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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子等皇帝,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早朝结束时间本就不定,等多少时候都是应该。

楼雪萤却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等着,也挺好。最好郑公公来派人传话,说早朝有大事要议,让他们先行回去,不必等了。

可现在毕竟没有什么大事,甚至今日早朝结束的时间,还比平日里提前了半个时辰。

殿外响起郑公公洪亮的声音:“陛下驾到——”

几乎是瞬间,楼雪萤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她提起裙摆,甚至比李磐更快地跪了下去。

李磐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臣李磐,参见陛下。承蒙陛下赐婚,臣以尘芥之微,幸得仰沾雨露,且惶且喜,不敢有负。今特携新妇楼氏入宫,以叩谢陛下隆恩。”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迈入,遮住了门外正盛的炽阳。

楼雪萤伏在地上,额尖触地,青色的砖面就在眼前,其上蜿蜒的细小花纹清晰可见。

她屏住了呼吸,连地面上的灰尘都不敢吹动。

她感觉有一道目光流连在她的身上,迟迟不去,让她的后背渐渐生出了冷汗。

但她又暗暗地安慰自己,也许这都是她的错觉,或许只是她太心虚了,所以才会觉得一直有人在看她。况且,皇帝想多看武安侯夫人两眼,也是情理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上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平身吧。”

她慢慢地起了身,与李磐并肩而立,姿态端正,挑不出一丝错处。她垂着眼睛,没有直面龙颜。

不知道今天早朝议了些什么,景徽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喑哑。

“李卿,成婚几日,有何感受?”他语速很慢,语调异常平静,“对朕赐你的这位夫人,可还满意?”

李磐拱手笑道:“回陛下的话,臣觉得这婚成得甚好。之前是臣不识好歹,险些辜负了陛下美意,又险些惹恼了楼大人。但现在臣庆幸万分,还好当时陛下坚持赐婚,又还好楼大人不计前嫌,让臣顺利娶到了夫人。若早知能娶到这样的佳人,臣也不至于白苦了这么多年。”

楼雪萤:“……”

景徽帝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李卿对夫人甚是满意。”

“自然满意!”李磐道,“正如陛下所说,臣这位夫人品貌非凡、温婉贤淑,若不是臣偶然相救,恐怕这种好事也轮不着臣!不只是臣,臣的母亲也对她多有夸赞,还说是臣占了便宜!”

“楼氏。”景徽帝缓缓念了一声,短短二字,竟像是百转千回,萦绕在舌尖心头,“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楼雪萤强忍着颤抖的欲望,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景徽帝道:“为何不敢看朕?”

楼雪萤低声道:“陛下天威,臣妇不敢直视。”

“武安侯的夫人,楼家的女儿,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景徽帝道,“抬头。”

平淡却不容置喙的命令,楼雪萤迫不得已地抬起了眼睛,看向了景徽帝。

此处只是休憩用的偏殿,并没有金碧辉煌的陈设,只有一张长案,一张矮榻,一张屏风,和几条长长的、微微飘舞的轻纱而已。

他一身龙袍,两鬓微霜,沉稳地坐在那张熟悉的矮榻之上。

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冲上楼雪萤心头。

已经有许久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他最后病重弥留的那段时间,她连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们甚至连一句分别的话都没有讲过。

一个普通的早晨,他从她榻上起身,去上早朝,他甚至还跟她提了一句晚上回来陪她谱曲,谁也没有想到,此后竟是永诀。

他驾崩之后,无数个夜晚,楼雪萤都会忍不住想,他临死之前,可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如果他知道自己会去得这样早,如果他知道他到死都没办法再见到她,如果他知道在他驾崩之后她都经历了什么,他当初……还会那么固执要纳她为妃吗?

景徽帝目光幽深地望着下方贵妇打扮的女子。

酸涩消弭无踪,楼雪萤有一瞬惊骇,感觉他是认出了自己。

她与他相伴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知晓他所有喜怒哀乐的表现,知晓他对每一件事怀有的幽微心理。

他嘴角是微微带着笑的,仿佛李磐高兴,他也高兴。可楼雪萤却觉得,那笑绝非发自他的内心,他看她的目光,也不像是看一个令李磐满意的新妇。

他根本没有分出一丝目光给李磐,根本没有在观察这对新婚夫妻是否郎才女貌,他只是在看着她,楼雪萤,而已。

景徽帝缓缓地抬起了一根手指,在案上点了点:“楼氏雪萤,是吗?”

楼雪萤咽了咽喉咙:“正是臣妇。”

“朕赐你的这桩婚事,还满意吗?”

“陛下赐婚,臣妇……不胜欢喜。”楼雪萤的手拢在袖子里,紧紧地掐着自己,努力控制着声线的平稳,勉强微笑道,“臣妇早闻侯爷威名,仰慕多年,如今竟能得陛下赐婚,实在是意外之喜。臣妇日后定当恪守妇道,勤勉持家,让侯爷再无后顾之忧,尽心竭力为国效忠,方不负陛下恩典。”

“如此,甚好。”景徽帝道。

场中一时寂静下去。

楼雪萤复又垂下眼睛,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颗心狂乱地跳。

“陛下。”郑公公忽然出声,笑道,“参汤熬好了,御膳房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呢,是拿到这儿来,还是拿去御书房?”

景徽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道:“拿去御书房吧。”

“陛下还有政务在身,臣不敢再因家事耽搁陛下。”李磐行了一礼道,“若陛下暂无事吩咐,臣便携新妇告退了。”

景徽帝淡淡道:“无事了,你们且回去吧。”

“谢陛下。”

李磐低着头拱手倒退几步,随即便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迈出偏殿门槛一刹那,他微微侧过头,一把握住了楼雪萤的手。

楼雪萤慌乱地看着他,下意识想回头看景徽帝,又生生忍住了没有回头,就这么快步跟着他下了台阶,往长长的、空阔的宫道上走去。

景徽帝端坐在矮榻之上,带着微微暑热的风吹动低垂的纱帘,在阳光下泛起晶莹的光泽。

他久久地盯着那双远去的人影,他们的手是握得那样紧,步伐是走得那样快,距离是贴得那样近,生生刺痛了他的双眼。

郑公公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景徽帝身边。

“都是老奴的错!”郑公公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哽声道,“都怪老奴怂恿陛下,陛下才去查了……”

“与你无关。”景徽帝打断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查不查,都改变不了事实。”

前日他下了令,遣人去查“簌君”的身份,昨日便收到了消息。

之所以查得这样快,是因为“簌君”本就没有刻意掩藏过自己的行踪。她虽以纱覆面出入琴坊,但那只是为了免受无端侵扰,她出行的马车就停在琴坊门口,稍一打听,便能知道马车的式样,再从马车的式样查到马车的主家。

楼家总共就两个女儿,一个十八岁,一个八岁,答案显而易见。

但出于谨慎,办事的人还是想办法寻来了楼雪萤的墨宝,交给了景徽帝。景徽帝将它与簌君的信纸比对半晌,最终折断了手里的一只狼毫。

“时也命也。”景徽帝阖目,唇角扬起一丝讥嘲的苦笑,“李磐不愿娶妻,是朕非逼他娶了不可。到头来,竟是朕,亲手将她拱手让人!”

郑公公跪在地上,瑟瑟无言。

“朕早该想到,能在琴艺上有那般造诣的女子,不会是平常人。”他的手死死地攥着,手背青筋隐动,“早知如此,朕……”

早知如此,他就不会去遵守什么君子默契!以致于白白错过了她!

景徽帝又想到了她与李磐紧紧相牵的手,想到她笑着回答“臣妇早闻侯爷威名,仰慕多年”。

是吗?是这样吗?如果他当初真的与她表明身份,她真的能愿意与他在一起吗?

