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玉还认得他么,还见他么?
朝鲁终于摸了摸自己的邋遢样子:“先找个客栈。”
哈斯和杨充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应下。
三人绕到小巷内,忽然,前面一阵车马声经过,朝鲁抬眸看了一眼。
但那马车行的很快,涌入人群中,他什么也没看清。
第 96 章 096
“店小二,住店!”
穿过繁闹的街市,朝鲁最后选了一间看起来朴素些的客栈,主要是清净,不过却不偏远。
正是因为脑中取静的缘故,所以价格也有点昂贵,不过朝鲁毫不犹豫就给了银子,那小二原本在柜台前昏昏欲睡,猛然看见面前三个彪形大汉,差点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草、草原来的?”
哈斯皱眉:“咋了?!”
“没、没什么?上厢房可以吗?”
那小二被哈斯皱眉一瞪,更是害怕极了,虽然说新帝当政之后中原和草原的来往比之前更加密切了,但是他也没见过气场这么骇人的,当真有种打劫的感觉了。
朝鲁让哈斯退下,“可以,三间上厢房,另外我们的马劳烦你照顾一下,再送热水和饭菜过来。”
阮玉和杜氏都被吓了一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反应。直到她们听到了村长的声音。
“春华!阮玉,开下门!”
两人狠狠松了一口气,过去将院门打开了。
外面的人的确是村长,但不止他,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嗯……
正是修路的那一伙子人。
他们带着斗笠披着蓑衣,浑身淋透,村长大声解释道:“雨太大了!帐篷都被冲垮了!你们家最近,过来躲个雨!”
杜氏自然没有二话,连忙将院门打开,她们家不仅离村口最近,而且有个巨大的牛棚,的确适合躲雨。
众人进来落脚,雨声很大,说话都要靠喊,朝鲁摘了斗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多谢!我们就在这躲雨!绝不会影响你们的,别怕!”
陈村长也道:“我也在这!放心吧!”
杜氏和阮玉费老劲才听清他们说的话,杜氏笑着摆手:“没事!你们都是为了村子嘛!快进来进来!”
七八个男人浑身湿透,直到进了牛棚之后才松了口气,将身上的蓑衣和斗篷都摘了下来。
“哎呀我的个老天爷,这雨真的是倒下来的一样。”
杜氏一面感叹,一面开始收拾杂物,杜氏男人之前是养牛的,所以家里牛棚大,但是自从征兵走后,这里就变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地方宽敞,就是有点乱。
士兵们自然帮着杜氏一起收拾,阮玉也二话不说走到厨房去烧水,好在这牛棚就在厨房跟前,朝鲁看见了,示意两个士兵过去帮忙,两人自然心领神会。
“小娘子,我们来,你们去歇着就是。今天过来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万没有继续麻烦你的道理。”
阮玉看出去这些人也是明事理的,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水已经烧上了,一会儿你们自己打就是。”
“好好好,没问题。”
那两个士兵满口答应,还要去帮阮玉提水桶,谁料,他们浑身都是湿的,又黑灯瞎火看不清楚,竟然哐嘡一下在厨房门口绊了一跤!
动静忒大!
牛棚里的众人瞬间都朝过看来。
朝鲁脸色一变,大步上前,阮玉也被吓了一跳,立马就要去扶人,她和朝鲁几乎是同时到了那个士兵跟前又同时伸手,黑夜里,两人的指尖轻碰,阮玉一愣,抬头看去。
朝鲁棱角分明,也在看她,只是忽然神色好像又是一变,像是有些震惊。
阮玉就纳了闷了,这男人面相凶也就罢了,怎么回回见她都要变脸作色的,她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不成?
阮玉也不去搭手了,径直站起身来,夜色黑,她自然就没注意到朝鲁额角青筋跳了跳,反应了片刻后才把摔懵了的那个士兵给提溜起来。
“将——大、大哥!”
那士兵哆哆嗦嗦,自然吓傻了,自己竟然丢了这么大个人,在大将军面前!
阮玉看见,更是不可理喻,越发坚定了这个人平素可怕,手下的人都害怕他的事实。
朝鲁没说什么,大步转身离开,那士兵都快哭了,求救般看向付彦,付彦示意他赶紧收拾残局,那士兵才回过神来。
朝鲁独自走到角落,脸色难看,付彦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老七是年纪最小的,别生气了。”
朝鲁摇头:“不是这件事。”
付彦一愣:“那你就是在担心大雨?这雨的确邪门,这两日我们算是白干了,明日还不知路况是何情况,若是依然如此,你也应当再叫些人过来才是。”
朝鲁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我想些事。”
付彦叹气:“行,你也别太烦心了。”
等周围人都歇下后,杜家小院再次恢复了安静,直到这时,朝鲁才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完好,没有任何的伤口。
那为何,他刚才接触到那个妇人的指尖时,竟然会生出一种剧烈的刺痛感?
朝鲁行兵打仗三年,在战场上受过的刀伤剑伤无数,但那种皮肉之痛都不曾让他皱过眉头,但是方才……?
朝鲁捏了捏眉心,难不成是有什么隐疾?
朝鲁想不出什么原因,只当是偶然,又静坐片刻,才堪堪合了会儿眼。
次日,天亮后,雨又停了。
士兵们早早起来,在杜家小院忙活,毕竟是主人家收留了他们一晚,这早起后不用朝鲁说,劈柴挑水等杂活,统统帮杜氏她们干完,杜氏和阮玉起来的时候,都惊呆了。
不止这些,还有原本就破破烂烂的鸡圈和鸭圈,大雨大风之后更是不堪一击。
阮玉往院外看了一眼,就看见朝鲁已经帮她们把鸡圈全给修补好了,阮玉沉默一瞬,昨日的介意又消散了几分。
她照旧去厨房准备早饭,陈村长却让她们别忙活了。
原来,昨晚的村民们都被这场大雨惊呆了,纷纷意识到了安危,一大早就过来找村长,今天修路全村出动,男女老少能出一份力的都要去。
饭菜自然也不用杜氏和阮玉两个人出力。
这是好事,阮玉自然应允,很快,陈家村的村民们都到了村口。
前两日的功夫白费,今天又得重头来过,但朝鲁却没抱怨过一句,依然扛着铁锹就走了过去。
村里的妇人们,也都过去给杜氏和阮玉帮忙去了。
早饭还是稀饭和菜包,简单方便,村里的女人都会包包子,很快,早饭就做好了。
朝鲁带着人过来,他依然沉默,坐在角落里独自吃着。今天的茶水摊可谓热闹至极,大家都说说笑笑的。
阮玉看着这热闹劲儿,忽然想起了在老家的时光。
当时,她其实已经攒够了支一个小摊位的钱,要不是婆母的忽然去世和那个退伍的老兵,她说不定就留在家村做起了小生意。
想来,如今也应该有了自己的一份生计。
阮玉伤感刚起,角落里,忽然又是一声响动,众人看去,竟然是朝鲁不小心打碎了装粥的碗,碎了一地。
他脸色略有些发白,看起来还有些无措。
杜氏赶忙走了过去:“哎哟,这碎片可容易弄伤手,你没事吧?”
