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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鞭刑

略枯萎的树冠在天幕下耷拉着。树下的阴影里,防风氏族人一个个面如土色。

防风汜坐在一块青石上,掌心摊着一捧盘结的土块。

碾了又碾,那些土块才终于簌簌从指间漏下:“怎么如此干硬?”

“好几个月没雨了,能不干吗。”

“这土硬得邪门,锄头下去都得多凿几下,”族人望着脚下土地,忧虑万分:“来年春苗要怎么扎根破土,地怕是要荒了。”

自踏入这片荒渊,防风氏便没一日安宁,他们得和那些盘踞此地的妖兽争抢每一寸尚有生机的土地。

留山那头有一只九婴,长着九个头,嘴里能喷出烈火,时间一久便凝成遮天蔽日的灰烬。

把本就稀薄的天光和雨水挡得严严实实。

土地又硬又干,去年种下去的稻子到了收获时,穗子瘪得不能看。

“还有神树的果子,也越来越不像话了。”有人蹲在树下发愁,手里捏着颗小指头大小的果子:“前几日族长分的那几颗,小得可怜不说,还苦得涩舌头。”

“任我们怎么伺候,没有太阳和水又有什么用……”抱怨声此起彼伏。

“行了行了,都别抱怨了,”防风汜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众人的话:“雨水确实是一年比一年少,靠天吃饭是行不通了,得想办法去荒渊深处寻些水源,引到咱们这儿来。”

“族长先前也提过,说西北方向有河,横贯三座山呢。”一个年轻些的族人说:“就是离妖兽的洞穴太近,才一直没敢去探。”

“族长就是太谨慎了,”另一个人说道:“咱们巨人族身躯庞大力气能撼山,真要打起来,还能落了下风?大祭司,您去跟族长说说咱们不能再干等着了。”

防风汜沉吟片刻:“总龟缩着也不是办法,既然你们都这么想,我便去跟族长提一提,但不可贸然行事,得先定下章程。”

另一边,防风令昙正和族人一起,将刚摘下的神树果子小心翼翼地码进竹筐。

那些果子比往年小了一圈,表皮还带着些干瘪的褶皱。

防风汜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声音透着长辈的温和:“令昙,过来歇会儿,咱们喝杯茶。”

防风令昙直起身,她随手用衣袖擦了擦汗,笑问:“老师怎么过来了?”

“看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防风汜给她倒了杯凉茶,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你又把神树的果子都分出去了?荒渊里灵气稀薄,你虽是族长也得顾着自己,不能一颗不吃。”

神仙不食五谷,体内便无沉疴。

防风氏是半神半人的巨灵族,靠稻米果腹免不了积下淤塞,靠神树的果子洗涤才能守住血脉不被稀释。

这事整个族群里只有防风令昙和防风汜作为族长和祭司知晓,其余族人只当吃神树果子是千年传下的规矩,不知其中关窍。

“天光雨水少,神树结的果子本就不多,先紧着族人们吃,”防风令昙摆摆手:“少吃一两回没什么妨害,老师放心。”

“我是在同你客气吗?你若不是族长,我会多说一句?”

“哪就那么严重了?”防风令昙笑了笑。

不远处,防风岄正背着竹筐和防风遥一起摘着枝头最后几颗果子。

防风令昙招呼了一下,然后才坐到防风汜对面,声音压低:“阳光雨水不够是天灾,我这几日一直想着去领地外看看,不知老师怎么想?”

防风汜:“你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我这次来正是要跟你商量这事,我想着,能不能把留山那边的河引过来?还有那头吐烈火的九婴,它喷出来的火化成尘灰几十年都散不去,得除掉它。”

“留山离咱们这儿不算远,若能把水源引过来至少能解了神树枯萎的燃眉之急。”

她没说出口的是,神树虽能守护巨灵族的血脉,却也在暗中不断吸收着这片土地的生机。

一旦水源彻底断绝,神树为了存活,只会加速吸干土地的精气,到那时,这里会变成寸草不生的焦土……

这件事,她不敢告诉族人,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上次见着一整天的日头,都已是半年前的事了。”防风汜见她只提水源,却不说如何处理九婴有些不赞同。

“那头妖兽总在外面虎视眈眈,我这心里不踏实,族人们也是。”

“我明白老师的顾虑,但周围的妖兽都视我们为眼中钉,若是我们除九婴时出了差错,被其他妖兽趁机围攻就完了,不如先解决水源问题。”

防风汜叹了口气:“你啊,总是这般谨慎。”

“老师别急,饭要一口口吃,事也得一步步解决。”防风令昙道。

“吃饭?吃什么饭?”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防风岄背着半满的竹筐跑了过来。

“你这孩子怎么就知道吃,脸上只长了一张嘴?”防风令昙被他逗笑,细心地掸去他头上的尘土:“我正和大祭司说留山的事,小孩子静静听着别插嘴。”

“是要把留山下的河引到咱们这儿来吗?”防风岄眼睛一亮:“那我也要去!”

防风令昙微微皱眉:“谁跟你说的?”

