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略台吃得头也不抬,随手指了一下朝鲁的裤|裆。
“就是羊肠,干那个使的。”
顶着陶壶的那人明显害怕了,猛然一躲,却弄巧成拙,恰好被那利箭射中了肩膀。
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观礼台上一片哗然,塔伦和伊敏立刻站了起来。
朝鲁立刻跑了过去,伸手便拦住了弟弟。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图灵,你这是做什么!”
图灵愣了一下,忽然朝他咧嘴一笑:“四哥,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第 36 章 036
朝鲁看着面前的弟弟,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但却立刻阻止了他,而观礼台上的呼日勒脸色并不怎么好看,而秋夫人,则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伊敏。
很快,朝鲁带着图灵过来了。
呼日勒:“图灵,你方才那是做什么?”
图灵一脸不解:“父汗,儿子在练箭术。”
“本汗不记得草原上有用活人当箭靶的传统。”
呼日勒说完,伊敏忽然道:“这都怪我,大汗,图灵的箭术太好了,是我允许他这么做的,这些小厮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今天这个大概是个新手,慌张的很。乌尔干,去看看那人伤得如何,给他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乌尔干立刻应是。
呼日勒:“图灵,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图灵看了眼伊敏,“是我要额吉这么帮我的,传统的箭靶实在无趣,儿子的箭术也无法提升了。”
“你!”
秋夫人连忙拉了拉呼日勒的胳膊:“算了大汗,图灵才多大,哪会懂得这些。图灵,和你父汗认个错,待会儿去看望一下那受伤的人。”
图灵深深看了眼秋夫人,应了,“儿子错了,望父汗别生气。”
和儿子刚重逢,呼日勒也不想动怒,想了想,便忍了下去。
“我不生孩子,我死也不生,”阮玉使尽浑身解数爬开,“你要生跟别人去生,我不要!”
阮玉对生孩子这件事充满恐惧不是没有缘由的。
三年前她曾差点有个妹妹,她期盼了很久的妹妹。他们交流一番,走出个身形娇小的女人。
当然,这个身形娇小只是相对而言,等到她站到阮玉面前,整个人比阮玉大了一圈。
她凑近瞧了瞧阮玉镶嵌着各类珠宝的额饰,又把目光落在她的银耳钩上,恍然大悟般扬着手臂对所有人高声喊了两句异族语,似乎在向众人解释什么,但阮玉没有听懂。
很快女人左手掌心朝内,贴在胸口对她鞠了一躬,“……查娜……”
阮玉看向齐齐躬身的族人,这才明白他们是在向自己表达敬意。
地上满是木屑和成型的木条,一部分人削好后,由另一部分人负责组装,分工明确动作迅速,阮玉在这才逗留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造好了一辆双轮高大,结构简单的板车。
朝鲁说这两日族内正在加紧搬运,想来这些就是装东西的车了。
她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圆,眼前的车轮长逾一米,车辐条也比中原板车的多,她想问这么做有什么用意。
女人点点头,张嘴发出“乐乐”的声音,配合着手部的动作,却因为阮玉逐渐迷惑的表情而愈发无措,抹了一把鼻尖的细汗。
“勒勒车,大轮子可以让牛拖拽更省力,昂格丽玛是这个意思。”朝鲁手里抓着一个乱七八糟的草团,挥手免了族人行礼的动作。
被称为昂格丽玛的女人见大王到来,识趣地回去继续削木头。
这类车车身小,便于制造,可载重自身重量五倍多甚至十倍的货物,由于构造简单,在行路途中便于修理,因此每季迁移都会用到上百辆。
都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才来。
阮玉心里羞恼,不想在外人面前跟他表现得太亲密,她挪开一步,撤出朝鲁身前半掌的位置,背对着他问:“他们刚刚叫我查娜,这是什么意思?”
“是芍药,在我们眼中,芍药是比牡丹更美丽的鲜花。”
在匈奴人的心中,芍药花远比粉瓣淡雅的牡丹张扬艳丽,他们没有任何暗指和偏见,只是喜爱芍药鲜艳的色彩,以之比喻从中原过来的美人。
朝鲁不动声色向前半步,站回阮玉一尺之遥,他深邃的眼眸扫向地上一群光着膀子砍木条的匈奴少年,查娜这样的赞语早在他的计划之中,只等日后轻吐出动人情话,却没想到一朝被这群毛头小子抢先,着实令人气闷。
回去的路上,阮玉的心情已经好多了,从小到大,娘都说她的小性子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怎么记仇,是个好脾气的。
她仰头看去,睁着双小鹿般的圆眼单纯又正经的问道:“我们几时出发?我有好几车的东西要装,得提前准备起来。”
朝鲁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安排。”
严格来说阮玉还在病中,需要静养几日,不宜操劳。
不过他还另外有份私心,希望她在自己的庇佑下永远过着有闲无拘的日子,什么都不用多虑,永远有长风中随意吹笛的快乐。
“这不好吧,我都成了右贤王的阏氏,总不好什么都不做。”
从前以为自己要嫁去谢家的时候,她苦学算账理事,在大宅院里讨生活可不容阮,接见宾客,年节送礼,私产田庄,人情往来,这些东西她学得头沉脑热。
人人都说她一个武将家眷,虽生得尚可,但终究不比旁人贤良淑德。
她卯着一股劲,样样做到拔尖最优。
后来看的书多了,道理也更通彻,知道贤良淑德不过是旁人扔给她们闺阁女子的枷锁,此后改换想法。
可持家协管终归是一个正妻该做的事情,也是权力,莫非匈奴又与之不同吗?
此处靠近毡帐,阮玉久久没有听到回答,停下了脚步,“朝鲁?”
直到她以为朝鲁是不是没听清时,他动了。
男人托着她的背,轻松将她带进了帐中,阮玉浑身一轻,竟是被抱到了茶几上。
她腰间微硌,低头一看朝鲁抓着她的掌心中赫然是她编织失败的草蜻蜓,因为被握了一路,已经有部分被捏皱,这下彻底看不出形状了。
朝鲁大度的原谅了几个毛头小子随意夸别人阏氏的莽撞行为,可心头被一句“右贤王的阏氏”而击起的波澜却没有那么轻阮烟消云散。
羊肠已经到手,身前的挚爱也容光焕发,看样子能承受住至少一次的亲密,手指勾了勾她耳下一缕散下的碎发,“还记不记得我成婚那晚怎么说的?”
等找到避孕的方法前,不动你。
当晚的记忆瞬间回拢,阮玉胸膛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现,现在?”
家里只有她和哥哥两个孩子,哥哥年龄比她大很多,从小跟着父亲习武,练习骑射功夫,还要随夫子读书,学习圣贤道理,很少有时间陪她一起玩。
虽然家人都待自己很好,可看到旁人能和亲姐妹一起刺绣插花,谈心踏青,她的心里也难免寂寞。
那时爹娘聚少离多,这个孩子完全是意外之喜,父亲收到信后特意向朝廷求了恩典,请一位太医坐镇家中,只为照顾好母亲得来不阮的一胎。
可天不遂人愿,母亲分娩时胎位不正,孩子整个横过来了,两天两夜过去愣是没生下来,太医束手无策,是汤药也喂了,银针也施了,还是没能改变她母亲力竭而亡,一尸两命的结果。
生孩子太过可怕,世人只知每个女子都能生,说起来轻巧,可鬼门关走过一遭,其中的艰难和风险却只有做母亲的一人承担。
阮玉还记得那一天,阴蒙蒙的下了半天的雨,拨云见日的时候她推开阻止的嬷嬷冲到床边,以为能再跟母亲说上两句话。
可是再也没机会了。
他往年看到耶达鲁家的七个崽子都喜欢得不行,就等着接人回来以后也生几个。
现在阮玉让自己去找其他人,他哪有别的女人?
上天入地,她就是从秩狜山挖到希狄犁那里最深处的大漠,都找不到自己愿意娶的第二个姑娘。
“为什么不想和我生孩子,难道你心里藏着其他男人?”
朝鲁抓着阮玉羊脂玉般的脚腕,像伏击猎物的金雕一样眯起眼睛,仿佛听不到满意的答案,下一秒就会把对方咬碎吃进肚子里。
阮玉扁扁嘴,像是再次回到了那个失去母亲的雨夜,“我娘就是生孩子死的,你如果硬要让我怀上,我恨你一辈子。”
和亲的旨意一下来,她就备了数包打胎药,和礼部准备的药材放在一起,还背了药方以备不时之需,孩子不仅代表了血缘,更多的是情感上的羁绊和枷锁,如果自己有子嗣,可能就不会从容赴死了。
朝鲁听后僵了,半晌发不出一个字。
什么时候的事?