朝鲁神色复杂地抬头,第一时间不是看杜氏,而是朝阮玉的方向看了一眼。
阮玉一愣,就见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事。”
或许是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付彦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朝鲁也有些奇怪,看向自己的手,低声道:“不知,方才手疼,没拿住。”
“手疼?”付彦立刻低头查看,朝鲁却将手背到了身后:“没受伤。”
付彦抬手摸了摸下巴,低声:“可这不正常啊,要不要请大夫看下?”
朝鲁看了眼村路:“还是先干活,要是再犯,再去看吧。”
付彦点头。
朝鲁古怪地走了,只是临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在灶台前忙活的阮玉。
不是他多疑,只是方才的疼痛和昨晚的一模一样,但若是要说区别,那便是昨天只是一瞬间的刺痛,而今天,时间更长了些。
朝鲁走后,有人凑到了阮玉身边,今天村里的妇人多,自然就有人注意到了朝鲁方才看的两眼。
那妇人小声道:“阮玉,刚才那个壮汉看了你们好几眼,你们认识?”
阮玉一愣,摇头。
“啧,那就是你太招人了!”那妇人口无遮拦:“要我说,你这幅模样倒是真的没必要去军营受苦,要不我给你做主牵个媒?”
阮玉脸色沉了下来,她和对方并不熟,自然不喜这么没有分寸感的谈话,于是她找了个借口转身走了,那媒婆在背后撇了撇嘴。
阮玉去抱小宝了,虽然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但不知道为何,这次她特别生气。
她只不过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总有些人非要凑上来,而那人口中的壮汉,阮玉想到就气。
“嗙!”
村路口,忽然又传来一声响,朝鲁手中的铁锹猛地又掉了。
付彦就站在他旁边,自然注意到了他猛然一抖的手和忽然变白的脸。
“要不还是去看看吧,看看。”付彦亲眼见过他受刀伤眼睛都不眨一下,于是现在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劝道。
朝鲁神色复杂极了,看了看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村口忽然又来了一个人,不是旁人,而是闻讯赶过来的郑有海。
昨晚那场大雨的确惊心动魄,县令大人都被惊动。
而当他得知朝鲁竟然亲自带人在陈家村修路时,惊愕地下巴都合不拢了。
刚过来,又看见这么一幕。
陈村长显然是认识郑有海的,大老远看见县令,就差没跑着去迎了,不过郑有海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朝朝鲁走了过去。
他来的路上已经听师爷说了,眼下又看见城阳军都是农民打扮,心领神会。
“这位……壮士,你没事吧?”
陈村长看见县令诚惶诚恐,郑有海又对朝鲁毕恭毕敬,几个大老爷们,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别扭,朝鲁不由得沉下脸:“没事。”
付彦却道:“这村里可有大夫没?给我大哥看看手,不知是不是伤着了。”
郑有海惊地冷汗都下来了,立马道:“大夫呢,快请大夫!!”
朝鲁听着他的大嗓门,脸色更加难看了。
而阮玉也终于被这边动静吸引走了过来。
他乍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小妇人,娇娇小小的一个人,站在远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可眼睛通红,好似刚才哭了一场,眸中也夹杂着怨气和愤怒。
朝鲁手腕本就在刺痛,当下,心口忽然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感,让他竟然闷哼了一声。
周围的城阳军听见,全都愣住了。
阮子宴开心急了:“你下午直接去这里,我现在要去念书了,咱们下午不见不散!”说了就给了朝鲁二十两定金。
“你收了我的钱就不准反悔,你要是跑了,我有的是法子抓你回来!”
朝鲁乐了:“行,放心,我不跑。”
“你叫什么名字。”
朝鲁:“魏钧。”
“中原名?行,我叫阮子宴!”
朝鲁眼底笑意更深:“知道了。”
第 97 章 097
朝鲁离开陈王府后心情很好,天已大亮,他随意找了个小摊叫了三笼肉包子和一碗面,这饭量,将摊主都惊呆了。
朝鲁吃得也很爽快,自从玉玉走后,他的饭菜水平一落千丈,也是没什么胃口,填饱肚子就行。
这会儿来到中原算是开了眼,胃口大开,肉包子也是吃了个爽快。
他摸了摸肚皮,又带走了一笼。
看见街市上的点心他又想到了玉玉做的奶糕,不知道多久没吃到了。
想着想着,朝鲁又想回陈王府附近蹲守了,但是不行……
昨晚是运气好,但陈王府的人又不是草包,而且……
“四爷!”
不远处走来几个彪形大汉,朝鲁就知道,杨充那小子办事情讲究规矩,肯定早早就去了驿馆,持节使众人肯定都知道他这个大汗到长安了。
果不其然,青木急急匆匆赶来,满脸都是吃惊之色:“大汗,您怎么突然来了!”
朝鲁啧了一声,对方立马改口压低了声音:“四爷……”
朝鲁:“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几人转身就进了间酒楼,青木要了一件厢房。
“见过大汗!”一群人乌压压立马给朝鲁行礼,朝鲁挥了挥手:“不必讲究虚礼,我现在还不想暴露身份。”
黄昏时分,陈家村。
边关的黄沙一到傍晚就吹得厉害,这两天尤其严重。村里的小媳妇和婆子们都纷纷戴着头巾出来收衣服,这早上刚刚晾晒的,不快点儿收起来就白洗了。
陈家院子里,杜氏今天不在家,只有一抹窈窕纤细的身影在院子里忙来忙去的。
她穿着粗布衣,裹着头巾,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妇女打扮,却时不时的就能吸引路过村人的视线。
“这是陈家人?以前咋没见过,这么俊,是杜氏儿媳妇?”
“胡说啥嘞,杜氏儿子今年才几岁?听说是暂时住在陈家的,外地人!”
“中原的?难怪嘞,看着皮肤水灵白嫩的!”