防风遥走过来,接了一句:“是奎木哥告诉我们的。”

防风令昙的脸色微微一凝,有些不好看。

她的决定还没说出口,底下人就已经在族里宣扬开了,是怕她不同意才先斩后奏?

防风汜的脸色更是一僵。

防风奎木是常跟在他身边的,性子跳脱总爱跟孩子们凑堆,嘴也不严实什么事都藏不住。

“你想去便去吧。”防风令昙很快缓过神色,拍了拍防风岄的头:“也该学着给我分忧了,总不能一直躲在母亲的羽翼下。”

“那我也去!”防风遥立刻接话。

“你去凑什么热闹!”防风汜立刻打断。

他向来护着这个孙女,年纪大了总想着让她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为什么我不能去?阿岄都能去。”防风遥坐在石凳上:“爷爷,你就让我去吧我能看好自己的,我还能护着阿岄。”

防风汜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又不是去玩,岄儿有手有脚的哪里用你护着,你管好你自己就成了。”

防风令昙在一旁劝:“遥儿想去便让她去吧,脑子灵光力气比阿岄还大些,孩子总要学着长大的,防风氏将来都要靠她们。”

防风汜自己的提议不好否决,还是点了头,心里暗自盘算起来:不光防风遥要去,自己手底下也得抽些得力的人跟着,不然只吃饭不干活,自己在族里的脸面怕是要搁不住了。

*

留山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原本蜗居在山洞中的妖兽听见动静四散开来,它们昂着脑袋四处嗅闻,谨慎地趴在山壁上向外远望。

忽然一道尖锐的哨音袭来——

脚下的山壁轰隆隆抖动起来,原来那并不是山,而是巨人趴伏的身体。

风声呼啸随着碎石滚落,巨人站起身将身上的妖兽掀翻下去:“阿遥!”

寒光瞬息而至‘刺’的一声,妖兽的头颅便没有任何隔阂地移了位。

被尚带着土腥味的镰刀一刀斩落!

防风遥向前滚了几个跟头,顺势起身一甩镰刀,血迹横洒成一条蜿蜒的线。

“阿岄哥,我说我能护着你可不是嘴上过过瘾,怎么样,我的刀快不快?”

另一边防风岄借着其他巨人的肩膀不断向前腾挪,折身将奔逃的妖兽头颅砍下。

站定后扬起一个笑:“瑶妹你动作好快啊,快得我都没看清。”

其他人见他俩还有空闲聊:“还聊呢,快点走!族长她们要推石头下来了——”

防风岄二人拎起地上的头颅掉头就跑,大地跟着颤,原本追着他们的妖兽察觉不对仓皇回头。

巨石从留山山顶滚落,不过一两息的功夫便从山顶滚至眼前,直接从妖兽身上撵了过去,然后便被截停在洞口。

防风遥与防风岄一左一右,与剩余几个族人一拥而上将其牢牢堵死。

防风岄守在最后一个洞口,将火把扔了进去,很快浓烟漫了出来,尖啸的嘶鸣声从山洞的深处传来。

“我准备好了,”防风遥蹲在山洞口有些紧张地将镰刀举起,“嚓”的一声从山壁上划过,磨得刀刃锋利,闪着寒光。

为了转移自己的紧张,问到:“要不要跟我比比,看谁斩杀的妖兽更多?”

“胡闹!”随行的族人听闻此言,一巴掌呼在她脑袋上:“你这么闲呢,什么时候了还行虐杀之举。”

防风遥摸了摸头:“我也是一刀毙命啊,只不过比比谁斩杀的数量更多而已,那,那我不说了。”

正说着脚下传来震颤的动静。

一阵腥风从洞口冲出,逃出来的妖兽如同瓮中之鳖,被守在洞口的族人尽数斩杀。

“七、八……十一。”防风遥悄悄跟在族人后面,将那些庞大的尸体都堆放在了山洞中。

防风岄:“……嘿嘿,我比你少一个。”

“低调低调。”

留山下的河如今没了妖兽的侵扰,他们终于可以开拓河道,将水引到自己的领地了。

防风岄:“遥妹快走,我们要掉队了!”

“来了!”防风遥从妖兽口中狠狠掰下半个手掌大的尖牙,在衣服上蹭了蹭,揣进了怀里。

一条奔涌的河流横跨三座山脉,最终汇入尽头的凶水之中。

防风令昙指挥着族人们分批次开凿河道,她一边挥着锄头,一边向留山的方向张望。

直到防风岄的身影出现,她才放下心来。

“老师你看,我就说阿遥和岄儿不会出事的,他们的身手放在族中那些年轻人里是数一数二的,一直憋在家里,倒不如放出去历练历练。”

防风汜抚了抚长须,附和一声:“你说得对之前是我太小心了,阿遥性子活泼随她母亲,安稳不下来。”

留在领地内的族人,瞧见之前开拓出的河道,慢慢变得潮湿,滚滚的水流声从远处漫过来。

河水从细小水流慢慢转成一段汹涌的大浪。

“有水了,是族长把水引过来了——”

人群纷纷向两边略高的堤坝上跑去。

防风令昙领着外出的族人回到了部落,她站在堤坝上,看见河水流进了他们开凿了好几个月的水渠中。

“此后我们就有水了,再也不用看天吃饭。”

防风汜也显得很是激动:“待处理了那只九婴,我们才算是真的能放下心来。”

防风令昙点头:“慢慢来,总有那一天。”

防风遥将此前拔下的十几颗兽牙擦洗干净,一颗颗摆在石桌上,亮晶晶的。

她拍了拍手,带着几分得意:“我怕把带妖兽的头颅带回来污了地,便把它们的牙都拔下来了,看看!”

