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若是边境无事呢?若真有事,难道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吗?”

“簌簌!”李磐压低声音,严肃道,“陛下接到密报,岂会有错?事关国家大事,切不可胡言!”

切不可胡言……明明最喜欢胡言的就是他,平时连皇帝都敢拿来说笑的就是他,如今却对她说,不可胡言……

她咽了咽喉咙,想努力镇定,可发出的声音却分明在发抖:“那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李磐愕然。

“你、你带我走吧……”她央求道,“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能吃苦,等到了西北,我就老老实实在将军府待着,绝不给你们添乱……”

李磐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缓声解释:“陛下命我急行回边,簌簌,急行军是不能带家眷的。”

新婚燕尔,他当然不想这么快就和她分开,也猜到她*可能无法接受,但他没想到她竟然会想要跟他一起去西北。这怎么行?

“没有哪条律法说急行军不能带家眷,侯爷,你不能因为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就说不能……”她语无伦次。

“簌簌。”李磐叹了口气,“若急行军还带家眷,你让将士们如何想我?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把你带上了,那娘呢?难道我带家眷只带你,不带娘吗?可娘哪里受得了急行军的速度呢?”

楼雪萤怔住。

李磐抱着她,低声哄道:“我知道你不想我走,可我不能抗旨,也不能抛下边境军民不顾。但我答应你,我肯定尽快回来。西北那几个部族,就属犬戎最难对付,犬戎都打下来了,其他几个更不在话下。而且现在士气正足,气候又适宜,很快就能打完的。”

楼雪萤喃喃:“很快是多久?”

李磐沉默了一下:“总之不会太久。”

楼雪萤:“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京城吗?”

李磐:“怎么会是你一个人呢?府里还有娘,还有这么多人呢,你若觉得寂寞,也可以回娘家住几日。”

楼雪萤闭上眼,感到一阵绝望。

如果皇帝是像当初对太子那样,直接把她与李磐拆散,她相信李磐一定不会忍气吞声。

可现在皇帝是以军务为由将李磐调走,李磐但凡是个正常人,便一定会以军务为先,而她又能说什么?她说什么都像无理取闹。

李磐皱眉看着怀里的楼雪萤,抬起头对李母道:“娘,我先带簌簌回屋去。”

李母已经在旁边呆立好一会儿了,闻言只愣愣地点下了头:“那……那你快回去,好好安慰安慰簌簌。”

李磐便一把将楼雪萤打横抱起,匆匆走出了李母的房门。

李母看了一眼桌上散乱的纸张,又看了一眼窗外快速远去的人影,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苦着脸,跌足叫道:“这都什么事!这才成婚几天呀,怎么就又要去打仗了!”

翠翠也叹了口气,接话:“夫人看起来很伤心呢。”

“能不伤心吗?”李母道,“谁知道石头要打到什么时候?我要是嫁进来没几天就独守空房,我也伤心!”

……

采菱正在院子里给新种的花浇水,听见动静回头,发现是李磐抱着楼雪萤回来了。她刚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忽然发现李磐脸色沉沉,而楼雪萤则眼眶泛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大吃一惊。

她刚想问问怎么回事,便见李磐直接略过她,大步流星地进了屋,哐的一声用脚把门踢上了。

采菱被关在门外,茫然地回头,问一路小跑跟着李磐回来的小厮:“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唉了一声,道:“说是边境又出事了,陛下派侯爷明日就启程回去打仗!”

“什么?!”

屋内,李磐将楼雪萤轻轻放在圈椅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簌簌,皇命难违,你……你想开些。”

楼雪萤忽然反握住他的手,颤声问道:“那我不跟你们急行军走,我……我坐个马车,跟在你们后面行吗?比你慢几天也无妨,你找几个人,保护我安全到将军府就行了……”

李磐望着她,似乎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走呢?”

“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

“可是即使你跟我到了西北,我们也是要分开的。”李磐道,“我多数时候都在军营,没法经常回将军府看你。”

“没关系的,至少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总比相隔千里好!”

李磐抿了抿唇,粗粝的指腹捧起她的脸,认真道:“簌簌,不要任性。回西北,危险重重。什么水土不服那都是小事,我最怕的就是犬戎等部族有心报复,牵连了你。你别看我娘在西北好像很受人尊敬的样子,实际上她过得并不踏实,远不如在京城放松,我不想你也去过那种担惊受怕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我在京城就不会担惊受怕!”楼雪萤终于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有这么难吗?”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京城,为什么会担惊受怕?”李磐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地、慎重地问道。

楼雪萤蓦地哽住。

她为什么会担惊受怕?因为她害怕再一次被皇帝强夺。

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得到她,比如趁李磐不在,假借其他名义召她入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又或者,可以像他儿子一样,做个局,让所有人都以为武安侯夫人死了,从此便可以囚她于深宫,而李磐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去了哪里;抑或者,再阴暗一些,他甚至可以让李磐战死沙场……

可这些,她如何能告诉李磐?