妇女们的交头接耳时不时就会传到阮玉耳朵里,她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将院子里的衣服收拾好之后就进了屋内。
陈家的小院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整洁,她半个月之前来到陈家村人生地不熟,好在路上便认识了杜氏,对方热情心肠也不错,阮玉就住了进来。
这半月,双方也算熟悉,杜氏的男人陈大哥也在半年前参了军,家里只有娘俩相依为命,也算和她同病相怜。所以杜氏知道她的过往,当下便邀请她来自家住了。
阮玉从中原过来,路上就走了两月,舟车劳顿,现在才稍稍养好了身子。她回到屋内放下衣裳,走到一边的摇篮里去看小宝。
小宝现下一岁三个月大,刚断奶,时不时就要嘬着指头吧唧嘴,不过这孩子乖巧的很,看见阮玉过来就笑,即便是这一路孩子跟着她吃了不少苦,也没大哭大闹过。
阮玉很稀罕小宝,抱起来哄了一会儿,杜氏回来了。
“妹子。”
阮玉立马回头:“春华姐。”
杜氏名叫春华,阮玉便这么叫。
杜氏道:“妹子,姐都给你打听清楚了,城阳军驻扎的军营在陈家村往东一百五十里,租马车都差不多要走一天,不过那边条件比这边还艰苦,你确定要去吗?”
阮玉想了想,道:“去吧,来都来了,这机会来之不易,我出门的时候老娘就这一个心愿……”
杜氏叹气:“那行,这样,我明儿想法子给你联系辆马车,送你过去,不过要是你在那边不舒心,随时回来就是!在村里住着找个活计也比去那地方受罪好啊,你说说你,婆婆都走了,干啥还那么轴,非要过来受罪?”
阮玉不说话了。
是啊,好多人都说她傻,嫁到家三年,男人没见一面守了寡就算了,婆母死了还要过来寻夫,那家郎都三年没消息了,老太就是不死心,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非要儿媳妇过来找人!当真心狠 !
阮玉不以为意,笑了笑:“我能咋办呢,我爹娶了后娘,娘家是回不去了,婆母虽然小气了些,但是这三年也没苛待我,当初我刚过门就出了这事,好些人骂我克夫,家也没赶我走,也算对我有恩吧。”
杜氏早就知道了她的情况,狠狠叹口气,又看向她怀里的小宝:“妹子,要不姐给你再说门亲?你说这孩子也不是你亲生的,重新找个男的,就在陈家村安家落户,好好过后半辈子算了!”
阮玉笑了:“再说吧春华姐,我现在也不想那么多,只想把小宝抚养长大,另外多存些钱。”
阮玉真实的想法没说,嫁人嫁人,她十六岁就是因为嫁人命苦,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她不想把命运在寄托在男人身上。
她有手艺,能赚钱养儿子,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杜氏也没勉强:“行,那你今天早点儿歇下,咱明儿就走!”
阮玉笑道:“谢谢春华姐。”
杜氏:“和姐客气啥!”
在陈家的这小半个月,阮玉也没白住,不仅坚持给杜氏付了五钱的房租,另外院子里的活能帮忙做就做了,最后弄得杜氏还十分不好意思。不过也因为阮玉的手艺好,杜氏半推半就,还是默许了她做饭的事,但心里也打定了主意,明日的车钱,她定早早就给车夫先付了。
今个儿晚饭是凉鱼儿,时下入了夏,又燥又热,两人均没什么胃口。昨天到了一口袋的玉米面,阮玉便做了一盆子凉鱼儿。配上陈家村祖传的酸菜浆水,倒也是夏天开胃的吃食。
杜氏吃了一碗笑道:“你做的饭菜味道就是好,难怪那人介绍你去军中伙房!”
阮玉笑了笑,去喂小宝米糊,一岁多的娃儿也开始吃辅食,小宝很乖,阮玉喂一口他吃一口,听话的不得了。
阮玉一边喂儿子,一边免不了想起往事。
她命不好,五岁就没了娘。爹又娶了后娘,像无数个继母那样,阮玉的后娘刘氏无疑是个心狠的,大冬天就让她洗衣做饭,小阮玉当晚着了凉就发起了高烧,也就是那晚,她梦见了她娘。
梦里的娘是那么年轻漂亮,还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攻略、穿越,那些字眼五岁的阮玉根本听不懂,当然,现在的她也没懂,但是在梦里,娘亲教了她很多事,还给了她很多同村小伙伴都没吃过的东西。
一开始,宋玉玉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直到看见那些枕头下的东西,才发觉自己不是做梦。
这个秘密她保守了十年。
跟着梦里的娘,宋玉玉学会了很多东西,做饭的手艺也是那时候学会的。十五岁那年,刘氏给她说了家的亲事,宋玉玉当晚想和她娘说道说道,谁知那天之后,她娘再也没在梦里出现过,一别就是三年。
阮玉的记忆戛然而止,杜氏已经吃完收拾碗盘了,她将小宝安顿好过去帮忙,杜氏笑道:“算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天就要走了,很多东西都要收拾吧?”
这倒是实话,阮玉也没有推拒,抱着小宝回了房间,就开始收拾行囊。
说出去,简直荒唐!!
但刘氏彼时心急如焚地将她这个继女丢出去,家老太又是个迷信的,请个半仙算过,就那天的日子好,接回阮玉,他们家就能步步高升飞黄腾达,谁料,那半仙算的好日子,阮玉正在路上,新娘子没到,家郎的噩耗先到一步。
好事变白事,在家村可谓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刘氏闻言,立即紧闭大门,放出话去,出了嫁的姑娘走出这个家门就是出了阁,再无走回头路的说法。
其实也就是将阮玉的退路堵死了。
阮玉闻言,想寻死的想法都有了,花轿停在半山腰,却又心有不甘和愤恨。
好在家派人及时寻到了她,婆母给了她承诺,只要她愿意进家的门,就当她是家的儿媳妇看。
阮玉没有选择。
进了家门成了家妇,孝顺公婆任劳任怨。
回忆戛然而止,思及此,阮玉打定了主意。
这回来边关,她虽是寻亲,却也是为了改命。
婆母去世后,那递信的人道这边缺个厨娘,开了介绍信,她若拿着介绍信就能顺利进城阳军,军中厨娘,那也是个稳定的生计。
乱世打仗,女子生存本就不易,有了稳定的生计她就能攒下钱。城阳军是京城的远征军,迟早要回京城去的,这一点,阮玉早早就打听过了。
家村的日子她过够了,绝不想再回去,县城也不是她的归宿,有了这份经历,未来哪怕在京城站不住脚,府城的酒楼食肆她也能有一席之地,再用积蓄买栋小宅,送小宝读书,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至于那个男人,找到了就当她报答了家的三年恩情,顺带签个和离书,找不到,那也别怪她。
打定主意,阮玉抱着小宝睡了。
轻拍着怀里的儿子,这一晚,她睡得格外香玉。
只不过后半夜,半年不见一滴雨的边关,竟久违地下起了大雨来。
她说着就快速上前了几步,哈斯忙道:“没有!”