今日见到她,才恍觉她是那样年轻,而他却已经快要老去……

他其实根本不了解楼家的小姐,只不过是略有耳闻,从未放在心上。他以为那些关于她的传言不过是过誉。就连当着李磐的面夸赞于她,也只是为了劝说李磐认下婚事而已。

他想起前日对太子说的,“听说楼氏极为貌美,性格又温婉,说不定过不了几天,武安侯便知道朕给他赐了一桩多好的婚事”,如今竟像是狠狠一记耳光,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李磐显然是已经知道这是一桩多好的婚事了。

可悲的是,他也知道了。

“郑瑞。”景徽帝幽幽道,“你说李磐是真心喜欢她,还是只是贪恋于她的美貌?”

郑公公皱着脸,小声答道:“满打满算,武安侯与楼小姐相处的时间,也才不过几天……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是武安侯的夫人了啊,陛下!”

景徽帝又是深吸一口气:“李磐是个粗人,你觉得,簌君的琴声,他能听得懂吗?”

“……老奴不知。”

殿中又是一片沉默。

良久,景徽帝问:“今日她回门,是吗?”

“是。”

“回门……也好。”他说,“今日的折子,朕先不批了。”

第27章

楼雪萤被李磐牵着,快步走在出宫的路上。

“怎么样,我跟你说的没错,确实用不了多长时间吧?”李磐说道。

楼雪萤勉强点了下头。

风吹在她的身上,吹得她汗湿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暗暗告诉自己,马上要回门了,得先将方才的事放在一边,否则被母亲等人看出了心事,恐怕要误会她与李磐有什么矛盾。

正想着,宫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子身影,由宫女引着,与他们相对而来。

楼雪萤愕然地停住脚步。

“阿月?”她惊异开口。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姚璧月。

她也认出了楼雪萤,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绽出了笑容,提着裙子朝她快步跑来:“簌簌!”

李磐诧异地看着她们。

姚璧月跑到跟前,眼尖瞧见了二人相握的手,不由将团扇一挡,遮住了自己促狭的笑容:“哎呀,好像是我来得不巧呢。”

楼雪萤连忙将手抽了出来,对李磐道:“这是我朋友,是司农寺姚少卿的女儿,我……我想与她说几句话。”

“姚小姐。”李磐颔首。

“侯爷。”姚璧月也行了一礼。

李磐往旁边让了让:“请便吧。”

楼雪萤连忙拉着姚璧月走到一边,低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别说了,我也纳闷呢。”姚璧月以扇掩口,小声道,“昨日宫中来人,说皇后娘娘召我入宫,我没办法,只好来了。”

“皇后娘娘召你入宫?”楼雪萤一惊,“为什么?你与皇后娘娘素不相识,莫非她是为了太子的婚事?”

“我也觉得。”姚璧月皱了皱鼻子,“之前下大雨的那次赏花宴,你没去,我去了,后来大长公主又办了一回,我也只好又去了一趟。可是我也没见着太子啊,难不成是大长公主看上我了,向皇后娘娘推荐了我?”

楼雪萤心里暗道不好,这辈子赏花宴,太子没有中意的人选,便由长辈挑人了。上辈子就挑中了姚璧月,这辈子还是姚璧月,也不算奇怪。

但……她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姚璧月又一次嫁给太子吗?

太子不是良人,可这只是她心里的想法,姚璧月也根本不知道太子后来还把她藏了起来。她上辈子作为一个旁观者,未曾看出姚璧月对太子明显的厌恶,也没有机会去问一问姚璧月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万一她虽然不喜欢太子,但愿意当皇后,扶持母族呢?毕竟她们二人并不一样,如果她没有得到过姚璧月亲口的回答,说自己不想嫁给太子,不想当皇后等等,那她又怎么能轻易插手别人的命运呢?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也插手不了。谁会相信她说的,太子并非善类呢?恐怕连太子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现在一点错都没有犯过,她没有办法去提醒姚璧月。

楼雪萤抿了抿唇,道:“我想,皇后召你,可能是想亲眼看看你是个怎样的人,未必就是认定了要你当太子妃,你若不愿……有很多办法让皇后放弃你。”

“啊,我倒也没有不愿。”姚璧月往楼雪萤耳边凑了凑,用极低的声音道,“就是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我们跟菜市口的菜似的,被太子挑来拣去,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还不露面,要是他自己露面了,我心里还能舒服些。不过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我还不是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去菜市口了。要是真挑上我了,我也没理由不要,你说是不是。”

楼雪萤轻轻叹了一口气。

姚璧月眼睛转了转:“怎么,你不想我嫁给太子?莫非你知道什么秘辛?”

“太子……”楼雪萤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含糊地提醒她,“太子妃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与其找个麻烦的,不如找个省心的。”

姚璧月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会考虑一下的。不过,说不定人家太子压根就没看上我呢,哈哈哈。”

她一转眼又看到站在十几尺外的李磐,忍不住捅了捅楼雪萤,笑道:“还是说说你吧,簌簌,你真有本事,那武安侯瞧着冷冷的,对你却这么热情,在皇宫里还要手拉手,真不把大家当外人。我那天喝你们的喜酒,我瞧着他好像并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我还有点担心你呢,原来是我多虑了。这英雄呀,到底还是要醉倒温柔乡的。”

楼雪萤脸上一红,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走了,我还要回门呢。”

“那今日就先放过你。”二人各自还有事要做,姚璧月也没时间与她多聊,只隐晦地笑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再与你讨教讨教你都对武安侯做了什么。”

楼雪萤瞪了她一眼,甩开她,快步走回李磐身边。

李磐:“聊完了?”

楼雪萤点头。

李磐看向姚璧月,她朝他行了一礼,以示告辞,便随着接引她的宫女往皇宫深处走去了。

李磐带着楼雪萤,一边往皇城外走,一边随口问道:“你们关系很好?”

“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楼雪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那天你进城……是我和她一起在楼上看你的,但你没瞧见她。”

李磐似笑非笑:“哦?这种事还要拉着人壮胆?”

楼雪萤:“……”

李磐:“那她可知道你是故意落水引我去救的?”

楼雪萤摇了摇头:“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方才屡屡看我,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吧?”

楼雪萤半真半假道:“她说你是个武夫,怕你对我不好。”

李磐瞅她:“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

楼雪萤嘀咕:“她觉得我爱慕你爱慕得发狂,你做什么我都会觉得好的。”

李磐哼了一声:“拉倒吧,之前是谁在床上踢我来着?”

楼雪萤立刻急了:“你!”

她警觉地四下看看,还好现在周围暂时没人,他说这种话,也无人听去,否则她真是脸都丢尽了。

李磐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二人出了皇城,上了马车,往楼家行去。

楼家一家上下,早就等着楼雪萤回门了,哪怕知道他们要先进宫谢恩,不会马上过来,但还是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

楼雪萤一下车,便看到一大家子人都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将皇宫里的事情先抛开,攒出一个笑来。

“侯爷。”楼枢率先上前,向李磐拱了拱手。

李磐摆摆手道:“岳丈大人客气了,既已是一家人,便不要再做这些虚礼了,未免生分。”

楼枢笑了一下:“也好。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先用午膳?”

李磐:“好。”

一大家子人又浩浩荡荡地往正厅走去。

芃芃抱着楼雪萤不肯撒手:“三姐姐,你终于回来啦!”

“芃芃这几天有没有想姐姐呀?”楼雪萤笑道。

“当然想啦!”芃芃道,“厨房还烧了姐姐最喜欢吃的丁子香淋脍,是我叮嘱的哦!”

楼雪萤不由摸了把芃芃的脸:“芃芃对姐姐真好。”

走在前面的李磐听到了,脚步微微一顿。

她喜欢吃丁子香淋脍?怎么没跟他说过?