“这颗牙竟是火红色的,好特别!”其中一人指着一颗通体赤红的牙,眼睛都亮了。

“哎,这颗可不能给你。”防风遥赶忙把那颗红牙拢回自己手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这是我最中意的,就喜欢它这颜色,剩下的这些你们随便挑我绝无二话。”

防风奎木在一旁笑兮兮地打趣:“那要是你阿岄哥哥开口要,你也不给?”

“这……”防风遥一听有些犹豫,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防风岄,目光在他眉眼间打了个转:“可我是真的很喜欢这颗兽牙……”

防风岄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声音温和:“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就好,我不要。”

防风遥一听这话,扭头瞪了身旁的奎木一眼:“看见没有阿岄才不会跟我争这些呢,这叫分寸。”

他前几日他才给她缝了一件衣裳,自己得送些回礼。

便从那些兽牙中找出一块白色的递过去:“我用这颗给你穿个项链吧,雪白雪白多好看,以后你每天戴着。”

防风岄应了声:“好,都听你的。”

众人也不再客气分了个干净。

防风奎木:“既然阿遥这么大方,我也借花献佛一回。”

他从身后的竹筐里掏出几个果子,硕大饱满表皮泛着诱人的光泽:“这是我从神树上摘的,可比族长分下来的那些干瘪果子强多了,甜得很,你们尝尝。”

“你怎么敢私自去摘神树的果子?”防风遥低呼出声,赶紧将人扯过来挡住。

自从那条河被引到防风氏领地,防风令昙又重新定了一条规矩。

此后,神树的果实不允许族人擅自摘取,唯有到了每年收割的特定时日,才由族中专门负责的族人将果子摘下。

统一存放在石窖里,再按人口多寡、老弱妇孺的不同需求,一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防风令昙定下这条规矩是因为心有隐忧,前些年神树枯萎了大半。

即便引来河水日夜浇灌,它也亟需数十年乃至百年的休养生息。

神树的果实维系着族群血脉传承,若是采摘无度,神树怕是会缓不过来彻底衰败。

防风令昙只能用最严苛的方式,确保每个人每年都能分到足够的数量,让神树慢慢恢复元气。

“哎呀,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防风奎木压低声音:“我特地等夜深人静时爬上去的,专挑最大最熟的摘!”

防风岄眉头紧皱,他虽不知母亲为何把规矩卡得这么死,却知道母亲对此事的认真:“要不,还是送回去吧?要是被我娘发现了……”

防风遥也有些慌了神:“那咱们现在送回去奎木哥就不会受罚了吗?这已经摘下来了怎么送回去,要不偷偷放到石窖里吧?”

防风奎木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最大的那个果子咬下一大口:“一个个犹犹豫豫的,你们不吃我一个人吃!”

“吃什么?”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几人浑身一僵。

防风令昙刚从田埂上回来,正笑着看他们,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果子时,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防风奎木手一抖,咬了一半的果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防风令昙脚边。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孩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防风岄急忙上前,结结巴巴地解释:“娘,我,我们正想送回去呢。”

“谁让你们去摘果子的?这些是不是从神树上摘的!”防风令昙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往日里,防风令昙总是和和气气的。

可此刻她脸色一沉,几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防风奎木涨红了脸:“族长,是我一个人摘的,我想着大家好久没尝过果子的滋味了,就摘了几个来分着吃,所以……”

防风令昙盯着他:“我这个族长说的话,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吗?”

“不……不是的。”防风奎木声音小了下去。

“你既然听见了规矩,就该知道破了规矩,要受什么惩罚。”防风令昙的脸色更冷了,她扬声道:“来人,把防风奎木捆到部落中央的柱子上打一百鞭!”

“娘!”

“族长!”

防风遥几人吓坏了,不敢真的去拦。

部落中央那片空旷的场地,此刻围满了人。

大家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几人将防风奎木捆在粗壮的柱子上。

“这是咋了?奎木怎么要被捆起来?”

“为什么要拿鞭子?”

“族长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时连骂人都少见,怎么突然动这么大的火气?”

“听说是因为偷摘了果子……”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拉着身边的人低声道:“快去告诉大祭司,就说奎木要被族长打死了!”

另一边,防风汜正听防风遥解释今日的事,就见一个族人慌慌张张冲了进来:“大祭司!您快去看看吧!族长为了个果子,要把奎木打死了!”

