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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玉延会

很快,玉延会就近在眼前了,作为组织者一家,解家三人早早就收拾好行李,需要坐私人飞机提前到达澳大利亚。

解勋早就习惯这种把地球当家到处飞的日子了,通常他也很少收拾行李,因为哪里的家都有他的东西,但这次是例外。

来参加玉延会的都是世界各国的上流,能够集体赴约不仅是对解家影响力的肯定,也是互相搭台借用解家的影响力集体造势。

早在三个月前,互联网上各种关于玉延会的通稿就已经满天飞,许多小道消息都在渲染紧张的竞争氛围,奢侈品牌们在暗流涌动中争夺权贵身上的广告位,也有蝇营狗苟之辈故意将玉延会当成营销势头,散播获得玉延会资格的假象,在获取一片关注以后又“无辜打假”,骗取流量。

混乱的注意力争夺战争喧嚣不止,各大公司也在尽力避免这个五年一度的巨大流量黑洞,新品发布会、折扣活动宣传、电影排期……没有人想与这样一个流量怪物正面相撞,只有记者们逆风而行,随时准备用长枪大炮打下贵族璀璨金塑的一角。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解家,更是要加倍谨言慎行,至少从一年前,解千舒就开始敲打家族里的小兔崽子们,让他们低调行事,避免在媒体露面发声,而今年即将在玉延会中初次登上名利场舞台的解家嫡长少爷解勋同学,也不出例外地成为了家族同辈中最让人同情的存在。

眼看着一箱箱搭配好的高定礼服从自己眼前经过,被拉着试了好几天衣服还被强行倒灌社交礼仪的解勋觉得自己距离灵魂出窍也不远了。

其实对于解勋来说,平常被管着与他人接触已经是常态,家里的保镖会时刻跟在他的身后,他本来也不去学校上学,除了邱照眠也很少跟其他人去游玩,所谓的人身束缚对他来说感受不强。

但他真的很讨厌被压着试衣服!

既然每次都不采纳我的建议,那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问我满不满意啊!

你们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解勋在沙发上瘫倒。

谢容音走过——她身后打包的珠宝首饰也不少——见解勋这副没骨没肉的模样,掐了掐他水嫩嫩的脸颊,“小宝,回神啦。”

解勋不想说话。

温素正在门外协调出行的各项事宜,解千舒在窗边看着,双手抱胸,眉头紧皱,面容冷峻,似乎在想着什么,连谢容音喊他都没反应。

解勋疑惑地挑了挑眉,坐直身子,“爸爸这几天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好的样子?”

具体解勋也不清楚,只知道有一天温素与解千舒在书房聊了一整夜,再出来以后,解千舒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有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大多时候对方都在出神。

谢容音也不知道情况,但眉头刚聚起担忧又强行散开,对解勋道:“也许是研究又遇到瓶颈了吧。你爸爸这些日子经常这样。”

研究的事情也要跟温叔谈吗?

私人飞机从机场起飞,德国的天空被甩在身后,解勋躺在座位上无聊,转头发现解千舒与温素又单独进了隔间,他连忙跑过去,透过门上的透明小窗看见两人面对面坐着,皆神色凝重。

谢容音正在品尝甜品,见解勋趴在门上好奇地往里瞅的样子,忙叫他,“别去打扰爸爸工作。过来,吃不吃蛋糕?”

“哦。”解勋应了一声,最后瞅了一眼门内。

隔间里,温素拿出了一个Pad不知操作了什么,然后递给解千舒。

解千舒似乎叹了口气。

“来了。”

解勋扯开目光。

玉延会当晚,酒庄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铁门前,一排排身材高大的西装安保双手背身,面容整肃,宛如镇门虎狮一般列阵作墙,遮住身后的一派风光。

而在他们面前,闪光灯闪烁不息,快门声宛如机关枪,企图穿过安保们的铜墙铁壁,射入铁门后的灯火之中。

“让开!别挤!”

“Dontpush!”

“请问有消息说这届玉延会中国何辉集团的何先生也会出席,这是真的吗?!”

“克林顿公爵会来吗?!”

“今夜玉延会的主题是什么?!”

暗红色的围栏将记者们隔离在另一个世界之外,任由他们如何递出麦克风企图诱导安保搭话,安保们都视若不见,比石头还冰冷。

一众记者们对这种情况也不惊讶,中国人身上总是有种神奇的魔力,即便没有上帝也能克己复礼,当他们汇聚起来成为专业的一部分时,就会成为冰冷的最优解裁决机器,什么诱惑都不能

让他们动摇。

这也是解家一贯给他们留下的印象。

神秘、理性、强大、从不出错,当其他权贵的花边新闻在全世界小报上随风飞扬的时候,解家从来只有财富榜上的冰冷数字,也因此,所有报道者都恨不得亲手拆下他们完美的面具,想看看他们背后究竟是如何模样。

“是史密斯公爵夫人!”

远远的一辆黑色林肯行驶而来,尊贵的家徽印在车旁,安保人员早就得到消息,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恭敬地拉开铁门。

红色的毛毯从里头一直向外延伸,车轮踏在其中进入酒庄,后排车窗敞开,一名打扮优雅的女性身着数件华丽珠宝侧坐其中,从闪光灯的海洋上迅速掠过。

快门按下,铁门关闭,不过一帧的露面,明日这套珠宝就将拍起高价。

一波刚歇,天空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记者们刹那哗然,纷纷抬起相机直对天空,但没等他们看清上面的图案,直升机就低调地降落在林木遮挡的远处,掩去了踪迹。

纸醉金迷。

宴会大厅,水晶吊灯晶莹剔透,无价的古画挂在四周,来往攀谈的人们姿态优雅,淡香四溢,他们身着昂贵的礼服,手端高脚杯,互相低声交谈着,俊男靓女作陪,古典乐章为他们作乐,不知哪枚闪过幽光的戒指,又值多少千金。

今晚,这座大厅里有世界百分之九十的财富,也有世界百分之九十的权力,百分之九十的尊贵,他们白皙的手掌间,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奢华,连餐桌上一盘不起眼的开胃菜,都宛如艺术品,喝下的每一滴酒,都是一个人的一生。

纸醉金迷,真正的纸醉金迷。

除了这个词,温棠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她现在的感受。

她趴在后台通往大厅的角落,偷偷从一个缝里望着里头的金碧辉煌,正因为此时的她已经学习了足够多的知识,她才更明白这些灯光下照耀的是怎样的震撼。

纸面上的企划落了地,但直到亲眼所见才能体会到这份奢华。

温棠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解家在这个世界的庞大力量,所谓一掷千金,在这场宴会中连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她到底来到了什么样的世界?