武安侯府中的饮食,因为照顾到他与母亲的习惯和口味,做得粗犷了些,但他也在京中待了快两个月,几乎已经跟着别人的宴请吃遍了京中美食,自然知道丁子香淋脍是什么。

鱼肉要生要嫩,以丁香油浇淋,方能品出其中鲜美——虽然李磐本人并不觉得鲜美在哪,但这不妨碍他知道越简单的食材就需要越精细的处理手法,京城里的人就喜欢吃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而且鱼肉都是片好的,雪白雪白,入口即化,食客只需享用便好,完全不会有剔刺之忧。

而她在他们家,竟还要想着给他们剔刺……李磐眉头微动。

一家人入了席,侍女们鱼贯而入,偌大的桌子一下子便被各色菜盘铺满了。

李磐暗暗地观察,这楼家吃的东西和外面酒楼里的一样精致,饭前还有清水和巾帕洗手,席上大家都慢条斯理地吃饭,偶有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浅笑交谈,没有什么嘻嘻哈哈的氛围。

李磐浑身难受。

酒楼里因为是宴请之所,大家往往不会有那么多规矩,怎么热闹怎么来,加上李磐是那个被巴结的对象,自然就更无什么顾忌了*。

但是到了楼家,被一群从头精致到脚、规矩挑不出一丝错漏的人包围,连那个八岁的小女孩都细嚼慢咽、有模有样的,李磐顿时感觉自己连筷子都要不会拿了。

旁边的楼雪萤瞥了他一眼,微微翘了一下唇角。

李磐瞧见了,心里不爽,脸上面不改色,实际上右手还搛着菜,左手却放在了桌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摸了一把楼雪萤的腿。

楼雪萤惊得手里的汤匙都掉了,溅出几星水花。

李磐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众人纷纷望来,楼雪萤强作镇定,吩咐布菜的侍女道:“给侯爷添点饭。”

侍女应是。

楼枢问了一句:“我们府上的菜色,侯爷觉得还合胃口吗?”

李磐自然点头:“甚好,甚好。比侯府好上许多,改日让我们府上的厨子也来楼家学习学习。”

楼枢笑道:“侯爷喜欢便好。”

一顿饭吃完,楼夫人含笑道:“簌簌,府上新买了一批首饰,你与你嫂嫂都来我屋中挑挑吧。”

楼枢也道:“她们女眷要看首饰,我们说不上话,不如去喝喝茶。这个月伯玉回来,也恰好带了包新茶,我们尝尝味道如何。”

楼伯玉便是楼家的长子,平时在京畿任职,不常回家。之前楼雪萤刚被赐婚时,他收到消息,带着妻子回来过一趟,这次妹妹大婚,他又告了几日假,带妻子在家中住到了今日回门。

李磐心中明白,这是要把他们夫妻分开问话了。女人那边问问楼雪萤嫁过去过得怎么样,男人这边则问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早有预料,便笑了一下,起身道:“我是个粗人,也尝不出茶的好赖,到我口中未免可惜。不过既然是舅兄特意带回,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楼伯玉与楼仲言一样,也是相貌端正,一表人才。只是他比楼仲言年纪大,任的又是多事的县尉一职,看上去比楼仲言沉稳不少,颇有其父之风。

楼伯玉颔首:“也不是什么上等好茶,不过是老百姓送到县衙来的一点心意,我借花献佛,侯爷尝个新鲜便是。”

李磐听出来了,这是在暗暗地告诉他呢,他在县衙是干实事的,不是光去混资历的,否则老百姓也不会闲得没事跑去县衙送茶叶。

李磐笑道:“那走吧,我还没尝过京中本地的茶叶呢。”

另一头的楼雪萤见李磐和父亲兄长们谈笑风生,不由放下心来,与嫂嫂一起,随母亲回了屋。

门一关上,楼夫人便迫不及待地拉住了楼雪萤,问道:“前天侯府那个管家来我们府上借侍女,是你的授意?侯爷知道吗?”

楼雪萤笑道:“侯爷自然知道。”

楼夫人:“我们倒是不介意放几个侍女过去,不过,侯爷不是觉得我们楼家另有心思吗?他竟不介意用我们楼家的人?”

楼雪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将李磐意外偷听到她与采菱聊天的事情讲了。

楼夫人瞠目结舌:这……他……”

嫂嫂也瞪圆了眼睛:“那侯爷不会觉得你……”

后面的话她没直说,但楼雪萤明白,摇了摇头道:“他好像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得知这场婚事并非楼家谋划,楼家也并没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后,他待我便温和了许多。”

楼夫人拧着眉头,轻嘶一声:“但女子太过主动,总是容易叫男人看轻……”

“侯爷没有看轻我。”楼雪萤想了想,道,“他对我很好,成婚当夜便将掌家权交给了我,还说他们一家都是从西北过来,不大会调教侯府的下人,让我帮忙。还说侯府里有什么要修的,都可以根据我的意见去改。”

“如此说来,侯爷倒是个有心的。”嫂嫂笑了,“还是簌簌眼光好。”

几人待在房中闲谈,直到半个时辰后,楼夫人的侍女来敲门:“夫人,老爷和公子们与侯爷谈得差不多了,叫小姐去陪侯爷逛逛府里风景呢。”

楼雪萤当即便起了身。

楼夫人啧道:“我就知道你心思不在这儿!是谁出嫁那天说得好听,什么要常回家,什么就算嫁出去了,也还是我的女儿。实际上,回了家还不是惦记着你的夫君!幸亏我没把你那话当真!”

嫂嫂在一旁笑道:“新婚燕尔是这样的,簌簌如此表现,恰恰说明了她与侯爷感情好,母亲当欣慰才是。”

楼夫人挥了挥手:“快去快去,我们不打扰你俩了。”

楼雪萤抿唇一笑,向母亲和嫂嫂行了个礼,轻快地跑了。

她跑到前堂花厅,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父亲旁边喝茶的李磐。

“簌簌,你来了。”楼枢和蔼笑道,“备婚之时,侯爷几次登门,同我与你母亲商议婚事细节,却还不曾真正参观过我们府上。今日正好有空,你便带着侯爷逛逛吧。”

楼雪萤应了声是。

李磐起身走到了楼雪萤身边。

楼雪萤瞧见父兄们陆续离开,便一边带着李磐往花园里走,一边好奇问道:“你们方才都聊了些什么?”

李磐云淡风轻道:“也没聊什么,他们问我觉得你怎么样,我说什么都好,就是胆量有余,心计不足,能想出落水这种烂招,实在拉低了楼家的水平。”

楼雪萤愕然顿住:“真的?”

李磐瞧着她陡然睁大的双眼,咧了咧嘴:“逗你的,你父兄才没跟我聊这个。”

“我就知道!”楼雪萤忍不住抬手打了他一下。

李磐笑道:“回了自己家,真是好大的威风,生怕你家里人不知道你在侯府过得多娇纵?”

楼雪萤回过头,发现身后尚未走远的父兄,正三脸震惊地看着她。

楼雪萤:“……”

她脸上一热,迅速甩开李磐,只顾自己埋头往前走去。李磐气定神闲,还不忘又回头朝楼家父子点了下头,才优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进了花园。

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楼仲言才拍了拍自己的脸,恍惚道:“我没看错吧,簌簌方才是打了武安侯一下吗?”

楼伯玉深吸一口气:“恐怕并没有看错。”

楼仲言:“武安侯就由着她打?”

楼伯玉:“不仅由着,看起来还乐在其中。”

楼仲言:“……”

楼枢摇了摇头,一边负手转身离去,一边笑叹道:“还是簌簌有本事啊……”

第28章

“为什么故意让我出丑?”楼雪萤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气闷地问。

“我何时故意让你出丑了?”李磐斜倚在秋千架上,笑道,“是你自己要打我的,怎的还怪上我了?你父兄不好意思直接问我待你如何,这下眼见为实,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楼雪萤:“午膳的时候,你还……你还摸我!我全家人都在呢!”

“也没人看见啊,哪里出丑了?”李磐摊手,“而且分明是你嘲笑我在前。”

楼雪萤别过脸:“我笑一下而已,又没笑你,你自己多心。”

李磐:“行行行,那我就当我小人之心,白占了你的便宜,你下次占回来好了。”

“……谁稀罕占你的便宜!”