“没有没有!”防风遥赶紧纠正,上去捂住那人的嘴:“你瞎说什么呢,是奎木哥私自摘了神树的果子,犯了族长定下的规矩。”

防风汜拄着拐杖脸色微变,猛地站起身:“快,扶我去看看!”

防风谣赶紧跟上去:“我的乖乖,爷爷你慢点,他多大岁数你多大岁数……而且奎木哥确实有错,等会儿您别和族长起冲突啊,咱们好好说哈。”

几人赶到场地时,防风奎木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血。

防风遥吓呆了:“亲娘啊,不是打死了吧……”

“不能再打了!快停下!”防风汜见状,急得上前挡在防风奎木身前。

执鞭的族人没料到有人突然冲出来,收势不及。

“小心!”防风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拍了拍胸口,看向防风令昙的方向。

防风令昙见防风汜来了,依旧冷着脸:“您这是做什么,若非阿遥反应快,这一鞭就要落在您身上了!”

防风汜回头看了眼进气少出气多的防风奎木:“我知道他犯了错该罚,可他现在已经这样了,人也知错了,剩下的……就算了吧。”

防风令昙摇头,语气坚决:“我说过一百鞭,就必须是一百鞭,坏了规矩就得受罚。”

神树的果一每年结得越来越少,石窖里的存货只够族人再撑几年,若是规矩废了,大家肆意采摘,不等神树恢复,整个族群就要先断了生路。

只是这些话她只能烂在肚子里,自己扛着。

防风遥看看爷爷又看看族长,攥着鞭子的手微微发颤,却不知该帮谁。

“你……唉!”防风汜见周围族人都看着,也不肯退让:“不能再打了,你要是非要打完剩下的鞭子,就打我身上吧。”

“爷爷!”

两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峙着。

防风汜痛心:“不过是一个果子,何至于闹到要打死人的地步?当初你定下不准摘神树果子的规矩,我没反对,可现在……你真要为了一个果子,逼死自己的族人吗?如今处境如此艰难,你还要自杀自灭?!”

“老师!”防风令昙有苦难言。

防风汜:“你打吧,你打死我这个老师好了!”

沉默了许久,防风令昙

转过身,原本挺拔的肩背像是瞬间垮了下去:“罢了……到此为止吧。”

她对身边的人吩咐:“把人抬回去。”

冲突的开始就像涓涓细流,不及时阻止就会变成洪水猛兽。

防风汜知道自己今日越界了,可在族人面前他不愿低头,跟着族人将防风奎木抬了回去。

“族长,”防风遥面有犹豫:“爷爷他,他刚才不是故意要顶撞您的,他就是在众人面前拉不下脸,而且奎木哥是他看着长大的,所以才如此。”

防风令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剩疲惫:“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已经让阿岄去取最好的伤药送去了。”

“阿遥,”她看着防风遥懵懂的眼睛:“替我劝劝你爷爷,族长和祭司的身份从来都不是对立的,我知道当初我做族长他心里不赞同,可我如今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防风氏活下去,让血脉能再延续得久一点。”

防风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记住了,我回去就告诉爷爷。”

她看着族长一个人走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第112章 研磨

响廊外,一瀑从天河引来的水顺着飞翘的屋檐落下。

越过廊沿时原本迅疾的水流变得和缓,恍若一道断了线的珠帘,叮叮当当垂落。

朱红绿翠间行来两道身影。

“怎么总是把寝居之处弄得潮乎乎,绿油油的,从这过去能拧出一身水来……”青女抖了抖手腕上沾染的水滴。

水珠凝成一颗颗圆润的珠子,顺着力道落在廊外山荷花的花苞上。

“神尊真身乃是龙,喜阴凉的习性怕是成了神仙也改不了。”静园跟在青女身后说道:“虽然潮气横生的,但有不少老神仙三不五时登门,喝茶看景,说这里同人间一般透着些烟火气。”

青女笑了一声:“那是他们闲的,做人时想当神仙,做了神仙又怀念人间。”

静园停在廊外:“神尊就在里面,您进去吧。”

青女走进殿门没瞧见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替你寻的东西我可拿来了,人呢?”

“青女神官。”玄霄的声音从长廊外传来。

“玄霄星君。”青女瞧见他顿住了脚:“正好你来了我就不进去了,丹姝托我寻了几册古籍,你替我带给她,我就不叨扰你们二位了。”

玄霄耳根一红,接过了青女递来的玉简:“既然都来了,何不进去喝杯茶。”

“免了,”青女摆手:“前几日传与她的飞符总是不接,火德星君都找到我这来了,她倒是有闲工夫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会将话转告与她。”

水台殿内四面皆是高窗。

绕过屏风,丹姝正在书桌前提着一支笔,见他进来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我手头上还有点事,你在旁边等我一会儿?”

“无妨,我自会找事做,”玄霄将手中玉简给她看:“青女将你寻的东西带来了,还问你你怎么总是不接飞符?”

“还不是火德星君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问一句,干脆统统不接了,有急事自然会登门,”丹姝朝他招手:“你一人待着也是无趣,过来替我磨墨吧。”

玄霄将玉简中的书册倒出,哗啦啦掉出一堆,散了一地。

他皱眉:“怎么这么多?”

