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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新贵 羽甜 16994 字 3个月前

纪景和想,若是能回到从前的从前,他一定要放下可笑的高傲的头颅,俯下身子,将她牢牢抓在手中。

她不同意也好,毕竟他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总不至于叫她嫁给自己这个短命鬼。

这次两人见面实在是突然,瑜安即使是坐回到自己的榻上,情绪还没彻底恢复过来,脑子只觉着恍惚。

分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了那句噎死人的话。

方才的那句话也算是朝纪景和的心窝上捅刀子了。

想起最近两人的交集,或许也引起了她的一些没必要的感觉。

这是人之常情,她告诫自己。

眨眼到了纪景和要走的时候,纪姝没说什么,瑜安转头也就将此事忘记了。

外出去九畹山送东西回来的时候,恰在城门碰见了巡察的裴承宇,马车里闷热,瑜安就顺势下马车,被裴承宇带着上了城楼。

“带你上来,也是有话跟你说。”裴承宇说。

瑜安挑了一块儿安静之地,停下步子,静等他说。

“那日,纪景和离京,只是见了纪夫人和纪小姐,没见到你。”

瑜安调笑,“我和他又没关系,他外出还必须我相送才行?”

“不是。”裴承宇解释,“纪景和这次是圣上暗中派遣,叫他去西南平乱,一年多以后才能回来,当然,这只是顺利的情况下……我以为他应该会告诉你的。”

情况顺利,那便是拿着功劳回来等待嘉奖;情况不顺利,那便是丧命了。

裴承宇没把话说清楚,她也想得明白。

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她对着裴承宇的视线,并未说话。

裴承宇见她半晌没有反应,神色说不上轻快,便误以为她是不想听这些话。

他纠结了多少日的真相,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讲出来,但当看见她的神情后,又生了退却的心思。

私情和正义在心中交缠,同时有两个观点在他脑中响起,他知道,如果将真相告诉她,可能就将她亲手推向了别人。

“瑜安,我想跟你说纪景和的事情,你只告诉我,想听还是不想听。”

瑜安:“这取决于你说什么,若只是劝说,就不必开口了。”

她细细看着那双眼,缓缓补充道:“若不是劝说,我想听……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多少年过去了,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依旧会说话,率先告诉了别人答案。

此话一出,裴承宇泄了气,终究没瞒,也瞒不住。

“那日我给你送来的药,不是我派人找来的,是纪景和给我的。”

“那日我如常在城门巡防,在城门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我有些生疑,便上去询问,却没想到那人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我这才发现,是纪景和。”

“浑身都是伤,衣裳也破烂不堪,据我猜测,他应该是刚从北疆回来。”

“我要送他回府,他却不肯,只叫我将他安放在就近的客栈,然后就将药交在了我手上,叫我尽快送给你。”

瑜安僵在原地,头顶的太阳突然变得耀眼起来,照得她头晕目眩,就连汗水滴进她的眼里传来苦涩,糊得她睁不开眼,都是后知后觉。

“我当时是要给你说的,可是,我……我,怕你心软。”

“怕我对纪景和心软,所以就没说?”她轻声问。

裴承宇心虚,不再说话,另外起头道:“据我所知,他身上的毒还没有彻底解,圣上一直往纪府派太医,拖住他的病情,为的就是叫他能撑着将西南的叛乱解决。”

纪景和明明向她说过,他身上的毒解了。

现在告诉她,是假的?

回想见面时的样子,他的脸永远惨白,那日在刑部大牢,他连咳嗽都是背对着她,就是以防她发现蹊跷?

纪景和真是变了。

瑜安忍着心底的酸涩,干涩着声音问:“所以情况不顺利,还包括他毒发的原因对么?”

眼见着快一年时间过去了,他是忍了多大的痛才撑到现在,当初她中毒那般浅,胸口的疼痛都叫她难耐。

“你应该早给我说,因为……”瑜安顿了顿,“如果他死了,我的愧疚会更深。”

真相揭露,起初叫她生疑的片段都连在了一起,一切都说得通了。

纪景和,你真是好手段。

第96章 君子好逑

胡氏说, 纪景和有好手段,临走了,还将事情都瞒得死死的, 若多年之后真死在了外地, 是叫她怀着愧疚过后半辈子的。

所以不能顺了他的愿, 毕竟这是他自己做的事情,他都不后悔, 瑜安为何要愧疚。

起初, 瑜安只觉着时间过得太慢,可是真的过下来之后,已经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夏季。

她拿着手头上仅剩的钱财,在京城盘下了两间店铺,一间用来给舅舅李济安做药铺, 一间给自己用来开布铺。

因为褚琢安的前途, 她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江陵, 加上知道两位老人身体渐渐不好, 便硬将他们接到京城来。

有人陪着,有事干着, 老人们的身体也渐结实了。

李宝忠在药铺里坐诊,陈氏就与她坐在后院,同绣娘一起坐在院中裁衣刺绣。

“虽说是离了故土,但到底京城繁华, 有你和卓儿陪在身边,整日跟你们混迹在一起, 人也舒坦了很多,很开心,狠舒服。”陈氏缠着丝线道。

她人老了, 眼睛花了,盯不了长时间的针线,有时就坐在旁边陪小辈们闲聊。

瑜安抿嘴笑,“只要您和外祖父都愿意住在这儿,我就开心。”

