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她的那些东西他全部看过,就没有跟罗家牵扯上关系的东西,怎得就……
纪景和缓缓站起身,脑中闪过一句话——
“不是什么事情倒要与你说的”。
她隐瞒了。
卫戟一下亮了眼,激动道:“罗潜是夏昭心腹,只要严审,说不准少夫人的事情就有希望。”
这样,他们也许就不用出手了。
转眼看向眼前的纪景和,只见他原本沉着的脸色,霎时好了许多,只是眼神换上了一片说不清的茫然。
苍白,黯淡……不该是他有的眼神。
青雀试探叫了一声,不见他回答。
“大爷,还按方才吩咐的办吗?”卫戟问。
纪景和渐渐回神,“不必了,静等吧。”
既明白纪景和的意思,两人便退了下去。
一道光低低地落在案前,照亮了他一半的身子,心头上的滋味,当真是五味杂陈。
*
暮色沉沉,皇帝依着母命到了寿康宫。
听了纪景和今日来过的消息,皇帝也能猜到将他叫来是为了什么。
母子相对而坐在榻上,桌上还放着一本刚调来的黄册。
“母后将我叫来,是为了褚家的事。”
他们母子向来没有隔阂,有事便说事,太后也不遮掩,说道:“纪景和今日来求我,我给拒了,但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开口。”
“母后,您向来拎得清,儿臣不知,您究竟是为何如此看重褚瑜安?就是因为她长得像长姐?”
太后滞了口气,“哀家又不傻,就算真有转世,也不会这么巧合,哀家是因为她这个人,她娘与我是旧相识,帮了我很多。”
“瑜安这孩子心细,对我真心,若是我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我为何不能相帮?”
皇帝:“那母后如何确定,她当初接近您时,是否就是为了利用您的恻隐之心呢。”
一语落,太后一时答不上来。
二十年的风风雨雨,见识过太多,人心隔着肚皮,她说不清楚。
“她与明嘉亲近,便想通过明嘉之口,将夏昭卖官鬻爵的事情传到儿臣面前,单是此事,就足以说明她心思不纯。”
皇帝定定地看着自己清醒了多年的母亲,惯是独断伶俐的性子,此时却犹豫了。
当年长姐死得蹊跷,早早夭折,那时他还小,印象不深,只知道太后记了多年。
原想着只要时间足够长,便能叫人遗忘,没成想,最后除了变成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别无改变。
以一声深吸气平复心情,神情明显失落了下来,有些话心里清楚,但是不能提,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
“哀家这些年也没少在庙里供奉,是为表亏欠,亦是叫我自己心安,原想着仇人都死了,但哀家就是放不下这件事情。”
“皇帝就当是为了哀家,能帮则帮,不管是从哪层情面来说,褚家也算是对咱们有恩……”
不管是先帝在世时的褚行简,还是在她很早之前,她与李氏的交情,足以叫他们母子出手相帮。
夏家注定要倒台,再多一项罪名又能如何?再说只是证据不全,又不是没有证据。
她开口前有自己的思量,既然开了口,就必定要劝动皇帝。
母子二人坐着聊了会儿,一同吃了饭之后才分开。
夜间猛地来了场急雨,窗户外总是被风吹着飘进雨来。
“太后,灯下看书伤眼。”嬷嬷关上窗户劝道。
太后合上书,抬眼望向窗外,不由得呼出口气来。
“您就别操心了,估计得明儿呢。”
“倒也不是急着看,就是没心情睡,总觉着还有事放在心上。”
太后压着眉头,起身向暖阁走去,“这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
只要一下雨,刑部的大牢就犯潮,怎么住人?
正想着,廊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是送信的黄门来了。
太后招手:“快叫他进来。”
嬷嬷应了一声,随后快步去开门,黄门身上的蓑笠还没摘下。“怎得这般急?”
瞧见黄门手忙脚乱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摘不下身上的东西,索性就直接叫他进来。
黄门行礼:“启禀太后,罗潜招了,将夏家的事通通倒了出来,褚家的事情也尘埃落定了。”
“人呢?”
“还在刑部大牢,估计是要等到明日才能出来吧,毕竟五十仗还没用呢。”
皇帝还想用那五十仗?
她又道:“下去继续叫人盯着吧。”
将人送出去后,嬷嬷笑道:“太后这下能安寝了吧?”
太后冷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什么,将手上的书扔在桌上,“这人,命还挺好的。”
“有太后护着,命自是好。”
听了话的人一笑而过,不再言语。
此番过去,她当真要对她刮目相看了,胆子可真大。
瑜安忽得打了个喷嚏,擦了擦鼻子后,缓缓躺在炕上。
她在大牢里待了两日,也算得上好吃好喝,没她想得那般简陋,比起褚行简当初的日子,更是好了太多。
初进来时,牢里只有些许草席和稻草,方才她睡前,都有人送来了棉被。
大牢里空荡,总是能隐隐听见呻吟,加上本就睡不习惯,一夜她能醒来好几次。
昏沉两日,也不知外面的光景是什么样子,无异于等死。
牢里撒进一缕白光不久,衙役就来了,一套签字画押,一句话也为多问。
“褚瑜安,出来了。”
瑜安:“有结果了?”
衙役倒没说话,只是领着她一路往外走,最后将她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敢问是将我送去哪里?”
马车外的黄门凑了上前,“纪少夫人不必担心,罗潜昨夜就招了,眼下是太后派小的来接您的。”
太后?
终得还是她帮的?
瑜安心存狐疑,最后见了本人之后,旋即确定了原因。
她本来就是有意接近,是她理亏,如常行礼后,不见再柔声细语叫她快起身的声音。
座上人缓缓品着茶,视线未往她的方向看一下。
“出来了?”