丹姝:“想必是青女没细看都一股脑塞进来了。”

玄霄抬手一托,散落的书册便自行整齐堆叠,几乎要顶到房梁上。

“过来,”丹姝仍在催:“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来替我磨墨。”

“神仙连笔都用不上,磨哪门子墨?”玄霄不动。

“让我尝尝红袖添香的滋味嘛,”丹姝站在桌后,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玄霄星君?”

“快过来。”

玄霄拗不过她走过去。

丹姝取来一块墨锭,又从廊外引一线雨水注在青瓷碟中。

他接过墨锭,无奈道:“这亲自磨的墨,能有什么不同?”

一抹玉色握着乌沉沉的墨块,在砚台里轻轻研磨。

丹姝分神看了他两眼,轻声道:“好香啊,是玉兰花。”

那人垂首间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丹姝俯身,亲了好几口。

“你!”玄霄瞪她,看了几眼殿外的人影,将墨块撂下:“这墨你自己磨吧……怎的越来越爱咬人了?”

“哎——别走嘛。”丹姝伸手去拉,却没能留住他:“我咬了吗?”

“……没有吧,不过亲了几口而已。”

玄霄将被她扯松的衣襟拉紧,走到另一条桌案边,随手抽了一本快堆到殿顶的古籍,翻了几页:“怎么又是有关宛渠氏的记载?”

丹姝头也没抬:“我也是最近才知晓,上古时期宛渠氏曾经靠螺舟越过星海,茫茫星海数万里,宛渠民没有神力全靠这螺舟,”

“螺舟又名沦波舟,可日行千万里,坐见天地之外——”

玄霄抬眸:“螺舟?你是想借此将防风氏带离大荒,送去仙洲?”

“正有此意。”

“我不懂你为何对防风氏如此上心?”

丹姝撂下笔,正色道:“我也不想管闲事,只是这件事因我一时恻隐之心而起,放任不管,于我修行有碍——”

她翻开掌心,一道极淡的丝线从她身上牵出直往凡尘而去。

乃是一道因果律。

玄霄了然:“原来如此,可防风氏已经迁徙至荒渊之中,何必非要替她们寻一处仙洲?如果这件事这么容易办成,当初也不会那样麻烦了。”

“她们留在凡间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玄霄不解:“为何?虽说荒渊妖兽横行,但凭巨人族的身形寻常妖兽根本伤不到她们。”

丹姝将写好的书页摞到一边,手肘支在书案上:“前几日厌罗找我喝茶,说天帝已将那些难以驯化的凶兽全部放逐至大荒,数量足有千百之多。”

玄霄皱眉,似在为天帝辩解:“即便他不喜娲皇遗民,应当也不会故意为难他们,如此太明显了,会被人诟病。”

“并非有意为之,”丹姝接过话头:“天帝将凶兽放逐大荒纯粹是想扔远点,魔神真源不会跑那么远附着在上古凶兽身上作乱。可是大荒之内虽有无尽土地,有生机的不足一二,凶兽越来越多,而生存资源就那么些,早晚要与防风氏相争。”

“防风氏未必会落于下风,普通妖兽在她们面前,不过是一脚就能踏死的蚍蜉。”

丹姝挑眉:“你有没有想过人间灵气稀薄了几千年,诸多古神族寂灭,那防风氏又是靠什么将血脉绵延至今的?”

玄霄思忖片刻:“防风氏族中……有什么圣物?”

“她们是靠族中神树的果实来保证血脉传承。”丹姝点了点头:“荒渊中生存条件极差,神树早晚会被那片土地的死气反噬,时间久了防风氏的血脉难以繁衍,会渐渐变成普通人。虽只是我的猜想,但在那一日到来前或许能如宛渠氏一般借助螺舟离开凡土,也算将此事了结。”

玄霄:“可,天帝或许会就此降罪于你”

“这都是没影的事,”丹姝笑眯眯看着他:“别想那么多了,还是过来替我磨墨吧,你看我的墨碟都空了,。”

玄霄背过身去不接话了。

丹姝小声嘀咕:“小气鬼,不就是咬了你一口么。”

窗外凉风阵阵,竹叶斑驳摇曳,偶尔有一两滴雨露顺着叶尖滑落窗内。

玄霄站在桌后,偶尔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丹姝,目光从她面上划过,又很快落回书页间。

他拿起案上的笔,铺开一张宣纸,手腕轻转,寥寥几笔,丹姝伏案的认真模样便跃然纸上。

亲自提笔,好像确实不同。

玄霄颇为珍惜地将墨迹吹干,又换了一张纸。

他凭着记忆勾勒:一抹天青色,手持长枪,立于翻涌的海面之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丹姝治水时的模样。

只是左看右看,总觉得没画出当初的神韵,正准备重画,一双手忽然从环住了他的腰。

“偷偷画什么呢?给我也瞧瞧。”丹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没什么。”玄霄慌慌张张地用新纸挡住:“我方才,从古籍上看到螺舟的样子,便想着将它画下来……”