眼下只得这样,等到将褚琢安彻底安抚好之后,瑜安便想将店铺教导胡氏的手上,叫她看管,她陪着两位老人回江陵,为两位老人送终。

“丝线不够了,我进去在找一些。”陈氏起身离开。

瑜安抬起头松了松脖子,随后继续低下头下针。

宝珠高兴地跑过来,“姑娘,来大活儿了,有人订了五件衣裳,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订金都付了一百五十两。”

瑜安:“真的?。”太好了。

现下店铺还未正式开张,眼下都有人光顾,往后还怕什么。

瑜安欣喜,晒在自己身上的阳光是那般的暖,暖进了骨头里,叫她浑身舒坦。

她悠悠哼起小调,好消息就如虎添翼,叫手上的针线翻飞迅速,越干越起劲儿。

微风拂面,一股清香飘来,后知后觉,她觉着有些熟悉,尘封的记忆涌入脑中,白绢一角映出黑影。

直觉将此指向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不可能的人。

瑜安转身看去,一身黑色衣袍映入眼帘,下一瞬,对上那双无比熟悉,早已深深镌刻在她心中的眼睛。

四目相对,相较与她的吃惊和滞缓,他眼中的欢愉和温情是那般的炙热,一年多未见,他们之间没有半分的生疏,就像着一年多的时间不复存在。

“你回来了。”

纪景和含笑:“回来了,昨日回来的。”

她左右打量他的气色,顿了顿,“你……毒解了?”

“命好,在西南的瑶寨里找到了解药,便治好了,都好了半年多了。”

瑜安站起身,跟他的熟稔比起来,她倒显得局促起来。

回想起离别前,她说的那番话,令她无颜面对他。

人都说世事无常,也说了这个意思,因为永远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人要给自己留一条路。

对于之前的纪景和是,对于现在的她也是。

前些日子下雨,就将院子里的桌凳搬了回去,没法儿叫纪景和坐下,两人只好干站着。

瑜安:“你走了之后,我才听裴承宇说,你是去西南平叛,如今你回来,说明进展不错。”

经过一年多军营的劳碌,纪景和稍微晒黑了些,气色也养了回来,身体不复有文人雅士的那般修长飘逸,乍一瞧倒像是不折不扣的武将,为人也亲和了很多。

纪景和点头,“算不上多好,但好歹回来了。”

瑜安刚要应和点头,他有急着补充:“回来应当会恢复官职,不算是闲人了。”

“玉娘,那捆金丝线放哪儿去了,我怎么就找不见……”

陈氏说着,便来了。

纪景和欠身行礼,“外祖母好。”

猛地多出个人,陈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纪景和。

一年多没见,变了太多,陈氏险些没认出来。

两人要说的话不多,见老人来了之后,更是不好说。

纪景和:“外祖母,朝中那边还有事情,我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坐下喝盏茶再走……”

纪景和又是一礼,含笑走了。

两人皆是避重就轻,回头想起来,依旧是无话可说。

陈氏清楚他们的事情,望着那道背影消失了,才看向瑜安。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说昨日。”

“还没歇什么,就跑来看你了?”

瑜安坐下,拿起绣花针,压着心头的浮躁,继续做着,佯装无意。

陈氏看破不说破,任小辈怎么折腾,她也不掺和。

晚上回去再一细看单子,才知道那五件衣裳的地址是纪府。

宝珠这丫头也不知是听谁说了,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把这当成了大单子高兴,不知是纪景和的手笔。

她也没戳破,留下的那些尺码大抵都是纪姝和沈秋兰的,她是能做的。

店铺临近开业,明嘉叫王婉儿陪着来了。

明嘉瞧着挂出的一件件漂亮衣裳,眼前亮了一下又一下,夸道:“老师,我就知道这事能成,你等皇祖母帮你把字一题,你这生意保准能火。”

“都是托太后的福气。”

“对,但是不能光谢皇祖母一人,还得记得感谢我,要不是我鼓励你,你肯定现在还犹豫着呢。”

瑜安连连点头,“是是是,小公主。”

师徒两人腻在一起,王婉儿瞧着不顺眼,毕竟她才是跟太后是一家人,要亲也得是亲她,怎得扯上了她这个外人。

加上听说太后还要给瑜安的铺子题字,更是难压嫉妒,火气当即窜上了喉头。

“太后还要给你题字?何时的事情?”

明嘉挽着瑜安胳膊,撇嘴道:“你不知道?这都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哦,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毕竟你不常进宫,我们聊的时候你不在。”

很寻常的一句话,却戳在了王婉儿的心窝上。

不是她不想进宫,而是她这个姑母就不喜她,每次进宫见面不过半个时辰,便生出缘由遣她出去,她也没法子。

此次说要清修,或是休息,可是一换到褚瑜安的身上,便是佛也不礼了,觉也不睡了,什么都好说了。

她不服气,怎得她这个亲侄女,还比不得一个外人,哪怕是故友的女儿,就能疼成这般?

心中不过想了会儿事情,眼前的人便不见了。

王婉儿深吸了口气,跟了过去。

*

转眼又是一日,到了纪府来取衣裳的日子,瑜安特意想知道是谁来取,瞧见是个生人,便直问了。

“是纪景和的意思对吗?”