李磐不是她的父亲,不是她的兄长,不会无限制地包容她。

他是她的丈夫,他包容她的前提是,她是个对他忠贞不二的妻子。

她很清楚地知道,李磐现在看起来喜欢她,只不过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温柔可喜,又恰恰一心仰慕他,能完美满足他对妻子的所有需求罢了。

李磐这么自负的一个人,如果知道她早在婚前就与外男暧昧不清,他对她还会这么宽容吗?如果他知道她嫁给他只是为了利用他,他难道不会感觉到愤怒与耻辱吗?

不,她不能告诉李磐。

告诉李磐,她前面做的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费了。她在李磐心中会变成一个水性杨花、勾三搭四的女人,会变成一个不择手段、恬不知耻的小人。

她与太子相识半载有余,情深意浓,太子那么温和的一个人,都可以因为她最后接受了皇帝而对她极尽羞辱,她现在才嫁给李磐几天,志趣不投,心意不通,所依赖的不过是最肤浅的肉/体关系而已,若李磐知道她与皇帝不清不楚,反应过来前些日子的相处不过是她的虚情假意,那她就真的彻底完了。

就算有一天,李磐知道了她与皇帝的关系,那也应该是李磐先发现皇帝欲对她不利,不满妻子遭人觊觎,主动替她解决问题。而不是她在婚后亲自告诉李磐她与皇帝的前缘,让李磐发现自己当了冤大头,最后变成她和李磐的矛盾,反而让皇帝坐收渔利。

于是她看着李磐,轻声垂泪道:“因为我会担心你。打仗那么凶险的事,我如何能不担心?离你越远,知道的消息便越少,我跟着你去西北,虽也不能帮你什么,但至少消息传得快,传得全,我会感觉自己与你在一起。”

李磐定定地看着她。

楼雪萤又哀求道:“让我跟你去吧,侯爷……我悄悄地,坐一辆马车跟在后面,如此一来,你也不算违背规矩,我也能够得偿所愿。”

李磐:“你的父母也同意吗?”

楼雪萤:“我已经嫁给你,是你的人,不需要他们同意,你同意就行了!”

李磐:“不行,你父母不会同意,我也不同意。”

楼雪萤死死地掐着他的手,问道:“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凭什么!”

“簌簌,你若是能上场杀敌,或是能运筹帷幄,只要你愿意,我都可以带你去。”李磐道,“但你既不能杀敌,也不通兵法,我不能就因为这种儿女情长的理由,冒着各种各样的风险带你去西北。你若出了事,我如何交代?”

楼雪萤:“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吗?”

李磐摩挲着她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于是楼雪萤瘫坐在椅子里,没有再说话。

李磐找了块帕子,去擦她的眼泪,可是这泪仿佛越擦越多,帕子没一会儿便湿透了。他只好又放下帕子,柔声道:“不要哭了行吗?你哭成这样,我怎么放心上路呢?”

楼雪萤的泪流得愈发汹涌了。

李磐只好起身,开始沉默地收拾行李。

楼雪萤看着他娴熟的整装身影,深深的无力涌上心头。

原来她真的错了。

她没有办法怪李磐把家国皇权凌驾于她之上,她只能怪自己,不该怀着侥幸心理,希望能有一个男人将她拉出泥潭。

可是如果不靠男人,只靠她自己,她还能怎么救自己呢?她手里没有任何权力,也没有武艺傍身,甚至连阴谋诡计都弄不明白,除了琴棋书画,她一无所能。

李磐走了,她的未来何去何从呢?

上辈子她没敢反抗景徽帝,如果这辈子她鼓起勇气反抗一次,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呢?可是她要怎么反抗,才能既保住自己,又不让景徽帝迁怒于其他人呢?

她能做到吗?

她不知道。

是夜,李磐和楼雪萤躺在一张床上,相背无言。

一片漆黑中,李磐忽然翻了个身,开口:“簌簌,你睡了吗?”

楼雪萤没有吭声。

李磐道:“我知道你没睡。”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楼雪萤僵了一下,随即慢慢坐了起来,开始解衣服。

李磐听到她窸窸窣窣的动静,皱眉道:“你干什么?”