“真是翻脸不认人,你若不稀罕占我的便宜,那你非要嫁给我干什么?”李磐哼笑一声。

楼雪萤:“……”

“生气了?”李磐走到她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下次不逗你就是了。”

秋千浅浅地摇摆起来,楼雪萤的裙摆在风中飘荡,她扭过头,问李磐:“你中午是不是没吃饱?”

李磐不吭声。

楼雪萤翘了一下唇角:“我就知道。”

李磐撇了撇嘴。

倒不是楼家的菜量不够,而是他们家的人吃得又慢又细,李磐也不想被这么一大家子人用惊奇的目光看待,因此也放缓了自己的进食速度。

结果就是他们一家子陆陆续续地搁下了筷子时,他才刚过半饱。但也不能让一家子人看他一个人吃饭,他也只好顺势放下了筷子。

楼雪萤道:“等会儿我让采菱多端些点心来。”

李磐却反问:“你是不是在侯府里吃得不习惯?”

“没有呀。”楼雪萤眨了眨眼。

李磐:“你不用怕我不高兴,直说便好。”

“真的没有。”楼雪萤道,“侯府的菜色虽与楼家不大一样,但也是另有一番特色,况且厨子手艺又不差,我岂会吃不惯呢?难道侯爷真觉得我会为了一口菜而耿耿于怀吗?”

李磐:“我瞧你妹妹身边一直有个侍女在左右忙活,料想你小时候也是这么精细地被养大。武安侯府名头虽好听,但远没这么多规矩,我怕你心理落差太大。”

楼雪萤便笑:“侯爷放心吧,我又不会给自己找罪受,真有什么不高兴的,又岂会委曲求全呢?”

“也是。”李磐点点头。

楼雪萤坐在秋千上,声音随着秋千的起伏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侯爷小时候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吗?”

李磐:“没有,就老老实实地种地呗。”

楼雪萤:“那想过以后娶什么样的媳妇吗?”

李磐诚实回答:“想过。我们村东头有个丫头,高高壮壮的,特别能干活,我每次从村口挑水回来都能看到她在地里忙活,当时就觉得以后要娶这样的,能帮家里不少忙。”

楼雪萤:“后来怎么没娶呢?”

“后来犬戎打过来了,我觉得这地没法种了,就投军去了。”

“那她呢?”

“她肯定嫁人了啊,我和她又不熟。”李磐道,“我只是说要娶个能像她一样会干活的,又没说一定要娶她。何况那时候我家里穷,她家好像还比我们家宽裕一点,我要是真去提亲了,说不定人家还嫌弃我呢。”

楼雪萤又问:“后来与侯爷定亲又退亲的那个知州之女,侯爷在婚前见过吗?”

“没见过。”李磐道,“说实话我连知州大人都没见过几次,全靠当时胡将军做媒。”

“若侯爷当时能顺利成亲,恐怕升迁得还会更快。”

李磐一把扯住了她的秋千绳。

秋千猛地晃了两下,在他身畔停住。

楼雪萤仰起脸,看向李磐。

李磐似笑非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是吃醋了?”

楼雪萤:“侯爷对她们既无感情,又不亲近,我有什么醋可吃。我只不过是有些好奇侯爷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想着娶妻,哪怕连我一开始送上门来,侯爷都不想要。是因为当时被退亲,叫侯爷伤心了吗?”

李磐抬手,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除了我娘,你还是第一个敢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楼雪萤无辜道:“都过去那么久了,侯爷应该不至于气量狭小到提都不让提吧?”

李磐捏了一下她的脸,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回答一下也无妨。当时被退亲,我虽不伤心,但到底有些生气。不过我后来也想了想,人家好好一个闺阁小姐,却因我险些命丧犬戎之手,不想再与我成亲,也是情有可原,我又何必再去坑害人家?退亲也好,我与她都轻松了。她也可以去嫁一个她喜欢的风流才子,用不着委身给我这个乡下人。”

“所以那之后侯爷便不想着娶妻的事了?”

“是啊,犬戎未定,我娶了妻又有何用?万一战死了,人家还得守寡。”

“可万一侯爷真出事了,那岂不是连香火都没了?”

“我们老李家就是个破种地的,没了就没了呗。”李磐哂笑。

“可是后来犬戎已定,侯爷为什么还是不想要娶妻呢?”

“不是不想娶,是不想急着娶。”李磐道,“我初到京城,都还没摸清各处的关系,岂能轻易结亲?便是皇家也不行。”

楼雪萤:“那如果抛开出身不谈,只论本人,侯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李磐思索了一下:“真没想过。”

“我不信。”楼雪萤道,“你们军营里的男人,肯定会聊起女人的。”

“是会聊起,不过我对女人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非要说的话,我也只能说我想娶什么样的女子,而不是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无非就是能帮衬到家里的呗。以前是想着能干活种地,后来是想着于仕途有益。”非常功利的回答,然而李磐说得很坦荡,“但我后来明白了,光自己想不行,也得让人家看得上自己。那我还不如脚踏实地一点,凭自己的本事出头。届时,还不是我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就娶什么样的女子,想不娶什么样的女子就不娶什么样的女子。”

楼雪萤轻哼一声:“你不想娶我。”

李磐扳过她的脸:“套了我半天话,原来就是为了骂我。”

“我可没有骂侯爷,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楼雪萤嘟囔,“而且我也没觉得侯爷哪里对女人没兴趣,我瞧着兴趣可足了……”

李磐笑道:“你何时看到我对其他女人有兴趣了?不就你一个么?我对你有兴趣不行,对你没兴趣也不行,你还想我怎样?”

他俯下身,贴在她耳旁,低声道:“若早知京城有这么个楼小姐在等着我,我一定抓紧时间剿灭犬戎,早早入京,免得楼小姐对我思念成疾。”

“谁对你思念成疾了!你少造谣!”楼雪萤恼怒地一转头,嘴唇从他颊侧的皮肤上擦过,停在了他的耳根处。

李磐顿了一下。

楼雪萤缩了缩脖子,想跳下秋千去,却被李磐一手按住了后颈,迫使她扭过头来。

他靠近,一口咬住了她的唇瓣。

她的呼吸蓦地紊乱起来,不自觉地抓住了两侧的秋千绳。

“哎呀!哎呀哎呀!”忽听一声惊叫,楼雪萤猛地推开李磐,惊见树丛后面窜出一个人影,正捂着眼睛,跺着脚大叫,“我不该来的,我走了!”

“四小姐!”路的尽头一个侍女急急忙忙跑来,迭声向楼雪萤道歉,“三小姐对不住!四小姐午睡起来就问三小姐去了哪儿,非要来看看,奴婢没追上她……”

楼雪萤:“……”

芃芃捂着眼睛,被侍女推走,她悄悄张开一点指缝,回过头偷看楼雪萤,又迅速把眼睛重新捂上了。

“你给我回来!”楼雪萤喊道。

芃芃立刻放下手,飞快地跑了过来,冲楼雪萤嘿嘿一笑。

楼雪萤沉下脸,道:“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偷偷过来?”

芃芃收敛了嬉皮笑脸,绕着手指心虚道:“我只是想来找姐姐玩……要是我早知道你们在……那个……我就不来了……”

说着,她又偷偷瞟了一眼李磐。

李磐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好笑。

原来这楼家的小姐一个两个都这样,方才在席上看这四小姐挺规矩的,原来实际上胆子也挺大。也对,要是胆子不大,当初也不会被她姐姐推出来当骗人的先锋军了。

“什么这个那个的!”楼雪萤头皮一麻,唯恐被旁边的侍女听去误会了什么,“姐姐和姐夫单独说点体己话,芃芃不可以胡乱来打扰,知道吗?”