见小厮不说话,瑜安只好威胁:“若你不说实话,那这衣裳我不能给你。”

小厮将钱袋放在柜台上,瑜安无奈:“我不要钱……”

话说了半句,小厮便跑了。

衣裳没拿,钱也留下了。

瑜安喊了两声,没有丝毫反应。

宝珠:“咋了?”

瑜安叹了口气,打开袋子一数,里面竟足足四百两银子。

“无事,将这些衣裳放好,钱也放起来,暂先不动。”

宝珠还在状况外,听话往起收东西,“今早在外听了些风声,说是大爷要被圣上调入内阁,成首辅了。”

“许多人都说,估计假不了。”

嘴上说与纪景和无甚关系,但是无事间,或是晚上入睡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日他们见面的场景。

她思来想去,那日他说圣上会恢复他的官位,才是他想说的话。

当初她说的那句话,他肯定是忘不了的。

“大爷也算是苦尽甘来,蹉跎了近四年的日子,终于回内阁了。”

宝珠断断续续说着,“我还听人说,大爷在西南立了大功,破了叛军十万人,这才叫圣上能力排众议,叫他回了内阁。”

兜兜转转,才回到最初的开始。

期间害了多少人丧命,牵扯了多少无辜之人。

若人人守好本分,没有贪念,那该有多好,她的日子也不会是现在这样,起码褚行简还活着。

店铺的二楼是供他们和客人休息的地方,无人的时候,瑜安就坐在窗口,听着街上的车马吆喝,静坐在桌旁看书或是做些趁手小巧的物件。

窗外的风吹来,甚是惬意。

宝珠也发现了一件事情,她家姑娘不知怎得,突然爱上了坐在楼上的窗边,往常都是爱在后院待的。

起初她还不清楚,后面发现每隔一日,店铺对面的茶摊里会多一道身影,她就猜到了。

这人是嘴硬心软,估计是原谅了。

纪景和每次都静坐在茶摊的凳子上,莫约半个时辰过后,人便走了。

不打招呼,不抬头往楼上看,茶摊的老板起初还不直到他是谁,只知道家世不凡,后来日子长了,也便清楚他是谁,是为了谁来。

当初褚家娘子为父伸冤,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顺带也就清楚她与纪家的关系了。

夫妻分分合合,当是常事,就无甚奇怪的了。

恰一日纪姝也在,瞧见楼下的纪景和,推搡着瑜安,“我哥很好勾搭的,你就试着勾搭一下呗,要是不满意,就再一脚踢开。”

瑜安嗔怒:“最近怎么不见罗小侯爷来找你了,你们俩现在怎样了?前些日子到店里来买料子的小姐们还说他呢……”

“说什么?”纪姝抢道。“我们可是订下婚约了的,谁敢觊觎他?”

两人的婚事原是打算去年开春办的,何曾想老太太离世,为孙女的纪姝只好守孝,罗家那边也答应她守满三年孝期再办事。

瑜安笑出声,调侃道:“你看看,就你这点心眼,往后可怎么办。”

“我这心眼咋了……”纪姝撇嘴,“咱们纪家的规矩,男者不能纳妾,也对他生效,日子过不下去就和离,总不能给我带小的回来。”

“我哥也是,我娘当初就是犯傻了,才接二连三地给我哥塞妾。”她小声补充。

瑜安抿嘴,并未做声。

天气忽得又热了几日,瑜安在楼上待不住了,就换到了后院。

连着在楼上待了半个月的人,突然转到后院,宝珠忍不住好奇:“姑娘怎得不在楼上待了?”

“热。”

宝珠:……

早晨开张的时候,发现店铺门口的台阶上摆满了新鲜的栀子花,花香四溢,就连旁边包子铺的香气都闻不到了。

不说别的事,就凭能引来赏花的人,从而叫他们进铺子买东西,这就是一件好事。

店铺内的小厮纳闷是谁的花放这儿来的。

宝珠笑道:“还能是谁,就在你眼前。”

瑜安下意识朝门外的茶摊望了眼,随后抬脚去了后院。

眼见着瑜安进宫去求字的日子越来越近,王婉儿便坐不住,在马车内瞧着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顾客,径直叫人调转马头进宫去了。

不出所料,太后正在午休,她就扯住了常在太后身边侍奉茶水的侍女。

“这位姐姐,我想向你打听件事。”

她说着,就朝侍女的袖子中塞进了满满一袋子银子。

“我之前听人说,褚娘子长得像长公主,太后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宝珠:我想错了[问号]

第97章 欺君

连着闷热了几日, 忽得下起了暴雨。

恰逢铺子里人少,都忙着收拾后院的搭起的衣裳和料子,就都忘了门口的花了。

瑜安冒着雨将花一盆一盆往里搬, 不消片刻, 头顶的头发和肩头就湿了。

她端着两盆花才直起腰, 头顶上却多了一把伞,再一瞧, 就毫无准备地落入了那双澄澈的黑眸里。

“花放在外面就好, 何苦淋雨去找。”他说着,将她手中的一个花盆接过,随后两人进了门。

“这雨太大,我怕一会儿下雹子,把它们打死了。”

见她将花整齐摆在地上, 然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碎发打湿黏在鬓角, 满脸透着股湿意, 衬得那双眼愈加湿漉漉的。

纪景和吞了口唾沫, “花儿比不上人金贵。”

