刻着复杂而华美的图案,丹姝一边辨认一边确认方向。
直到推开一道厚重的门,便见眼前方正的石室内摆放着一尊棺椁。
丹姝心头一颤,快步上前去。
李容想将人拦下没拦住,他听闻公子婴是自焚而死,必然死状凄惨。
“玄霄,玄霄!”丹姝爬上高台,想要推开棺椁却发现纹丝不动。
声音回荡在诺大的石室中。
李容看向丹姝:“已经钉死了。”
丹姝将火折子扔给李容,翻身爬上棺椁——
“你要干什么?”
‘轰!’
只闻一声巨响,丹姝拔出剑,砍在了棺椁的铜钉上,剑尖一撇几乎擦出刺目的火花。
铜顶松动,丹姝拇指扣在上面,生生启了出来。
足足十八颗铜钉,
被她一一砍断,指尖也已经鲜血淋漓。
“守白,我来,我来,你的手流血了——!”
“轰——”棺盖被推开一个缝隙,一震细微的灰尘散开,露出里面那人的面容。
金饼和玉器环绕在他周身。
玄霄正安静的躺在里面。
丹姝俯身下去,将人抱出来,埋在他团云般的鬓发中:“玄霄,我来了,我来了……”
李容伸出的手有落了下去:“守白,咱们快走吧,我来背他……”
丹姝撩开他额发,静静注视了一瞬,然后便蹲下身将人背起来:“你体力不支,还是我来,我们快离开!”
她怎么能让李容来,那他必然能察觉玄霄真的是一具尸体了。
玄霄被封在棺椁中太久,躯体中的神魂沉沉睡去。
二人原路返回,王陵外的密林中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黑衣人冒雨将令牌并包裹递过去:“速速离燕!”
为首的人看见丹姝竟然真的将公子婴的尸首劫了出来,愣了一瞬。
尸体也要吗……
“丹姑娘拿着主人的令牌,一路上都会有人接应,食水都不用担心。”言外之意便是,这一路上都会有人监视,直到你回了华阳府。
丹姝抱着人上了马车:“多谢。”
李容接过缰绳:“驾!”
马车外风雨飘摇,丹姝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丹姝解开他的腰封,将因为雨水沉坠的华服扒下来。
王陵护卫发现陵墓被盗定会派人搜查,这身衣裳就是活靶子。
直到只剩雪白的里衣,丹姝顺着他经脉走势,指下三分劲力击出,一道迅速气游走周身。
玄霄薄薄的眼皮动了动,如风一般轻。
丹姝趴在他心口,捂了捂玄霄冰凉的手:“快醒来,好不好……”
“守白,咱们已经顺利出城了!”李容掀开车帘就见丹姝趴在那人身上,顿时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那个,我,”
丹姝回头:“怎么了。”
李容眼睛忽然瞪大,指着马车深处哆嗦:“啊啊啊啊啊鬼啊——!”
玄霄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幽幽地看着他。
第76章 吾心安处
李容拽起丹姝就要跳下车——
丹姝一个趔趄,把住了车门:“等等等——”
玄霄扶着车窗,幽幽看向车边那两人,雷光落下,轰隆一声,映亮了他额头的新伤和脸侧的伤痕:“他是谁?”
“你是为了他才不来找我的吗?”
玄霄眸中都是浓郁的怨气,利箭一般射向李容。
这带着恨意的目光,差点让李容摔下马车:“守,守白……他,他……”
“他,他活了…他睁眼了!!”
“玄霄!”丹姝此刻才将心放下,挣脱开李容向他爬过去:“你醒了!你方才吓坏我了知不知道”
李容见丹姝竟然还想靠过去,浑身炸毛一般:“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还敢过去啊,快快快,我们快下车!”
“晦明你低声些!”
丹姝对上玄霄的目光,被他幽深的哀怨一震。
“为什么……”
“他不是鬼,这里没有鬼。”丹姝倾身挡住了李容的目光,伸出手想要摸摸他额角的伤口,却被玄霄下意识躲过。
他捂着自己右脸,向角落里躲去,用掉落的衣裳将自己藏起来:“你,你别看我……”
“天爷呀,这个鬼还会说话!”李容此刻吓得腿都在打哆嗦,若不是忧心着丹姝,怕是此刻已经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
“哪里有鬼,你闭嘴!”丹姝一个眼刀横过去,李容便如掐住脖子的鸡,一声不敢坑。
车帘被风吹起,露出马车外飘摇的雨,阵阵寒气透进来,打湿了二人的衣裳。
玄霄将自己缩起来,他怕自己如今这副伤痕累累的样子吓到她了……
心底却有一个洞不断往外溢出怨气,离开时明明告诉他。
不是说好三日吗……
可他等了一日又一日,看了不知多少次太阳东升西落,丹姝都没有回来,他想逃出王宫,可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越来越不听使唤。
时间被无限拉长,如刀锋一般割在他身上。
他不是神力通天的星君了,他被困在这个已经死去的躯壳里。
玄霄尽力搬动自己的腿,想要爬上宫墙又被人发现捉回来,只能不断将自己装成疯子来躲避医官和宫人的试探。
直到燕王大发雷霆,他才割开自己的脸,阖宫的人才相信他是真的疯了。
他是不是割得太厉害了?
自那以后,他便将兰台殿的镜子都收起来了,再没看见过这张残破的脸。
尸体没有自愈的能力,想必很是骇人吧……
陷入沉睡前,他希冀着丹姝听到这个消息能赶回来,可她真的赶回来时,身边却跟着一个形容美好的青年,面容秀逸,那样鲜活。
玄霄心口钝痛,眼睛却流不出泪来。
她总是如此,心这样漂泊,她爱许春休的少年情意,也为赤鸢的俏丽侧目,此刻又与这个男子同沐风雨,为何那颗心总是若有若无的牵挂许多人……
“别看我……”玄霄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陷入深深的自我厌弃中。
一双手掀开遮盖的衣衫,一隙冷光洒进来,玄霄一怔,是丹姝抱住了他。
被那温热的体温一烫,玄霄松开紧咬的唇:“你为什么现在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