“温棠,快来帮忙!”

温棠顿时惊醒,忙不迭转身跑走。

“来啦!”

下一秒,几步开外的侧门被推开,穿上小西装的解勋别扭地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蝴蝶领结,被谢容音带着往大厅中央走去。

解勋嫌弃道:“不能换一个领结吗?”

谢容音笑着逗他:“咦,这多可爱啊。”

解勋:“哪里!”

两人从无人知晓的缝隙前走过,温素正装就在后方,见他们缓缓进入大厅,悄然退身关闭侧门。

后厨,所有炉火马力全开,空气中满是热腾腾的油烟味,温棠急急忙忙戴上厨师帽和口罩,也加入了热火朝天的战斗中。

“快点快点,主持人上台了!第一道菜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早就好了!”

“哇,解大老爷是个大帅哥!”

“我的天啊!你还有时间看帅哥!人家四十了!”

“Iworkwiththat.(这我没问题啊。)”

大厅与后厨像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优雅的音乐,只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前台的灯红酒绿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食物的香气与闷热的汗水,才更像是人间该有的模样。

温棠吭哧吭哧地递送着早就预处理过的食材,也在帮忙处理些不用动刀的小工序,小小豆丁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却默默提供着自己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响亮的掌声隔着墙壁雾蒙蒙地传来,调度员从耳机里发出信号,服务员们迅速开始上菜。

厨师们更不敢懈怠,佳肴流水线全力开工,温棠要给六名厨师递送食材,每名厨师做得菜不同,做菜的时机也不同,但她在昨天已经将所有送菜节点都牢牢记住了。

温棠左跑跑右跑跑,埋头不知时间流逝,也不去想那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终于,后厨最忙碌的时间过去了,只剩下最后的甜点,温棠累得够呛,爬上自己的专属小凳子就不下来了,阿米莉亚揣上一瓶水递给她。

“干得好!温棠!”阿米莉亚用力揉揉温棠的脑袋,“你真是只勤劳的小蜜蜂!”

温棠咕噜咕噜几口水下肚,又乖巧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手帕擦了擦汗,才觉得好受了些,委屈巴巴道:“呜呜,好累哦。”

阿米莉亚笑了笑。

虽然这副模样,但方才却一句累都没喊过,也未放弃,本来他们也只想让温棠在最忙碌的时候搭把手,未曾想过她竟然坚持到了最后。

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宝贝!

阿米莉亚赶紧搬了个小板凳在温棠旁边坐下,跟她八卦道:“哎!你知道吗,我刚刚才知道,原来今年的玉延会,解家的那位神秘的大少爷也来啦!”

对于远离权贵的普通人来说,解家的大少爷是个很神秘的人,除了诞生那天上了热搜以外,官方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时不时有一些小道消息透露,有说他聪明的,也有说他愚笨的,有说他跋扈的,也有说他可爱的……反正什么样的都有。

上层阶级的轶事本就是普通人最爱使用的谈资,更别说解家是中国唯一留存下来的老钱家族,大家的目光就更加关注了。

“解勋少爷?”温棠眼睛瞪得豆大。

她不知道这件事啊?!

“是哦,众星捧月的呢。”阿米莉亚悄悄凑到温棠耳边,“你可以偷偷去看看。”

温棠眨了眨眼。

温素不止一次曾在她面前提及,她未来应该效忠的人,就是解勋。

那个她从来没见过面的少爷,她上的那么多课,扎过的那么多马步,起早贪黑,放弃了那么多本小说,全都是为了他。

想到这里,温棠不假思索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要去!”-

温素说解勋会在玉延会上怯场,实际上他只觉得无聊。

灯光、人群、酒杯,与父母一同站上高台接受掌声,接受他人羡艳的目光,一切都与他预料中的一样。

“真是后生可畏。”

“看着真是个稳重的孩子,比我们家的强多了。”

“解家真是被上帝眷顾。”

各种恭维声不断,解勋抱着一杯可乐,面带得体的微笑,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娴熟社交的样子总让人忘记他的真实年龄。

连谢容音都很惊讶他这么淡定的样子,她都想好该怎么给紧张的儿子加油打气了。

解勋:“哼,说到底本质都一样。”

无论是玉延会,还是平时听到的奉承,大家心里都想着自己的事情,嘴巴上还要说不一样的话。

解千舒狠狠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紧接着带他认识下一名权贵。

意气风发的父亲,温婉灵动的母亲,可爱聪明的儿子,光鲜亮丽,风轻云淡,在世界最高的名利场上游刃有余,任谁来看都是被上天眷顾的完美家庭。

温棠心想这样光芒四射的三口之家应该不难找才对,结果偷偷从角落伸出个脑袋以后才发现,宴会进入尾声,大厅里的宾客们都在酒庄里四散开了,草坪面积广阔,哪里都有人,端着银盘的服务员穿梭在其中送酒收瓶,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目标。

这个角落里也视野有限,但若她从后台跑出去,被发现就糟糕了。

大厅里除了服务员和安保,后厨的人是不能出来抛头露面的,一身油烟只会破坏宴会的高贵,造成整场活动的重大事故。

那她就悄悄的……想到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温棠鼓起勇气,蹑手蹑

脚地从幕布后面钻了出去,看准一个无人的角落,撒腿就跑。

哇哇哇哇好可怕啊!><

一团不明物体在夜色的掩护下嗖的一下窜到了某个艺术雕塑背后,而不远的转角处,解勋一杯可乐都喝完了,才终于结束了一轮社交,悄悄打了一个气泡嗝。

“还没完吗?”解勋蔫蔫巴巴,“好吵。”

这种人多的宴会又不可能真的说些有内容的话,无非都是车轱辘话换着说,他都听腻了。

“再坚持一会儿。”解千舒拍拍解勋的背。

这时迎面又走来一名陌生的外国人,解勋连忙打起精神。

距离草坪最远的对角线处,黑影到处移动,终于在一个新的雕塑小窝里探出一双黑色的豆豆眼,她猫猫祟祟地左右巡视,没有发现目标,只好继续转移阵地。

外头怎么都没有小孩子啊……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与她同龄的男孩身上,温棠发现眼前竟然连一个能列入可疑对象的目标都没有。

玉延会是结交关系的宝贵机会,宾客们前来参加基本上都会带上自己的继承人,特别是今夜解勋少爷真的来了,小孩子社交不是更容易?不应该一个小朋友都没有啊。

刚这么想着,温棠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她刚回头就发现,那里是户外烧烤区,烤肉已经停了,但桌子上还有很多小零食和饮料,大人们都忙着聊天,小孩子们却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那里,既能取暖,又能吃好吃的。

找到了!温棠眼睛一亮,猫猫前行。

这么多小朋友,最众心捧月的那个一定就是解勋!