“螺舟的外形我也看到过,像只大海螺,怪不得沉海不侵呢。”丹姝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撩动了鬓边一缕发:“但你画的不太像啊。”

“是吗?”玄霄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却被丹姝按住了腰动弹不得。

“螺舟该这么画……”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玄霄雪白的一张脸随之染上红晕。

丹姝覆上他的手,一同握住了那支笔。

“你别,离我这般近。”他左手按在桌面上,生怕丹姝看见宣纸下那张画。

“来,我教你怎么画,”丹姝悄无声息地贴紧,左手慢条斯理地摸索着他腰间:“另一只手也别

闲着,替我磨墨。”

指尖一勾腰间玉带便落在了地上。

“你、你解我腰带干什么?!”玄霄腿间一凉,反身要挣开,却被她握着手指按在墨锭上:“你疯了不成?在这里……”

“我在这里做什么?”丹姝笑着拥紧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动作小心些,别毁了我的画。”

玄霄咬牙:“你根本不是要作画!”

丹姝带着他画出螺舟的大体轮廓,又拍了拍他空着的左手:“快点磨墨,我这儿快没墨汁可用了。”

玉白指尖被强迫着握上一方墨块,在砚盘里浅浅研磨开。

“你先松开我。”

桌下的手无声游移,趁他还未察觉时,微凉的指尖破城而入。

玄霄口中的惊叫倾泄而出:“别……等等!”

丹姝贴在他不断颤抖的背上,脚尖抵开他桌下的双腿:“想来是静园偷懒了,这墨块年份久了质地有些硬,星君若不用点力,怕是磨不出多少墨汁。”

“……得用些巧劲,”丹姝循循善诱:“水不宜加得过多,免得墨汁四溅……”

“不,别磨了,”玄霄起初还能强忍,可很快眸中便溢满水光:“丹姝…手,手拿开……”

“一点都不诚实。”

丹姝动了动手指,尖利的齿叼住他红透的耳垂低声道:“不像是要我放开的意思啊?”

他的声音悬在舌尖,带着颤音苦苦哀求:“等会儿行不行,求你等会儿……”

“不成。”丹姝握着他的手将墨块按紧。

压在砚台上,又是一下重重碾磨。

“磨墨哪能半途而废?”

玄霄的手被按得酸疼,眼眶泛红:“丹姝,求了……”

“磨墨要耐心啊,”丹姝吻在他颈侧,用牙咬开衣襟,气息顺着那截雪白拂下去:“……你看你动作这么重,墨汁都溅到砚台外了,我的清水碟子都被你碰洒了。”

桌面上,墨汁与清水混在一起,潺潺漫开。

笔铛的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

玄霄额上满是细汗,周身清浅的玉兰香也随之浓郁了几分。

他垂眼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俊秀的面庞上眉尖紧蹙:“丹姝,回去行不行?回去……回去随你怎样都好……”

“不好。”丹姝挡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好像真的在教什么了不得的事:“你看,磨墨时力道要匀,急缓适中,按推要用力,轻重有节才好。”

玄霄身体颤抖的摇摇欲坠,汗湿的脸庞渐渐被春意覆盖。

“很好,做得很好……”丹姝抬起他的一条腿压在桌案上:“乖,别咬的太紧了……”

他含着泪趴伏在凌乱的纸堆中,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呼吸再次起伏不定。

手指抓紧了墨块,仰了仰头,像是一把满张的美人弓。

丹姝适时地低头吻下去,堵住他口中未尽的喘息与低吟。

已是浑身湿透。

无可奈何地汹涌的情潮中败下阵来,顺从本心地追着她,凌乱地吻住,交托出去。

压住断断续续的低吟。

窗外的风声,也被殿内的动静衬得绵长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玄霄脱力地趴在桌案上,脸上艳色潮生。

涎液顺着嘴角滑下,失神地望着脸下雪白的宣纸。

“怎么这般快?”丹姝刮了刮他绷紧的下颌线,轻笑出声:“玄霄,阿霄,我弄痛你了?”

玄霄反应了好一会,才将脸埋进她脱下的外裳中,。

单薄的脊背微微拱起,像振翅欲飞的蝶翼。

“怎么不理我?”丹姝听不到回应,将他滑落的银发拨到一侧攥住提起——

隐在衣裳下的手跟着一挑!