他派人时不时从京城中给自己传消息,向来事无巨细,唯有三年前领兵攻打子伊木,期间无数次更换驻扎的方位,才导致有一卷羊皮送丢了,掘地三尺都没找到。
连续好几年传回的消息只有老生常谈的一些熟事,他那时以为无足轻重,找了两回便没有再执著。
莫非就是那段日子……
“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避孕的法子,吃药,用鱼鳔或者羊肠,总之,我不生。”阮玉感觉到脚腕上的桎梏稍松,低声说了一句。
朝鲁退开两步,将混乱中被掀开的绒毯重新盖到她身上,“先睡吧,我明天去问问。”
问被召回转日阙的约略台那张遗失的羊皮纸上写过什么,再顺便打听打听防止受孕的窍门。
草原上避孕的手段不多,据他所知就只有忍着弄到外面,像鱼鳔和羊肠那种精细东西听都没听说过,更别提用了。
他是舍不得让阮玉吃药的,那种通体银色的水珠子哪里像是能吃的玩意,断然碰不得。
一来二去的夜彻底深了,简单的擦洗过后,朝鲁上床给背对着自己的人脚下塞了一个灌满热水的水囊,顺便感受了一把她脚尖的温度。
有点凉,但也不算太冷。
阮玉其实还没睡着,她在朝鲁洗漱的时候拆了身上所有膈人的物件,床铺很软,缩在里面的时候就像置身于云层之中,能让她短暂的忘却所有烦恼。
没多久床铺塌陷,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过来,压着她的腰背翻转,迫使她落入男人的掌控之中。
下巴挨上朝鲁的肩窝,脖颈交错的瞬间周围的温度理所当然的上升了一个台阶。
阮玉耳际被发烫的气息喷洒着,二人嵌合的那一刻男人开口:“找到避孕的方法前,我不动你,你先试着对我生长出一点情愫,好吗?”
朝鲁从来不信什么得到身子再得到心的鬼话,他只想让心爱的人心甘情愿与自己结合,他阿妈所在的须蒙氏有一句老话,叫做急躁的苍鹰叼不走灵活的兔子,急性的莽汉追不到心爱的姑娘。
八年他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这样骄矜的兰花被自己带到了草原贫瘠的土壤上,是该好好呵护一段时间的。
阮玉鼻头发酸,她听到对方震如鼓擂的心跳声,眼前的人明明有对自己生杀掠夺的能力,却矮下姿态祈求她的情意,甚至为此紧张到心跳加速。
她悄悄把微凉的小腿靠近朝鲁,抛弃了那个还散发着热气的水囊,“嗯。”
朝鲁心情因为她的这个小动作顿时变得很好,而他表达欢快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低下头寻着她柔软的双唇企图讨一个亲吻。
阮玉闪躲开,找了个借口:“别这样,我没揩齿,嘴里不干净。”
“我买了,中原的商人时常路过转日阙,我前……前两日买了十四五只刷子,都给你用,还有盆子和架子,”朝鲁在她背后拍了拍,“要起来吗?我去点油灯。”
阮玉怔忪,她以为这婚帐中的一切都是服休单于派人布置的,但是如果毛刷和洁面的东西都是朝鲁准备的,那茶桌和软榻屏风恐怕也全部出自他的手笔。
“不起来,睡了。”
洗漱的时候她就已经用清水漱过口,本意只是为了躲避一个缠上来的亲吻,无意于专朝离开好不容阮捂热的被窝。
她现在脑子很乱,朝鲁对自己浓厚到近乎不可理喻的情感令她难以理解,分开三天内能否办成那么多事也无从得知,她总觉得自己恍惚中遗漏了什么细节。
纵容和依赖,是一双需要时间才能养成的习惯,眼前这个轻拍自己背哄睡的男人似乎做到得太快了。
阮玉苏醒的时候分不清当下是白天还是黑夜,直到推开身旁的人,阳光才洒进她的眼眶。
受到强光刺激的眼睛闭了起来,她估算现在应该是一个比日上三竿还晚的时间。
和暖的日光中,阮玉缓缓睁开双眼,发着金光的微尘在空气中飘浮不定,她的目光跟随一颗小粒慢悠悠移动,直至小粒晃入暗处,她才舍得从轻软舒适的被褥中出来。
刚坐起小半,昨日猛然间成为她夫君的男人就听到了动静,伸出修长的手臂在她方才躺着的位置来回摸索。
她整晚都睡得不太好,现在颇有些幽怨,就是这只手,非要穿过她的脖颈,执拗地垫在她头枕的位置,硬邦邦的怎么也逃不掉。
朝鲁揉着眼睛醒了过来,阮玉目移,那只手也是,搂着她的腰死活不放,刚挪开一丁点就会被霸道地拽回去,一觉起来浑身发酸。
“你晚上睡觉别勒人,我身上都要青了!”阮玉泄愤般推了朝鲁一下,很意料之中的没有推动,这让她更加羞恼。
男人蓦地坐起来,温热的手掌抵住她的后背轻揉,“我以为你哼唧是嫌冷,这里难受,还是这儿?”
“你跟个火炉似的,再冷的冰块儿都能烧开,我哪里还会冷。”阮玉撇撇嘴,背后恰到好处的力道是抚平她娇气的一剂良药,瞬间什么小脾气都消散了。
腰背的僵硬被软化过后,阮玉想到了什么,问:“我现在是要穿你们的服饰还是自己带的长裙?”
朝鲁下床拿来了一套衣裳,不给她动手的机会,“我说过,给你穿转日阙最好的羊皮裙。”
和中原华丽累赘的裙装不太一样,草原上的服饰为了方便骑马和活动,做成了较短的样式,上衣由一层窄袖棉衣和半袖羊皮袍子组成,下裙则分成前后两片,长度堪堪盖住鞋面。
朝鲁拿的是一件缝线处皆滚了白绒的偏襟正红色袍子,穿上就像正值花期的萨日朗,颜色艳丽而又张扬,更衬得阮玉明丽娇艳。
“来,手抬起。”他给乖乖曲起双臂的人束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腰带。
草原不兴将头发全部盘起,淌在风间是每一根发丝的最终归属,所以他用洁白丝绒搓出的长绳半拢起阮玉的长发绑好,又拿出一条坠着珊瑚珠子的额带系在她的脑后。
“很美,美到想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朝鲁情不自禁的说。
他绞尽脑汁学的大邺话实在匮乏,如果他看过更高深的书本,就会知道世上还有诸如“形貌昳昳”“仙姿玉容”这样赞美女子的词语。
但是不打紧,直白质朴的话一样打动人心。
阮玉别开眼,耳朵发红,不知他这种羞人的危机感究竟从何而来。
朝鲁蹬进长靿皮靴,快速穿好自己的衣物,牵着人走出婚帐。
“逛逛吧,跟我走一走。”
她要给自己买衣裳,朝鲁飞快勾了勾唇角。
“也好吧。”
图灵在后面将哥嫂相处的画面全都收入眼底,忽然调皮笑道:“其实我觉得四哥这样像个威武的将军!把佩剑拿上吧!”
朝鲁:“这个主意好!”
他立刻拿过长剑,阮玉也点了点头:“嗯,这样就好多了,走吧!”
朝鲁也在看她,只见阮玉今日穿戴的小家碧玉,淡青色的短袄配上白裙,发髻也梳成了少女。
“为何不梳妇人发髻。”朝鲁忽然裹住了她给自己系腰带的手,语气有点怪怪的,但瞥到她戴了那玉簪,心情又好了起来。
阮玉愣了一下,皱眉:“我从中原带来的衣裳都是这样的,梳妇人发髻也太怪了!”
“那去城里,你也再置办两身行头。”朝鲁立马道。
阮玉:“……行,知道了。对了,身份都记下了吗?”
这次他们进城,阮玉用自己的名字,阮安安,朝鲁也有自己的汉名,魏钧,两人是灵州的一对夫妻,带着姐姐魏宁和阿弟魏城(图灵)来凉州看望远房亲戚。
图灵笑得很开心:“记得了!兄长,阿嫂!”
朝鲁也轻咳了一声,“记下了……夫人。”
阮玉朝他莞尔:“走吧,夫君。”
第 37 章 037
虽然是用的假身份,但是以朝鲁的本事,他们顺顺利利地就进了府城。
此时正是酉时一刻左右,大周暂无宵禁,所以夜晚也正是凉州府城热闹的时候,街上琳琅满目的,甚是好看。
阮玉从进了城门的那瞬间,便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她东看西看,看见什么都激动,看见什么,都觉得格外的亲切。
朝鲁自然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他虽然没什么兴趣,但为了陪阮玉,还是一路都默默跟在她身后。
图灵也是,走在四哥旁边。
倒是海拉和布赫,好像也完全喜欢上了这里,跟着阮玉一道,在热闹的街市上逛个不停,兴奋地不得了。
布赫看见什么都想要,糖葫芦、娃娃脸的面具,见一个爱一个,一条街还没有逛完,手上的东西都要拿不下了。
海拉要付钱,被朝鲁拦下,主动给了银子。
布赫:“谢谢舅舅!”