哈斯又轻咳一声,含糊道:“嗓子不舒服,可能着了风寒,你先出去吧,这样也对你不好……”
托娅到底也是个姑娘家,停住了脚:“好……那四哥,我去给你找大夫,我晚点再来看你……”
哈斯松了口气。
造孽了。
他算是知道大汗为啥非要他在这了。
得,他回去之后,也得和媳妇认错。
第 98 章 098
察哈部落的可汗到长安城了!
这消息在一天之内迅速就在整个长安传了个遍,尤其是宫中。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察哈部落的新可汗!
听说是一位健壮的年轻人!
这半年来草原和中原来往甚密,这消息对老百姓来说自然是利好的,但对宫里的人,说什么的都有。
关心国政的大臣们想法和百姓们差不多,可汗前来拜见,两位新的统领不知会达成什么样的协议。
但对于一些关心其余事情的人来说,不免就提到了这位新可汗的身份。
第一日摆摊,阮玉和杜氏都累得够呛,回去后,一动不动,连饭也不想做了。
杜氏叹道:“这真是……这么累结果还没开张,一个子儿也没有,我看那个王秀娟现在怎么不跳出来了。”
阮玉笑了:“春华姐别急,现在只是因为路没通,等路通了摊位也修好了,后面自然就有主,自然也就能赚到钱了。”
杜氏笑道:“你说的是,这不算啥,我看照这群人的速度,可能很快就能干完了。
朝鲁他们的速度的确是快,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晚,明明看起来不会下雨的天儿,竟然再一次遭到了大雨的冲刷。
而这次下得比上次还大,连杜氏和阮玉都被闪电雷鸣给惊醒了。
都道是,当初最不被看好的四台吉上位,自然是有一番本事的。
但有心之人也想起来了,这位四台吉和长公主……
当然,即便是想起来这件事的,如今面对陈王和新帝,谁敢提起?
对这些八卦感兴趣的,也无不保持着好奇。
乾元帝下令,后日在宫中设宴,接见察哈部落,百官皆来!
阮玉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在房内坐了快半天,连姜氏也不见了。
姜氏实在没忍住,也是关心女儿,就去找璇娘问了个究竟。
所有人遗憾地收回目光,包括付彦。
好可惜,竟是已经有家室的小妇人。
朝鲁也往过看了一眼,视线扫过这群手下,无甚表情。
不过,付彦还是友善地提醒了一句:“边关塞外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一个女子,若是有更好的去处还是不要擅自前往。”
阮玉知道她也是好心,笑着点头:“多谢。”
“另外还有。”付彦看了眼角落里的朝鲁,道:“我老大就是那么个人,他对谁都一样,他有一些经历……反正他绝不是针对你就是了。”
阮玉没想到他还会和自己解释这些,笑着道:“不会,我没在意,您也别放在心上。”
不过付彦的称呼倒是让她有些惊讶,老大?
难道还真的被春华姐料中,他们这些人之前是土匪,现在被朝廷给招安了?
这想法只是在阮玉脑海里停留了一瞬,很快便又消散不见,反正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谁还管那么多呢。
再仔细一听,大半夜的,门外竟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才知道临边前发生的那一遭。
姜氏唏嘘:“父母之心,我能理解王爷的想法,但大汗之前是不应该了,这次来,不知是……”
青果憋了好久,终于道:“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也觉得太过分了,但是来了也不给长公主递信,想什么呢!还有那个什么托娅……我都听着气,我要是公主,即便心里还有他也得晾晾!”
璇娘叹了口气,“其实公主一直挂念着,但是一直没等到,所以也没说。”
姜氏:“你们这么说我就懂了,那我也得去打听打听呀,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
璇娘:“是该打听打听,我们知道多点,告不告诉公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诶!”
这两日,陈家村终于不再下雨了,天朗气清,是个好日头。
昨晚,阮玉和杜氏把今天要准备的吃食早早就备下,村口的摊位也差不多初具雏形。
刚过辰时,杜氏和阮玉就过去看了一眼。
她们刚到,就看见那几个修路的壮汉昨晚竟然是露天将就了一晚,两人面面相觑。
朝鲁身边的副手姓付,单名一个彦字,付彦正从不远处走来,看见她们,也吃了一惊。
“你们两人过来作甚?”
杜氏连忙解释:“大哥,我家在那边村口支了个茶水摊,今天第一天开业,村长嘱咐过了,你们的茶水和吃食都由我们负责!你们还没吃过早饭吧?想吃点啥?”
付彦恍然大悟,回头看朝鲁,朝鲁显然也听到这话,没说什么,付彦便笑道:“你替我谢谢村长,我们不挑,吃啥都行。”
杜氏:“行!那我们就去准备!”
阮玉看了一眼那边的进度,只不过才一夜,堵路的地方竟然已经清了一小半,她心中一喜,柔声问:“诸位大哥昨晚就在这里将就的?这荒山野岭的,你们……”
付彦看向她,不由自主地也愣了愣,随即道:“无事,我们习惯了,有帐篷。”
阮玉:“那也辛苦了,早上我煮点粥吧,暖暖身子,好消化。”
付彦想起了昨晚的蛋炒饭,笑了:“甚好,你安排,你的手艺极好。”
阮玉也愣了愣,被夸手艺好的时候总是高兴的,她不禁弯起眉眼:“谢谢。”
付彦便彻底愣住了。
等阮玉和杜氏转身走后,才有小兵笑着上前调侃:“付大哥?大哥~”
付彦回过神,抬起一脚就踢在那人的屁.股上:“滚!”
小兵哈哈大笑。
“不过说真的,这小娘子挺好看的,就是不像边关的。”
“对,口音也不像,应该是从中原来的,还是南方那种……”
士兵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朝鲁似乎听见了,淡淡地往过看了一眼,众人立马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阮玉准备了小米南瓜粥和一锅菜包,包子也是昨晚和今早包好的,不光是今早能吃,中午也能留一些,故而阮玉包的多,足足快一百个,蒸起来都要分次。
南瓜和小米在锅里慢慢融化、变得浓稠且细腻,南瓜的玉香和小米的米香交织在一起,馥郁淳朴,喝下去,暖呼呼的,肠胃和四肢都仿佛慢慢充满了力气。
那些士兵们又干了一会儿,被这味道吸引,时不时的就要抬头望去。
朝鲁也发现了,看了眼时辰:“快去快回!”