而这边,解家三人又结束了一轮客套,解勋赶紧从服务生的银盘上拿杯新可乐续命。

“让你去那边跟其他孩子玩你又不愿意。”谢容音笑着挖苦道,“那边可乐更多,还有雪碧。”

“才不去。”解勋单手插兜,酷酷道,“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

谢容音:“你跟邱照眠不就聊得挺好的?”

解勋一言难尽:“那小子不一样。”

解千舒摇头,“总是有的聊的,只是你没耐心去迁就。”

解勋:“我干嘛要迁就他们?”

说话间,旁边又来了两位宾客,这次来的竟然是亚洲面孔,解勋不由多看了两眼。

“(英语)您好,解先生。”来者看着年轻,嘴上虽说着恭维的话,但面色却有些奇怪,皮笑肉不笑,似乎并不从心。

不过这并无所谓,能够得到玉延会的邀请函,无论对方是谁,解千舒都会以礼相待。

解勋日常介绍完自己就站在一旁保持沉默,无聊地转杯子打发时间,谢容音跟对方的夫人交谈,余光见解勋无聊,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

“……能获得邀请函是我们的荣幸。”

“哪里哪里……”

解勋浅浅抿了一口可乐,有点喝饱了。

“去年的太平洋论坛我远远看见过您,大少爷年纪虽小,看着却有父辈风范……”

“……年轻人还需要多历练。”

解勋:对对,接下来该说以后有机会合作了。

“最近解家又有了大动作啊。唉,真希望我们的研究部门也争气点,有点成果,我也不用整天发愁了。”

解千舒客气道:“技术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沉下心来积累才行。”

“您说的是。”那人意味不明地笑道,眼神里有藏不住傲慢和轻蔑,“不过闭门造车也很难有成就,我们终究还是得感谢前人分享的经验。要是大家都想着独吞大象,这个世界也好不起来,您说是吧?”

解千舒笑容微变。

“呵呵,那是自然。”

宾客两人走了,谢容音才小声问道:“他们是谁来着?”

解千舒神情冷淡道:“何家。新起之秀。”

玉延会的邀请函数量有限,能让其中一张写下自己的名字,不论手段,解千舒都不在意,能有这样的能力,本身也不简单。

半晌沉默后,解千舒突然低头朝解勋道:“去玩吧,我有事先离开。”

“啊?”解勋一愣,眼看着解千舒一边与路上宾客点头致意一边朝外走去,仰头看向谢容音。

谢容音也有些意外,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拉过解勋的手,兴冲冲道:“那跟妈妈去找朋友去?”

解勋:“……那算了吧。”

妈妈的朋友→贵妇阿姨们→被当成娃娃→救命!

解勋果断溜走。

刚从修罗场里跑出来,自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解勋灵活地避让着草坪上的宾客,一个NPC都不想触发,渐渐地走进了宴会死角,往烧烤区的方向走去。

被大人们当娃娃,还是被小屁孩们吵耳朵,说实话解勋哪个都不想选。

得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才行。

正当解勋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让自己清净一点的时候,抬头看去,发现他的必经之路上竟然有一个可疑的身影!

鬼鬼祟祟地躲在雕塑后面,探着个头东张西望,身上也没有穿着得体的礼服,围着围裙的样子看着是个从后厨跑出来的小孩。

解勋诧异这里的安保措施怎么还能有其他人能跑进来,忙往前又靠近了两步,与此同时那小孩突然侧过了脸。

灯光将她圆润的脸颊清晰描绘出来,长长的睫毛随着眨巴的眼睛上下画出好看的弧度,小翘鼻白嫩可爱,茫然的眼神像个钩子,偏偏主人毫不自知,竟哪里都敢望。

解勋呆住了。

怎料下一秒,女孩发现了什么,圆润的大眼睛朝身后看去,正撞进一双帅气的凤眼中。

温棠也呆住了。

今夜的解勋确实是帅的,一身高定西服自不必说,头发也是特地由专人打理过的造型,手腕戴着价值昂贵的机械手表,脚下的黑色皮鞋被擦得锃亮,就算现在单膝跪地猫在角落里,一身贵气也难以隐藏。

温棠当即就要尖叫出声,解勋眼看情况不妙,拔腿冲上前去就捂住温棠的嘴,顺势卧倒。

“砰——”

正围在暖炉旁边聊天的小孩们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谁的东西掉地上了吧。”

“好像是在那边……”

脚步声渐渐靠近,温棠神色一慌,挣扎着就想要挣脱解勋跑走,但解勋整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她根本动弹不得。

解勋死死扣着温棠的嘴,凑到她耳边咬牙小声道:“别动。”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温棠缩了缩肩膀,一股古龙香水味霸道地朝她侵袭而来。

两人在草坪上团作一团,紧张地屏息。

心跳声在耳边宛如雷霆。

“……好像没什么东西。”

“哎别管了!刚刚说到哪里了?”

“娜娜家的仙女棒。”

“不对,不是我家的新游艇吗?”

“游艇有什么好玩的,娜娜家的仙女棒是她爸爸亲手做的!”

吵闹声远去,温棠和解勋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温棠/解勋:差点被(那群小兔崽子)发现了。

危机解除,解勋翻身到一边去,抓住温棠的手腕,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一边说一边观察温棠的装束。

厨师白帽,围裙,还有一身的油烟味……

解勋:“你在后厨打工?”