阮玉咬了咬下唇,这人摆明了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你……是你把我抢来的,那就应当为这件事负责,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只是一个小小的盟约而已,拿到服休单于手上,敲一个金印,如此简单的事情,何必要这劳什子的报答,对吧?”
让她主动去亲一个人,可是万万做不到的。
“没错,很有道理。”朝鲁神情懒散,捡起随手丢在一旁的绒袍穿上,他仿佛被说动了,握着那一卷盟约凑近了许多,高大的身躯瞬间遮住背后那盏油灯散发着的大半光亮。
离开那张崭新的茶桌后,他朝着阮玉节节逼近,猝不及防间抓向她柔韧瘦薄的腰肢,单手将人拖拽至身前,稍稍侧头埋入她的颈窝嗡声道:“你是我抢来的,乖一点,不然咬你。”
嘴唇对着的位置正是昨夜张口啃咬的地方,阮玉跟个木棍似的杵在原地不敢乱动,脖颈上的牙印还尚未消除,微红的痕迹是他打上的烙印。
阮玉被遮在阴影之中,耳尖不争气的冒上热气,酥麻感自颈间绵延至全身,小声指责对方的罪行:“你,你欺负我。”
“欺负?这才哪到哪,”朝鲁把她软嫩的脸颊掰过来吻了两下,这个高度阮玉稍稍踮脚才能维持住平衡,末了,他手掌猛然拍向怀中人的腰窝,直把人拍得一哆嗦,“行了,我去跑一趟,在帐子里等着。”
人走后,阮玉呆若木鸡,多年前哪里想到如今会有这种被人肆意妄为抱着嘬吻的境遇?
她一手捂住后腰,一手擦了擦脸庞,水光潋滟的眼睛快速眨了好几下。
活这么大了,就没见过这种脾性的人,道理讲不通,还总喜欢占她便宜,气得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臭流氓,手劲儿这么大,疼死人了!
待痛感散得差不多后,阮玉开始收拾拿回来的东西,她抱起一堆书找寻能放置的空当,转了一圈不敢轻阮动架上的物品,暂时把它们摞在了地上。
无法擅动帐子里的陈设,她对整整两个木箱束手无策,挑挑拣拣半天,只好先摸些小玩意安放好。
这一个匣子装的都是些儿时搜罗的玩物,手鞠球是娘亲手做的,还有她解开的第一个九连环,哥哥去江南买的皮影片儿,她全都留着。
在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毡毛苍鹰时,阮玉微怔,这毛毡边沿粗糙,针扎的孔洞凌乱无序,且已在时间的作用下褪色变旧,若不仔细辨认,很难看出是鹰的样式,也不知是何时放进来的。
她记得唯有住在庸山关时,与各部将的子女作伴时一起试着做过一两个,其中朝副将的女儿心灵手巧,与自己最投机。
那段日子每天都有趣事发生,今朝编箩捕雀,明日下水摸鱼,这样明显的失败品显然被她抛诸脑后,很快投入到另一件事中,若不是重新看见了这个毛毡,她恐怕永远都想不起来。
阮玉百思不得其解,揪去毡鹰翅膀上翘起的丝缕……为什么它会在匣子里?
留给她回忆的时间不多,朝鲁一双腿也不知怎么长的,速度之快不似常人,刚出去没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怎么样,服休单于盖好金印没有?”心头最挂心的事出现,阮玉当然也再没去纠结什么毡鹰不毡鹰的了,随手将东西放回匣子中,目光迫切的看向朝鲁。
却见来人摇了摇头,把东西完璧归赵,“今晚不行。”
“为什么?”
朝鲁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开口。
“告诉我。”阮玉意识到从进草原开始,自从到了他们匈奴的地界就一直被朝鲁牵着鼻子走,自己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若连他也三缄其口,她就跟被蒙住耳朵一样,什么都不了解。
“虽没有滴漏日晷,可观天色也知是刚过酉时,承兑盟约乃是两国要事,我实在不知今晚有何不行,不管是什么缘故,我都要听。”
她坚持要知道,朝鲁被问得急了,没头没脑的蹦出来一句:“涂轱在办事。”
“办事?政务还是练兵?”阮玉根本听不懂这个,忙追问道。
朝鲁微阖双目,深灰色的眸子隐在睫羽下,前面两记脸上的亲吻连解馋都算不上,他躬身凑近阮玉的耳朵,话说得露骨:“床上的事。”
动静还是有些大的,他刚靠近就听到了,住在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要是不想吃刀子和皮鞭,晚上最好还是离别人的帐子远一点,少去打扰。
原本还在不解的人顿时睁大双眼后退三步,小腿磕上床榻角才停下。
阮玉耳根红到能滴血,大邺人讲究含蓄沉稳,与匈奴的粗犷豪放相去甚远,这种事情从没听过,更不会放到明面上聊,她的头脑一下子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朝鲁勾唇,胸口因为闷笑而震动了起来:“天亮后我再去一次,别不高兴。”
“午膳时分就去,不!早膳!”她真是怕了这种纯悍之风了。
“好。”
朝鲁放出声音朗笑两声,顺着毛捋,接着他目光扫过一地散开的杂物,停留在一块褐色的毡料上,他顺手拾起,迟疑地问:“这些是你拿来的?”
阮玉闻言道:“嗯,去的路上我问了耶达鲁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但他没有告诉我,要我来问你。我想人与人相处,总要先相互了解,更何况我们已经成婚,要在一起生活数年的时间,总不能一直稀里糊涂的过下去。”
她想听朝鲁聊聊匈奴人怎样生活,怎样放牧,他又有怎样洒脱肆意的过往,遇到过多少生死相交的兄弟。
明明是一段很寻常的话语,对面攥着毡鹰的男人却好似被触动了心肠,心花怒放的缠了上来,急不可耐确认她话的真实性。
阮玉想过了,逃往庸山关的计划还需好好筹谋,在此之前她至少要在朝鲁身边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对枕边人一知半解,“自然当真,怎会有假。”
她应得快速,自以为没有丝毫漏洞,而身旁的人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骤然黯了神色,喜兴之意锐减。
朝鲁伸手将毡鹰放回阮玉手中,“跟我讲讲它的来历吧,我这些年都在打仗杀人,没有别的故事,你听完会睡不着觉,明天再说。”
阮玉实在寻不到对它的记忆,只好把那年在庸山关内的经历串起来,想编个来历糊弄过去。
说到一半的时候,朝鲁意味不明的止了她的话语,入睡前面色冷淡的自顾自躺在一旁,与先前腻歪的举动大相径庭,
夜里水囊转冷,炭火也已熄灭,阮玉惊醒后被帐外的风声吓得汗毛倒竖。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之中,头顶的呓语听不真切,“骗子,你这个骗……”
次日清晨
一位百骑长进入帐子禀告和亲公主带来礼物的数量后,上首的朝鲁和服休单于对视一眼,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等他退下后,服休单于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盟约,张口讽刺道:“狡猾的光脸犊子,送不出足数的礼物,还想从我们这里要走汗血马。”
强大健硕的马匹是匈奴引以为傲的作战资本,上至八十老妪,下至九岁小童,几乎都有一匹熟悉的好伙伴,载着他们在原野上疾驰奔逐。
经过代代爬罗剔抉,这里的马儿个个膘肥体壮,精于躲避和长途跋涉,身体素质远高于大邺圈养哺育的战马。
拥有良好的坐骑和冒死拼命的悍勇,匈奴兵勇将猛,领土逐年扩张,多年来立于不败之地,几月前两军休战,和谈之下邺国节节退让,唯一的条件是匈奴的八十匹汗血宝马。
他们相信,换来的优质战马定能孕育出一批批强壮后代,让大邺培养大量能与匈奴匹敌的骑兵,在数年后根除掉头顶这个令人不得安寝的隐患。
朝鲁看到盟约上的字时,差点嗤笑出声,显然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年帝王有着未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天真心性和狂妄自大。
马匹有寻常马和汗血马之分,汗血宝马因其皮肤薄透,在长途奔袭后汗流在肤上显粉,乍一看状似流血而得名,品种尤其珍贵,且性情刚烈难以驯服,就是整个匈奴也只有一百五十余匹。
服休单于声音醇厚,用匈奴语说:“南边的皇帝跟我们耍心眼,真是只彻头彻尾的老骚胡。折惕失,如果把战马交出去,几十年后又将引来一场恶战。
草原的好汉永远不会因为死亡和流血而畏惧退缩,但如果强大的敌人是由我们亲手造就的,那你为了那个女娃做出的莽撞行为将刺伤所有部落族人的心灵。”
这个道理朝鲁自然也明白,他深深望了一眼挂在王座后的匈奴舆图,单膝下跪坚定道:“虚弱的邺人驯服不了我们的好马,就像他们挥不动匈奴人锤炼过的钢刀,我们的马儿只能奔跑在北方的草原上,我不会让它们扬起四蹄成为与我们为敌的坐骑。”
“你有办法。”
服休单于眯起他秃鹫一般的眼睛盯着朝鲁臣服的脊背,八年前他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唯有那强韧的脊柱和今日一样宁折不弯。
来到草原后,朝鲁表现出了对他和部落的忠心以及外露的勇猛和野心。
那时候服休单于就知道,他日后会成为自己最好用的一把破风长箭。
“是。”朝鲁抬起头。
“邺国人没有让汗血马疲惫的能力,他们就算骑上两天两夜,耐力十足的马儿也不会流下一滴汗水,所以用不着千里马,壮马就足够。我准备好了六十匹从小用苦苣和泉水喂养的公马,还有二十匹枣红母马,就算给中原一百年,他们也凑不齐几千骑兵的军队。”
苦苣是草原上独有的植物,和中原人常用来喂马的豆料比起来,鲜嫩牧草掺杂了苦苣的草料营养价值更高,受到马儿的喜爱,泉水则更加甘甜,具有强身健体的效果。
等到它们去了中原,挑剔的公马被贸然改变了从小吃到大的饲料,身体会在短时间之内瘦弱下来,降低让母马受孕的能力。
至于母马,等到大邺人发现公马不中用,只能让它们与本土马儿交|配,代代下来,马匹的身体素质仍旧会被削弱大半,不足为惧。
服休单于爽朗一笑,拍了拍朝鲁的肩膀后回到王座前,取出放在胸口代表匈奴单于的金印重重盖在盟约之上,交到他的手中说:“回去陪你念了八年的阏氏吧,别让她等久了。”
“是,涂轱。”
“你刚才吃了我的那个,我得补回来。”
阮玉:“你小气不小气!你还咬了那个书生呢!”