方说罢,他便抬脚出去, 搬了两盆花回来,一趟又一趟。

瑜安站在一旁,想起了自己当初在潭拓寺的日子……

过了一年多,她与纪景和又变了。

不说很早之前, 他是否会弯下腰,身体力行为她做低三下四的事情, 就算是一年前,他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往后别淋雨了,雨水生, 对身体不好。”他又嘱咐道。

瑜安点了点头,看见他宝蓝色袍子肩头湿了大片,下意识就拿起了柜台上的干巾子,抬手去擦了。

纪景和僵在原地,任她擦拭。

知道他一眼盯着自己看,瑜安的脸也不禁染上了绯意,后面擦得便随意了。

“帮我擦完吧。”

她刚放下巾子,那人有蓦地冒出这么一句厚脸的话。

瑜安:……

恰宝珠进门来,看见纪景和在,两人气氛不同,就端端上楼去了。

纪景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地拿起巾子,自顾自擦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现下不是下值的时候。”瑜安问。

纪景和:“今日事少,我便回来得早,谁知路上就下起了雨,便想着来你这儿看看。”

她稍稍想了下,实在想不出要回什么,只好说:“这会儿雨大,等雨停了再走吧。”

“怕是不行,家中还有些事没处理。”

话语刚落,转身去倒茶水的人便抬头看了过来。

纪景和笑了一下,“假的。”

瑜安:……

他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不着调的样子。

瑜安:“那日是不是你叫人在我这儿订了五身衣裳?那小厮见我问他是不是你,吓得扔下钱就直接跑了。”

似是知道她会这样问,纪景和也不装糊涂,只问:“他是不是留了纪家的住址,才叫你发现是我。”

瑜安点头,“府里新招来的吧?”

纪景和:“跟着我从西南来的,战乱死了家人,算是孤儿。”

“在军营里干事利落,就是有些老实,派他来这儿的时候,就少嘱咐了一句,他就把我这么卖了。”

他不算是发怨言,倒像是给瑜安说笑话听。

瑜安也受用,喜欢他说闲杂事情的亲切,听得有滋有味。

“不是人家孩子老实,是你心眼太多,你往后要多向人家学习,简单纯粹一点。”

纪景和笑着颔首,“是,该听你的。”

他语气太过缱绻,恍惚间,甚至叫人生出错觉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瑜安的脸渐渐烧了起来,不知下一步该作何时,门外突然进来的李济安打乱了一切。

“舅舅。”她唤了一声,仿若做错事般站起身来。

纪景和也跟着赶紧站了起来。

李济安认出是纪景和,稍微愣了一下,看向瑜安。

“他来这儿躲雨。”

瑜安解释,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李济安“哦”了一声,将饭盒放在桌上,与纪景和打招呼。

“这是你舅母给你做的饭,叫我帮你送来。”

瑜安:“谢谢舅母。”

李济安看向立在一旁的人,细细上下打量了一遍。

前几日他总是坐在茶摊上,见不到瑜安跟他搭话,也便没好意思与他招呼。

“走,今日家中备了些酒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若是不嫌,跟我回家去吃,就在隔壁。”

纪景和语气带了些不自然,“今日空手摆放,没有礼数,怕是不好……”

“这有什么,你当初不是还给我留下一大锭金子嘛,我还没好好感谢你,一顿饭算什么。”

不由分说,李济安就将人拉扯走了,瑜安也算是松了口气。

直到陈氏提着饭菜从后院过来,瑜安才知道今日李宝忠也在。

陈氏:“你就别担心了,你外祖不会为难人的。”

瑜安:“祖母,我没这么说。”

“是吗?”陈氏瞧她笑了一下,“可我瞧见你的表情这样说了。”

祖孙俩开了几个玩笑,叫来宝珠之后就一起用饭了。

纪景和还是隔日来,不过不是在茶摊上坐了,而是通常会被李宝忠或是李济安拉进药铺里。

只要他有时间,一坐就是一下午。

两家的关系不知怎得就密切起来,连沈秋兰也会来看她和陈氏。

日复一日地过着,这边生意渐渐热闹起来,叫人去江陵查事的人也回来了。

寿康宫。

不过才午睡起来,听见宫门外王婉儿候着,太后就叫人把她领进来了。

“怎得近日跑得这般勤快,这么大的孩子了,也不顾念一下自己的婚事。”

王婉儿滞了滞,殿里还有各位嬷嬷女官在,面子挂不住,面色顿时就难看了。

宫人们似乎也习惯了见太后这位侄女被训的样子,个个不足为奇,各自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

王婉儿咬牙,行礼道:“婉儿今日来,说的不是别的事情,原是府中下人有在江陵的,回乡探亲,在攀谈中结识了当初给褚瑜安接生的接生婆,这才知道了褚瑜安的生辰是在腊月二十九,根本不是与长公主生辰所在的九月,褚瑜安为了邀宠,是在骗您罢了。”

她将派人从江陵带来的黄册奉上,“姑母请看,这才是她的黄册。”

座上之人一言不发,殿内安静了半晌,直到她无端从背后生出一股寒意,才听见她开口。

“谁教你说得这些?你爹?”

王婉儿咽了下口水,“父亲从不教我这些,是我自己查的。”

太后缓缓撇去盏中浮沫,面上无比冷静,低声呢喃道:“我就说……”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是说,王家府中的下人在探亲的时候,机缘巧合下碰见了给褚瑜安接生的人,然后又顺带从知县手中查到了她的黄册,发现她是说谎对吗?”