“是!”
众人才和脱缰的野马一般跑了过去。
杜氏笑了:“我正准备去喊你们呢!没成想你们倒是先来了!”
付彦伸手:“我们自己盛粥。”
杜氏拗不过他,只好退到一边,阮玉掀开蒸笼的盖子,瞬间,白茫茫的水汽涌了出来,夹杂着面食的香味,士兵们瞬间都被吸引了过来:“包子!是大包子!”
阮玉笑着给他们夹出来:“有白菜粉条、韭菜粉条、还有酸菜的,因为没来得及割肉,所以没有肉包……”
“无妨无妨,哪里那么多的要求。”
热乎乎的大菜包已经能填饱肚子了,谁会不知好歹非要肉包。
士兵们开始狼吞虎咽,这菜包.皮薄馅多,一口下去满满都是馅料,光是大菜包就能让人一本满足,再喝一口软糯香玉的小米南瓜粥,爽快爽快!
爽快至极!
这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顿四五个大包子不在话下,而直到看见那个角落里的男人,阮玉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低估了。
朝鲁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坐在角落,沉默着只吃不说话,要不是阮玉看他小米粥见了底,包子也差不多吃了六个,当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手艺出了差池。
阮玉知道他是这伙人的头领,笑着走过去,道:“还要吗,这一笼没有了,下一笼大概要等一小会儿。”
朝鲁原本在思考什么事,冷不丁被人走过来问了句,神色陡然一冷,阮玉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众人都安静了,朝鲁意识到自己吓着人了,缓了缓神色,道:“别多想,我刚才在想别的事,对不住。”
阮玉松了口气,但也不敢继续在人家跟前凑,只是道:“无碍。”便匆匆转身走了。
有士兵在私下撇嘴叹息,就连付彦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饭过后,城阳军继续去干活。而阮玉和杜氏则开始准备午饭。
村长这时也终于过来,赶忙问了问情况。
杜氏和阮玉一一照实说,当说到这几个人昨晚是在野外支帐篷歇下时,村长惊地胡子都吹了起来:“这如何使得!我以为官府会给他们安排!”
杜氏:“谁说不是呢,所以我们早上听说之后也十分吃惊,那村长您看……”
陈村长想了想:“我知道这个事了,你们不操心,你们把饭菜什么的都安排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解决 。”
杜氏和阮玉点了点头,这的确也不是她们要操心的事情,和村长说完之后,她们便继续去准备午饭。
陈村长走过去,似乎是去和朝鲁说什么,但是不管陈村长说什么,朝鲁都只有摇头的份儿。
最后陈村长也十分的无奈,转身走了。
很快就到了中午,杜氏去喊人,士兵们很快过来,看见凉皮后也纷纷好奇,杜氏又给他们解释了一遍这东西的做法,不过这些士兵们可不管,只要好吃就行!
因为早上那事,阮玉没有往朝鲁身边凑了,只是默默地在一边忙活,她没过去,却耐不住总有人去看她,就连付彦,也时不时会被那一抹倩影吸引。
阮玉端去凉皮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娘子手艺这般好,可是在别处开了饭馆?”
阮玉一愣,摇头:“没有。”
“那可有打算?”
阮玉笑道:“算是有吧,这不,就盼着各位大哥们尽快把路通了,我好出去。”
众人明白了,但是却也吃惊:“你要从这条路走?这可是通往边关塞外的路,应该不能再往别处去了。”
阮玉点头:“对,我就是要去塞外。”
这回,这些士兵们都是当真惊讶了。
哎,可惜了。如果人家就在这陈家村开个饭馆做生意,他们有机会了还能出来打打牙祭,虽然只是吃了两次家常饭,但是这滋味却是让每个人都狠狠记住了。
开玩笑,和这饭菜相比,那军营伙房里做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提起来,简直就让人倒胃口……
就连付彦也走到了阮玉身边,问:“小娘子姓甚名谁?”
阮玉看他一眼,也没隐瞒:“宋,单名一个玉,你们叫我阮玉就行。”
阮玉?
众人愣了愣,在中原,只有成了亲的妇人才会加此类后缀,莫不是……
阮玉在马车飞速跑起来的瞬间也是慌乱的,下意识就抓紧了外面的扶手,但很快,因为没有侍卫追上来,又联想到今日这一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冷笑一声,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马车虽然快,但很稳,一路穿过嘈杂的街市驶向了城郊,在一片小树林附近停了下来。
外面安静片刻,似乎有种不敢打开车门的犹豫。
此时阮玉冷冷的声音传了出来:“堂堂可汗,敢当街抢车,怎么又不敢露面了?难不成是个胆小鼠辈不成?”
朝鲁在外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接着讪讪打开了车门。
四目相对,玉玉的脸庞时隔几个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朝鲁先是怔了怔,而后,憨憨朝她讨好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玉玉,你怎知道是我……”
阮玉的表情却还是很冷。
忽然,她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弹弓,就和当年在草原上对查尔部下做的那样,猛然朝朝鲁的腰/下弹去——
朝鲁愣了一下,但是没躲。
一颗小石头打在了他的大腿上,带着气带着怨,却还是心软地没往他要害打。
朝鲁低头看了一眼,眼眸睁大。
阮玉冷冷道:“你现在最好马上送我回去,否则我不保证会不会用这把弩。”
朝鲁大笑,畅快极了。
忽然,他跻身上前,也不怕她射向自己。
“你用弩我也不怕,但这次,我肯定不会让你轻易离开我的。玉玉,你尽管打我就是……”
第 99 章 099
马车逼仄,朝鲁跻身上前后瞬间变得更加狭窄,但同时,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时隔许久再次将阮玉围住。
让她呼吸一窒。
朝鲁倾身,两人差距那么多,她压根做不了什么,下意识就垂下了眼眸,但朝鲁的眼神却放肆地黏在了她身上。
看不够,根本看不够。
日思夜想,真正见到了才知道,思念多么疯狂。
“比你走之前养好了些,但还是瘦。”朝鲁语气心疼,伸手就想捏捏她的脸,却被阮玉一把拍开。
“放开我。”阮玉抿着唇角,显然没消气。
朝鲁摸了摸鼻子,也不敢太放肆了,稍稍朝后退了退。
天地良心!
大将军英明神武!他们可从没听到大将军喊过一句疼!
但是现在,大将军这柔弱的模样!付首领关心的表情……
城阳军的士兵们也慌了,纷纷上前,搀扶住朝鲁。
他们回来之前,的确刚刚击退了一小只倭寇的队伍,大将军该不会是一直重伤在身?