芃芃瘪了瘪嘴:“知道了。”

侍女道:“四小姐,我们还是回屋去吧,就不要打扰三小姐与侯爷说话了。之前先生布置的琴课还没练完呢,再过几天先生又要来了,若是发现四小姐练得不好,告到夫人那里,四小姐又要挨骂了。”

芃芃呜哇一声:“我不想练琴啊!”

侍女:“今日不练,明日便得加倍练,何苦呢?”

芃芃:“三姐姐都好久没练琴了,为什么我还要练啊?”

侍女笑道:“三小姐琴艺有成,早不用先生专门授课了,她练不练都没人管着,但四小姐你还在学习呢,岂能不练?”

李磐悄声问楼雪萤:“你好久没练琴了?”

楼雪萤含糊道:“之前……忙着备婚,自然没空练了。”

李磐摸了摸下巴:“好像也没见侯府里有琴啊,是你没带过去,还是打算另外再买?”

楼雪萤不想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弹琴了,也根本没带琴出嫁,但人人都知道她琴艺出众,她若直说再也不弹,定会引人怀疑。

“等以后有空了,再慢慢挑新的。”楼雪萤仗着李磐不懂,随口胡言,“琴弹着弹着就旧了,得换新弦,还不如直接买新的。”

李磐哦了一声。

芃芃还在挣扎:“晚点吧,晚点再练,三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陪三姐姐玩一会儿怎么了?”

侍女无奈地看向楼雪萤。

楼雪萤叹了口气,摸了摸芃芃的头:“不喜欢弹琴吗?”

芃芃连连摇头:“不喜欢。”

楼雪萤道:“不喜欢便算了,我晚上同母亲说一声,别逼你了。左右不过是消遣的东西,既然不喜欢,又何苦为了个美名强迫孩子。”

“姐姐,你真好!”芃芃感动不已,“你当时是不是也练得很痛苦?”

楼雪萤恍惚了一下,轻声道:“练琴哪有不辛苦的……只是姐姐当时是真心喜欢,所以也愿意吃这个苦罢了。”

“我不喜欢练琴,但我喜欢听琴。”芃芃拉着楼雪萤撒娇,“姐姐,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弹给我听听吧!”

楼雪萤面色微凝,一口拒绝:“最近忙,我琴艺也生疏了许多,还是不弹了。”

芃芃却道:“姐姐就算生疏,又能生疏到哪里去?反正弹得比我好听多了!”她转了转眼珠,又看向李磐,“姐夫,你是不是也没听过姐姐弹琴呢?”

李磐笑了。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喊他侯爷,连楼雪萤的两个兄长也没敢喊他“妹夫”,这小姑娘倒是有趣,上来就喊“姐夫”。

“嗯,没听过。”李磐道,“我不爱听琴。”

有时候在酒楼宴饮,会有琴师伴奏,不过在他听来不过都是些靡靡之音,弹什么曲子都差不多。

芃芃:“那是因为你没听过姐姐弹琴,你要是听过,你肯定就喜欢听了!”

她这么一说,李磐倒是来了兴趣:“哦?是吗?那我真是要听一下了。外面都说你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是一个都没见识过,不如今日就把这第一个见识了。”

楼雪萤咬了下嘴唇,还是想拒绝:“算了吧,我最近手感不好……”

李磐:“反正我又听不出来,你就弹一弹呗,也让我这个粗人风雅一回。”

楼雪萤见他兴致盎然,旁边的芃芃也是一脸期待,心知今日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迟疑片刻,只得对侍女道:“你去找采菱,让她把我那把最常用的琴抱过来。”

侍女得令走了,没过多久采菱便抱着琴和她一起回来了。

“小姐总算是又想起弹琴了。”采菱道,“之前小姐说嫁妆里不带琴,奴婢还纳闷了好久呢。”

楼雪萤:“以后买新的,旧的都放在家中吧。”

她从秋千上下来,走到凉亭之中,在石桌旁坐下,深吸一口气,十指按在了琴弦之上。

面前的这把琴,是她还没有得到景徽帝所赠之琴时,最喜欢的一把琴。

这把琴陪她度过了她最快乐的一段少女时光,弹奏过许多名家名作,也弹奏过被景徽帝修改的那些全新曲谱。

她半阖上眼,指面轻拨,发出铮铮的试奏短音。

她的确好久不曾弹琴了,但当重新触碰到这些熟悉的琴弦时,那些记忆仿佛一下子就涌入脑海,都不需要她思考,她的手指已经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她弹的是习琴之人人人都会的一首名曲,甚至连芃芃这样的初学者都会个七七八八。

这曲子平实简单,并无繁复的指法,可偏偏是这样人人都会的曲子,弹奏起来才最验真章。

在她指下,音律吞吐如有呼吸,轻重虚实,层层推涌,泠泠不绝。时而如珠玉落盘,圆润饱满,时而似鹤鸣长空,清越透亮。

院墙之外,人烟稀疏的巷道里,一辆马车忽地掀起了帘子。

马车中的人怔怔地望着那道高高的院墙,手中攥皱的信纸缓缓飘落,被侍立在旁的郑公公及时瞧见,双手接住捧起,又悄然放回了他的膝上。

“是她……”景徽帝喃喃自语,“只会是她,楼家没有人,再有这般造诣。”

郑公公默然不语。

今日上午见过入宫谢恩的武安侯夫妇之后,皇帝便失魂落魄,别说批折子了,便是连午膳都没胃口吃。后来他终于坐不住了,微服出宫,硬是在这楼家的后院院墙外,待到了现在。

说实话,郑公公也不知道皇帝想做什么。

他分明是知道自己所为有悖常理,所以才没有停在楼府正门附近,以防引人注意。可是他停在这后院墙外,更是什么都看不到,甚至因为院墙里的树木遮挡,连里头有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

驾车的心腹护卫和郑公公已经在这里干巴巴地站了一个多时辰了,明明什么都没有,皇帝也不肯走,他们也不敢劝。

皇帝就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信纸,仿佛只有在楼府外看这些信纸,才能让他真正感觉到,与他通信的那个簌君,就是楼家的长女。

琴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郑公公与护卫都是一凛,皇帝更是猛地掀开了车帘。

依旧是什么都看不到,然而却有清晰的琴声穿透树木和院墙,落到了巷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皇帝脸上似喜似悲,一只手死死地扣住窗沿,指节泛白。

听见车厢里的呼吸越来越混乱粗重,郑公公不由担忧道:“陛下,无论如何,要保重龙体,切不可忧思过重啊!”

话音未落,便见皇帝骤然拧眉,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郑公公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上了车,扶住景徽帝:“陛下!”

驾车的护卫亦是大惊失色,一跃而上,甩动马鞭,急急掉头回宫。

“无、无事……”景徽帝俯着身子,抓着郑公公的手,颤声道,“与……与她无关……是朕一时动气……”

郑公公满头大汗:“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呢?!”

陛下身体确实不如年轻时那么强健了,但整体还算健康,平时至多也就是偶尔有个风寒脑热,几天便好了,从来没有这么吓人,竟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景徽帝喘了口气,道:“封锁消息,速召太医,今日之事,切不可让外人知晓。就算是皇后和太子……也绝对不可!”

说罢,便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都好热情!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决定加更一章[害羞]

第29章

一曲奏毕,楼雪萤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对面的人。

芃芃托腮,眼睛闪闪发亮,感叹道:“姐姐好厉害,弹得这么好,完全没觉得哪里生疏了嘛!”

楼雪萤:“是吗?”