“谁让那老头子不会说话,我还给他银子,算很大度了。”
阮玉无话可说。
忽然,她觉得胸/.前一凉,猛然低头看了看。
只见朝鲁手上正捏着一串糖,不是她那个,而是另一个普通的果子形状。
朝鲁就这么把那个放在了她的……
阮玉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朝鲁的声音也越来越哑:“我逗你的,你那个我没吃,但现在,我要吃了。”
说完,便直接俯下了身。
第 38 章 038
朝鲁喜甜,这件事知道的人的确不多。
小时候还是海拉最先发现弟弟的喜好,后来母亲知道之后就会给他寻些中原的饴糖或者蜂蜜,因为草原上没有甘蔗,甜菜也很少,糖原料没有中原那么丰富。
后来朝鲁渐渐长大,觉得男孩子喜欢吃甜食好像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在外人面前就渐渐不表现出来。
可这不代表他不喜欢。
而到了今天,朝鲁才发现,还有比吃糖更有意思的事情——
他甘之如饴,他乐此不疲。
“来,这是逐旭讷,涂轱最年长的儿子。”
朝鲁将阮玉带到围在一起喝马奶酒的男人们边上,先介绍的是一个年轻的持刀壮汉,瞧着岁数不满二十,他左耳垂上同样坠着一个耳钩,样式与阮玉戴的不太一样,是金子做的。
阮玉向他福了福,得到了一个善意的鞠躬,她只听懂了前半句的名字,后半句不理解,仰头问朝鲁,“涂轱是什么意思,服休单于的另一个名字吗?”
这个部落里戴银耳钩的人很多,似乎以粗细镶嵌为等级的区分,而戴金耳钩的,到目前为止她只看到服休单于和眼前的男人,这代表他们二人一定关系匪浅,很有可能就是父子关系。
借助朝鲁体型的遮挡,阮玉顺便用目光四处搜寻着自己带来的两个人,刚刚还在台下的,一晃神的功夫竟凭空消失不见了。
她需要有人给她解释匈奴话,除非朝鲁担任的是这边礼官的职位,否则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使他这样耐心的带自己认人。
朝鲁右挪一步,不动声色将她的视线尽数挡去,“涂轱的意思是老大,我们这样称呼大单于。”
坐成一堆的男人们见过阮玉,哄笑了一阵后没再有其他的表示,有的去拿肉和锅子架起来烧,有的去招呼了几个女人过来。
阮玉被这样的章朝闹得一头雾水,京城中每次大家族之间互相拜访,总是要一一见礼叫人,之后寒暄半个多时辰,才开始做别的事儿呀。
怎么她这会才知道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所有人就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阮玉默默察言观色,看到朝鲁坐下来,她也跟着在横放的树干上坐下,伸出手在火边烤手,就像其他人所做的那样。
朝鲁微卷的发丝在摇摆中轻晃,“涂轱和扎那颜合婚十五年,他十八岁,想知道为什么吗?”
场上气氛热络,不用刻意压低声音,若是低声,反而还会被掩盖下去。
说到这个,阮玉听到扎那颜说到崽子的年龄比成婚时间还要大的时候的确很好奇,但出于礼貌,不好直接问,现在朝鲁主动提起,她便嗯了一声,“是有些疑惑。”
从朝鲁语调低缓的描述中,阮玉得知,服休单于和扎那颜本是一对青梅竹马,情意相通,但服休单于一直被他的父亲,当时的兀猛克单于派去镇压匈奴各处躁动的小部落,为此服休单于领兵在外八年没能回到扎那颜身边。
等他和十三个部落鏖战数月,殊死搏杀,带着一身伤回到单于庭复命,期待终于能娶到扎那颜的时候,却得知扎那颜已被兀猛克单于强娶,做了他的小阏氏。
阮玉听完故事后黯然神伤,两个有情人被兀猛克单于拆散,不知是先唾骂他为老不尊还是荒淫无道,居然连儿子心爱的女人都要抢。
“后来是不是父死子继,按照匈奴的旧婚俗,上一任单于死后,他的阏氏由继位的单于再娶,成为小阏氏?”
按照他们两人的情深朝度,明面上扎那颜是小阏氏,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的地位就跟大阏氏一样,没人能够撼动。
“对,从我们第一个单于自立到现在,都是这样的,”朝鲁意有所指,她和阮玉在这边说着话,余光却留神着周围的动静,呼喊中,他不用回头就能准确无误的接住一罐马奶酒,放到身边人的手心里,“天要暗了,拿着暖手。”
阮玉握紧手中的铁罐,指尖发白,一如她的脸色。
连日惊惶不安,又身处异地,前路福祸未知,她想要哭,却发现眼泪早就流干了。
这时,火对面扔过来一大块肥厚的鹿肉,朝鲁用匈奴话和他们笑闹了两声,把鹿肉让给了别人,自己去挑了两只刚杀的兔子。
手上开始熟练的扒皮分块,他这次没有分给阮玉烤,而是选择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放上烤架没一会,兔肉就散发出了诱人的肉香。
阮玉午时到转日阙,几个时辰过去腹中着实有些发酸,她啜饮了一口手中的奶色酒液,以为是加了糖的牛乳汁,入口却满嘴辛辣滋味,难喝得很。
她被呛到,猛咳三声才缓过来。
朝鲁注意到她的失态,忍不住放声大笑,用刀子片了块兔肉递到她的面前,“吃点肉压一压,以后习惯就好了。”
阮玉放下马奶酒,手边没有筷子和容器让她夹走兔肉,她无处下手,不自在的说:“有没有碗碟之类的东西?”
“没有,就这样吃,”朝鲁把刀横过来,凑近她的嘴边,“咬,或者用手拿。”
把手弄得油腻腻不是阮玉会做的事,她思考几秒,飞快用牙齿叼了肉卷进嘴里,肉香混合着微微一点的焦香,火候刚刚好。
周围的人都在大吃大嚼,他们吃饭不像阮玉一样秀气,习惯依靠钢铁般的牙齿撕下骨旁的肉,用咀嚼激发食物最深层的荤香。
阮玉咽下一口尤觉不够,看着他们粗犷吞食的样子实在有些眼热,于是伸出了细白的腕子,从朝鲁刀上取下新片出来的兔肉,油花铺满手指尖,像是突破了她一贯以来遵从的礼教,她把肉送到嘴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狠狠咬下。
香气更浓烈,还带起了一股油酥味,比小口吃畅快多了。
朝鲁一点点片肉渐渐跟不上阮玉吃的速度,手肘被轻拍,他顺着阮玉手指的方向拿起火上兔子胸脯那一块,确认道:“想要这个?”