朝鲁就差没憋出个“滚”字了,但是这疼痛的确不一般,只好暂时忍下,而这村里的郎中,也很快就赶了过来。
周围只有茶水摊能歇脚,问诊之处也只能在这里,阮玉和杜氏也自然就听说了。
虽然这个黑脸男人有一点点讨厌,但是阮玉天生心肠软,毕竟人家也是帮她们修路受的伤。
大夫来了,阮玉也端去了茶水。
片刻的诊脉和查看后,那大夫有些糊涂了:“您是说,手腕刺痛,非常非常剧烈的那种?”
朝鲁嗯了一声,点头。
“可是我看壮士没有外伤,方才诊脉也无甚异常,可是这两日挖路过于劳累,引起的酸痛?”
朝鲁还没说话,付彦先开口了。
“这怎么可能!我大哥受过刀伤都不曾喊过疼!何至于此?你好好看看!”
刀伤?!
茶水摊里的人听到这话都脸色一变,阮玉也露出了一丝害怕,看来春华姐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伙人绝不是善茬,即便招了安,从前也可能是狠角色,她以后要远离些才是。
那大夫闻言,又诊查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却是一样的。
付彦刚要发作,朝鲁却抬手制止了他。
“知道了,多谢大夫,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大夫想了想,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心中的创伤,老夫之前也见过,有的病人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心中有伤,尤其是受到刺激后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这种情况……老夫也是能力有限……”
朝鲁不说话了,付彦看了他一眼也不敢说话。
片刻后,朝鲁再次道谢,那大夫才起身离开。
郑有海走过去,似乎想说什么,朝鲁却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叫县城的大夫来,军中有军医,快点将这边的事处理完才是正解。”
郑有海哪里还敢说话:“是是是,您放心,我已经嘱咐过了,下午的时候捕快们都过来帮忙。”
这番对话两人是低声交谈的,无人听见,只是朝鲁走后,陈村长走了过来:“县令大人……”
郑有海问了他这两日城阳军的吃喝安排,当得知第一晚城阳军露天扎帐篷时,郑有海眼皮都抽了抽。
“在村里找个人家吧,费用官府出。”
陈村长是个聪明人,自然听懂了这话,当下便表示会把住处安排妥当,郑有海这才点头,离开了。
县令大人走后,陈村长犯了难。
安排在谁家呢?
这村里的大老爷们都走的差不多了,估计只能安排在自家了,只是自家地方小,碎娃多,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
可要说现在谁家地方大,人少又离村口近的,那思来想去,可不就只有杜氏家中了吗。
可杜家就两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安排一大群大老爷们住进去呢。
陈村长很快把这个想法否定,可思来想去,却是没有更好的地方,于是只好和杜氏阮玉去商量。
“村长的意思是说,让我们暂住在花奶奶家?”
陈村长:“对,不用很久,就这几日,他们没有个落脚处,住在你们家里还帮你们干活,村里还给你们补贴钱,何乐不为?”
杜氏和阮玉对视一眼,阮玉笑道:“我都行,我本来也没什么东西,要是能给您排忧解难没啥不方便的。”
杜氏想了想,也咬牙道:“我也是!村长这回帮了我这么大个忙,这点小事罢了,我们今天就回去腾地方,让他们住进我家吧!”
陈村长笑了,“行!”
他跑去前面和朝鲁说去了,对方一开始还皱着眉头,但最后不知听到了什么,眉头渐松,又看了一眼茶水摊的位置,这才点了点头。
于是这天傍晚,干完那边的活之后,朝鲁等七八个人,就住进了杜家的小院子。
而阮玉她们,就搬到了一墙之隔的花奶奶家中。
进了杜家后,朝鲁看了眼付彦,付彦心领神会去叮嘱手下士兵道:“既然是在人家家里,都注意一点!有啥活都帮忙干着,别给人家添麻烦!”
“是!”
农村的土瓦房隔音并不怎么好,这边气势恢宏,那边自然也能听见。杜氏都被逗笑了,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吧,反正现在也没天黑,给他们指指路。”
阮玉点头。
杜氏很快去而复返,嘴里笑道:“这群人倒是挺讲究的,只挤在我们偏房,不肯睡主屋。”
阮玉也有些惊讶,看来他们还的确是一群知礼数的土匪。
今晚总算是没有下雨了,众人踏实地进入了梦乡,只是后半夜,小宝不知为何忽然哭闹了起来,瞬间,就惊醒了阮玉。
小宝一向很乖,快两岁了,很少有夜半哭闹的情况,所以阮玉心中一紧,赶忙去查看是不是儿子有哪里不舒服。
杜氏也醒了,赶过来关心小宝,小宝脸色有些红,杜氏一摸,果然发起了热来,当即手忙脚乱。杜氏连忙安慰:“妹子别急,这大的碎娃容易着凉,先用热水给小宝擦身降温。”
杜氏有经验,阮玉立马点头:“谢谢春华姐!”
杜氏摆手:“你别怕,我这就去烧水。”
小宝看起来难受极了,张着嘴哭,阮玉见儿子难受,心里更是难受地不得了,一面哄着一面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而就在此时,一墙之隔的杜家偏房。
朝鲁也猛然一次睁开了眼。
夜色如墨,身边全是几个壮汉的鼾声,但他却在这如雷的声音中听到了奶娃的哭声,一阵阵的,但这并不是他惊醒的原因。
他捂住胸口,眉头紧皱,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让他惊醒的真正原因是,那个熟悉的痛感,又来了。
这回不是手了,是胸口。
一阵阵的,仿佛有人拿着大锤在猛烈地敲击。
朝鲁扒开衣裳,仔细地检查过,没有任何外伤,但这痛却令他冷汗直冒,手背上青筋凸起。
另一边。
杜氏已经将热水端了过来,还带来了药丸,哄着小宝喝下。花奶奶也被惊动,三人耐心地用温水给小宝擦拭,一遍又一遍,花奶奶更有经验,知道按哪里能让小宝舒服,在三人的努力下,小宝很快就退了热,慢悠悠地睡着了。
“妹子别担心……明天一早咱们就请大夫给小宝看看,我估计是这几日下雨着了凉,这鬼天气阴晴不定的!”
阮玉点头:“谢谢春华姐……”
“你老这么客气干啥……不过啊,我还是那句话,小宝现在还小,你去了军营,小宝咋办呢?这个问题你就没想过?”