温棠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看见墓碑先生,而且看上去也是来参加宴会的,但是转念一想,墓碑先生本来就是有钱人的孩子,出现在这里好像也不奇怪。

“算是吧。”温棠含糊其辞道,“你,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我只是好奇……”

解勋没意识到若温棠被宴会宾客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觉得她这么小竟然就要出来打工,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这么想着,解勋心情顿时复杂起来,觉得她明明可以靠做黑客赚钱,现在却沦落到进庖厨的地步,受到的欺负肯定不小。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解勋思索片刻,拉起温棠的手往远处走去,“你跟我来。”

“哎,等等。”温棠来不及说话就被解勋拽了出去,又不敢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人群离她越来越远。

呜呜,她还没找到解勋少爷呢QAQ

解勋拉着温棠往直升机临时起落点跑去。酒庄本没有专门的直升机起落点,这里只是暂时被划出来的一片空旷的草坪,而且并没有停放大量直升机的条件,直升机送完人就离开了,现在正是空荡的时候。

远离人群,从这里看去,不远处正是月下海滨,潮水在白沙上起起落落,海风肆虐,月亮压在天际线上泛着白光,把海水晕染出蓝色的光芒。

找了个草坡停下,温棠没什么反应,倒是解勋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直喘气。

温棠见小朋友累坏了,忙道:“别急别急。”

靠近海边后,海风便大了起来,忽然一阵风吹来,把温棠的厨师帽吹到了天上,吓得她大叫一声,顾不上解勋,赶忙跳起来把空中的帽子捞进了怀里。

这时解勋也缓过来了,他见自己累得半死,但温棠却跟没事人一样蹦蹦跳跳的,心情莫名不爽。

举办玉延会的场地可不小,就算他们是从边缘开始,一口气跑到这么一个没人的地方,少说也跑了起码四百米。

“呼。”温棠拍拍自己的帽子,风太大不敢戴了,便只好拿在手上,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才瞪着双大眼睛问解勋,“老板你怎么在这里呀?”

解勋见温棠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更气了,转头一屁股坐在草坪上,哼了一声,“你说呢?”

温棠哦了一声,她当然知道解勋大概是来参加玉延会的,只是开一个话头而已。

她回头看了眼宴会上的灯光,方才的惊吓让她无论如何都没有第二次勇气了,便扭头在解勋旁边坐了下来,郁闷地把白团子似的脸挤进膝盖间。

一时之间耳边只有海浪的潮汐声,一起一落,带着某种不明的节奏,让人沉静。

温棠叹了口气。

最终解勋还是没忍住,咬牙回头:“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之前发了那么多信息一条没回,他可还记得呢!

“啊?”温棠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啊!对了!我想谢谢你!”

说着她赶忙伸手进围裙的小兜子里掏了掏,掏出自己的手机,兴奋地翻开相册,递给解勋看。

“你寄过来的主机,我收到了!”温棠特别喜欢这个主机,所以也拍了很多照片,“你看,我都装好啦!真的很好看!谢谢你!”

女孩发自内心的喜悦特别感染人,解勋压根不在乎那主机装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只见温棠高兴,心头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的怨气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没了。

“哼……你知道就好。”解勋拉不下脸,“那你之前为什么都不回我的消息!”

温棠:“可是你不是拉黑我了吗?”

解勋气急败坏:“我说之前!之前!要不是你无视我,我为什么要拉黑你!”

此时此刻,若他手机里那几百个被拉黑的联系人听到他说的话,估计都要泪流满面了。

大少爷,你拉黑人也没给过理由啊!

温棠恍然大悟,随即不好意思道:“对,对不起嘛。我那个时候太忙了……”

女孩道歉的眼睛真诚的像在发光,解勋一头火又被堵进了喉咙里,想骂骂不出口,活生生憋得难受。

温棠觉得这确实是自己不好,怯生生地看了眼解勋的脸色。

解勋更难受了,干脆别过脸不说话。

温棠小心伸脑袋想看解勋的脸,却被躲过,便只好又缩了回去,讷讷不说话。

往常解勋发脾气,周围的人都会想办法哄他,这会儿没人哄他了,他才发现自己竟有些下不来台。

海风呼呼,又是冰冷的寒冬,不一会儿温棠便感觉到了冷,双手搓了搓手臂,有心想要回去后厨,但旁边的人还在生气,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可怜巴巴地等着。

解勋等了半天,身边的人却还是不理他,他僵着张脸,刚想一走了之算了,回头却发现温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缩成了一团,冷得发抖。

他身上穿着西装三件套还算厚实,但温棠身上却只有简单的后厨制服。后厨本就是个闷热的地方,身上穿的本来就不多,在人群多的地方还有暖炉取暖,到这里被海风一吹,顿时就有些扛不住了。

“啊啾!”温棠浑身一颤,猛地打一个喷嚏。

好冷啊……温棠忍不住对手掌哈了口气,但下一秒就感觉一团带着古龙味的热气从天而降,将她整个背部罩了起来。

温棠回头,发现解勋不知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下,披在了她身上,露出里头内衬的白色衬衣与黑色马甲,但脑袋还是别过去,别扭地不看她。

实际上解勋觉得自己帅呆了。

电视剧上不都这样的吗?女生冷的时候男生要把衣服借给她,然后深藏功与名。

解勋:可不是我不走哦,我的衣服在这呢。

谁知转头他的衣服迎面飞来。

“你把衣服给我,那你呢?”温棠急得不行,在她看来解勋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她可是成年人,“感冒了可怎么办!”

解勋嘴角颤抖。

解勋:“感冒的明明是你吧!”

温棠:“我没事……啊啾!啊啾!”

解勋:“活该!”

好心被当驴肝肺,解勋再次气恼,他发现他今天特别容易生气,心想着他就不应该对她好心。

温棠:“啊啾啊啾!”

解勋:“……”

解勋还是忍不住看过去,女孩冻得鼻子通红,双眼溢出几滴生理性泪水。

最后外套还是到了温棠身上。

温棠双手环胸抓住外套的边缘,鼻尖都是好闻的香水味,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她团成一团,最终还是不再逞强,向解勋道谢道:“谢谢你。”

解勋手肘搭在膝盖上,酷酷地仰头道:“早这样不就行了。”

温棠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解勋看了温棠两眼,又不想生气了。

“所以你这段时间都在忙着打工?”解勋百无聊赖地望着海岸线,淡淡问道,“打代码赚的钱不够你花吗?”

“还是被人欺负了?”

这种事解勋见得多了——当然,没人能欺负到他身上——但越是靠近权钱的孩子身上越有一种直觉,什么柿子可以捏,什么石头不能碰,而争夺利益、党同伐异是环境为他们塑造的本能,对规矩尚未形成敬畏的孩子反而在这方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解勋想起了邱照眠,当年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正在被一群比自己小的女生围在角落里骂,哭得可凄惨了,超级没用。

“没有。我没有被欺负。”温棠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在实习。”

“实习?”解勋惊讶,“你要做厨师?”