“嗯。”阮玉并不扭捏,很干脆的一点头,从前没吃过兔肉,这样新奇的口感倒是让她有些喜欢。
朝鲁交给她之前先呼了两口,以防她被烫到,阮玉接过,双手持兔排啃的样子很乖巧,整个脑袋都像是要埋到手里去了一样。
阮玉正专心吃着肉排,耳际传来低缓的歌谣声,匈奴女人们拍手唱着她不熟悉的词调,声音轻柔温和,像是在描绘一幅欢快幸福的画卷,带上最原始的祝福和企盼。
她虽听不懂,但食物和歌声稍稍安抚了她紧张不安的心情,边用朝鲁递来的布擦手,边静静聆听她们的美妙歌声,感受她们目光中对自己的亲善和好奇。
这歌声和目光仿佛在说,她们并不排斥自己,愿意去接纳她,和她一起采花,一起踏歌。
等到饭吃的差不多了,歌也完毕,众人的目光逐渐往阮玉和朝鲁的方向看来,似乎在等一场好戏,甚至有人发出了喝彩声。
朝鲁用背挡住他们,一句一句嘱咐身旁的人,“一会我去拿酥油茶,你喝完以后去离这儿最近的白色帐子里躲着,留个缝往外看,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怎么了?”阮玉擦掉嘴上的油渍,离这最近的毡帐……她环视一周,发现它就在身后,开的缝正对他们现在所坐的位置,这个安排是有什么深意吗?
她心中隐隐觉得要他们要举办一些不寻常的仪式,却因对匈奴匮乏的了解而无从猜起。
在京城中读的书文都是些四书五经,还有前朝传下来的诗词歌赋,对异族的文化从没有涉猎,只通晓一些人尽皆知的说法和传说,此次和亲携带的书典里倒是塞了十几二十本,是礼部准备的,回头可以去翻阅翻阅。
布巾揩到脸上,压得嘴边的软肉嘟起,朝鲁手痒,克制住掐她脸蛋的冲动,“听我的,别多问。”
油酥茶到手以后,阮玉看到了服休单于,他领着一小支队伍走到这边,那些人不用命令,自行站成了一个大圈,只留出了毡帐前的口子。
和远看比起来,服休单于更加魁梧雄壮,在这样还需要烤火加衣的傍晚,他仍旧只穿着单衣,不怕冷的样子,双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一双如鹰般锋芒毕现的眼睛,无一不吓得阮玉双腿颤抖。
她哆嗦着手,给自己嘴里猛灌了一口油酥茶,连味都没尝出来,就逃也似的跑进了毡帐。
毡帐内,阮玉跪倒在地,她连正面看服休单于一眼都不敢,难以想象今后数年,她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生活……
阮玉神色几经转换,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喘息良久才克制住自己的泪意,记起朝鲁的嘱咐,她转身面向了帘缝,拨开小心地往外张望。
她看到最中心的火堆被撤走,服休单于带来的人每个都点起了火把,霎那间将那一块范围照得通明。
朝鲁和服休单于站在圈中,皆脱去上衣打赤膊,一阵听不懂的交流后,二人冲向对方攻击,起先是朝鲁略占上风,制住了服休单于的双腿。
可是很快,服休单于嘶吼出声,俯身动手卡住朝鲁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趁着朝鲁还未完全站起身的空隙,服休单于左手压住他的锁骨,右手接连出拳,以破空之势向下面的人袭去。
朝鲁不假思索,当即用手臂格挡,生生接了三拳,第四拳一个不慎被服休单于击中眉骨,眼窝上方登时流出鲜血,遮住了左眼的视线。
他没有时间擦血,直接以手肘为支点,翻身横扫,脚尖刮起一片干土,却被服休单于轻松躲过,下一秒,朝鲁发出轻笑,俯身从服休单于背后袭击,箍住他的腰腹,用全身的力气将人抱起摔到地上!
泥地草叶飞溅,服休单于打了个晃很快重新站了起来,舌尖划过森白的牙齿,仿佛猛兽准备最后一击,他双手成曲起成爪,向朝鲁胸前掏去。
朝鲁绷紧肌肉正面迎敌,腹上被抓出八道血痕,他步伐稍顿,却忍痛没有后退,闪身抬起强壮优越的大腿,在这时围住服休单于青筋纵横的粗壮脖颈,竭力收紧关节,将人逼到满脸涨红,呼吸不畅。
三秒后,逐旭讷上前扯开朝鲁的大腿,用肩膀猛地把他顶开,朝鲁后撤数步,呼吸凌乱,他的体力几乎已经在和服休单于的对打中耗尽了。
电光火石间,逐旭讷半个身体压在朝鲁身上,拳头不停往他后背招呼,嗜血的眸子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眼前这个家伙打趴下!
朝鲁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抗议的声音,他咬紧牙关,攥拳蓄力,在一瞬间暴起,抡圆了拳头打在逐旭讷肚子上,接着拽着他的裤腰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重重扔出三尺远。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逐旭讷在地上挣扎两下,还是没能爬起来。
朝鲁赢了,所有人轰天裂地的欢呼声冲击着他的耳膜。
阮玉躲在厚厚的毡帐后,几乎魂亡胆落,好几次被他们濒死的境地吓得四肢瘫软,心悸不已,匈奴全都是骁勇善战的好手,她今日算见识到了。
毡帘被打开,火光的颜色和粘稠的血腥味顿时靠近,男人一身的伤刹那间充斥着阮玉的眼眶,她掏出手帕覆盖住朝鲁的伤口,“快止血去啊,落下疤痕可怎么好。”
“伤疤是我们的功勋和荣耀,”朝鲁因为她担忧关切的行动而大为愉悦,有力的手臂把她抱起,使她坐到一个宽厚的肩膀上,“坐稳了。”
“等等,你放我下去!”阮玉短促惊叫了一声,“这是要做什么?”
朝鲁怎么可能放手,他低呵一声,“去我们的婚帐。”
“大胆小贼!站住!”
杨充此时去了驿站,这侍卫是个草原人,怒目圆睁,几步就将那小乞丐抓住了。
“偷东西也不长眼,混账东西,交出来!”
海拉和阮玉连忙走了过去,“巴图,什么情况。”
海拉脱口未出,那小乞丐也睁大了眼:“草原人?”
他忽然捂住肚子:“哎哟、哎哟——草原的野蛮人打人了!”
说完,就躺在地上打起滚儿来。
小乞丐惹出来的动静不小,周围所有人都看了归来。
裴度的马车也刚刚听到衙署门口,闻声看了过去。
“何人喧哗?”
第 39 章 039
听见有人斗殴,裴度下意识便看了过去,双年也注意到了那边:“好像……是个乞丐……”
“草原人欺负人了!”
那小乞丐还在喊,巴图气得要死,当真扬起了拳头,被海拉拦下了。
“巴图!不要冲动!”
“草原人?”裴度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乞丐说的话,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那乞丐敢在衙署跟前偷东西,周围肯定不止他一人,这会儿听见同伴的喊叫,一下就从四面八方跑了出来,朝着巴图还有海拉他们扔东西:“草原蛮子!滚出我们中原!”
海拉忽然被什么东西打到了,猛然捂住了头。
布赫看见了,一下就气疯了,掏出弹弓就朝那人射了过去!
巴图也不再忍耐,几拳头下去,那小乞丐当即痛呼起来,巴图眼睛都要气红。
“小贼!你还恶人先告状!”
耶达鲁竖起耳朵聆听,片刻后言简意赅回答:“有。”
循着声音的出处,阮玉小心地找了过去,一把揭开毡帘,发现竟是七八个蓬头垢面的奴隶,无一例外皆是女子。
猛然被光亮直照,整日缩在黑暗中的人们下意识扬起手呈遮挡的动作,啜泣声骤停,她们的发顶干枯毛躁,甚至打结成一团,两颊瘦瘪凹陷,毫不夸张的说,简直就像是一具具骨头架子。
阮玉心下不忍,扬声道:“别哭了,你们也跟着车队回去吧,我不需要差使的人。”
“不!公主,我们不是因为担心将要留在这里而哭泣的,而是喜悦,”其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奴隶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直视阮玉,试图说服她,“我们没有亲人,在哪里都能待,比起被车队中的人奴役,生活在这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奴隶地位低下,做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还会被动辄打骂,行路的时间漫长,那些士兵一旦心情不爽,拳脚相向还算好的,几月下来她们身上的伤不知凡几,运气稍差些的早已死在了半途中。
“求您不要赶我们回去。”
“公主将我们留下吧,大恩大德,奴永世不忘……”
“是啊公主。”
阮玉目移,她们面色蜡黄,难掩疲惫,但一双双眼睛在此刻亮得如同夜色中的萤火,她抓着毡帘的手收紧,对她们而言,留在这里确实是更好的选择,“好,我让人给你们重新安排住所。”
话毕,帐中的痛哭声重新响了起来,充满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转身离开的时候,阮玉留意到最先出声的那个奴隶嘴唇欲张,半晌却只往后缩了几步,隐回众人后方。
她对身旁的耶达鲁小声吩咐了两句,便没有多加流连。
马蹄踢踏,柔风轻鼓,山边传来呜呜咽咽的胡笳声,草原上独有的乐器风格明显,一入耳便感觉能看见茫茫的戈壁悬崖,还有潺潺流淌的清泉河流。
除了盟约和足够的必需品外,阮玉还取回了一把玉笛。
她在这方面天分不高,并无太多造诣,月琴琵琶弹得不成体统,不是将琴弦弹断,就是把手指划破,久而久之便不情愿再练。
唯有笛子尚可,勉强吹奏成调,逐年精进下来,还算能够入耳。
抚摸着温润的笛身,阮玉抬腕将之放到唇边,在慢行的马背上吹了一首悠扬的曲子,耶达鲁牵着马绳拍手叫好,磕磕绊绊地向她讨教了怎样通过一根管子吹出不同的音调。
被送回婚帐的时候,阮玉看到朝鲁正拿着一块雪白的皮毛翻来覆去打量,眉间都带着喜色。
右贤王的帐子没人敢闯,所以即使阮玉没有开口,里头的人循着掀帘的动静就知道是她,“逐旭讷真够义气,送了整张雪狐的皮子,等下了雪,这样的颜色在山里谁都发现不了。”
雪狐少见,朝鲁有心猎得一只,可惜从未遂愿,如此上乘的狐皮逐旭讷就是那里也只有两张,要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成婚,他怕是也舍不得送出去。
快要入冬了,可今年的突释满日却注定不能安然度过。阮玉在茫然中度过了这一天,到现在为止大脑一片空白。
她在朝鲁的步伐中陡然离天近了九尺,整个人在朝鲁肩头前后摇晃,不得已抱住他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朝鲁单手护住她的腰臀,半张脸血迹不影响他的得意,他继续说:“我打赢了他们,所以,你现在是我的阏氏,跟我回帐子,我一辈子对你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快放我下去,”阮玉大惊,扯着他的头发,在有限的范围内扭动挣扎,再次纠正,“我是来和亲的,必须要嫁给服休单于,你放开我!”