“唔!”褪去的潮水卷土重来。

手中墨块脱手落地,玄霄猛地痉挛起来,桌下站立的一条长腿绷紧抽搐。

雪白纤秀的踝骨轻转,细细颤抖。

石板上,一片淋漓水光。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扭过头,水盈盈的银瞳望着丹姝,声音沙哑得像是填了蜜:“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也,也玩够了吧……”

“我都这般了……”他掩住自己的脸,反复咬着下唇,指尖求饶般去推她的手腕。

丹姝吻在他温热的脸颊上,将他抬起的腿放下,揽尽自己怀里:“好了好了,不欺负你了。”

玄霄浑身无力得靠着她,脸埋在她脖颈间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怎么喊也不听,坏透了……”

丹姝抬起他的脸,方才失焦的银眸缓缓回神,清澈如秋水般望进她心底。

“我本就是龙,习性野蛮生猛,星君到现在还没习惯么?”温热的唇贴上去,慢慢安抚。

锋利的齿尖被柔软包裹,抵开他紧闭的齿关探入,留下一片濡湿的痕迹。

细密的吻不断落在玄霄的面颊、颈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纸上墨汁蜿蜒,在雪白中晕出一道道痕迹。

“神尊,玉清天递了帖子给您。”静园的声音蓦地在殿外响起。

玄霄浑身一震,急忙推丹姝:“放,快放开…”

“没事,有结界呢。”

慢悠悠地尝够了美人唇舌,丹姝才站起身替他抚平衣裳。

方才行事仓促,还好只是草草解了腰带,倒也看不出异样。

她扬声朝殿外道:“进来吧。”

第113章 宴中惊变

静园进来时,正撞见二人一左一右立在书案旁。

心里咯噔一下忙将帖子轻放在案上,头也不回地往外溜,生怕扰了殿内微妙的气氛。

丹姝噗嗤一声笑出来。

玄霄提着的那口气松懈下来,双腿一软便要往地上跌去。

丹姝眼疾手快地揽住,掌心贴着那纤韧的腰:“这就腿酸了?”

手便跟着揉了揉。

“你偏要让我被人看笑话,”情事过后的脸沁粉含春,玄霄有些气急败坏地推开她伸过来的手:“色中饿鬼,不准往里伸了!”

“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替你揉一揉罢了,你若实在生气罚我打我都好。”她说着还故意将脸凑到玄霄面前,连呼吸都轻轻扫在那人鼻尖。

玄霄被她折腾得没了脾气,抬起的手停在她颊侧,怨声:“……说也说不听。”

丹姝将脸凑过去顶在他手心:“好了,你这手落下来

就算是罚过我了,不许再生气。”

“不行,”玄霄恼了:“你让我重新打过,我肯定不客气。”

“我才不信你舍得。”

丹姝看他半晌忽而倾身过去,玄霄嘴上拒绝还是情不自禁地迎上去,在她唇角吻了一下。

那人却不曾回应,而是拿起了他身后桌案上的帖子。

玄霄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要与自己亲昵。

脸霎时红透了,窘迫得想要离远点。

“躲什么呢。”丹姝掐住他脸颊,余下的话统统堵在了交缠的唇舌间。

玄霄伸手环住她肩膀回吻过去,口中含糊不清:“你就折腾我吧……”

尝够了滋味,丹姝才扶着人一同坐回书案前,将帖子启开:“仙衣会。”

“我以为只有老君和厌罗才喜欢时不时办些宴席,没想到玉清她老人家还有这闲心呢。”

“灵枢宫不知收到没有,你要不要一同去?”

玄霄低头将衣襟整理平整,想都没想便回绝了:“别看我,我向来不参加天宫的仙宴。”

他喜静,除了几个相熟的星官偶尔会来灵枢宫小坐,平日里极少与旁人来往。

“这帖子可是玉清上相亲自送来的。”丹姝扯了扯他的衣袖:“去吧,横竖你也无事。”

玄霄:“我怎么无事,这几日我还要布星。”

“这几日是降娄上职。”

“那星辰殿那里还需我绘制星图,人间正值初春,正是万物生发之机——”

“星图你不是早早绘制完整了。”

玄霄哑声:“我极少去这种场合,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没什么要紧的。”

“就当陪陪我了。”丹姝将帖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玄霄从来都很难拒绝她,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

丹姝凑过去,奖励般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星君真是有求必应。”

玄霄瞥过脸,抿了抿被亲过的上唇.

玉清天高居云巅,寻常仙官神将等闲不能越界。

不过今日玉清上相设宴,仙府外车水马龙,青鸾白鹤一派仙家气象。

丹姝露了个脸,趁着旁人上来攀谈前早早绕开了。

过了云桥便是碧瓦楼台,廊庑宝苑,桥下涌现朵朵金莲。

丹姝步入金殿,一眼便瞧见在席间饮酒观花的厌罗。

厌罗瞧见了她身后的人,放下酒杯:“你不是向来不赴这种宴么,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玄霄从容走到丹姝身侧落座:“时日久了,又怎么会一成不变,今日一时兴起便想来看看。”

丹姝示意添茶的小童退下,悠悠道:“我请了又请才肯同我一起来的。”

“玄霄星君不爱云游仙洲,不爱品茗饮酒,一千年来,不是在布星就是观星,”厌罗摇了摇头:“无趣,实在是无趣得很,除了下凡历过劫,倒真没别的经历了,简直就是白纸一张,也难怪会栽在你手里。”

听见“无趣”二字,玄霄斟茶的手顿了顿,不太乐意的看过来:“我还坐在这呢。”

“但话又说回来,”厌罗改口圆场:“他既是借星辰之力而生,性子清冷才正常。”

玄霄无父无母借星辰孕育,天生仙胎。

丹姝摸了摸下巴:“同为天生地养的,我与他这不就是天生一对?”