“……不是。”温棠沉默半晌,眼中渐渐透出茫然,“其实我不知道。”

她应该是要做管家的。

但也许她实在是太迟钝了,现在才察觉到成为解家的大总管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她难以理解的家族。她记得有科学家说过,自然人类群聚起来,到一定人数就会因为权力斗争而无可奈何地走向分崩离析,要想铸造更大的村落、城市就需要更坚固的社会链接。

也许是宗教,也许是外部威胁,也许是民族叙事,总得有种信念,才能让所有人凝聚在同一股力量之下。

而解家拥有古老的历史,背靠古老的文明,它的人分布在世界各地,甚至不分种族,都向解家效忠,产业覆盖全球。

以前温棠从没想过到底是什么能够让解家如此大而不崩,她以为顶多就像一个公司,老板带领着属下开辟事业,因为前景光明,大家才心甘情愿为他们出力——只不过这个公司有点大得离谱。

但事实好像不止如此。

家族……不,更像是帝国。

她直觉哪里有些不对,但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如果人生是一场海洋旅行,那她天生就不是当船长的料,她只会埋头做事,却不会决定方向。

又或者说,她没有这样的勇气。

温棠扭头看向身旁的孩子。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他们的相识不过是因为她对前世的一场自我安慰的念旧,有的时候陌生人反而让有些话

更容易说出口。

“其实……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温棠泄气地叹了口气,“我爸爸告诉我应该走他的路,本来也挺好的,但是最近,我也不知道了……”

解勋匪夷所思,“所以你爸想让你做厨师?”

温棠:“也不是。总之就是个很大的官吧,像是要给皇帝打工那种。”

“你不愿意的话,那不做不就行了?”解勋搞不懂她在纠结什么,“你计算机不是很厉害?上个大学对你不难吧。你爸总不能不管你。”

温棠:“但我是领养的,我爸爸希望他现在的位置能有人继承下去。”

解勋:“……”

解勋怀疑自己听错了。

解勋:“……你爸是不是有病?”

怎么会有人因为这种理由领养小孩!

温棠:“那还是不准你这样说我爸爸。”

不管怎么样,什么都能做好的温素在温棠眼里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她崇拜他,而且温素对她也很好,虽然工作很忙,但是从来不会敷衍她,也不会苛责她,还会给她做好吃的,带她去旅游。

论迹不论心,温素绝对比世界上大多数爸爸都要称职。

还很帅!

温棠也没想着解勋真的给她答疑解惑,她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说话,说出来就感觉好多了。

温棠双手捧腮,“唉,不知道爸爸现在在哪呢,希望他不要再生气了。”

解勋觉得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

这样的爸爸有什么好的?听上去只会强迫别人做他想要的事,如果是他爸爸,才不会逼着他去做厨师呢!

“你就没想过反抗吗?”解勋摩拳擦掌,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反抗家族权威可是年轻人必聊的传说,“比如离家出走,断绝联系,独自创业,然后王者归来!”

听说他太爷爷的堂弟的女儿就这么干过!

温棠老气横秋道:“唉,哪有这么容易啊……”

解勋不解:“有什么难的?”

温棠看了眼解勋,深深觉得这孩子的观念必须被教育,于是伸出手指,认真道:“首先,怎么离家出走?”

解勋理所当然道:“坐飞机。”

温棠:“哪来的钱啊?”

解勋诧异:“你们家坐自己的飞机还要钱?”

温棠:“……”

我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温棠气呼呼地站起来,又气呼呼地坐了下去。

狠狠地小怒一下!

解勋看着温棠站起来,又看着她坐下来。

干嘛呢?

“总之我不能这么做!”温棠闷闷道,“这样爸爸,星野奶奶,宛老师都会难过的。”

解勋摊手,“那你活该咯。”

温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讲话!气!

温棠气得腮帮子鼓鼓,一双黑亮的眼睛自以为狠厉地瞪着,解勋却盯着她盘起的头发看了一会儿。

解勋:“你怎么把头发扎起来了?”

温棠没理他。

解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冲动,特别想把她的头发扯下来,但他忍住了,挣扎中也没在意她没回话。

海浪声汹涌,月光柔柔,寒风凛凛,两人一时安静了下来,看着远方波光粼粼,仿佛这一刹那,一切喧嚣都消失了。

温棠静静看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把外套脱下来还给解勋,“给你,我该回去了。”

“你拿着呗。”解勋在草坪上仰倒,他打算在这里待到宴会结束,“冷不死你。”

温棠:“有没有人说过你嘴巴很坏呀。”

解勋:“怎么可能?”

温棠:“那你嘴巴真坏。”

解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就要发火,一条红绳手链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红绳普通,正中挂着粉色的水晶,正是温棠与艾尔玛在路过的商店里买到的纪念品手链。

“我身上没有别的东西了。”温棠把手链放进解勋手里,“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给你这个,对不起嘛。”

解勋一下没反应过来,温棠就把外套盖在他身上转身离开了。

这是什么?道歉礼物?

解勋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温棠的身影已经看不见,立马抓起手上的手链上下左右全看了一遍。

什么嘛,还以为是宝石,原来只是塑料。

解勋一边吐槽,一边把手链戴上手腕,与精致昂贵的机械手表交叠。

宴会结束后,谢容音来找解勋,在烧烤区转了一圈没找到,正觉得奇怪的时候,就看见解勋手臂挂着外套,从远远的角落走了过来,表情看起来还不错。

“哎哟我的小宝,这是遇上什么好事啦?”谢容音迎上前去,“怎么把外套脱下来了?”

解勋得到了想要的道歉,得意洋洋地正想跟妈妈炫耀一番,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谢容音:“?怎么了?”

解勋:“……”

又忘记问名字了!!!

话说那家伙难道就对他的名字不感兴趣吗?!

“什么都没有!”解勋又是郁闷又是无语,又不想说出来被妈妈取笑,一步一步用力踩地,自己生自己的闷气,走了。

谢容音茫然地歪歪头。

儿子今天怎么喜怒无常的。

青春期了吗?——

作者有话说:当当!堂堂入v啦![撒花]

好高兴,第一次写幻言就能入v也!谢谢大家的支持!

之后我会努力日更的!(只要身体和精力允许)

么么哒!

第25章 对与错

能让人一转头就找不到身影,那自然是因为温棠跑得飞快!