阮玉怎么可能没想过,当初那个人和她说的是:“军中伙房大,还有自己的单独营帐,也有很多随军的妇人和孩子,去了不会没人照的,而且一天就做两顿饭,清闲。”
但是这一切都是别人说,至于军营什么样,她从来没有去看过……
她自己怎么样倒是无所谓的,可是小宝……
杜氏叹气:“到时候再看吧,要是那边不好,你就赶紧回来!反正姐这儿永远给你敞开大门!”
阮玉忍不住哭了,杜氏也红了眼眶:“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好好的,好好过……”
阮玉哽咽着点头,又哄了一会小宝,这才慢慢歇下。
一墙之隔的朝鲁。
此刻脸色苍白。
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
终于,隔壁没了声响后,他的痛也慢慢消失。
可朝鲁,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次日一早,小宝虽然已经没烧了,是阮玉还是一大早就准备去请大夫。
只是她刚出门,就看见了院门口那个像一堵墙的男人。
朝鲁站在门口等她,听见声音后转身过来,面色复杂。
阮玉也奇怪地看着他:“不知您……有什么事吗?”
朝鲁心中有个怀疑。
从前天晚上的第一次手疼,到昨晚的心口疼,似乎每一次疼痛或多或少都和面前这个妇人有关系,可他也并不确定,毕竟除了第一次,人家从未近他的身。
非要说和人家有关系,未免有些太天方夜谭了。
“无事,只是昨晚似乎听到了哭声,来问一句。”
阮玉恍然大悟:“可是吵着您了?实在抱歉,是我儿子昨晚发热,不太舒服……”
朝鲁摇头:“无碍,既如此,那你便早些请大夫吧。”
说完,他就侧身站到一边给阮玉让路,阮玉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两人擦肩而过时,朝鲁的鼻尖忽然萦绕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视线不受控制地朝身边看去。
应是这个小妇人身上的味道,这也是朝鲁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干净,看起来不过也就二八年华,却梳了一个十分老气的妇人髻,遮盖了本来的好颜色,修长的脖颈处散落了一丝碎发,不知是不是早起匆忙。
朝鲁看了几眼便及时地别开了目光,只是付彦也已经出来,看见这一幕,朝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可汗觐见。
哈斯是真服了,一大早他就被大汗拉起来,整装待发。
新衣新鞋就算了,所有人,外观必须整洁,不允许邋里邋遢。
还有马厩里的马,都被大汗拉出来洗了个澡。
等到辰时一刻,朝鲁也出来了,精神焕发。
终于有了点堂堂大汗的样子。
他翻身上马,骑着骧武雄赳赳气昂昂的。
“出发进宫!”
第 100 章 100
今日宫中热闹得很,皇帝还是对远道而来的察哈部落表示了欢迎。
宫里不仅设了宫宴,还设立了马球赛,旨在增进两邦人民的友谊。
听说有马球赛,察哈部落的人也来了兴趣,一上午兴奋地不得了。
要知道去年部落里乱的很,那达慕都取消了,他们早就手痒了,打马球?这皇帝陛下也不怕输的太丢人了。
哈哈!赶紧进宫玩去!
阮玉一大早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阮子宴都兴奋疯了:“阿姐阿娘我要去……我也要去打马球……!”
姜氏这会儿还对儿子生着气:“你想都别想,你最近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阮子宴:“我肯定不会上场……我就是想去看看……”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阿姐,阮玉其实昨天也在思考今日要不要进宫的事情。
自从那天和父王谈过之后,陈王就不再干涉阮玉的决定,所以今日要不要去宫中,其实她也有犹豫……
朝鲁昨天的话还在脑海盘旋……
“阿姐……”
阮玉无奈道:“好……知道了啦,带你去。”
“耶!阿姐最好了!”
阮玉梳妆打扮好时已经快巳时了,这个时辰,察哈部落的人已经进宫。
她也不急,慢慢悠悠前行。
阮玉骤然睁眼,呼吸紧促。
她捂着钝痛沉重的脑袋从树边坐起,碧波那头一望无际的草原外是无数巍峨又雄壮的高山。
脚边在风的吹拂下一浪接着一浪弯折,微黄的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唤醒阮玉的思绪。
长达三个多月的行路颠簸让她眩晕不止,身体散架般难受,整个人几欲昏吐作呕,每过几个时辰必须下车走上几圈,不然完全吃不消。
最近情况愈发严重,就如同这次,只是到河边洗把脸醒醒神,结果一阵天旋地转,她已晕倒在离河边约一百米的胡杨树边。
待阮玉醒来,仰头观察天色之后,她稍稍定心,看样子昏迷的时间不算太久,否则随行的婢女或差役早就找过来了。
许是因为这三个月的时间里阮玉这个和亲“公主”都表现得乖顺又配合,所有人都变得对她极其放心,态度也从一开始的严防死守,生怕她趁机逃走,到现在允许她可以独自离开队伍,去到稍远一些的地方。
走回车队的路上,阮玉抬头望向远处的群山,霎时间仿佛看到了庸山关隘之外漫山遍野的火绒草。
隔着摇曳的火绒草,是疼爱她的父母兄长和原始的自由,那里有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阮玉木然提裙迈步,可惜……一切都已成为梦中泡影。
昔日恣意张扬的少女一步一缓的走近车架,离得近了,哭泣中夹杂着抱怨的声音愈加响亮,是一个小太监在哀鸣着此次送嫁惊险无比,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四月前匈奴勾结西羌组建了一支军队,如同破风的长箭般在短短半月内连破三城,只差二百八十里就能探击到大邺的皇都广邑。
大邺倾尽全国之力才堪堪险胜,是以无力应付之后的战争。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匈奴竟派使臣入广邑觐见陛下,表示愿与大邺休战,并结成兄弟之邦。
只要大邺承诺每年给他们提供缯絮酒面,粟米药材,另外还讨要了一位和亲公主。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是何等的气吞山河,雄镇宇内,而今时过境迁,竟要送过去巨额的礼物和一个女人,实在是奇耻大辱!
金銮殿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了三天,最终还是梗着脖子应了下来,施舍般同意了。
然而难题又出现了——送哪个公主过去?