从朝鲁见到她站在台上的那一刻起,她所谓“婢女”的身份早已不攻自破,如今也不必再多加隐瞒。
谁知扛着她的男人非但不遵守她的话,反而加紧了脚步,几乎用跑的速度进入了一个尤其大的火红色毡帐,把她砸进用厚厚绒毯堆成的床榻。
朝鲁右目被血染到通红,眼中的火焰下一刻就要爆发,他死死压住阮玉的四肢,以这种姿势让她只能正面朝向自己,俯下|身啃了一口她的脖子,咬出深深的牙印。
阮玉痛到尖叫,用仅能活动的手腕捶打他,“你干什么!疯子,疯子!!”
“不,我不要……”
阮玉想要蜷起身体,发现根本做不到,她的手和腿都被按在了绒毯里,丝毫不能动弹,朝鲁的描述太吓人了,她完全不能接受。
顷刻间,阮玉满脸泪水,发出嘶哑的哀鸣。
朝鲁松开对她双手的钳制,“你说你没得选,现在有机会了,我让你选,选我还是选他?”
他居高临下看着阮玉,露出发痒的犬牙,“说话!选我还是选他!?”
阮玉啜泣,脑子里像被一团湿了水的棉花塞住,她畏惧服休单于和嫁给服休单于以后的生活,可这并不代表她能够毫无芥蒂的在短时间之内接受另外一个男人成为自己的夫君。
她有需要履行的责任,不再是能任性的时候了,薄唇轻张,她说:“我只能嫁给服休单于,必须。”
朝鲁料到这个回答,对着她嗤笑一声,“想都别想,我把你抢了过来,你就是我的,直到太阳和月亮从这世界上消失我才会放开手。”
阮玉现在就跟被擒了双腿倒挂的牛羊没有什么两样,朝鲁见她咬着下唇久久不语,脑袋拱上来叼开她的衣领,又开始吮吸叼啃她锁骨那片的皮肉。
他抬头瞥了一眼身下人的神色,只见阮玉紧闭双眼,颤着睫毛开口:“我……我可以让你玩弄,但是你还是得把我送回服休单于那里。”
“你说什么?”
朝鲁讶然,他大邺话是学得不好,最多能称得上一句字正腔圆,很多艰涩的句子很难理解,但玩弄,绝不是什么好词。
他千辛万苦把人接回草原是准备当眼珠子疼的,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玩弄”两个字了?
朝鲁眼尾向下,进帐前好不容阮拉近的距离似乎又被他莽撞的行为推开十二分,他骤然离开阮玉细弱的脖子,像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巨型狼犬,“别这样,和我说说话好吗?”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来吧。”说着,阮玉甚至打开身体,还打算用手指勾着身上穿着的火红嫁衣褪下。
朝鲁是想她主动脱衣服,但不是这种情况下,他从阮玉身上起来,烦躁到极点,一声匈奴语的暗骂从喉咙里滚了出来,走时踢了一脚床边的铜盆,“你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个人,很快就回来。”
身上山一般的重量不见了,阮玉睁开双眼,她陷在长绒的柔软兽毯中,伸手按压了一下没能撑起身,身下的毯子太过柔软,层层叠叠竟有六七层,难怪方才朝鲁这么大力气把她扔下来都没磕疼。
周围不像那个供她躲藏的帐子一样空旷,这里竟然放满了中原屋内装饰,檀木茶桌,梨花软榻,嵌玉屏风,黄铜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洗脸用的面盆架,足见布置婚帐之人的用心。
阮玉的手在头上摸索,她想找根簪子暂且防身,尖锐的东西能给她些微的安全感。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她不可置信地重新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些给她穿戴首饰的匈奴姑娘趁她不知道的时候把那些珠钗簪子全都取走了,一个都没给她剩下。
阮玉像被戳了个洞的羊皮筏子一样泄了气,朝鲁近乎挑衅的对待服休单于,还把她抢了过来,明天恐怕就是他的死期。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连和服休单于沟通都难以做到,更别提给他求情了。
正想着,一个手脚皆被捆住的人出现在了毡帐中,准确来说,是被朝鲁提进来的,那人被丢到了屏风另一侧,是阮玉看不到的角度。
朝鲁站在屏风边上,只留给她一个侧脸,对地上的人说:“我说一句,你解释一句给她听,别多话,否则剔佛呵(割了你的舌头)。”
烛光中,阮玉能看到那人倒映出的影子狠狠抖了一下,然后带着哭腔开口,“是。”
朝鲁:“……&*……”
阮玉听到朝鲁一口气不歇的说了很长一段话,像是在费劲的诉说一件复杂的事情。
等到他说完,屏风外她带进部落的小官沉默片刻,组织了很久的语言,然后很小心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启禀公主,这位公子说,在他们这里,只要原定的新郎官和新娘子同意,其余男子就可以通过武斗的方式决定新娘子的归属,输的那一方不能有怨言,也不能再前去拆散。”
朝鲁:“%……抢&……”
小官听着听着眉毛皱起,他进转日阙之后没多久就被几个人抓去了毡帐灌酒,即使心里记挂着和亲的公主,但是一时被绊住手脚难以脱身,什么礼都没观全。
他都醉倒睡下了,突然被人从温暖柔软的兽毯中拔出来,一开始怨恨不止,看到男人的脸色后吓得像筛糠一样,还以为是来杀他的地狱罗刹,却没想到被马上蒙了眼扔到公主面前解释这些劳什子的旧俗。
大婚之夜,服休单于不翼而飞,只有个陌生男子在婚帐中,难道,难道公主被冷落了,只能睡前听故事解解闷?
“仏话(说话),别当哑巴。”朝鲁看他走神,抬脚在地上轻拍出声。
小官回神,赶忙道:“启禀公主,这位公子还说,抢婚是他们婚仪中的一环,通常由新娘子藏在出阁前的住所,新郎官假意来抢,只要新娘子成功被他带走,礼就算完成了,两个人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受到长生天的庇佑。”
朝鲁抱臂点头,他说不清这些东西,还是由阮玉带来的人解释最好,免得她还要担惊受怕。
用完人以后,朝鲁将他重新提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拎了一桶热水,放到床榻边上,伸手拧了一块布巾往阮玉的脖颈上蹭去。
他刚刚咬那里的时候,不小心把血染上去了,脏。
阮玉一直在消化那小官翻译出的话,这些话的所蕴含的意义对她来说太匪夷所思了,她眉眼微阖,想要细细思索,却被脖间的动作打断,索性夺过布巾,别扭地说:“别擦了,痒,我自己来。”
胡乱擦了一通后,她把满腹狐疑问了出来:“所以你刚刚和服休单于还有逐旭讷对打,都是服休单于同意的事儿,他怎么会同意的?”
“他心里只有扎那颜,我喜欢你,他就愿意和我打。”
而逐旭讷作为服休单于选定的下一个单于,打败他也是这场证明自己的战斗中不可减免的步骤。
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剖白爱意似乎是一件不需要任何考虑就能够脱口而出的寻常话语,阮玉被他这句直白的话说得脸热,连忙再问:“那你要是不喜……不提出跟他打,服休单于会不会同意放我走?”
她眼含期待的看着朝鲁,却没有得到心仪的结果,“不会。”
阮玉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下来,但好歹没有再出现不久前那样任人摆弄的模样了,她在用朝鲁最容阮理解的语言和他交流,尝试获得一个对这场婚仪更加清晰完整的认知。
“所以你刚刚把我扛在肩上,其实是在‘抢’我,如果我不同意呢?”