坐在上首的人声音越来越冷。

“哀家何时对外说过褚瑜安的生辰与阳儿的生辰是在同一日,你从何得知?难不成,你连哀家身边的人都随便听你的话了?”

情况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王婉儿当即跪了下来,“姑母,婉儿从未有过二心,请姑母明鉴。”

“那你拿着这东西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太后微微眯起眼,“不就是为了告诉哀家,哀家被那褚瑜安给骗了不是么?”

“然后哀家动怒,将褚瑜安狠狠骂一顿,你才满意了,对吧。”

小把戏,不用想,就知道。

“可是姑母,褚瑜安本来就是在欺君,婉儿没说错啊。”

她就不懂了,明明为她好的事情,怎得到她这儿来,就又出了问题。

只见她的这位亲姑母一声冷笑,斜眼睨向她,“相较于你哥,自小你就不省事,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没得本事,还偏生爱嫉妒别人,你说实话,是不是见那褚瑜安开了家铺子,你又眼红了?”

王婉儿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直,无丝毫意识到自己有错,只是一脸不服地盯着她。

她咬牙回了个“是”。

太后叹气,“人家有那本事,能做生意,你能?褚家人都快死完了,你呢?人家没爹靠,要靠自己,还得养个弟弟,你呢?王家靠你养了?”

“那还有其他的……”王婉儿不甘心,“姑母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一家人,可是每次我来寿康宫,你都偏心那褚瑜安,分明不在乎我,什么好处都是褚瑜安沾,我什么都没有,姑母敢说,你没偏心她?”

她说着,不自觉提高了声量,渐渐失了该有的风雅和大方,年纪轻轻,就有了不属于她身上的泼妇那般的撒泼和刁蛮。

从小叫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怎得好好变成了这幅样子,还是说之前是她装出来的,现在才是她的真面目。

她指着地上气红了眼的人,“你……你是嫌弃哀家,还不够偏爱你这个王家人对么?”

“哀家还要怎么偏心你,你才满意,哀家还不够偏心你吗!?”

“不够!”王婉儿嘶声力竭地吼了一声。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跟褚瑜安比起来,差得远……”

稍稍回了些许理智,王婉儿才收起了些情绪,将眼眶中的湿润憋了回去。

“姑母,你就没发现,你对褚瑜安真的太好了吗?明明之前,你是最疼我的……”

小时候的孩子里,她比不过比自己大的徐静书,也比不过严容雪,好容易来了一个从乡下来的褚瑜安,却发现自己也没她找人喜欢。

褚瑜安手巧,嘴巧,会江南乡下人的小把戏,玩的都是他们这帮京城孩子从没见过的。

京城中无人不喜欢她,就连眼光最高的严家兄妹都对她有好感……

她成了落单的人,没有人愿意跟她玩了。

好不容易想了办法,将他们从褚瑜安身边抢走,叫褚瑜安彻底没了朋友,叫她处处被欺负,叫她形单影只。

长大了之后,她最爱的姑母却又喜欢上了曾经的“死对头”,她不服。

若不是褚瑜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她不后悔,她就是要见褚瑜安被自己踩在脚下。

因为她努力过,结果告诉她,她们两个只能一个好。

第98章 关心则乱(上)

正准备过两日就进宫一趟, 没成想旧事败露,突然被叫进宫一趟,结结实实挨了半天训。

“当初是纪景和拿来的册子, 说你改了生辰, 还说他是听褚行简说的, 连你本人都不知道,你给哀家说清楚, 你到底是知还是不知?”

瑜安默声, 纠结该说什么。

“起初我真的不知,包括那日太后替我过生辰,我都是糊涂的……”

太后冷嗤,“现在还替纪景和说话?”

瑜安伏在地上,“太后明鉴, 瑜安真的不知。”

太后连道了几声好, “那便是与你无关, 这件事哀家也不会再问你, 我要找纪景和问清楚,叫他给哀家好好解释一下, 就这样不老实,还想做首辅,做大梦!”

“太后……”

见瑜安还想求情,太后也耐不住发火, 语气颇重:“你褚瑜安是吃定了哀家会宽宥你,叫你还抱有期望, 觉着哀家会原谅你们,你想错了,哀家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哀家的威严, 就连皇帝也不行!”

太后指着门外,“出去,哀家不想看见你。”

瑜安磕头谢罪,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膝盖是软的。

这么长时间,头一次见太后是这么生气的。

不说纪景和会如何,就连她都是个问题。

眼下不光题字的事情没影儿了,就连她的小命都未必能无虞。

“嬷嬷,可否给我透露一下,是谁来说的?”

她与太后走得近,与身边的嬷嬷也关系甚好,嬷嬷受过瑜安的恩济,便大方说了。

“王家小姐。”

虚浮着步子出了宫,直到坐上马车,也不觉着稳妥。

真是小鬼难缠。

眼见风波都平息了,非得闹上这么一出。

还是老样子,能日日见到纪景和,也察觉不出什么不妥,大抵太后还没找上他的麻烦,可才过了两日,瑜安黄册被修改的消息就不胫而走,逐一传遍了整个京城。

说纪景和当初为了邀宠用尽手段,甚至连过世许久的长公主都扯了出来。

对于他这种刚入内阁做首辅的人,欺君的事情一旦传开,就算是彻底惹上了麻烦,连高坐于庙堂的皇帝也不得不将他留下,细细盘问。

“朕又小看你了,快三年了,你就给朕藏了这么一件大事。”

“情急所致,臣从未想过利用此事作何。”

皇帝随手扔下手头的奏章,“若说你没有企图,可长公主的事情你又从何得知?私下打问皇帝家事,不也算以下犯上?”