她承认她是有点被冻到了想快点回去,可人家可是超级有钱的老板,她就送了一个路边摊的小手链求原谅,人家要是觉得生气也不奇怪啊。

总而言之快点跑,不然就跑不掉啦!

已经彻底给墓碑先生打上爱生气标签的温棠一溜烟地窜回了后厨,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开始打扫收拾,看到温棠回来纷纷让她赶快回家。

“我们都以为你走了呢!”阿米莉亚把后厨做剩下的甜品打包好塞进温棠的手里,“现在这么晚了,有人接你吗?”

温棠刚想说艾尔玛会来,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温棠:“!我爸爸来接我啦!”

下班回家有爸爸接,快乐!

温棠迅速换下衣服,背上小挎包,带着厨师们送的一大袋好吃的,蹦蹦跳跳跑出酒庄,在后门转角处对着温素发来的车牌号,顺利找到了目标。

“爸爸!”温棠从车前飞奔而过,黑灯瞎火的温素刚开始还没发现自家小豆丁,直到听到一声呼喊,他才在驾驶座上抬起头,连忙探身过去把副驾驶的门打开。

“东西怎么这么多?”温素看着温棠吭哧吭哧地往座位上塞东西,不由失笑。

“都是大家给我的!”温棠嘿咻一声爬上副驾驶,拉上车门,“有好多小蛋糕!”

宴会准备的餐食通常都有冗余,大概有钱人都很注重饮食形象,今晚剩下的甜品尤其多,特别是巴掌大的卡杯蛋糕,各色各样,各种口味的都有,后厨里大多都是对小蛋糕不感兴趣的男生,阿米莉亚自己又吃不完,就把这些全都送给了温棠。

“我要带回去给星野奶奶还有宛老师。”温棠弯腰小心整理,活像只准备过冬的小松鼠,半晌从里面掏出一个黑森林小蛋糕递给温素,“这个给爸爸!”

“我也有吗?”温素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谢谢小棠。”

汽车打火,缓缓从路边启动,温棠忙活了半天也有点饿,看着一堆蛋糕放在眼前就有点忍不住,小心拆开一个草莓卡杯

吃了起来。

“今天怎么样?”前方红灯,温素平稳踩下刹车,“顺利吗?”

自从温棠来到澳大利亚后,借着汇报工作的理由,父女俩的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时候汇报的东西不多,两人就会在电话里闲聊,所以温素也知道温棠在玉延会的时候会在后厨帮忙的事。

“挺顺利的,大家做得菜都好香。”温棠嗷呜一口吃下蛋糕,嚼嚼嚼,“但是我都不知道,原来解勋少爷也要来。”

温素笑了一下,这时绿灯亮起,他转起方向盘,“这个是保密事项,明天媒体才会得到消息。”

温棠眨眨眼,“为什么要保密呢?”

温素:“解勋少爷有点特殊,以后你就明白了。”

温棠语调上扬:“唔……”

夜晚的墨尔本路上车辆稀疏,轨道公交叮铃铃地经过,典雅的欧式钟楼在橘黄色的夜灯下亮起光晕,路人裹着灰色的毛巾,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车里的暖气开得适宜,温棠一点点把卡杯蛋糕吃完,收拾好垃圾,乖乖地在座位上坐好。

方向盘上的手指颀长有力,温素开着车抽空看了温棠一眼,手指不自觉地摩挲。

“之前的事……没生爸爸的气吧?”他突然开口。

当天挂了电话以后,温素便有些后悔。

他也是第一次当爸爸,也不是不知道一名优秀的父亲应该成为何种模样,但事关解家的利益,他不自觉中仿佛把温棠当成了他的下属一样。

严格来说温棠也算是他的下属,但同时她也是他的女儿,这对他来说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以往他觉得自己对此已有了清醒的认知,但是讽刺的是,他好像从最近开始,才真正在这段关系中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

刚领养温棠那阵子,他们父女俩说起来并不亲近,在他的印象中温棠总是过于乖巧,好像拥有很多需要思考的事情,平时也不怎么需要他出现。

他跟千舒说,一切好像是从他们父女摊牌那晚开始不同,但实际上回想起来,对他来说更有感触的,大概是一条很普通的短信。

温棠说:【爸爸,回来以后教我做之前的饼干吧!:)】

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一句孩子向父亲的撒娇,就连那个时候的温素自己,也没有对这条短信多在意。

他只是习惯地把这件事记进了日程里,把它妥善地排进假期中,又在夏威夷与温棠一同完成。

温棠很开心,也很聪明,教了一遍的东西她很快就能上手,做出来的饼干克里斯也赞不绝口。

“你们这样看上去跟亲父女也没什么两样。”克里斯嘴上叼着一块饼干,手指尖还夹着另一块,看着把亲子烹饪都能做成流水线的两人,调侃道,“哦,看!多么温馨的画面啊!”

“大机器人带着小机器人。”

但大机器人那天多做了许多预想以外的饼干,因为他突然来了兴致,给小机器人介绍了更多饼干制作的样式。

后来他想,当年千舒非得拉着解勋教他冲浪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

感觉自己正在被孩子需要。

温棠听到温素的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有生气,不是爸爸在生气吗?”

温素:“爸爸跟你道歉。当时说话太重了。”

明明之前还在担心温素生气,等他真的向她道歉了,温棠又慌张起来,连连摇头:“我不生气的。”

说完她一顿,“只是有一些不明白。”

温棠想起今晚解勋对她说的话,忽然有了勇气。

“爸爸。”温棠猛地扭头看向温素,一双眼睛里透着执拗,神情认真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听解家的话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一起离开解家,可不可以?”

“……”

温馨的氛围似乎有了一瞬凝滞,温素笑容微落,目视前方,面色不变,“为什么会这么想?”

话有了开头,之后反而轻松起来,温棠缩回座位,垂下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觉得这样不对。”

“就算我们为解家工作,但是怎么可以把他们的利益置于人前呢?这么说的话,难道以后解家要干坏事,我们也要支持吗?”

温素:“是。”

温棠顿时噤声。

酒店就在前方,温素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寒风在窗外冷冽,到了晚上,气温下降,空气更加刺骨,外头的人匆匆从车旁走过,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姿势局促地小跑。

温棠手心泛起冷汗。

车内的沉默让人窒息,仿佛掉进了北极海,水从底下慢慢掩过口鼻,体温逐渐消失,暖气的轰鸣声反而像是教堂无用的祷告。

直到温素叹了口气。

他放松身体,靠进驾驶座,双手离开方向盘,自然交叉。

“小棠,对与错,从来都不是绝对的——当你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你知道全世界生活在解家的庇护下,倚仗解家生活的人,有多少吗?”