“托太后的福,叫我能平安出来。”
“你确实是托了哀家的福气。”
茶盏砸在桌上的一声闷响传来。
“褚瑜安,今日给哀家说句实话,这段时间的相处,那日不怕死地救我,通通都是为了给你父亲翻案,对吗?”
瑜安一愣,赶紧跪了下去。
“太后……”
见她不由流露出的慌张神色,就是不需要答案的时候了。
瑜安:“太后,不是这样的,从见太后的第一面,我就不是为了接近谁,为了干成某件事,我见您,仅仅是因为我娘,真的……”
“那是之前,哀家问的是你现在,褚家出事之后。”
瑜安哑然,张着嘴眼中的无措已经出卖了她——
作者有话说:太后:媳妇儿都快跑了,还品啥呢?冲啊!(像他这种,永远追不到媳妇)
纪母:我赞同[抱抱]
纪景和:她都不信我……[心碎]
第57章 和离
“褚瑜安, 你究竟骗了哀家多少?”
殿内就她们二人,瑜安跪在地上,额角的汗悠悠地顺着鬓角流过, 她吞了口唾沫, 静了一瞬说:“没有。”
“我从没有骗过您, 我是想替我爹翻案,但从未想过利用您, 为您挡剑也是冲动所为, 并不是为了什么……太后若是怀疑,瑜安无话可说。”
若换做之前,她必定会直言坦白。
但是现在,她还不清楚状况,真的不能就此老实承认。
到底是试探, 还是笃定后的失望, 她真的不知。
她伏在地上, 头深深埋在怀里。
太后在上面打量着, 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她难得信任的人,还是学会了说谎骗她。
因为有期待, 所以才失望;知道她有苦衷,所以才想着要她是例外,与旁人不同的例外。
可是,不是。
太后收回视线, 转头看向了手边,久久不知说什么话。
“你娘跟哀家是旧识, 哀家体谅你,就是体谅你娘,也算得上爱屋及乌, 你救了哀家一命,你成了一品诰命,也为褚家清了名声,哀家不算亏待你。”
“你……还有什么对哀家不满的吗?”
“没有,绝对没有,太后对瑜安恩重如山,瑜安永不会忘。”
太后连连点头,“好,这可是你说的。”
头顶上甩来一样东西,就砸在她手边。
“这是皇帝给你的圣旨,对哀家的心到底忠不忠,就看你能不能做了。”
过了许久,听到身边的人彻底离开之后,瑜安才慢慢直起腰。
顶着昏沉的脑袋,拿起手边的圣旨,心重重落了地。
她告御状的那五十仗,被换成了去潭拓寺清修,每日还要在九畹山晨昏撞钟一百零八下,意为太后消灾祈福,足够百日之后,便是她彻底自由之时。
抬头望向空荡的后殿,胸口汹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确定,还是太后救了她一命。
用百日清修换要命的五十仗,看似处置,实则是护了她。
长长呼出了口气,撑着地站起,她拿着那道圣旨,趔趄着步子往外走去。
她赢了,她做到了。
褚家的冤屈,她洗干净了。
一年多的忍耐和辛酸,终于有一日换来了结果,就连太阳都要比以往明媚。
黄门见她出来,忙忙上前领路。
到了宫门口,那辆马车还在。
“太后吩咐说,要送少夫人回府才行。”
瑜安“诶”了一声作应,上了马车后,眼泪几近是夺眶而出。
种种酸楚积压,纠缠在她心间,叫她脸上的泪擦都擦不完。
眼下她要做的,就是还恩情,然后静候,等着夏昭被砍头的那日。
直到那天,她爹才得以在天上开眼。
到府上,她才下马车,就看见守在门口的下人赶紧跑了回去。
不等她走在半路,就看见纪姝急匆匆跑了过来,“嫂子!嫂子!你平安回来了,太好了……”
她拉着瑜安上下仔仔细细瞅过,放心道:“幸亏刑部那些人没动手,他们要是敢动刑,我叫我哥报复死他们。”
“快快快,娘和祖母在荣寿堂等着你呢,不管如何,你先见见她们,与我们细细说,好叫我们放心些。”
也罢,离开前总要说清楚才好。
被纪姝拉着去了,听着纪姝滔滔不绝说着:“幸亏圣上雷霆手段,你进去三四日就回来了,我还一直担心你,那牢里那么艰苦,怎好住太长时间,叫我哥去给人送些钱,叫人好照顾下你,结果连我哥的影子都见不到……”
纪姝嘴上说着,时不时钻着空子朝身后的彩琦示意。
明了主子意思的彩琦,当即就转身跑了。
“嫂子,你办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我们在家整日茶饭不思,担心死了……”
得了消息之后,整个纪府都处于风声鹤唳的样子。
任是老态龙钟的纪母,也开始着急起来,时时叫府中下人去打探消息,也是昨夜睡得正熟的时候,是青雀跑回来,传来罗潜招供的消息。
荣寿堂内看见沈秋兰和纪母的样子,瑜安确信纪姝没说假话,如实将来龙去脉讲清楚。
“和离还是要和离的,并且我的心思从未变过。”
她稍稍退后了一步,行礼道:“我同纪景和说过多次,但是他都从未答应,不知今日他是否回心转意。”
“若是如初,还请祖母和婆母多加劝告,我非良配,请他另觅佳妇。”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神色无半分躲闪,坦荡,认真,已是下定了决心。
纪姝还欲开口劝话,门外便闯进了一道身影。
瑜安随着动静转过身,看见是纪景和,向纪母和沈秋兰行礼后,就出去了。
纪姝向抬脚去追,纪母开口拦下。
下一瞬,纪景和紧随其后,跟着出去了。
瑜安没站在廊下等他,径直回了半亩院。
宝珠就站在院子门口等着,远远瞧见她,几步快走冲向前。
“东西都收拾好了?”