纪景和跪在地上,“臣全都是凭圣上口中了解,并未打听。”

听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皇帝不免“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找理由,照你这么说,这事儿朕也有错?”

纪景和:“臣不敢。”

从西南回来之后,不光是旁人觉得纪景和变了许多,就连皇帝也这样觉得。

共事这般长时间,难得见他低眉顺眼的样子。

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臣子,眼下闯下祸事,只得自己护。

“你别光跪着,来瞅瞅,这一沓子都是来弹劾你纪景和的。”

皇帝抬手指着,随后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你说朕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个祸事,连朕都保不住你。”

纪景和又一俯首,“臣知错,请圣上责罚。”

“知道错就好,往后要是再敢如此,朕第一个罚你。”

谁叫他将西南的事情办得漂亮,也耐不住皇帝宠他。

手下兵将三万人拿下叛军十万,还替他收复了从先帝手上留下的失地,放眼整个朝堂,能有几人能做到如此地步,有如此本事。

若是不保他,谁来辅佐他?

只是此事难解,长公主是太后心头的旧事,常人都不能轻易提起,他作为皇帝,为了出面保下自己的臣子而违逆母意,到底不便。

太后的意思他要打探,外界的声音他也得平息。

细细想着,心头就涌上一股烦躁,当即朝纪景和扔出一颗梨,“你真是事多得很!”

守在门外的黄门还没反应过来,顿时听见殿里传来接二连三茶盏摔碎的响声。

“给朕滚!滚得远远的!”

两个小黄门吓的赶紧低下头,听不见皇帝半点消气的声响。

……

风声过多,瑜安都听不过来。

听见圣上将纪景和叫在殿里狠狠训一通,瑜安还没说什么,李济安就担心得不行。

“圣上大怒,是不是要砍头啊。”

马玉薇皱眉,嫌弃道:“哪儿有那么严重,你能不能盼点儿好。”

李济安:“史书里面不是说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马玉薇:“景和好歹是功臣,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被罚得很重,也不至于丢命啊。”

“这倒也是。”李济安松了口气。

最坏的结果瑜安也想过,左不过就是失宠,这店铺做不下去,然后纪景和被贬官。

她倒是好说,只是纪景和才官复原位,这才两个月,便又出事,未免有些可惜了。

偏生纪景和也不来,她想问是真是假也找不到人。

徐静书带着孩子来串门,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

来之前,她只知道是纪景和骗了太后,倒也不清楚具体细节。

“这是可大可小,就看圣上怎么看了,毕竟景和当初也未必明说,只是太后自己多想罢了。”

瑜安:“恰是最敏感的事情,偏生叫他说了。”

“若不是他改了黄册,太后也不会在我身上费这般大功夫,叫我白沾了这么长时间的光。”

徐静书笑,逗怀里的孩子,“当初不也是为你?”

“本来就没想过叫他帮,帮就帮了,谁知道过了两年了,闹出这种事。”

“王婉儿向来小心眼,大概看见你现在风光,又得太后恩宠,这才不服气了,也能想到,只是想不到,她手段了得,还能从江陵找到你的黄册。”

这是托了多大的关系。

瑜安:“用不着咱们出马,事情闹大之后,王阶必然也会清楚,叫他好好管管他妹妹。”

徐静书促狭看向她,忍不住笑道:“本来就不需要咱们出马,你这说的什么话……”

瑜安这才反应过来。

失言了。

徐静书与崔沪成婚之后,性格变得十分开朗,妥妥像是农妇,原先身上端着的那股文雅贵女的生人勿近的气质没了,没得一干二净。

瑜安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哪怕是她自己笑话自己,她也觉着只是朋友之间的玩笑,没有半分不适。

“虎子,你瞧瞧,你干娘就这样担心你干爹。”

瑜安“啧”了一声,“整日给孩子胡说什么……”

陆云舒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整个陆家受了牵扯,在京城是找不到他们了,这孩子也就跟着徐静书一起改嫁,记在了崔沪的名下。

崔沪有钱,随随便便一幅画能买百两银子,根本不愁养活他们娘俩,叫瑜安觉着,日子要比在陆家的时候,不要好上太多。

徐静书:“九畹山的宅子又叫人扩大了一些,改日不忙的时候,到我那儿避暑来,后山还能抓鱼呢。”

“行,我过段时间就去。”瑜安不客气。

徐静书轻嗤,“过段时间不知道是多长时间,眼下纪景和被麻烦缠身,你怕也分不出玩的心思。不过叫我看,你也不必担心了,反正你也帮不上他。”

“昨日张言澈来山里看我们,说是圣上大怒,狠狠将纪景和批了一顿,估计悬。”

缠线的手难以察觉地顿了顿,瑜安轻着声音说:“这么说圣上训话是真的了,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

“这种事情怎么好传假的,自然是真的。”

徐静书暗中瞧她表情,添油加醋道:“说不准啊,纪景和的官位又不保了……命苦得嘞。”