李磐点点头:“嗯,确实好听。”

楼雪萤淡笑了一下:“侯爷觉得好听便好。”

其实在她自己听来,的确是略有退步,不过不在技艺,而在心境。

这首琴曲抒发的是作者超然物外的隐逸之情,她待字闺中之时,生活简单,没有烦恼,也对那种闲云野鹤的生活有所向往,自然能够奏出曲谱本身的情感。到如今,她活了两世,一世郁郁而终,一世汲汲营营,早已与这琴曲的内涵背道而驰,再也弹不出当年的心境。

可惜谁都听不出来。

今日早上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她为了回门而一直极力压抑的心绪,终于在这曲之后悉数溃防。

她想到方才自己在花园里刻意勾引李磐的模样,便觉得可笑。

她察觉今日景徽帝态度有异,疑心他已经知道了她就是簌君,不由愈发害怕,害怕到她即使是在自己家中,也想要抓紧时间与李磐亲密,想办法让他更快地爱上自己。

矫揉造作,惺惺作态,不过是仗着李磐没和女人打过交道,才能将他哄骗得团团转。

李磐有没有为她动真心她不知道,她也不在乎李磐爱她的灵魂还是她的□□,只要李磐需要她,觉得她好,觉得不能把她拱手让人,能够保她长长久久地留在他身边,那便够了。

没想到被芃芃闯了进来。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不是因为被妹妹撞破了与丈夫的亲密而羞愧,而是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芃芃一双天真的眼睛。

芃芃天真地以为他们只是夫妻恩爱,绝对想不到是她一向仰慕尊重的姐姐,正在绞尽脑汁,媚意逢迎,变着法地引诱男人主动上钩。

她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呢?

她上辈子分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这辈子忽然就无师自通了,难道她其实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尽管她在决定不择手段嫁给李磐的那一刻,已经自认毫无廉耻之心,但如果她真的不知廉耻,又岂会用得着自我催眠?!

李磐越是上钩,便越能证明她手段了得,便越能证明她天生就精于此道。

明明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李磐正在按照她所期待的那样变化,可她为什么还是高兴不起来?

气氛忽地凝滞下来,采菱敏锐地感觉不对,连忙抱起桌上的琴,道:“小姐,我们要不回房吧?厨房做了杏酥饮子,刚好可以喝呢!”

楼雪萤点了点头,语气飘忽:“那回去吧。”

芃芃一下子就苦了脸:“就回去了吗?姐姐,我们不再玩一会儿吗?”

“四小姐,差不多了。”侍女小声道,“就算不回去练琴,也该回去读书了。”

楼雪萤起身,摸了摸芃芃的脑袋,柔声道:“就算不想读那些正经严肃的书,看看小人图画也行。姐姐和侯爷还有其他事要做,不能总是陪芃芃玩。”

“……好吧。”芃芃噘了下嘴,还是松开了楼雪萤,“那我回自己屋了,晚些再来找姐姐玩。”

楼雪萤笑笑:“好。”

芃芃被侍女带走了,采菱去放琴了,楼雪萤则和李磐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你可以来我房中坐一会儿,但晚上不能住这儿,家里另外备了客院给你住。”楼雪萤道。

李磐:“我知道,分房睡嘛,有规矩。”

楼雪萤住的院子不算很大,但修得清新雅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讲究。

皇帝赐婚那日,李磐到她院前来同她说过一次话,但那次时间仓促,他也没工夫细看,如今踏足此处,才发现和她花团锦簇的闺房相比,他那侯府主家院子真叫一个简洁利落。

屋中已经摆好了饮子和糕点,楼雪萤往李磐面前推了推,道:“不是没吃饱吗,快吃吧,这儿就我一个,不丢你的人。”

李磐却瞅着她道:“我怎么感觉你又不高兴了?”

楼雪萤一愣,随即给自己倒了杯饮子,道:“没有不高兴,只是方才弹奏时太过沉浸,还没从曲子里走出来。”

反正他也不知道她弹的什么,胡说便是了。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弹完就好像不对劲了。”李磐道,“我还当是我夸得太敷衍,你又生气了。”

楼雪萤抿了口饮子道:“在侯爷口中,我动不动就生气,早气死了。”

李磐笑笑,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

楼雪萤:“不过,侯爷是真觉得好听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李磐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

楼雪萤皱眉:“假话是什么?”

“太好听了,你妹妹说得对,要是我能早点听到你的琴声,我肯定就喜欢听琴了!”

楼雪萤眉头皱得更深了:“难道真话是我弹得很难听?”

不可能吧,她只是心境有变,但琴声绝对不至于难听。

除非李磐耳朵有问题。

李磐咽下糕点,道:“真话就是,说好听,也好听,但你若让我和我听过的酒楼里那些琴师相比,我也委实听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当然,也可能是酒楼里嘈杂,我听不清楚那些琴师的水平,加上我没听过这支曲子,不知道别人弹这曲子是什么样,说不定我听完之后就知道差距了。”

楼雪萤冷笑一声。

这还是李磐头一次见她冷笑的样子,不由吃了一惊。

“对牛弹琴。”楼雪萤重重地放下杯子,面露愠色。

李磐心道,完了,怕是踩到她的底线了。

这么一个以琴艺闻名的大小姐,被他这种不懂音律的人和酒楼琴师放在一起比较,恐怕是气坏了。

嗐,早知道就不这么诚实了,好听话还不会说吗!

李磐正思索如何补救,便又听楼雪萤冷冷道:“术业有专攻,侯爷听不懂,我也不怪侯爷。侯爷也不必勉强自己,左右我以后都不会再弹琴了。”

李磐愣住:“啊?这就不弹了?”

“不弹了。”楼雪萤道,“正好府里也没有琴,不必另买了。”

李磐倒嘶一口凉气。

看来这是真气得狠了。方才她还说呢,她是真心喜欢弹琴,小时候也愿意为了弹琴吃苦,就这样一个爱琴又擅琴之人,就因为他一句算不上贬低的话,说不弹就不弹了?

“祖宗,你何必跟我置气。”李磐赶紧一把将她抱起,抱到了自己的腿上,迭声哄她,“我都不懂这个,我说的话能当真吗?那么多行*家都说你弹得好,你听不进去,我也没说你弹得不好,只说我听不出区别,你就听进去了?”

楼雪萤扭过脸不去看他,用力地扳着他的手:“你放开我!你耳聋至此,我与你无话可说!”

“怎么就无话可说了,你当初死活要嫁给我,也不是因为我懂琴吧!怎么现在还能因为这个跟我赌气?”李磐趁机反抓住她的手,十指挤进她的指缝,牢牢扣住,笑道,“成婚那夜,我特意提醒过你,我说我是个庸俗之人,牛嚼牡丹,恐怕不能让你高兴。你又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倾慕我,事事以我为先,那些琴棋书画不过是你无聊时的消遣,有了我,你就不会无聊了。你这还是以我为先吗?”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他就知道这种少女感情当不得真,不过是隔了些距离,才有了些幻想的余地。实则跟他一相处,所有的美好期待统统都能破碎。

幸亏他也从来没把她的承诺当一回事,不然早就被她气歪鼻子了。

楼雪萤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是固执道:“我不弹了。”

“好好好,不弹就不弹,不弹也行。”李磐换了个哄法,“我也觉得没必要弹了,多伤身啊。你看你,之前还好好的,弹个曲子把自己弹进去了,弄得自己伤春悲秋的,这怎么行?你没发现很多所谓的名家都活不长吗?”

楼雪萤:“……”

“还没消气?”李磐瞧了瞧她,抬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嘴边,在嘴上拍了两下,“打我两下,这样行了吗?”

楼雪萤眉头紧锁,嫌弃地弹了下手指。

李磐见她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便知道这是哄好了,便点头欣慰道:“这就对了,何必跟我一个粗人一般见识。”

楼雪萤:“放我下来。”

李磐乖乖松了手,楼雪萤从他腿上离开,踱到窗边,开始给窗边的花瓶剪枝。

她一边剪枝,一边悄悄用余光观察李磐。

李磐刚被她冷待过一番,此刻也不往她面前凑,就端了个糕点盘子,一边吃,一边在房中来回转悠,研究她的闺房陈设。

楼雪萤心想,他还真是心大,被她甩了一通这么脸子,竟也不恼,还肯主动纡尊降贵来哄她消气。

她方才的生气,真假掺半。一半是她的确恼他毫无审美,简直浪费了她的琴和琴技,一半是往李磐身上甩黑锅,把自己再也不弹琴全都归罪于他,反正他本来也不爱听,她再也不弹,他应该也不会特别在意。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心情却还是轻松不起来。

她还要这样以色侍人,和男人玩多久的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把戏呢?尤其是现在皇帝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她就是簌君,她还能过多久的安稳日子呢?李磐能不能提前带她离开京城?她简直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你……”楼雪萤刚想问问他今日有没有和父兄聊什么正事,便听李磐也恰好同时开口。

“你这里怎么还有这个?”李磐震惊道。

楼雪萤回过头,看见李磐正站在她的床边,翻着一本眼熟的暗蓝色封皮册子,顿时一股气血直冲天灵,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去夺:“不许看!”