宝珠点头:“就等姑娘了。”
这几日她不在,她就一直在半亩院收拾着,昨夜听见消息,当即把她高兴坏了。
瑜安边走边摸了下她头,抿嘴笑着走进屋子。
不消片刻,身后就有人追上来。
宝珠见状,默声退下,屋内就余下他们夫妻二人。
瑜安猛猛给自己灌了一盏茶,才道:“大爷打算如何?和离书还是我写?”
纪景和僵在门口,看着她坦然直爽的样子,生出手足无措之感。
一句话传进耳,却过不了脑子,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她靠自己赢得了这场胜利,眼下没有什么东西能拦住她的去路,他也拦不住。
如释重负后的余劲儿还未彻底消散,他垂下手,只是一味地盯着她,余光中那些收拾好的东西,也在时刻提醒着他,她会走。
瑜安敲了敲桌子,示意了下上头的圣旨,冷声道:“圣上叫我去潭拓寺清修百日,明日就得启程,大爷最好在今日就给我答复。”
“况且,我不是两日前就说过吗?”
那双眼沉静地望着她,犹如一潭死水,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人溺死。
罢了,还是得看她。
瑜安抬脚往书桌前走,正欲坐下抬笔沾墨时,手腕被毫无征兆地抓住了。
“我心悦你。”
原本寂静的屋子气氛更加低沉,他鼓起勇气,放下身段才敢于说出的话,掀不起半分波澜。
座上之人抬头看向他,比他还要冷静,甚至说是冷漠。
“放手。”
松了松指尖,但他还是没轻易松开,“瑜安,这不是假话,我真的爱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因为眼前的点点滴滴,或许因为其它,但是我知道,只是因为你……”
“我,我不想你走,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瑜安无奈看着桌上的纸,也不去挣,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他放手。
“我说的很清楚了,你又何必在这时说这些话……”瑜安往后仰了仰,“你知道,我的心思不会变。”
“放手。”
纪景和:“我该如何做,才能弥补你?”
事实最可悲之处,便是无能为力。
好比如这次,他自以为地去急着替她想办法,其实是自作多情。
她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反观,他才是她行事过程中最大的拖累。
他自认为的对她好,才是她最大的束缚。
“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可是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我以为……那才是对你好,才是行事周密。”
“我也知道曾经对你的那些伤害,已经无可补救,所以,我才想将你留下来,让我去弥补……瑜安,真的对不住。”
瑜安:“多说无益,况且,若是什么事情都能靠弥补来解决问题,那还要刑法作何?”
这话,是他说过的。
手腕上没了束缚,当她启笔写时,手中的笔却被他接过。
瑜安:……
纪景和:“之前一直是你写,这次由我来写吧。”
也好,总不过结果都一样,谁写没区别。
她主动起身,开始检查宝珠整理好的那些箱子。
拿走她该拿走的东西,一件也不多带。
瑜安接过那张和离书,瞧见纪景和那边还没落款,率先写下自己名字后,看着他将自己的名字写下。
“剩下去官府办理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瑜安看着纪景和阴沉的脸色,还是忍不住提醒:“我觉着,咱们真的没必要再折腾了,分开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她重新喊来宝珠,打算商量将这些东西往哪儿放时,纪景和在旁开口:“等到夏家的事情尘埃落定,圣上会派人重新修葺褚府的,不如就先放在这里,等到你清修回来,直接拉到褚府就好。”
言之在理,她去潭拓寺,也不能随身带这些。
见她默声应下,纪景和拿着和离书出去了。
宝珠和瑜安收拾好要用的衣物,与家中人道别后,便准备上马车离开。
纪姝站在府门口,拉着瑜安要说很多话,就是不松手。
“嫂子,过几天我就去看你,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我给你带来。”
瑜安笑道:“那里苦寒,你就别来了。”
“我不去,那就让我哥去……我舍不得叫你们分开。”
朝远望去,府门口的身影还是纪母和沈秋兰两个,纪景和倒像是躲了起来。
瑜安拍了拍纪姝的手,相拥片刻后便上了马车。
她的生活,已经要重新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重新开始打boss
瑜安:求放过[求你了]
第58章 你还真是咎由自取…………
上次来也是清修, 不过是她自找,掺有演戏的成分,算不上有多吃苦。
这次是圣旨, 不管是住持, 还是她自己, 都做不得假。
住持的意思是叫她先熟悉下环境,持续百日的晨昏撞钟不是小事, 还只能由她一个人完成。
瑜安由小沙弥带着熟悉了遍路后, 心中暗下决心。
晚上,宝珠捶着自己的腿,心中净是愁绪,“姑娘,那山不好爬, 那么高那么险, 万一出个事情怎么办?我还是跟着你去吧。”
“圣旨上说了是我一个人, 你就别跟着去了。”
天高皇帝远, 她真正计较的,其实是太后。
她是顶着为太后消灾祈福的名号来的, 何必作假,不管如何,她是真心实意的。
院中鸡鸣响,瑜安便起床去了九畹山上, 撞够了一百零八下,下山再跟着沙弥们念经, 或是抄写佛经,到了天黑前,再爬上山去, 撞够黄昏前的一百零八下。
好在寺中的住持好说话,体谅她的身子骨,尽量不给她安排另外的任务。
“禅房后面的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浇水总是麻烦得很,光是这一个小沙弥从大老远井边挑水,这一趟一趟的,不得累死。”