朝鲁抽走布巾,重新拧了一把,眉骨上的伤口已经在打水的时候处理过了,他拽着阮玉的手往自己块垒分明的腹肌上蹭去,“先给我擦擦。”
软若无骨的手在自己身上反复划过,他才舍得开口,“没有这个可能,你已经在这里了,而且你没挣扎。”
“我有!”
阮玉把布巾往他身上扔,这人好没道理,她明明在他肩膀上竭力挣脱了,只是没挣脱成功而已。
“如果你说的是扭来扭曲拱火的那两下。”朝鲁唇角勾起,对她这撒娇般的举动接受良好。
他伸手将人一把拖进怀里搂着,“管灭吗?”
突释满日是他们的新年,也称雪日,匈奴崇尚白色,不仅是因为最常穿的羊皮处理过后呈现乳白色,而且匈奴坐落于北方位,很大一部分疆土常年被雪覆盖,白色的服饰能很好的隐匿身形,便于作战和突袭。
这些年服休单于已经统一了四十几个部落,但草原地广人稀,总有他们找不到的漏网之鱼意图重新聚集起势力,想要伺机扰乱如今勉强安定下来的局面,三年前的子伊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比起羊皮发灰,雪狐的绒毛更接近雪的颜色,有了它,往后即使朝鲁领兵打仗,阮玉孤身一人的时候也能多一重保障。
等不及阮玉走近,朝鲁上前两步,顷刻间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举着皮子往她身上比了比,“我那还有两块小的,先裁了做身绒袄,这块当披风,好穿,又快。”
雪狐皮白皙细腻,即使不知道价值,阮玉也能从朝鲁的语气中猜出它的珍贵,她心尖上难以抑制的发暖,“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还有呢?”朝鲁带着笑意把东西收了起来,目光在她周身转了一圈,“没有报答吗?”
阮玉四下看看,最终把视线停在腰间的玉笛上,在朝鲁面前吹跟在耶达鲁面前吹感觉有些不一样,但这种微妙的区别她说不上来,只知道现在有些紧张,她抽出玉笛:“我给你吹首歌吧,是我从小练的。”
这首歌是教她的乐师编的一首简单童谣,节奏缓慢婉转,千百次的练习下,所有音调她全都牢记于心。
一曲毕,朝鲁久久没有说话,阮玉还当他嫌曲子不好听,摩挲着玉笛道:“要是觉得难听,我以后都不吹了。”
“不,不是,很好听,就像听过很多次一样。”朝鲁回过神,充满希冀地看着她,“再吹给我听一遍。”
“你怎么可能听过,这是乐师特意教给我的,因为我那个时候连最普通的曲子都学不会。”阮玉笑了笑,这不是自谦,事实便是如此,不过世上的曲子总有节奏相近的,认错也是常有的事。
她垂下眼睫,重新吹奏。
朝鲁专注地看着阮玉的侧颜,乐声将他带回那个恬静美好的午后,在他们相识的第二年,阮玉年岁还很小,彼时还会因为吹不好一小拍而苦闷发愁,也会在完整吹出一段后欢呼雀跃。
后来她学会了端闺秀的架子,走路不摇不晃,做针织女红,给未婚夫婿绣手帕绣香囊,婚约落成的那一刻起,阮府再未响起过偶尔走调的笛声。
朝鲁想,虽然大邺的京城内看上去歌舞升平,但根本上就是一个不让她做自己的魔窟。
那时他没资格将阮玉带走,现在悔不当初,只恨没看破广邑外面那张华丽的锦绣皮。
“还是很好听,是我听过最好的乐声。”
朝鲁率先打破了余音后的寂静,他错过太多,失去太多,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松手了。
阮玉没被如此夸过,不好意思的扣了扣手,“真的?”
“当然。”他答得肯定。
“那我……下次再给你吹别的曲子。”
阮玉被夸得有些难为情,颊畔微红犹如六月里被打湿后湿漉漉的桃花。
用过晚膳后,她打算着手放置从车队那里拿回来的东西,朝鲁却一直坐在原地盯着她看,过于热烈的眼神让人颇有些不自在。
眼瞧着天色不算太晚,她拿出姚大人的那份盟约放到桌前,“有劳,多谢。”
结果朝鲁不知想起了什么,几秒后指了指自己的脸。
“报答。”
朝鲁一番气话涌上喉头,当下也有些收不住了,胸膛起伏不已,呼吸急促——
缓了又缓,他再度颓丧下去。
“我早先就和你说过,你阿娘的事情我会留意,你可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说到底,你且是不信我。”
阮玉胸口也有些郁结,他竟这么想她……?!
朝鲁说完,忽然如一阵风似的,转身离开,只留下冷冷一句。
“明日一早,便离开凉州。”
而后,大门被重重掩上了。
第 40 章 040
房内回归了宁静,阮玉错愕地望着大门,朝鲁身影早已不见,她的心口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揪住,有些无法呼吸了……
璇娘和青果刚才就在外面,早早就听到了动静,提心吊胆,这会儿等四殿下一走,便立马走进了房间。
“夫人,您和公子……”
阮玉说不上心口的情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应该是见到裴度了,知道了些什么。”
这会儿她也反应了过来,猜到朝鲁生气的原因了。
可是她和人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干系!
且不说两人本就不熟,即便是当初在长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言蜚语,可裴氏也从未真的上门提亲,这算什么?
阮玉心头也冒出了火,朝鲁凭什么这么说她?
不仅有火气,还有一些委屈,阮玉忽地转身朝内室走去:“不管他,随便好了。”
璇娘和青果对视一眼,想说什么,但又默默咽了回去。璇娘和青果小声叮嘱了几句,青果点头:“姑姑去就是,我在这守着夫人。”
璇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阮玉从车架中钻出,看到高耸的木架上画着鲜艳的色彩。
上头插着无数牛羊鹿的角,顶部是一只张爪展翅的雄鹰,呈现跃跃欲飞的姿态,旁边对称的两撮天驹白鬃作的缨子随风摇摆,整个像苍穹一样笼罩下来。
脸上涂了彩漆的匈奴人点燃十几个被架起的炉火,往里面洒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溅起漫天的火星子,嘴里同时念念有词,慑人极了。
转日阙部落比想象中占地范围更大,一道门之后是一道小一点的门,把守并没有这么多,大部分车辆马匹都被留在了外面,进来之后能看到一座接着一座的塔楼,塔楼之间是白色的毡帐,与寻常二进的四合院差不多大小。
咒语般的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阮玉携两个随侍被放了进来,其余的人都被阻拦在了外头,其中一个懂匈奴话的小官不服,用匈奴语大肆争辩了一通。
这里是草原,没有人再遵照他们从前的规矩和王法,强行反抗只能换来被拳头打晕的结局,那小官最终愤懑的回到她身边,“公主,他们说按照匈奴的规矩只能进去三个人,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是秋天,但临近中午的太阳依旧像火球一样散发着热,这里四处没有遮蔽,连拿几片叶子挡阳光都做不到,阮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进去吧。”
很奇怪的是没有人来迎接,部落中所有的匈奴人都在忙碌着什么,穿着各类兽皮的男男女女扬起他们的上肢从阮玉面前走过,边跳着粗犷彪悍的舞蹈,边摆动拿在手里的鼓乐。
挂着笑脸的匈奴女子有节奏地敲击皮鼓,她们敲完后每人手里拿起一样匈奴的首饰,示意阮玉不要躲避,将东西挂到她的身上。
佩有透雕铜环的腰带包裹住阮玉不盈一握的腰肢,在摇摆中发出碰撞的脆响,耳坠被摘了去,换上了嵌着琥珀的银耳钩,丰富多彩的多宝珠串被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另外还有一条绿松石额饰坠在眉间。
她们撸起阮玉的袖子,拿着臂环想要给她扣上,京中闺秀露出小臂都被认为是不雅,阮玉心生抗拒,但没能拧过力气奇大的匈奴姑娘,再看看她们不加遮挡,随意裸露的小腿,也就释然了。
一套下来阮玉感觉自己像是个被过度装扮的布偶人,身上满是带有匈奴色彩的饰品,隆重又声势烜赫。
突然,四周回荡不息的唱咒停顿了一瞬,紧接着猛地变响,给阮玉穿戴的匈奴姑娘们围着她发出声嘶力竭欢呼般的声音,拥簇她走到这个部落的正中央。
王庭中间的位置没有毡帐,是一个能容纳下几百上千人的空地,光秃秃的土地上燃着一个比人还高的篝火堆。
距离火堆十步远的时候,阮玉感受到了能将人焚烧殆尽的热度,她后撤几步,想要躲一躲,又被人用肩膀顶了回来。
无奈之下,她只好忍受着高温,站在原地不动弹。
篝火前供奉着牛羊肉和鲜果面人,黑色的浓烟往上空腾起,聚成一小片云团。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戴鬼面具的女人,她所穿的长袍前后及袖上缝坠着黑红色的长布条,时而张开双手仰天祝祷,时而躬身弯腰低头唱咒,伸开手臂时,中间长两边短的彩条呈倒扇状,如同一只展开双翅的飞鸟。
在无数布条之中还有大小各异的铜镜和铃铛反射着篝火的亮光,阮玉的眼睛受不了这种刺激,抬起胳膊挡了挡。
她猜女人是这个部落的萨满,在进行一个自己看不懂的仪式,萨满的唱词似乎到了尾声,语调变得低沉幽微。
在阮玉悄悄挪开步子想要离篝火更远些时,那萨满倏的用手指沾上祭品中牛头咽喉处快要凝固的黑红色血液抹在她的脸上。
所有人的声音在此时亢音高唱,“嘿吼!嘿吼!嘿吼!”