李磐却迅速举起了手臂,也不管她还在努力蹦跳着来够,只自顾自地仰头翻阅着,惊叹道:“楼小姐,你琴棋书画的书,原来是这个书啊!”

楼雪萤恼羞成怒,一声大吼:“李磐!”

被她连名带姓地这么一喊,李磐低下头,笑着应了一声:“怎么了?”

“还给我!”她气急败坏地跳着,却怎么也抓不到他手里的书。

李磐:“还给你,你怕不是要把它撕了。不行,我看这书装帧精美、图画生动、字迹清晰、纸张柔顺,肯定价格不菲,得好好留着才行。”

楼雪萤:“李磐,你不要脸!”

李磐厚颜道:“做都做了,看一看又怎么了?”

楼雪萤此刻后悔万分,早知道会被李磐发现,她当初就应该直接把它烧了,也免得李磐来笑话她!

李磐:“你也真是的,这种好东西,放在闺房里做什么,应该我们成婚那天一起看的。你一个人偷偷学习,也不告诉我。”

楼雪萤脸上红得要滴血:“我没有偷偷学习!这种东西有辱斯文,是……是成婚前夜非要新娘看的,但我没看几眼就把它塞到床底下了!你怎么连我床底都要翻!”

“我才没有翻你床底,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床用的什么木头,和我们府上的有什么区别,所以才蹲下来看了看。谁知道蹲下来就看到有个书角怼在我面前。”李磐无辜地耸肩,“我哪知道你床底下是塞的这种书啊。”

楼雪萤夺不走书,便夺过他另一只手里的糕点盘子,气咻咻地道:“不许吃了!”

“唉,算了,还给你。”李磐见好就收,把册子合上,送到她跟前,“你的东西,你自己处理。”

楼雪萤:“我不要,归你了。”

“真不要假不要啊?不会我收下了,你又要跟我翻脸吧?”李磐警觉。

“不会。”楼雪萤咬牙,“这里面全是不穿衣服的女人,你喜欢看你就多看点。”

李磐:“……我不喜欢看,我不看了。”

他又默默地把册子塞回了她的床底下。

楼雪萤觉得她真没工夫和李磐再继续胡闹了,便转过身,一脸严肃地问他:“你今日和我父兄聊了什么?有没有聊起你以后的打算?”

李磐见她问得认真,便也收敛了表情,正色道:“聊了。”

“怎么说?”

“陛下有意让我兼任京职,只是目前京中武职并无空缺,我便迟迟未有实职。”李磐道,“但我若正式领职,长居京中,势必要交出西北兵权。”

楼雪萤:“你不想交?”

太好了,赶紧回西北去!

李磐:“确实不太想交,但不是因为我贪恋权势,而是我麾下部将尚未有我这般威信,而边境也不止犬戎一个部族,我怕他们压不住。但陛下既然让我与你们楼家结亲,恐怕就是怕我一人在西北独大,把持兵权不放,那我也不能不识好歹。况且我已经娶了你,总不可能抛下你自己去西北,你也不可能愿意跟我去那种苦寒之地,所以你父亲问我有没有看中的官职,他替我想想办法,从中运作一番,实在不行,专为我凭空添一个职位出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楼雪萤眼前一黑。

第30章

父亲竟还想着帮李磐找门路运作个京职出来!虽说这事儿是情理之中,他要是不帮李磐才是奇怪,但楼雪萤之所以嫁给李磐,就是冲着他的兵权去的,他要是没了兵权,怎么有能力与皇帝抗衡?

楼雪萤定了定神,道:“谁说我不愿意跟你去西北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在西北好歹也有个将军府,就算外面再苦寒,屋子里不照样暖和么。更何况,将士们百姓们都能受得了那种苦,我又有什么受不了的?”

“算了吧你,你也就是现在说得好听。”李磐十万个不信,“都不用到西北,走出京城你估计就已经后悔了。”

新婚那夜她对他的深情承诺言犹在耳,说什么不在乎他懂不懂琴棋书画,这才几天啊,她就为了支琴曲给他撂脸子了。还说什么愿意跟他去西北,一听就是信口开河。真要是去了,怕不是要哭着跟他和离了。

楼雪萤蹙眉。

她一个自小长在京中,去过的最远地方就是京畿的闺阁小姐,贸然说什么愿意去西北,听上去的确没有说服力。

于是她换了个方式:“你那些部下当真压不住其他边境部族吗?万一出了事,就算陛下对你临危授命,你再赶过去是不是也有些来不及了?”

李磐重重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希望边境那些人看着犬戎前车之鉴,老实一点吧。”

楼雪萤回想上辈子,景徽帝没能找到一个好由头强迫李磐成亲,李磐也没有人脉帮衬他挤入京职,就这么一直拖了半年,最后被他找了个机会请求回边,景徽帝也莫可奈何。又逢其他部族趁机从衰落的犬戎借道,滋扰大岳,最终被李磐打服,彻底证明了李磐坚守边关的重要性,从此便再没人说过要收回他的兵权。

然而这一世,她借落水一事强嫁李磐,困住了李磐回边的脚步,也给了景徽帝收回兵权的由头。

难道她就不该嫁给李磐?她的婚事,和他的兵权,难道就不能两全?

见楼雪萤神情恍惚,李磐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

楼雪萤回过神来,捂住额头道:“你手底下有没有安排什么细作在边境其他部族里?你要是离了边境,说不定他们还真的蠢蠢欲动呢。若是能抓到他们的把柄,证明你守边的必要,那你就不用交出兵权了。”

李磐失笑:“你怎么好像真想让我去西北?”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喜欢被困在京城,西北更自由。”楼雪萤低声道。

李磐又弹了她一下,只不过这次是弹在她捂着额头的手背上。

“就算那些部落真有异动又如何?既然他们还没有明显的侵扰之举,我又如何能抓到他们的把柄?”李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难道你让我直接去告诉陛下,说我在敌营有人?你也不怕我被判个通敌之罪,说我跟敌军里应外合,互相演戏,贪污军饷,砍了我的头也就罢了,我看你们楼家也得被一起流放。”

楼雪萤:“……”

也是,她还是太急躁了,没想那么多。

李磐:“朝堂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你这细皮嫩肉的,我也舍不得你去西北吃沙。而且我娘也说了,京城这么好,何必回去。既然所有人都想我留下,那我就留下,但若边关有需要,我再前去便是。”

其实今年年底,边关就会受到犬戎以外的部族滋扰,但楼雪萤没办法告诉李磐,只能勉强点了下头:“那好吧,但是你与父亲也不要操之过急,左右还有个爵位在呢,即使没有实职,也不打紧的。”

等混过这段时间,边境真出问题了,李磐的兵权便能重新握稳了。

李磐:“我是不怎么急,主要是你父亲看不得我闲着。”

“他是怕你没有实职,在京城里无权,便说不上话。”楼雪萤道,“就如广平郡公,虽有爵位,却无实职,就是个闲散皇亲,平时大家给他些面子,但若真要办事,他还是得去找那些能说得上话的帮忙。”

李磐挑眉:“那你怎么不怕我无权?”