陛下子嗣艰难,皇后多年无子,只有一个当眼珠子疼的嫡公主,自然死活不肯撒手,闹着要交还皇后金印。
淑妃也育有一个女儿,可今年还不满四岁,实在难当和亲的重任。
照理来说,接下来人选理应出自宗室之中。
偏偏此时,有人想起了大邺那个名存实亡的郡主,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那日阮玉独自面圣,头顶传来压迫感十足的话语,那道声音先是诉说了在朝廷争议中力保下她性命的艰难,望她感念隆恩浩荡,接着言明匈奴人造谋生事,霍乱百年,使大邺尊严颜面尽失。
最后,稍染上些语重心长,令她为万民排忧解难,像从前的父兄为国征战一样,全力效命于朝廷,并叮嘱她永远不要忘了自己身体里流淌的是大邺人的血。
下跪拜伏的少女别无选择,沉默着叩首应下。
阮玉正要提裙上马车,忽然感觉到地下一阵颤动,就如同某一年大邺境内地龙翻身的模样。
所有人骤然安静下来,有经验的当即握紧武器,俯身趴到地上,耳朵贴上沙土聆听附近的动静,他神色一变,“马蹄声很杂乱,不好,可能是截道的!”
另一个士兵闻言却松了口气,抬脚踹上他的屁股,不屑的呸的一声,“这里是构通大邺和草原的云直道,安全得很,怎么可能有小贼流寇,你瞎说什么?”
送亲队伍走的是最宽阔阮行的云直道,每隔百里都有守兵夹道护送,穿过邈河马上就要进入草原的范围,几乎没人敢在这个地方惹是生非。
阮玉隐隐有些不安,在此地遇到踏马而来的陌生人终归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她吩咐左右提高戒备,又准备派一支轻骑向前探查。
还没等她说完命令,东西两边的林子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几百个绳套,勒住守在装载着金银粮食的马车旁的兵卒,用大力将他们在短时间内拖入林中,消失不见。
那些随行人员在挣扎间的动作戳伤踢到了马,马撒开蹄子跑向各个方向,顷刻间阮玉的身边大乱,担忧性命的从属只顾自身逃命,来不及分给阮玉半点多余的眼神。
十几个鹰钩鼻凹眼窝,身高八尺有余的胡人操着一口阮玉听不懂的胡语,在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举起钢刀闯进了人群里。
他们砍人头比砍瓜果还要干脆,被抓住肩膀的小太监没能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手起刀落,就被一刀穿过了喉咙,彻底没了声息。
猩红的血液四处飞溅,在地上渐渐汇成一条血河,鲜红充斥着阮玉的双眼,她后撤数步,从袖子中掏出前不久她偷偷藏起来的尖锐匕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细弱单薄的脖颈。
再等等,还没到庸山关,还没到,她暂时不能死。
阮玉脚步急促,短暂的反应后立马伸手拽掉头上繁琐的发饰和最外层阻碍行动的加厚裙衫,以最快的速度开始逃亡。
最前方的两个胡人在人群中搜寻到了她的踪迹,互相交流了一番后,其中左耳坠着银耳钩的男人点点头,朝着阮玉的方向袭来。
他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阴森恐怖,让人毛骨悚然,阮玉只是回了一下头,差点吓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她咬紧牙关埋头向北边跑去,脑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仿佛下一秒刀就能落下来,她不敢再回头确认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只祈祷能够死在离父兄的尸骨更近的地方,哪怕只近一步。
胸膛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阮玉感觉到自己的喉管好像在被世界上最滚烫的火焰灼烧,可即使如此,她也一刻都不能停顿。
远远的,她仿佛听到了骏马的咆哮,汗血宝马扬蹄飞奔,前方一个黑点渐渐变大,马的咴咴嘶鸣也愈发响亮。
阮玉心生绝望,以为前方还有胡人接应,却在下一秒听到了夹杂着马蹄声的大邺官话。
“闪开!”
阮玉下意识闪身躲避,余光里看见马上的男人搭箭在弦,把一张画漆牛角弓拉得如同满月一般,轻轻松松瞄准,下一秒背后追赶自己的胡人应声倒地。
她正欲转身道谢,马上的男人却伸手将她捞起,搂着腰按到马上,阮玉惊呼一声,身后与男人相贴的部分热辣滚烫,不待她挣扎,男人侧身用弓抽打了马屁股,两人在颠簸下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阮玉虽会骑马,但从没有试过这样快的速度,她在马上没有支点,又不想与那人紧紧相贴,只好俯下身抱紧马脖子稳住身形,确保自己不会跌落下去。
汗血宝马在林间疾驰,这匹马像有灵性一般,自己避开了树枝,朝着宽广平坦的地方奔去。
现在已是秋日,阮玉在马背上不久就被吹得双手僵直,浑身哆嗦不止,她感觉体温在飞速流逝,吸了吸鼻子,用尽所有的勇气大喊:“义士,能不能骑慢一点,我冷!”
男人闷声发笑,掰着她的肩膀让人坐直,在马上解开自己的兽衣,“拿着穿去。”
阮玉在呼啸而过的劲风中踌躇,陌生男人的衣物她一个闺阁在室女怎么能用呢?
她咬着下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正起上半身穿好兽衣,将自己包裹于略带粗野气味的皮料里。
“后面有人在追,慢不了,你抓紧点。”说着双腿狠夹了一下马腹,吃痛的骏马立即加快了速度,也让马背上的两个人紧紧相贴。
阮玉浑身肌肉顿时紧绷起来,脸上也泛出羞怯的红晕,男女授受不亲,从前就是哥哥教她骑马,也是站在马旁伸手牵着缰绳,像这样半个身体与陌生男人紧密相接还是第一次。
不过现在是在逃亡途中,即使是心里有再多的不愿与抵触,暂时也只能这样。
她沉下心思考自己当前的处境,听闻草原部落中女少男多,婚配很不均衡,所以很多匈奴男人会南下抢掠,除了粮食以外,最多抢夺的就是女人。
还听说,草原人不顾抢来的女人的意愿,通常是两三个男人共妻,更有甚者,一个女子要被迫服侍四个男人。
身前的兽皮带着一点原始的牛羊膻味,在男人体温的烘烤下温暖着阮玉的身躯,她动作尽可能轻地抽出匕首攥紧,如果身后这个男人是想要把她抢回去当媳妇,她立刻在这里自戕,也不受这等屈辱。
雪亮的匕首泛着冷冷的光,倒映出她果决而悲戚的双眸。
郑疏羽睁大了眼:“您是说可汗……”
“虽然很多人都不想提起这件事,但这也是事实,虽然我和他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只不过最近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我心绪也还乱着。”
郑疏羽倒吸一口气:“我们都以为……”
“以为我不愿意再回草原?”
“是……”
阮玉笑道:“其实也说不准,看情况吧。”
郑疏羽懂了,也捂唇笑道:“看大汗表现的情况?难怪陛下也没认真筹备此事……说不定也是对可汗的测试呢,不过今日马球赛我也瞧见他了,的确是英姿勃发。”
阮玉:“……”
什么英姿勃发。
她瞧着和一只花孔雀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