宝珠说着,便挽起袖子上前帮忙了。
瑜安站在一旁,当即就想了办法,晚上将第二日要抄写的佛经提前抄好,白日里带着宝珠进了山里。
砍些竹子,从井口那边将水一接,能省不少时间,也能少费些力气。
“姑娘,我实在没想到,你还会砍竹子。”瞧着她痛快挥舞镰刀的样子,宝珠惊叹。
瑜安擦汗道:“小时候住在江陵,经常见镇上的大人干活,瞧几眼就会了,重在使巧劲儿,可惜我干得少,不得要领,要更累些。”
“剩下的姑娘放着,叫我来,你下午还要去撞钟呢。”
眼下的日子好是好,就是怕她吃得不好。
身体好容易刚补回来,怕又经过这几个月,落了亏空。
亏空好落,不好补。
宝珠赶紧夺下她手上镰刀,“来来来,你去坐着,我来。”
见她抢着干活,瑜安便去一旁将砍好的竹子堆放好,拿着绳子捆起来。
早起还是大晴天,到了午后,天色就渐渐阴沉了。
还就怕下雨,动作都快了些,可惜紧赶慢赶,半路还是下了雨。
两人只好提着竹子,往不远处的院子跑去,到院门下的檐下躲雨。
“姑娘,咱们好像来过这儿。”
“是,来过。”
瑜安记得。
里面住的正是今日朝野内外,最爱养护兰花的,便是自称为“纫兰居士”的崔沪。
当初兴致冲冲地寻到此处,冒着雨上山采笋,为的就是给纪景和求一株最好的兰花,也没想过,自己会和纪景和走到今日田地,更是没想过,褚行简会离她而去。
沧海桑田的变化,如今回首,当真是不堪细细琢磨。
宝珠调笑,小声道:“那个什么居士脾气不好,咱们还是在这儿偷偷躲雨为好,不要叫他发现,不然说不准叫小厮出来,赶咱们走开呢。”
她现在也清楚记得崔沪是多么高傲的样子,简直到了可恶的程度。
瑜安笑了笑,没说话,抬头看着远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正想着,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主仆不禁转身,面面相觑,面露尴尬,还想着要如何解释时,小厮就先开口,叫她们进去避雨了。
自是喜不自胜,乖乖拿着东西跟着进去。
“这是刚煮好的姜茶,两位娘子慢用。”
抖干净身上的雨水,一口暖和的姜茶入肚,顿时好了不少。
瑜安抬头,远处有一道白衣身影走来。
她迅速站起身,微微屈膝,“崔使君。”
比起之前,她的穿着确实更加普通,只是稍比一般的农妇好些,崔沪看了看门外的东西,意外和声问:“你们是来上山砍竹的?”
瑜安“哦”了一声,反应过来:“是,寺院里要用些竹子,我们便来砍些回去,没成想天气多变,竟临时下起了雨。”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经由初次见面时的龃龉,瑜安不由谨慎,多解释几句。
“立秋之后就是如此,娘子往后要多注意。”
他回答自然,似乎早就清楚她的境地般,没有丝毫的疑问。
瑜安垂眸,无意间,看见了他腰间配挂的一枚锃亮檀珠。
很是眼熟。
“还要多谢使君收留。”瑜安轻轻颔首笑道。
崔沪少了之前的凌厉,文质彬彬点头,“举手之劳。”
该有的礼节过后,人就离开了,待雨停后,她们就回去了。
直到她再爬九畹山,去山腰处的亭子时,才记起来,那是纪景和和徐静书身上都佩戴过的东西。
自瑜安去了潭拓寺之后,惦记她的人很多,明嘉不知求了皇后多少遍,才跟着纪姝来看她。
她们去的时候,碰巧瑜安在后院禅房锄地。
看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纪姝站在菜圃的旁边朝她招手:“嫂子,我们来看你了。”
抬头瞧见来的二人,瑜安也止不住的欢喜,赶紧招待起来。
聊了很多,因为她下午还要去撞钟,加上寺院的餐食确实她们吃不惯,所以赶在下午将她们送了回去。
坐在马车上的明嘉,依旧拉着瑜安的手不放,“老师,你放心,等到十五,就是夏家父子被处决的时候,到时候褚家沉冤昭雪,万事都会好起来的。”
瑜安仰着头瞧她,连道了几声好,嘱咐了好几声,马车才舍得走了。
她从不觉得有什么,自己眼下有多难。
对她来说,最难的时候就是褚家出事的那段时间,不过已经挺过来了。
她们带来了好多东西,虽大多都用不上,但是叫瑜安甚是悸动。
朝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挥手,直至彻底消失在路的一端,彻底没了踪迹。
“姑娘快去用饭吧,待会儿还要去撞钟呢。”宝珠道。
瑜安点了点头,心底溢出说不出的踏实。
马车中二人互相安慰,等到明嘉回宫之后,首先就是去了寿康宫。
“皇祖母,这是老师让我带给您的,说是叫您天冷的时候用上,很管用的。”
明嘉从包裹中拿出一样儿又一样儿的东西摆给她看,细细将瑜安的话转达给她。
太后静静瞧着,面上的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可还说了什么?”
明嘉摇头。
“老师的日子很苦,但是她自己仿佛不这么觉得,瞧起来,她好像还挺喜欢在潭拓寺待的。”
明嘉叹气:“听她身边的丫鬟说,好像就是身体不好……祖母你也知道,寺院的吃食不好吃,几个月下去,怕是身体不会吃消。”
瑜安因何落到如今地步,明嘉不是不清楚,但又因何说出了这种话,说到底,还是信任瑜安,太后也想知道。
真心假假真真,谁又能说得清楚。
圣人也说过,君子论迹不论心,况且她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假的,也就算不上骗她。
祖孙两吃罢饭后,寿康宫的黄门速速跑了出去,叫来了纪景和。
“听说你们和离了?”
纪景和心中惭愧,并未做声,算是默认。
她抬眼静静看着他,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之前与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这世上,当真有转身之说?”