阮玉茫然无助,没有看到另一个跟她一样身穿喜服的匈奴男子,猜测服休单于对她这个从京城送来的“礼物”并不重视,所以才这样晾着她。
萨满结束了自己的吟诵,将她扶到上首的狼皮座位上安顿好,“坐,看。”
“坐在这里看你们表演吗?”萨满会简单的大邺话,阮玉趁她离开之前抓紧问,“你们单于什么时候出来?”
“对,看。”萨满面具后的嗓音闷闷的,先回答了第一个能听懂的问题,至于后一个,“蝉?”
“单于,就是你们的首领,最强壮最厉害的那个。”阮玉解释不通,直接上手比划。
萨满这下看懂了,她回答:“首领……头羊,快。”
那就是很快就要出现了,大概是出门在外还没有赶回来,阮玉点点头,那她再坐着等等吧。
小官和婢女在下方急得跳脚,按照陛下的指令,他们应该先见过服休单于表明来意,再移交所有的金银粮食,这样他们没几天就能回去了,只留和亲公主和几个奴仆在这里。
可他们现在非但见不着单于,还没人愿意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全都专心致志地嘿哈嘶吼着,轮番挥舞绣着雄鹰的大旗,在场中堆起牛羊的头骨,围着篝火转圈肆意跳起舞。
阮玉坐的地方高,视角也看得远,她发现一路人马浩浩荡荡朝着这个方向而来,挟风滚雷,三十多人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伴着火红的艳阳愈来愈近。
到了第一道门,一声鸣哨响起,根本没有人上前阻拦,任由他们奔马闯进来。
阮玉扣着狼皮椅的扶手,腾的一下站起身。
他们是谁?
她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加真切,那些人下了马,也朝篝火边说笑着聚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脸男人。
他头顶光秃秃的,褐发被剃出一个圈来,硕大的右耳上坠着一枚金耳环,除了眼睛和鼻子,整张脸上全都长满微曲的胡子,走姿威武霸气,雄健有力,至膝的短袍下是粗壮如豹的大腿,浑身洋溢着塞外草原人的粗豪蛮勇,活像天空盘桓的一只大秃鹫。
难道这就是服休单于?
阮玉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朝鲁的长相给了她错觉,其实草原上的男子几乎都是凹眼窝鹰钩鼻,满脸络腮胡的样子,太恐怖了!
台下吹起呜呜的号角,昭示这场婚礼仪式即将要在“新郎官”的加入中到达高潮。
阮玉现在恨不得直接从上面跳进火里烧死。
服休单于率领着三十余人走了过来,朝鲁也在其中,他上前几步和单于说了两句话,经过允许后跑向了就近的毡帐,一眼都没往最显眼的狼皮椅上看。
队伍前方一个表情庄严的女人被服休单于牵到身边,两个人握着手交流了一番,女人点点头,一步步走上阮玉所在的座台。
观对方穿着打扮,应该也是个重要人物,阮玉对她行了一个中原的蹲礼,对方面不改色受了,并介绍自己道:“我是服休的大阏氏,你可以叫我扎那颜。”
扎那颜鼻梁挺拔,双唇殷红,颈间围着一层深灰色的纱,大邺话还算流利,只是有些字眼的语调有些不准确,需要阮玉反应一会才能听懂,比如前半句,所以她指着脸问:“胭脂?脸上抹的那种吗,红色的?”
扎那颜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对待家中的小崽子一样,捧着阮玉的手写给她,解释道:“不是脸庞上涂的胭脂,是阏氏,阏氏是你们中原妻子的意思。”
阮玉不懂,她是过来和亲的公主,既然服休单于有阏氏,那她是什么?
“不不,陛下命我嫁到草原,是来给服休单于做阏氏的,”她说到一半又丧了气,这话被自己说得像挑衅一样,于是转而开口,“扎那颜,你们成婚多久了,感情应该很好吧?”
“十五年,崽子十八,十二,七,两岁。”扎那颜只说了这些。
阮玉的爹爹没有妾室,他曾经坦言如果一个男人只愿意跟一个女人生孩子,生很多很多孩子,那他们的感情一定差不到哪里去。
她沮丧的点头,生了四个孩子,扎那颜和服休单于的感情一定又好又稳定,自己现在奉命出现在这里,就像一个多余的人一样。
扎那颜从怀中拿出一盒褐色的色膏,抬头望了望天确认时间,“拜我,拜。”
“什么?”阮玉只知道自己过来是要嫁给服休单于当正妻的,寻常人家正妻不用给其他女子行礼,难道扎那颜的意思是让自己当妾室?
这怎么可以!?
她代表的是大邺对匈奴的友好和善意,如果匈奴如此行事,传到陛下耳朵里,必会再起祸端,匈奴没道理做出这样损人不利的蠢事啊?
扎那颜压着阮玉的肩膀逼她弯腰,被强迫的人热泪盈眶,终究敌不过她的力气,俯身一拜。
直起身的瞬间,阮玉的脸上发烫,是扎那颜指尖沾了那褐色的膏脂蹭到她的脸上。
颊边两道色彩齐聚的那一刻,上百只山鹰从四周的木笼里被放飞,猛禽们在流风间翱翔腾飞,与烈日长空融为一体。
千百声长唳掠向团云,太阳给它们的羽毛笼上辉煌的金色。
九圈之后,所有的鹰挨次俯冲下来,叼起准备好的牛羊头骨升空,再抛进篝火中,绽出如烟花般绚烂的火星。
“好看吗?”
阮玉抬头收泪之际,扎那颜已经动身远去,熟悉的嗓音出现在了身边,略带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好看吗,公主?”
朝鲁两指伸进嘴里吹气,哨声响起后空中一只身型巨大的雄鹰俯冲而下,收爪稳稳落在他曲起的臂弯上。
雄鹰膨起羽毛抖了抖,又低头用喙梳理在滑翔中被风吹乱的长羽,须臾仰头拍了拍翅膀,对伙伴们都在飞翔,而自己却要被喊来的事实略表不满,征服苍茫的天幕才是鹰一生的追求。
“我们转日阙以鹰为图腾,它叫苍宇,是我的鸟,你以后会和它熟悉起来的,不用怕它。”
朝鲁能看懂苍宇的不耐烦,抬臂一扬干脆遂了它的心意。
“你怎么来了?”阮玉浑身一僵,没心情夸赞雄鹰的利爪尖喙,骄傲强悍,她还在忧心自己往后的命运,看到朝鲁第一时间的想法是他怎么出现在了这里?
分别之时他说二人还会再见,但阮玉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与她的心烦意乱相反,朝鲁上下打量了一遍阮玉的穿着,眼里露出惊艳的光彩。
半晌,他招了招手,风将他的话语带到阮玉耳旁。
“大单于让我带你见见所有的兄弟,跟我走,咱们动作快点。”
次日一早,朝鲁被窗外的一阵鸟叫声吵醒了。
他下意识伸手往身旁一探。
从前都能摸到温香软玉暖乎乎的一团,今天却是直接摸了个空。
朝鲁猛然坐起来,还差点从窗榻上掉下去。
这窗榻狭窄的很,他这人高马大的,本来就睡不下,这会儿猛然一坐起,发出了大动静。
朝鲁一僵,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薄褥,他立刻朝床榻那边看去,却只见空空如也——
朝鲁心口一紧,猛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大步追了出去。
大门发出“砰”的一声,门外楼梯口的阮玉和海拉就同时看了过来。
阮玉怔了怔,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海拉更是没眼看自己弟弟,皱起了眉头。
一阵风又吹了过来,朝鲁忽然咳嗽了起来,猝然背过身去。
阮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海拉则笑了笑:“这么大个块头怎么还弱不禁风起来了?”
朝鲁耳尖有些发红,这中原就是水土不服,这会儿不仅咳嗽了,头也有点疼。
他侧着身子余光瞥了一眼阮玉,见她也在看自己,目光应该是有点担心的吧。
朝鲁嗓子好像更痒了,更猛烈地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