楼雪萤:“我又不是为了权势嫁你,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李磐:“你们京城人心眼子颇多,尤其是你,胡话张口就来,方才还在说我是牛,还说我不要脸,这会儿又成喜欢我了。”

“你就爱在那种小事上惹我生气。”楼雪萤轻轻拉住李磐的手,靠到了他的胸膛上,仰起脸来看他,“但是你一说正经事,我就觉得,这才是我该喜欢的大将军。”

李磐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脸:“小骗子,看在你说话好听的份上,信你一回。”

二人在房中待了一个下午,直到采菱来喊要用晚膳了,他们才出了门去。

用完晚膳,楼伯玉便带着妻子与家人们告辞了。

京畿县尉事务繁多,他为了妹妹的婚事,连请了几日假,公务堆积如山,明日是一定得去县衙处理的了。

楼雪萤依依不舍地道:“大哥,嫂嫂,天黑,路上慢走。”

楼伯玉点点头:“放心。”又看了李磐一眼,对楼雪萤道,“你过来,我同你最后说两句话便走了。”

楼雪萤连忙跟着楼伯玉往旁边走了几步。

楼伯玉温和道:“今日我与侯爷聊了几句,觉得他粗中有细,还算是个良人。不过,他现在虽娇惯着你,你却不能得意忘形,难说他是不是一时新鲜才待你如此,你心里须得有数。往后你便不是楼家的三小姐了,是武安侯夫人,在外人面前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拿出侯夫人的气度来。”

楼雪萤垂首:“是,我都记住了。”

楼伯玉:“好了,回去吧。”

他上了马车,又朝门口的家人们摆了摆手,便与妻子驾车离去了。

芃芃道:“唉,天都黑了,大哥哥该住一夜再走。”

楼夫人道:“他明日还得上值,住一夜岂不是要天不亮就起床,还不如趁着城门还未落钥,赶紧回县里去,至少能睡个踏实觉。”

楼伯玉夫妇走了,其他人也该各回各院了。

楼雪萤领着李磐去客院,路上李磐问她:“你长兄与你说什么了?”

楼雪萤轻哼一声:“不告诉你。”

“不告诉便算了,想来是说我的坏话,你才会不告诉我。”李磐哂笑。

客院门口的风灯亮了起来,已有小厮守在门口,笑着行礼:“侯爷,三小姐。”

楼雪萤站定,对李磐道:“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你晚上若有什么需要,叫他们即可。”

李磐微微弯下腰,在她脸旁轻声道:“我晚上又不需要小厮,倒是有些需要你。”

楼雪萤瞪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李磐负手立在门口,含笑看着她走远了,才回身走进院子,对小厮道:“打水洗漱吧。”-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

恢弘殿宇之内,金砖铺地,灯火如昼。几个太医从一重又一重的隔扇中穿行而过,神色凝重。

黑漆描金的床架之上,盘金绣龙帷帐低低垂落。殿中人来往匆匆,却都是悄无声息,连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凝重滞涩了起来。一缕淡淡的薄烟从重瓣莲花八角香炉的孔隙中缓缓升起,又倏地消散不见了。

忽听郑公公一声大叫:“陛下醒了!”

一霎那,所有太医都狂奔而来,涌到了龙榻之侧。几个侍药的太监贴墙而立,偷偷擦了擦额上的汗,松了口气。

“陛下醒了便好啊!”老院首神色激动,“陛下急火攻心,一时躁郁,心火闷而不发,这才昏迷。如今醒了,便说明心火散了,只要喝些安神补气的药,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榻上的皇帝却没什么反应,只微微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太医们。

太医们一时疑惑,又不敢妄言,都纷纷看向郑公公。

郑公公道:“陛下,您现在可有哪儿不舒服吗?”

皇帝忽地猛喘一口气,一把攥住了郑公公的手,直接坐了起来。

郑公公被攥得手疼,眼角直抽,却又不敢挣开,只道:“陛下,陛下怎么了?是有什么吩咐吗?”

景徽帝环顾四周,良久,才松开了郑公公,道:“朕无事,都退下吧。”顿了一下,“郑瑞留下。”

于是所有人都安静退走,只留下郑公公一个人侍立在侧。

郑公公道:“陛下如何连太医都遣走了?等会儿还得喝药呢。”

景徽帝却道:“药且放一边,朕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

“子时快过半了。”郑公公道,“陛下,您昏迷了足足半日,吓坏奴婢们了。老奴当时就想,倘若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便是死一万次也赎不了罪啊!”

“朕是问你,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景徽帝沉了声。

郑公公一愣:“回陛下,现在、现在是景徽十六年,五月十三。”

“景徽十六年……五月十三……”景徽帝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轻了下去,“是啊,景徽十六年……五月十三……”

郑公公看着景徽帝不似寻常的反应,心里不由打起了鼓。

“你也下去吧。”景徽帝道,“朕想一个人静静。”

郑公公:“可是,陛下您才刚醒……”

景徽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些冷锐,与平日的皇帝截然不同,郑公公心中一凛,不再多言,躬身退下了。

偌大的寝殿,只余了景徽帝一个人,分外空旷。

他缓缓攥紧了身下衾被。

心口仍在发疼,可他却知道,这不是生病,而是他的身体在惩罚自己。

他方才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又或者,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梦,那些事情清清楚楚,历历在目,连感官都清晰如昨。

那就是他的记忆,上辈子的记忆。

也是在同样的寝殿里,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身边跪满了拭泪不绝的嫔妃和子女。

皇后坐在他的身边,衣衫整洁精致,静静地垂眼看他。

他望着她,手指颤动,可是却抬不起来,他想说话,可是发出的,却只是垂暮的含糊气声。

皇后俯下身,轻声问他:“陛下是想问贵妃吗?”

他眼中迸出神采,点着头,连呜呃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皇后平缓地道:“她不会来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就能抬起手来,抓住了她的胳膊,愤怒地看着她。

皇后没有挣开,只继续道:“陛下,你看看这大殿之中,有多少人心系于你,他们是你的嫔妃,你的子女,你的侍从,时间最久的,已在你身边侍奉了三十年有余。可你却没有一句话要留给他们吗?他们就在这里,你却视而不见,只想着贵妃。”

他喘着气,眼眶渐红。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陛下,你是不是觉得臣妾很恶毒,连这临终一面,都不肯让她来?”皇后微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可惜,是贵妃自己不想来的。”

如轰然重锤砸下,他脑中嗡鸣一片,头晕目眩。

他张着口,急促地喘息着,皇后却已经直起身子,将他扣在她臂上的手,轻而易举地拨了下去。

“父皇。”

一道人影从人群中穿过,来到了他的榻前。

太子握住了他的手,恳切道:“恕儿臣来迟,只因朝中事务繁忙,涉及天下万民,儿臣不敢耽搁,这才来晚,还望父皇谅解。不过,事务虽多,却也在平稳推行之中,并无错漏,父皇可以安心了。”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许久,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两个浑浊的字:“贵……妃……!”

太子含泪道:“璧月,上前来,父皇想看你一眼。”

太子妃沉默地上了前来。

太子:“父皇放心,儿臣与璧月,定不敢辜负父皇期待,定当早日开枝散叶,绵延大岳国祚。”

他终于再也没有力气与他们纠缠了。

他合上眼,意识逐渐混沌,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哭声突然变得响亮。

一屋子的男男女女,所有人都在哭,却唯独缺了一个声音。

直到最后一口气褪尽,他也没有等到想等的那个人。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含恨而终,不曾想到,再睁开眼时,他仍是在寝殿之中,只是周遭寂静,落针可闻。没有哭丧的男男女女,也没有皇后和太子,只有一脸惊喜的郑公公和如释重负的太医们。

两世记忆涌入脑海。

景徽帝怔怔地独坐在龙榻之上,一滴灼烫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滚落,洇湿了身下的黄绢绫被。

心脏每跳动一次,他便疼痛一次,而这每一次疼痛,都是在反复深切地提醒着他——

现在不是景徽二十一年的深秋。

现在是景徽十六年,五月十三。

她嫁给李磐的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