纪景和跪在地上,行礼却不置可否。
“你就不怕我治你欺君之罪?”这样轴的人,她还是头次见到。
原以为像他这种瞻前顾后的人,也会在危机时刻,想出这种漏洞百出的办法出来。
“臣不过实话实说,信不信全由太后。”
一声讥诮的冷笑响起,不怒自威。
“纪景和,你还真是咎由自取……自哀家认识瑜安之后,你们夫妻的关系便一直一般,你当初使出那么卑鄙的手段,也不枉现在落得如此田地。”
她将东西扔到纪景和面前,“往后不要出现在哀家面前,好自为之。”
回府后,纪景和才知手头上这幅是《庞氏挑水图》,讲的就是家中婆媳和睦的事情。
换作之前,还当真能镇压一下沈秋兰,可如今,也不需要这些了,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他只记住了一句“咎由自取”。
就连外人都看得这样明白,却唯独他自己瞧不清楚。
他冲动之余叫人改了黄册上的信息,捏造出瑜安改生辰日的事情,好似是帮了忙,但是他知道,并没有。
这件事中,她没有依靠任何人。
他仰靠在椅上,无需闭上眼,耳边,眼前,都无时无刻浮现出那道声音,那张脸。
无论他作何,都缓解不了。
他从不知道,失去一个人是这样抓心挠肝的煎熬。
这几日有多少次,他就像那么骑着马去找她。
那日他就不该那么轻易地放她走。
皇帝给他了一月长的休沐,无处可去,他就一直待在书房中,纪母瞧不过眼,只好亲自来找他。
看着孙儿如此颓废的模样,她当真是说不出话。
“景和,你就打算憋在书房里,憋一个月?”
纪景和勉强抿出苦笑,“祖母,您怎么来了?”
纪母躲过他伸来搀她的手,恨铁不成钢道:“什么时候你也变成了这种畏畏缩缩的样子,若是真的想瑜安,尽管去潭拓寺找就对了,你眼下这般颓废,谁能看见?瑜安能看见?”
纪景和不应声,眼底的青黛足以说明他这几日是如何挺过来的。
“你妹妹昨日去看了,人家瑜安可比你过得好,人家都不惦记你,你还在这儿装什么痴情,收拾收拾,再娶一房。”纪母故意激道。
纪景和:“祖母,你知道我是不愿的。”
“那就直接追回去,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既诚心知错,那便拿出认错的态度,不要只是嘴上说说,只有骗子是靠嘴哄人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就不信瑜安那么好的孩子,就那般冷血无情。”
第59章 “自然,此生非她不娶。”……
宝珠同后厨负责采买的小沙弥相处得好, 有时候来不及,宝珠还会替沙弥出去买菜。
买罢之后,宝珠总是坐在菜场附近的馄饨摊上, 等瑜安回来。
这日恰巧就与在寺庙门口摆摊的李三聊了起来。
“我与这位娘子面熟, 这两棵葱就不要钱了, 权当是送娘子的了。”
男人说着,还往宝珠的篮子里塞了几颗白菜, “把这也拿去, 娘子拿回去吃。”
宝珠纳罕,听方才的大娘说,此处卖菜的李三最是精打细算,一毛不拔的人,怎得突然对她们献起了殷勤。
再看李三不好意思的样子, 宝珠当即明白了, 打趣道:“李三, 你不会是看上我家姑娘了吧?”
“你胡说什么?我可没……没, 瞎说……”李三挥着菜上围来的苍蝇,忍不住结巴。
宝珠撇嘴, “什么没有,我看你很有!”
瑜安扯了扯宝珠,示意她闭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 放在了李三的摊前。
“李大哥,就当我们买了。”
李三“啧”了一声, “娘子这是干嘛?真是见外,我不要钱……”
他上前去还钱,瑜安拒之不要, 推阻间,那几枚铜板就掉在了地上,瑜安蹲下身子去捡,突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映入她的视线。
顺着方向去看,竟是纪景和,还是那么清风霁月的纪景和。
瑜安冷下神色,站起身后听见他说:“我来付吧。”
说着,正要掏钱,李三还疑惑时,听见瑜安又道:“不用,我来。”
她重新掏出几枚铜钱,将钱放在了摊前,带着宝珠就回去了。
李三纳闷,冲着她们背影喊了一声:“娘子……”
一只手递来,看了眼其中的那颗明灿灿的碎银,李三不爽问道:“你谁啊?认识褚娘子?”
“认识。”
瞧他穿得光鲜亮丽的样子,浑身上下金贵的料子,就知是从京城来的哪家达官显贵,越是清楚,李三便越厌恶,折身回到自己摊前,挥舞着巾子道:“认识算什么呢?我还跟褚娘子搭过话呢。”
“人家一看就是不喜欢你,装什么啊……”
纪景和:……
他无奈收回手,抬脚迈进了院子,照着规矩,进了后院禅房。
因为要避着男女,住持将瑜安她们安排到了后院东南角的一个小屋子里,与和尚住得地方隔着一个院子,还要穿过一条夹墙小道才能到。
安稳,清净,就是等到天寒的时候,容易照不到太阳,会很冷。
瑜安陪着宝珠将菜送至厨房,回来时瞧见站在门口的纪景和,说不上的烦躁。
“瑜安。”
她闭了闭眼,才打算开口:“你怎么来了?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我是来找你的。”纪景和开门见山。
瑜安:“是说和离的事吗?不过是办个和离,官府应当还不敢如此折腾你吧。”
纪景和摇头,答了“不是”。
瑜安:“那是作何?如果你是来找我的,大可不必,你也瞧见了,我这里什么也没有,招待不了你。”
“难得清静,我也不希望有谁忽得来打扰我,纪大人若是无事,回去吧。”
纪景和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半晌才咕嘟出一句话:“你与门口买菜的人很熟?”
瑜安愣了愣,这才知道他方才杵这儿半天是为了什么。
她冷嗤:“跟你有什么关系?”