厌罗:“……”

玄霄被她的话逗笑,将刚斟好的茶推到丹姝手边:“含蓄点吧。”

丹姝:“我当年生出灵智时,只是水潭中一只虺,还没有手指头大,你借星辰孕育难不成生来便是如今这这幅模样么?”

厌罗:“怎么可能,他生来——”

玄霄以眼神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丹姝实在是好奇,盯着他不错眼的看。

玄霄躲不过去,踌躇了一会儿说道:“最初,只是一缕意识从星辰中脱离,宇宙中罡风凛冽,所以才借星辉孕育,那时候就像,就像一颗蛋。”

“一颗蛋?”丹姝眼睛倏地睁大,脑子里瞬间浮出一些画面……

星河中飘着一颗蛋,成熟后从里面破开一条缝,或许还是孩童模样的玄霄敲开薄薄的壳子爬出来,像刚冒尖的嫩笋。

丹姝笑出声来,颇有些遗憾地抿了口茶.

玄霄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要问厌罗有关于丹木的事?”

厌罗:“丹木?”

丹姝:“不知如今哪里还能寻得?”

厌罗思索片刻道:“丹木生于崦嵫之巅,可御水火自护,你是要拿来炼丹还是淬炼法器?”

丹姝摇头:“我想用丹木造一艘螺舟。”

“那你可真是找对人。”

三人趁玉清没注意,偷偷从仙衣会上溜了出去,径直去了厌罗的金马驿。

层层水波漾到脚边,一棵赤色黑纹,赤霞笼顶的高木正矗立在水中。

厌罗抚着丹木枝干:“这便是了,千年前我下凡收服妖兽时在不周山的遗留之地寻到的,那时候凡间灵气稀薄这树快养不活了,我将它带回天庭才养得如今这般枝繁叶茂的模样。”

丹姝开门见山:“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上,今日便与我行个方便?”

“话虽如此,”厌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可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你不如说说打算拿什么来换我这棵灵木?”

丹姝从袖中掏出一颗盈润生光的果子,那果子拳头大小生着人形:“前几日我去镇元大仙那儿赴茶会,特地讨来这颗长生果,你要不要?”

“我已是神仙,要这果子做什么?换一个换一个。”厌罗摆了摆手。

“这个如何,”丹姝又从袖中取出两个粉艳饱满的蟠桃递到她面前:“我自己都没舍得吃,给你两个。”

厌罗仍是摇头:“前段日子仙宴,玄女可给了我十颗蟠桃。”

“十个?!”丹姝浑身冒酸气:“我才得两个……”

一旁的玄霄见厌罗不肯松口,便从怀中取出一方精致的星盘递过去:“再加一方我亲手所绘星盘行不行?”

厌罗接过星盘看了两眼,仍有些纠结:“这星盘倒是件好东西,但我这可是一整棵丹木啊!你瞧瞧,枝干遒劲有力,上面的叶子都是炼丹的上等材料——”

“再看这树皮又硬又亮,就算扒下来烧成避水犀,也是难得的好东西,更别提它长这么高,给你造两艘螺舟都有得剩。”

“打住打住!”丹姝拦住滔滔不绝的厌罗:“我自然知道这丹木是宝贝,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再加一把蒲葵叶和一方混元金斗——”

“成交!”丹姝话音刚落,厌罗便立刻应下。

丹姝一怔,有些意外:“当真?”她原本还想着,若是还不答应便再添些别的宝贝。

厌罗眼疾手快的要将那堆东西一并搜罗起来。

“这长生果和蟠桃你不是不稀罕?”玄霄不肯撒手:“依我说,那混元金斗给你也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我用来抓那些妖兽正趁手呢,你就别替你家那位俭省了,如今都是神尊了还在乎这三瓜俩枣?”

丹姝笑着拉过他的手:“给你给你。”

“就是,”厌罗一把将东西收进袖中:“你既着急用,就赶紧把它拉走吧。”

玄霄:“你倒是大方。”

丹姝凑到他身侧耳语:“我同玄女有来往,莫说两个二十个也有……”

她本想直接将丹木连根拔起,手中的灵犀圈刚缠上枝干——

厌罗:“你下手可得轻些,这丹木根系深远得小心剥离,它底下根须像网一样跟其他灵木缠在一起,劲大了小心毁了我的云池。”

丹姝颔首:“我会轻手轻脚的,不然伤了你这苑里的花花草草我可赔不起。”

灵溪圈化作万千金丝,细雨般朝着高耸入云的丹木缠去。

手腕轻轻一提,丹木便拔地而起,被她收入袖里乾坤中。

厌罗催促:“走吧,别等会儿玉清他老人家发现咱们仨偷偷溜号。”

丹姝落后一步将东西妥帖收好,抬头时目光不自觉落在眼前一截被玉带勾勒出的细腰上。

今日为了赴仙衣会,玄霄特地挑了件往日极少穿的衣裳。

天青色交领袍外罩素纱单衣,愈发显得眉眼生艳,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对她总是有着莫名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