孩子的咿咿呀呀不绝于耳,徐静书顾着逗孩子,也就没再关注瑜安了。

瑜安深吸了口气,自此之后,心思便再未安下来过。

徐静书馋马玉薇的手艺,直到用过晚饭之后才走,还是崔沪来接的。

看着缓缓离去的马车,心上添了几分落寞。

晚风拂过面颊,渐黑苍穹笼罩下来,明明岁月静好,却叫人惆怅。

肩头生出几丝冷意,瑜安转身回去了。

在店铺等了几日的人,还是不见,就连纪姝来了都不知纪景和的去向。

“我原以为,我哥每日还是会来你这边的。”纪姝纳闷。

宝珠抢道:“哪是,姑娘不知盼了多少日了,就是没见人。”

“盼着见?”纪姝一下来了兴致,还笑了。

瑜安不由无奈,“你哥都快出事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当然笑得出来,你不觉着我哥这次的训挨得很值吗?”

有人关心,岂不是美哉,并且比他想尽办法低三下四去求人强多了。

愧疚真是个好东西。

瑜安嘴硬,“快得了,那你呢?把我做的饭倒的喂狗,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也叫圣上将你训一训?”

旧事一重提,纪姝就像是个炸毛的猫,当即搂住她的脖子,撒娇道:“嫂子,好嫂子,咱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以后不调侃你了……”

纪姝想凑上来亲她,瑜安连忙直躲了。

两人刚落座,门外便停下了一架马车,下来了徐静书。

“怎得这般急?”瑜安起身去迎。

“刚得到的消息,纪景和在寿康宫门前跪着呢,跪了两日了。”

第99章 关心则乱(下)

内阁首辅在寿康宫门跪了一天一夜, 瑜安真不知道这个纪景和脑子是哪里出错了,做出这种事情。

试问上下千年,哪个首辅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宫里出入多了, 也认识了一些人, 便使了两个钱, 叫人将她带到乾清宫门口了。

在甬道里远远就看到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了。

瑜安快走了几步上前,瞅准了宫门口除了一二黄门, 别无其他人时, 蹲在了他旁边。

“你这是作何?”瑜安扯着他的衣袖,“当朝首辅在寿康宫门口跪一天一夜,你这是折磨自己,还是在逼太后?”

纪景和面不改色:“圣上默许,让我向太后请罪。”

瑜安一噎。

她还是觉得, 眼下不是最佳的请罪时间。

太后正气在头上, 不管是谁来说, 都不会听的, 况且连圣上都不护着他这个贤臣,他还想怎么办。

瑜安试图搀他, “你先起来,咱先回去再说,我来想办法好不好……”

她真怕,好容易步入正轨的生活, 又被这种那种的事情搅出一个天翻地覆。

谁也不想重蹈覆辙,谁也不受不了第二次。

纪景和纹丝不动, “当时我就说过,这件事一旦败露,我会一力承担, 你不必搅和在其中。”

瑜安极力压着自己的声音,“因为我的事情你跪在这里,我怎么会不管不顾。”

“你确实不怕,可是你能不能想想家里人,纪姝才过上两天好日子,你是叫她再被说好的婆家抛弃是么?”

纪景和变了,瑜安也变了。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的东西完全不同。

就算不为了纪家,不为了纪景和,瑜安也是为了自己。

她的店铺才开起来,就指望着太后恩宠的名头叫她多赚些钱,褚家有家底,奈何坐吃山空,况且她还要考虑褚琢安日后的前程。

褚琢安不是凡物,不能叫她拖累了他的前程。

而她就要靠着这个铺子养活自己和褚琢安,眼下没了太后的庇佑,失了宠,她还能走下去几步。

所以这件事,只能伺机而动,而不是火上浇油。

她可以解决,纪景和也无需掺和进来。

反观纪景和,他好像都知道瑜安的心思,还是执着地摇头。

既然是最后一重苦难,何不斩草除根。

当时是他一人的主意,又何苦将她牵扯进来,叫她受累。

两人各有各坚持的东西,最后无一人把对方说服。

“褚娘子,太后传唤。”

嬷嬷突得出来通传,才将两人从眼神拉锯中拉出来。

瑜安站起身,抬脚跟了进去。

今日来前,料想过会发生的情景,但是想到太后近来的脾气,应当是见不到的,这次亲自通传,不知会面对什么。

瑜安跪在地上,乖乖垂着头。

太后也不喝茶了,只是静坐在椅子上,不怒自威的气势格外压迫,整个殿里的空气静滞。

“夫妻两个在哀家的门前卖惨求情来了?”

瑜安呼吸一滞,磕头道:“太后明鉴,不是的。”

“我只是听说纪景和跪在您的宫门前,来劝他的,好歹是当朝首辅,如今毫无规矩地跪在寿康宫门前,传出去必然不好听,况且,他现在这样,跟逼迫太后原谅他有何区别?”

座上人冷嗤,“瞧你话说的,这是向着哀家,还是向着纪景和?”

“平时在我跟前卖弄聪明就算了,现在还不把哀家放在眼里,当真一位哀家是好欺负的?”