纪景和:“我就是想知道,听你们刚才说话,看似人家帮了你很多,若是如此,我要好好感谢人家一番。”
“你不用套话。”
他来来回回那几句话,难免叫人心头沾染上了几分不耐烦,“咱们已经和离了,不管我与谁有了关系,跟你无关。”
“如果今天来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那你可以走了。”
说罢,瑜安就转身进去了,将院门重重一关,将他隔在了外面。
纪景和抬头望了眼墙头高处,仅仅能看见一角屋檐。
作罢后,只好折身出去。
“当是对刚才两位娘子照顾的谢礼。”
纪景和将半袋碎银放在摊前,“剩下的银子,就当是赔给你的,劳烦将摊位挪一挪吧。”
李三瞥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叫我不要在这儿摆摊了?”
“凭什么!?”
纪景和浅笑:“若是觉得钱还不够,我可以再加。”
李三偷偷看了眼那袋钱的份量,心里盘算着大致数量,声量稍稍软下来一点,“有钱了不起啊?你叫我搬,我就搬?这寺院门口的生意可好得很……”
……
一场秋雨过后,没降温倒罢了,反而愈发热了起来。
后院的银杏树长得真好,有好多香客想往上挂些祈福语,又可惜不会写字,机缘巧合下,就都送在了瑜安面前,让其代劳。
翌日,瑜安和宝珠如常搬着桌椅往后院去时,正瞧见纪景和同庙中的和尚架着凉棚。
“大爷还真贴心,怕姑娘晒,还知道搭凉棚。”
瑜安不语,只是问:“他怎么还在?”
宝珠:“听说是马匹劳累,昨晚便在此处歇了一夜。”
这种无能借口,不用想便是假的,但住持都没说什么,她又能如何。
“那儿不是有块儿阴凉地吗?搬到那儿吧。”
“啊?”宝珠诧异,“为何?”
“把凉棚留给香客们用吧。”
她们转而将桌椅搬到了另一边,继续为香客们写了一日的祈福语,期间纪景和来找过她,她都没理。
“娘子,你写的字可真好看。”
一个眼熟的男人站到旁边说道,身上还散着隐隐的汗味。
她整日在附近村子里路过,瞧人不少,只知道他就住在附近。
瑜安笑了笑,刚准备起身回去时,谁知人家背后递来一捧扎起来的花束。
“外面野花长得甚是好看,我就采了一些过来,摆在娘子桌前,肯定好看。”他笑得质朴,长相也憨厚,瑜安没什么嫌弃的。
接过后,道了声“谢谢”。
“娘子会一直住在这里吗?听庙里的和尚说,娘子是从京城来的。”
瑜安点头:“住几个月我就走了。”
“娘子要去哪里?回京城吗?”
“回江陵,我老家在江陵。”
两人闲散聊着,倒也没说什么话,只是经由今日之后,送花的人是越来越多。
大到成年男女,小到孩童,整个寺庙都花红柳绿起来。
甚至有人给瑜安说亲的,直到瑜安侍从京城而来,介绍的还都是京城有些权势的人。
瑜安只道谢婉拒。
宝珠开玩笑:“姑娘啊,我看你在这儿待完几个月,估计都走不了了。”
“不过是看在我帮忙的情分而已,哪有那么夸张。”瑜安收摊回去,打算吃罢饭后就要去撞钟的。
谁知再抬头时,纪景和就站在她回屋子的必经之路。
“大爷看了一整天。”宝珠凑在跟前,小声提醒。
瑜安吸了口气,扬着下巴往前走,佯装没看见纪景和,当二人擦肩而过时,他就抬步跟在了她身侧,也不说话,就那么跟在身后。
吃罢饭出门时,他也是照旧。
起初瑜安觉着也无甚,可到了后面,真的觉着烦。
“别跟着我了。”她喊道。
纪景和哑然,看了她良久,才缓声道:“我就是想知道,你每日都在干些什么。”
瑜安:……
“那你现在知道了,回去吧。”瑜安重申:“别跟着我了。”
她说了不跟,就不跟。
瑜安察觉到身后无人后,瞬间自在了不少。
整整一百零八下道钟声,纪景和在山下听了一百零八遍,他躲在暗处,瞧见拿到身影从山上下来后,就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瞧了那么多人送她花,她收花时久久不变的笑脸,纪景和当即叫人买了各种各样的花养在九畹山。
崔沪斜倚在席榻上,看着自己前屋后院的五颜六色的样子,苦笑道:“你这又是何苦,人家都不要你。”
纪景和坐在席上,细喝着杯中酒,并不搭话。
崔沪:“那日下雨,她来我此处避雨,穿着朴素,俨然是对京城那般的好日子没了念头,你还打算如此执着?”
“自然,此生非她不娶。”
纪景和无比认真的一句,却叫崔沪实实在在笑了半天。
人到底年轻,能说出这种不知轻重的话,他当初也说过,眼下不也就这样了。
“纪寅初,这辈子能听见你说出这种话,你师兄我,不算白活了。”
纪景和倒着酒,举起酒杯往嘴边送时,滞了一下,“是么?”
一口饮尽,酒杯“咣”的一声砸在了桌上。
“她跟所有的女子都不一样,她心思单纯,也最勤恳,最倔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曾经是怎么对我好的,我也就怎么加倍对她。”
看来是不会轻易死心了,崔沪不住直言:“那是人家还喜欢你的时候,眼下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就像之前,她会为了你冒雨求一盆兰花,但是现在若让她想起来,她必定是最最羞愧,不愿提起的。”
纪景和抬头:“冒雨求兰花?在你这儿?”
崔沪慢悠悠举起酒杯,“是啊,拿不出钱买,就被我指着去山里采笋去了,雨就像前几日那般大……”
第60章 这种话要是换作是以前说,该……
那般大的雨么?
纪景和的胸口狠狠一抽, 又深闷了一大口酒。
“她何时送过我兰花?”
崔沪挑眉,“这不是要问你?”