温棠愣了一下,猜了个数字,“十万?”

温素摇头。

猜少了。温棠震惊。

“解家能够走到如今的规模,可以说是一场奇迹。”温素扭头看向窗外,今夜天气不错,星光闪烁,“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做到,即使是再高智的人,他的后代大多也都是普通人。人们常说,人富不过三代,但解家又何止三代。”

“曾经也有好事者传播过这样的谣言——他们说解家与恶魔做了交易,用肮脏的手段窃取了所有人身上的神之祝福,用于延续自身。”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事实就是,历史将一切碾压,解家的旗帜却依旧在尸横遍野中矗立。”

“其结果就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温素回头看向温棠。

他的眼神仍然柔和,但温棠觉得他并不在意她是否听懂了这些话。

“法律、道德,都是为了让社会稳定生存,但解家自己就是一个社会,一个国家。”

“如果解家崩塌,那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温素说道,“运气好的人会失业,失去生活保障,而有些人……”温素顿了一下,“大概会死于接下来被掀起的权力战争中。”

“而这件事,会同时发生上千、上万次。”

温棠想起下在食材里的毒,脸色苍白。

死?只是这样就会死了吗?

死亡是更深层的离别,它太宏大,太遥远,也太恐怖,温棠不敢细想,也从未学会如何去面对。

温素探身安慰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当然,人总能找到出路。”

“但如今保持这份稳定,对我们来说,便是最正确的事。”

温棠还是觉得这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反驳的话。

“好啦。”温素沉沉地笑道,“小棠是在担心在玉延会下毒的那个人吧。”

“放心。”

温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爸爸会解决的。”-

日本,某个内陆的仓库内。

仓库空旷,天花板距离地面足足有三层楼高,四面封闭,昏暗寂静,外头烈日炎炎,但里头阴凉,没有空调却低了几个度。

悬挂空中的灯管暗淡摇晃,尘埃轻浮,只有靠近天花板侧面的几个联排的小窗户放进了几束光。

场地中央,一名皮肤黝黑的青年恭敬地弯腰,将一本文件递给面前的男人。

头顶的光格子掠过文件封面,隐隐看清“图像脑电波”几个大字。

“任务完成。”青年直起身子,笑容完美,“希望这能够增加我在先生们心中的信任。”

若温棠在这,看见青年必定会大吃一惊。

他正是曾在庄园中通过施压温棠,妄图占据解家大总管候选人位置的岳性之!

男子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却并没有翻来,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俯视岳性之,“你打草惊蛇了。”

岳性之笑容不变:“形势所迫,那女人实在聪明,放走的话恐怕会有大锅,我便擅自作了判断。”

“好在韩国政府还是一如既往的……上道。”

女性,精英,自杀……还是中国人,傲慢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绪,这个国家被煽起来的火,已经到了遮蔽双目的地步了。

男人闻言没说话,算是默认。

“没有下次。”

岳性之知道自己成功地拿到了入场券。

他恭敬弯腰,作管家礼。

“愿为您效劳。”——

作者有话说:转圈圈,大家怎么不段评呢!

我开了段评的哦![彩虹屁]

第26章 他来了

“小宝——?来一下。”

解勋低头,不慌不忙地把手机上的最后设置配好,再把上头插着的U盘取下来塞进口袋里。

“来了!”解勋转过身,面色如常,笑嘻嘻地跑下楼梯,“妈妈,你手机落在上面了!”

谢容音和解千舒此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解千舒单独坐在主位,垂眉喝着咖啡,谢容音则坐在长沙发的边缘,靠近解千舒,两手自然交叠,望着解勋向她跑来,眼中暗含不舍。

“哦,可能忘了。”谢容音接过手机,心事重重,便也没察觉到儿子的笑容后的心虚。

“怎么了,妈妈?”解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叫我有什么事吗?”

玉延会结束后,他们一家暂时留在了澳大利亚,解千舒似乎被这里的工作绊住了,温素也常与他在书房长谈,但这次温素没有留下住宿,听说住在了外头的酒店,前几天已经飞离澳大利亚。

这让解勋很高兴,晚上偷偷玩手机终于不用担心被突然袭击。他还跟邱照眠约好了下周去他家打游戏。

芭比娃娃的企鹅也被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开启对话的契机,最近她的空间也完全没有更新动态,解勋猜她估计又在忙着实习。

想到这里,解勋突然想起那本爸爸带来的研究员送给他的计算机学习笔记,心想待会儿上去就拿出来看看。

“小宝啊。”谢容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摸了摸解勋的头,“爸爸妈妈之后……可能要出个长差。”

“长差?”解勋疑惑地皱眉,他的脑海里并没有出差这个概念,毕竟他已经习惯四海皆为家,因为工作向另一个城市移动和因为游玩向另一个城市移动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哦,是你们又要忙起来了吗?”

谢容音:“不,跟之前不太一样……”

解千舒放下咖啡杯,杯子与优质的木桌相碰发出声音,瞬间将其他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我来说吧。”解千舒神情淡淡,“这之后的项目比较特殊,需要相关涉密人员实行全封闭管理。”

解勋:“什么叫做全封闭管理?”

谢容音解释:“就是大家要住在一个地方,不能出去,也不能跟外部联系。”

解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那不就是把你们关起来了吗?”

“差不多吧。”解千舒道。

“地球村”项目的发展超乎想象,目前他们跟军方的合作越来越紧密了,项目的保密等级也在持续上升,为了提高研究的效率,军方做此要求也不是不能预料到。

如果“地球村”项目彻底成功,那么别说是脑电波翻译这种小事,脑机接口,残疾人神经连接义肢,虚拟宇宙,甚至人类思维联通……都将成为可能。

这是跨时代的技术,即使是解千舒也沉迷于此,没有人能够抵挡亲眼见证它诞生的诱惑。

当然,作为解家的家主,他不可能长时间失去联系,为此他与军方协商多时,获得了特殊通行证,在他跟踪研究的时候,外头有温素把控,而若遇到了问题,他也能得到出门禁的豁免。

毕竟军方的资源虽然庞大,但解家才是这项技术的主导者,这点小特权还不至于让他们难办。

听完解千舒与谢容音的解释,解勋大概明白了情况,总之就是他们要因为特殊工作有一段时间不能跟他见面,也不能和他打电话了。

“妈妈也要去吗?”解勋回头看向谢容音。

“嗯。”谢容音点头,片刻后还是忍不住伸手把解勋搂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所以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解千舒一旦专注起来有的时候连饭都会忘了吃,在军队里条件肯定没有在家那么舒适,谢容音不放心。

解勋还没有什么实感,仰头与谢容音对视,“那你们要去多久?”