“瑜安从未如此想过,瑜安向太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从未骗过。”瑜安急忙解释。

是恩也是祸,经由褚行简的一生,她是最清楚的。在想清楚要攀附太后,她就一直在给自己想退路,若想落得功成身退的好结果,就要走好每一步,绝不落下把柄。

眼下这个“把柄”就是意料之外产生的,所以就不会逃开要付出的代价。

“太后待我好,是瑜安从未见过的真诚,在万难之际,更是您紧紧拉着我不放手,才有了今日的我,瑜安感激不尽,怎会再欺骗太后,瑜安良心怎安。”

“口口声声说不敢,叫哀家看,你是很敢,十分敢。明知哀家升起,还敢跑进宫来,与纪景和沆瀣一气,还说你没有二心?”

“你给哀家说实话,纪景和所作所为,你当真半点不知,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你当初接近哀家,是不是就是打了阳儿的主意……”

伏在地上的人久久不语……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当是默认了。

一口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看了几眼桌上的茶盏,短短几瞬就动了几次要将此甩出去的念头。

“褚瑜安,你真是好样儿的,哀家这般看重你,你就是这样算计哀家的,还说忠心可鉴,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太后捏紧扶手,“你说,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瑜安闷着声,“并未有谁。”

“你不用诓骗我。”太后指着她,“是不是从明嘉嘴里知道的?”

瑜安:……

殿内一阵寂静。

这是太后的一道疤,她清楚。

“滚。”

“带着你的纪景和,给哀家滚,哀家再也不想见到你……”

瑜安猛地抬起头,“太后。”

“我从未想过要拿长公主邀宠,从未,求您信我。”

眼泪糊满了脸,那双泛红的眼紧紧注视着她,说不出的可怜。

“太后。”嬷嬷上前,“纪大人求见。”

太后:“正好,叫进来。”

“你出去,哀家不想看见你。”

瑜安滞了两瞬,被嬷嬷硬拉着出去。

“娘子,不必等了,请回吧。”

瑜安擦泪,嬷嬷又道:“太后正在气头上,您就不该跟着纪大人一起来的,何必给自己惹事呢。”

嬷嬷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她越留在这里,太后越生气,倒不如离得远远的,尤其与纪景和撇清关系才是最好的。

瑜安不傻,颔首哑声:“多谢嬷嬷体谅,我这就走。”

她乘车回府,没去店里,躺在床上开始想退路。

事情在这儿,店怕是开不下去了。

她得罪了太后,谁还敢到她的店里买东西,没了京城的贵妇和贵女们捧场,生意怎么做得下去。

在店里等了半晌都不见消息的徐静书,只好在李济安家吃罢饭后,去了褚府。

同行的还有纪姝和陈氏。

宝珠将人扶起来,给她在桌上端来吃食。

众人围坐在床榻间,不由开始问起来。

“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瑜安:“长公主是太后的心头事,我将一切都坦白了,估计是彻底不行了。”

纪姝:“那我哥呢?”

“景和必然要比她好一点,毕竟他又不靠太后吃饭,只要他一日对圣上有用,就必然不会出事的。”徐静书答。

瑜安是靠太后吃饭,所以对于此事的伤害会更大些。

纪姝捶腿,“真是的,就怪王婉儿,整日多什么事,她家又不是没钱,眼红什么不行,偏生眼红这。”

徐静书叹气:“说这些也没用,你不是说王家已经教训王婉儿了嘛,把人关在家里,咱们也报不了仇,说她干嘛。”

“眼下当紧的,是等褚琢安的武会举,不管能否考上,都有结果,你们也好盘算下一步,实在不行,你们就回江陵,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你。”

陈氏:“这也是个可行的,只要你想回去,我和你外祖父,这就去收拾包袱……”

瑜安拉住陈氏的手,“不回。”

好容易将他们接过来,这才半年多,怎好就回去。

她现在就想认死理,巴不得再有一个机会,叫她重回潭拓寺清修百日赎罪的机会,哪怕一年都好。

徐静书看出她心思,劝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时候你可别犯傻。”

纪姝在旁边干着急,这人要是真被劝回去了,她哥怎么办?

“还是留京城吧,没有太后题字,那咱们还有真本事,就算是跟平头百姓做生意,这店也是能开起来的。”

她提着心,在背后戳了戳徐静书。

徐静书不察,“这样吧,先等纪景和回来,你不是说纪景和被太后叫进去了嘛,先观望,看对他说了什么,我就不信,这事闹这么大,圣上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罚要贬,总得给人一个说法,慢刀子真是能磨死人。

“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千万别乱阵脚。”

纪景和的首辅位子丢了,不会对王家有什么好处,所以就算是再生气,太后还能将手脚伸进朝堂不成?

如今脱了京城的纷纷扰扰,徐静书也不在乎名利,对瑜安尽是宽慰实在不行,几乎人家给她重新凑些钱,店铺里亏的钱也就回来了。

众人正说着,门被敲响,宝珠起身去开,发现是青雀。

无人知晓太后与纪景和在寿康宫中聊了什么,出来之后,圣上的旨意也下来了。

纪景和在太和殿前挨了五十仗,再过不久,就要被贬到江南了。

“那他现在人呢?”徐静书问。

青雀:“刚找了大夫看伤,小的怕惹主子们担心,就独自跑来了。”

瑜安蹙眉:“首辅的位子还是没保住?”

青雀:“圣上和太后前后大怒,能保住命便已是不错。”

那般傲气的人,当众在太和殿挨打,怕是身上的伤不重,伤在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