纪景和看着他,眉目中透出几分迷惘。
“你看你当初有多不在乎人家, 连这都不记得。”
崔沪打趣的声音他听不见, 倚在身后的靠椅上, 转头望向窗外的景色,这才发现, 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当时你认识她?”他问。
崔沪:“认识, 她自报姓名,褚家就她一个女儿,我一想便只能是她。”
“成婚前的一晚,你不是还来找过我?她是你之后的几日找过来的,虽说是成婚后的, 行事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你说得没错, 倔, 实在是太倔。”
“不倔就不是褚瑜安了。”纪景和笑出声, 凄惶得很。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很久,天阴郁着, 不论是谁瞧起来,都觉着不痛快。
纪景和想了许久,这才记起他之前送给过张言澈一盆兰花,当时隐约听说, 是半亩院送来的。
张言澈急急忙忙,好容易从衙署下值, 纪景和却又在旁边催着。
“这个是我叫下人找到的,白瓷,肯定就是你要的。”
纪景和:“兰花呢?”
张言澈一怔:“早死了, 兰花从拿到我家之后,没过半年就枯死了。”
说起这,张言澈兴致一下就来了。
“你府上还有这般养花高手在?给我家下人也教教呗,还是说,是你养出来的。”
纪景和将花盆拿在手中观摩,随后放在脚下,“都不是。”
“都不是?”
张言澈纳闷:“那……那你现在将它又要回去是作何?当初给我的时候那么大方,现在舍不得了?”
“嗯。”
他回得极轻,弄得张言澈都觉着自己恍惚了。
也不知他到底如何,青雀发现自己主子从潭拓寺回来之后,就爱上了养花,整日也不顾公务了,不管衙署多急的事情找来,仿佛都没有书房内的一盆栀子花重要。
每日定时去潭拓寺后,就是去花市寻找花匠讨教,直直持续了一个月。
秋雨繁多,浑身上下总是犯着潮。
早晨起来,地面还是湿的,打开院门,发现摆满了整条小道的鲜花。
“哪来的?”
宝珠不知情况,去厨房打饭的时候才知道是纪景和干的。
“他又搞什么?”
“为讨姑娘欢心,大爷给寺院里上上下下都摆满了花,姑娘就算是生气,也说不了什么。”
宝珠给瑜安梳着头,“不过婢子看了,还是觉着咱小道这儿的花是最好的。”
“姑娘估计不知道,自从大爷上次来了之后,门口李三就将摊子移到别处了。”
瑜安:……
由于纪景和搞得这出,没曾想将庙中的香火带得旺盛了些,附近的人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花,无事的时候就进来烧两柱香,然后顺带观赏一下。
庙中的和尚也有爱美之心,将花照顾得特别好。
瑜安拿着伞照常将种撞完后,就在山下遇见了牵着马的纪景和。
面对阴魂不散,赶也赶不走的人,瑜安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以后我日日来此等你。”
瑜安:……
“近来多雨,不光要记得带伞,衣物也要及时添。”
瑜安:……
“前段时间看见好多人送你花,我便也在花市挑了些好看的,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纪景和。”她冷淡打断。
“是不是你叫李三将摊位挪的?”
他也算是诚恳,没说谎,说了声“是”。
瑜安:“你知不知道,李三家中还有一位体弱多病,时时要看病的老娘?你叫人将摊位挪那么远,生意不好没了收入,怎么给他娘看病?”
“我给他钱了,那些钱足以叫他安度剩下的几十年。”
“你的意思是,他还托了你的福?”她厉声反问。
纪景和知道办错了事,下意识去捉她的手,“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都御史大人,你可真闲。”
瑜安快步走上前,将牵着马的纪景和狠狠甩开一截路。
也不知是纪景和故意不往上追,还是真的追不上。
中午用过饭后,瑜安照常去佛堂抄写佛经,没成想纪景和没走。
他手里端着一盆栀子花,递向她。
瑜安连一瞥都没施舍,径直走开了。
下午回来时,瞧见那盆花被放在了大门口。
宝珠正要弯腰去搬时,她拦住了。
“就放在这里,别管。”
宝珠:“开得这么好,放在外面没人管岂不是很可惜?”