“不清楚。”解千舒朝解勋挥挥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

“这么久?!”解勋顿时不情愿,“那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这办不到。”解千舒也抱了抱解勋,然后两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任性!”

“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要听温叔的话。学习不能落下,也不能再胡闹了,知道吗?”

解勋见事情已无法改变,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下。

解千舒欣慰地点了点头,“我已经把事情跟阿素吩咐过了,你这几天收拾好行李,等他来接你。”

解勋一听这情况似乎是要让他跟着温素,整个人都不好了,“啊?为什么?!”

虽然监护人不在身边,但解勋从小周围就有家族办公室为他组建的生活管理团队,他能在全世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各种琐事都有专人帮他解决。

但跟在温素身边可就不一样了。

这个终极大管家身上是真的有对他行程的一票否决权啊!

“当然是要把你托付给阿素啊。”谢容音见解勋又露出天塌了的表情,失笑道,“就这么讨厌阿素吗?”

解勋:“妈妈!”

“他是不想被人管着。”解千舒对解勋感同身受,解勋的性子跟他年轻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当年他还未继承家主之位,他父亲托付温素一定要“照顾”好他,这死板的大管家真的照顾得很“死”。

也照顾得很好。

“把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解千舒同情地说道,“熬出来就好了,熬出来就好了。”

解勋:“……我觉得你们不要我了。”

解千舒:“没事,阿素要也是一样的。”

解勋:“……”

心好凉-

“解勋少爷要住进庄园?!”

听到星野奶奶说的话,温棠大吃一惊。

玉延会结束第二天,温棠就回到了庄园,她把从澳大利亚带来的纪念品礼物分给了星野奶奶和宛雅宜,还把带来的大把用保温箱保存起来的小蛋糕分给了庄园里所剩无几的学员们和老师们。

紧接着,庄园就开始迅速空了起来。温棠回到日常的日程中,直到星野奶奶来跟她告别,她才反应过来最近庄园的变化。

“似乎是这样的。”星野奶奶看上去也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庄园已经很老旧了,离市区也很远,虽然日常生活无碍,但解勋少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温棠一愣,“清空庄园是为了解勋少爷吗?”

星野奶奶却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据我所知,所有分站都已经停止招募新人,上头看上去要进行一场彻底的人员清查。”

“恐怕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与星野奶奶拥抱着道别,并承诺常联系,温棠静静望着道路的尽头,直到看不见车辆的背影,才擦干净眼泪,忧心忡忡地转身回到空荡荡的庄园。

在她的印象中,庄园里虽不算喧嚣,但总有人声。经过花园时,花园老爷爷会带着学生们种花剪枝,裁缝课教室里,一种缝针手法就能让里面的人头疼一个下午,偶尔还能听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马叫声……热乎乎的人气就存在于这些平时不会关注的角落里。

现在这座城堡,只剩下孤独的风了。

宛雅宜没去正门送行,只在正道的尽头默默等待着。

温棠到她面前时,脸上已经看不出流泪的痕迹,宛雅宜双手抱胸,“已经听说了吗?”

“嗯。”温棠点头,“说是解勋少爷会入住。”

宛雅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棠:“知道。”

是解家大总管唯一的养女,一直以来她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解勋少爷身后最坚实的后盾。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入住这里,但只要解勋少爷出现在她周围,无需任何指令,她的使命便开始了。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宛雅宜对温棠此时的表情非常满意,“说实话,以我的要求而言,你还尚未到能够出师的时候。但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准备完全的仗,做再多的努力,没有开出一枪的手枪,终究只是废铁。”

温棠一本正经地点头。她也渴望能够看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汗水,能够得到应有的成果与嘉奖。

宛雅宜:“那么,我们开始吧。”

为了迎接解勋少爷,整个庄园都要全部翻新。

装横要以解勋的爱好为主题更换,家具与生活用品要以他的生活习惯为中心整理,还要收走庄园里一切可能造成危险和惊吓的教学用具,以免这些东西惊扰到他。

这是一个大工程,好在第二天,解勋的生活管理团队也已迅速到位,包括一组三名厨师团队,两个司机,三名侍女,还有两名生活助理。

他们显然对这样的工作非常熟练,在温棠把城堡里的窗帘都收起来时,他们带着白金色的窗帘已经在等候,手脚麻利地就完成了更换。

团队的人似乎都知道温棠的身份,对她的态度非常恭敬,以至于让温棠有些惶恐,但宛雅宜让她无需顾虑。

宛雅宜:“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你的下属,一个怯懦的上司可不能服众。”

温棠一凛,意识到自己还没进入角色。

“明白!”温棠敬礼!

第二天,她挺起腰板,昂起小脸,气势如虹地将团队里的所有人都叫到了草坪集合。

一共十个人的生活管理团队,分两排站好,姿势都是标准的解家培训范式,整齐划一,而小小的温棠站在他们面前,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严肃地绷紧。

所有人都努力地抬头挺胸——这是站姿标准,面对新上司,他们也想表现出自己良好的风貌。

就是视线里……只能看见上司的呆毛。

温棠清了清嗓子,“你们看着我。”

所有人顿时低头,因为太过同时甚至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温棠认真道:“以后我们就要一起工作了,我想我们应该互相认识一下。”

“我叫温棠,目前是大总管预备役。虽然我只是预备役,但是我跟你们一样,会全力发挥自己的能力,服务解勋少爷的日常与工作。”

“从工作时长而言,你们都是我的前辈,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向你们学习,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之后温棠又说了一些严肃和激励的话,然而她太过于专注自己昨天背下的演讲稿,根本没有发现其他人发亮的诡异双眼。

那光芒,仿佛猎食的两脚兽!

团队十人:啊!我的上司不可能这么可爱!

优秀的外貌向来都是第一印象的杀手锏,虽然接到命令要听从温棠的调遣,但他们也只把这句话当成普通的任务去完成,并未真的对这位所谓的小上司产生崇敬之情。

相比而言,怜爱之情可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