“又不是咱们的,就算是可惜,也不该是咱们可惜。”
纪景和还是日日来,时时刻刻跟着,起初瑜安还赶两句,后来也懒得了,附近的人也习惯看见两人一前一后的样子,无人再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了。
“你就让你男人这么跟着啊,多少天过去了,还不心软?”村口大娘问。
瑜安挑着摊前的菜,面无表情:“大娘,我们和离了,没关系的人为何要管啊。”
“床头打架床尾和,你就嘴硬吧。”
大娘自诩清楚夫妻之道,但瑜安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是这么轻松的一句话就能概括的。
夜间,忽得一场暴雨来临,窗户被打得劈啪作响。
“这雨下得真厉害,明早最好停了,不然姑娘怎么上山。”
瑜安也愁,山上都是石路,若雨真的不停,对她来说还真是麻烦。
听了一夜的雨声,早晨起来还一星半点儿下着,好在小了不少。
路上花费的时间长,瑜安回来时,纪景和正打着伞站在小道口,手里还端着那盆栀子花。只是不巧,那花被风雨摧残了不少。
“花死了。”
他一眼紧盯着她,蓦地冒出一句话。
“那是你自己的原因。”
从瞧他溅了不少泥水的衣角,转而看向他手中的那盆花,她认出来那个花盆是自己的。
“都御史大人有钱,再买一盆不就好了。”
再开口时,瑜安这才发现纪景和的衣裳是湿的。
该是冒雨骑马来的。
“若是无事请回吧,别整日守在这里,这是寺院,不是旁地。”
“我在乎的不是花,我在乎的是你。”
这句话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她就对着那道平静的视线,听着他自然流出。
这种话要是换作是以前说,该有多好,可她现在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她折身要走,纪景和急忙说:“明日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同你说些事情。”
“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
“很重要……”
不等他说完,瑜安就进去闭上门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知所云。
这段时间以来,瑜安这才发现纪景和这个人有多倔,日日锲而不舍地跟在她身边,大抵是朝廷那边始终叫着去,这才消失不见了。
连雨过后的天晴,瑜安和宝珠在院中清洗着衣裳,忽得有小沙弥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村口经常与她说话的大娘。
“褚娘子,能不能借一下你马车,刘大家的媳妇儿要生了,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可是村里的接生婆去镇上了,我们要赶紧找到,不然要出事了。”
“就在后院……我们要不要跟着过去。”瑜安问。
“走走走,他家就刘大一个男人,靠不上……”
瑜安连连应好,同宝珠丢下洗了一半的衣裳,赶紧跑着去了。
镇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不是都是来往多年的熟人,大娘还一时找不到接生婆。
四个人忙忙赶车去,到时,刘大的老婆已经哭喊得不成样子了,站在院子门口都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和你大娘进去,褚娘子你们两个去灶房,多烧两锅热水,烧好了就往进来端,让刘大给你们砍柴……”
迫在眉睫的事情,就连吩咐都是下车时匆忙间说的。
瑜安和宝珠隐约听了些,只能赶紧去干。
刘大的媳妇生了整整一天,她们就忙活了一天,加上地面蒸发出潮气,又闷又热,一下都没歇下来,直到一道尖亮明锐的哭声落耳,所有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大娘看了眼天,劝道:“这儿距九畹山也近,娘子撞罢钟就别回去了,在这儿住一夜吧。”
“刘大已经去镇上买猪肉了,娘子就留下来赏个面,一起高兴高兴。”
瑜安:“这有赏不赏面的,我待会儿再过来就是了。”
快天黑了,先紧着瑜安的事情。
珠宝留下来帮忙,等到家中的饭菜做好时,瑜安也就回来了。
“这里数娘子的最有学问,不如叫娘子给起个名字,也算是这孩子出世后的第一个贵人。”刘大举着酒说。
见着瑜安不好意思地摆手,接生婆和大娘也在旁边催着,瑜安这才应下。
刘大家的炕宽敞,瑜安跟着早起将钟撞罢后,才继而乘车回了寺庙。
“娘子可算是回来了,大人站在院门口等了你一夜呢。”小沙弥端来饭菜说。
瑜安不禁皱眉,又听见沙弥说:“昨夜还下了一小会儿薄雨,守夜的师傅说,大人是天亮之后才走的。”
宝珠:“大爷等姑娘干嘛?”
瑜安摇头,“谁知道。”
两人将没洗完的衣裳继续浆洗,待抄写了会儿佛经之后,纪姝来了。
“刚好,我们要给寺里的人编竹篮,你必定是没见过,今日叫你开开眼。”
瑜安也是跟着老和尚们才学的。
纪姝就着旁边的石墩子坐下,“好啊,正好儿叫我跟着学上一二。”
两人也没聊啥,纪姝顾着调侃她哥,瑜安则就是当个乐子听,从不往心上走。
正聊着,沙弥又领来了一个人——
裴承宇。
纪姝不由吐了口气,腹诽了许久。
瑜安诧异:“你怎么来了?”
裴承宇稍稍面露几丝不自然,“哦,就是路过,然后顺带来看看你。”
“这么偏远的地方还能路过?裴小侯爷可别说胡话,容易遭雷劈。”
纪姝不知别的,总之是死活看不惯他,说话就跟灌了火药般。
瑜安尴尬一笑,急忙叫宝珠上了茶,“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别嫌弃。”
裴承宇摆手,“不用,我不坐,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夏家彻底倒了,夏家父子也已斩首。”
“哦,这个我知道,纪姝方才跟我说了。”瑜安知道他心虚,也就没什么话好说。
只能说裴家手脚干净,遇上罗潜这种人和盘托出,竟都没被抓住一点把柄,扳倒夏家的同时,还能全身而退,为自家谋个好名声。
裴承宇自是都清楚自家的龌龊事,否则也不会在她面前这样。
“不知你还有无往江陵捎的东西,我帮你……”
一只手虚扶在瑜安的胳膊上,正欲向前一步时,瑜安看看躲过。
“不用了。”
她还打算再说什么,就听见纪姝喊了一声:“哥!”
瑜安一眼望去,纪景和就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那道眼神中照旧是无波无澜,转而看向裴承宇的时候,倏尔暗了几分颜色。
自知他来了没好事,瑜安就折身坐回到原位,继续忙手上的活。
纪姝招手:“哥,你还真是巧,裴小侯爷刚来,你就也来了,快进来,也喝杯茶再走。”
纪景和缓步迈进,裴承宇知晓二人情况,但是瞧见瑜安的神情,还是觉着不便留下。
“今日过来就是看你是否安好,既是如此,我就先走了。”
裴承宇朝着瑜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不过几瞬,纪景和也转身离开。
纪姝准备开口叫,可是想到她哥刚才那副样子,喉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再看向瑜安,院中安静下来,仿佛她也松了口气。
……
拐过小道,裴承宇察觉道身后有人跟着,便主动折身走去了后院。
和尚们都在佛堂打坐念经,后院就仅有他们两人。
“纪大人有事?”
纪景和不语,端端迎上他的视线,沉声道:“裴小侯爷似乎特别关照内子,这一年多以来,确实帮了很多,小侯爷真是操心了。”
裴承宇冷笑:“不敢当,我与瑜安自小相识的情分,自是旁人比不得的,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纪景和垂下眸:“再深厚的交情,也有到头的一日,小侯爷这样想,可裴老爷似乎不这样想。”
“褚家出事的时候,你们裴家手脚可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