楼雪萤轻声道:“侯爷这一去,不知何日才回,军中严苦寂寞,今夜便叫侯爷尽兴一回,望侯爷切莫忘了,京中还有一个我在等侯爷归家。”

她俯下身,去吻李磐的嘴唇。

李磐一把攥住她光裸的手臂,沉声道:“簌簌。”

楼雪萤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哭了?”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他方才去摸她的脸,脸上虽然干干的,但睫毛却是湿的,她方才说话时,也含着微微的鼻音。

楼雪萤不语,只继续低头亲吻他。

“楼雪萤!”他似乎是生气了,直呼她的大名,“我在问你正事,你到底在哭什么!”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一想到要与侯爷分别,我就难受得睡不着。”

李磐:“只是因为这个吗?”

“……也怕战场刀枪无眼,伤了侯爷。”

“就这些?”

“……嗯。”

李磐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把衣服穿上。”

楼雪萤嗫嚅道:“侯爷……不用吗?”

“在你心里我就是满脑子想着这些事的人吗?”李磐道。

楼雪萤又沉默地把衣服穿上了。

李磐:“好了,别哭了,睡吧。”

楼雪萤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磐突然感觉后背被人抱紧。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若边疆无事,侯爷可以早点回来吗?”

李磐低声道:“陛下说,要斩草除根。”

“就算是要斩草除根,那也不能日日开战吧?总有一段时间休战吧?”楼雪萤道,“侯爷可不可以……有空常回京城看看我?”

李磐:“你让我无诏回京?”

楼雪萤便缓缓松开他了。

李磐听见她一点一点地挪远,睁着眼睛,没再说话。

天亮之后,李磐便率队出发了。

之前与他一起回京的将士们,在领赏之后就早已回到了边疆,他现在率的这个小队共有十五人,全都是他的精锐心腹,曾追随着他多次出生入死,现已被他编入侯府册下。

李磐翻身上马,对站在门口的楼雪萤和李母道:“我走了。”

李母:“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战无不胜,在那里逞英雄啊!”

李磐:“知道了。”

他又看向楼雪萤:“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楼雪萤默了默,道:“在路上……也要多加小心。”

李磐:“好。”

他顿了顿,又说:“那我走了。”

李母叹了口气:“走吧。”

天色微明,街上行人还不是很多,只听一声长长马嘶,李磐身披玄甲,催动马鞭,高举将军令牌,在禁止纵马的京城大道上,率队绝尘而去。

楼雪萤忽然想起新婚那夜,采菱曾对她说,武安侯接亲时鲜衣怒马、气宇轩昂,可惜她不曾亲眼看见。她那时想,没看见就没看见吧,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原来人生并不会有那么多机会。

她昨日流了那么多眼泪,希望换来他的心软,可是结果却让她失望了。

现在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要怎么办呢?

李磐的身影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大道尽头,楼雪萤沉默地扶着李母,转身回去了。

于是武安侯府的门,也在渐渐明亮的日光中,缓缓地关上了-

艳阳高悬,一行人策马疾行奔驰于山野之间。

“吁——”李磐忽地一扯缰绳,勒停了胯/下战马。

随行在后的护卫们也纷纷停了下来。

“侯爷?”领头的护卫不解地看着李磐。

此人姓吴名兆,是李磐一手提拔,对李磐忠心耿耿,亦是这十五人卫队中的领卫。

李磐道:“你随我来。”

他翻身下马,负手往树林里走去,吴兆也迅速下马,紧随其后。

李磐在树荫中站定,低声问吴兆:“最近可有收到哈苏勒的消息?”

吴兆也低声道:“没有。”

李磐:“陛下说接到密报,其他部族似有异动,你怎么看?”

吴兆沉默了一下,道:“犬戎定后,乌孙便是西北境外最大的部族,其他部族若有风吹草动,乌孙应该最快发现。属下斗胆,若真有异动,我们却毫不知情,那便是哈苏勒已叛变。”

李磐冷笑一声:“叛变?我能让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十七王子捡漏捡成乌苏王,也能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我对他要求不多,管好乌孙,和看好其他部族动向,仅此而已。他要是敢背叛我,我就让他们乌孙人统统去喂太阳神底下的秃鹰。”

吴兆:“但按常理,哈苏勒没有理由忽然叛变。况且其他部族就算有异动,也该等到秋冬缺粮了再行动才对。春夏之交正是耕种畜牧的好时节,不该现在动手啊。”

李磐看着天空,道:“既然哈苏勒不太可能忽然叛变,现在也不像是其他部族开战的时节,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吴兆眉头紧锁:“莫非陛下所说的密报……其实根本是子虚乌有?”

“他叫我斩草除根。”李磐扯了下嘴角,“你说,这斩草除根要花多少钱?”

吴兆:“怎么着也得几千万两银子起步吧。”

“如此大的开销,如此长的战线,他不问户部,不问兵部,就这么直接让我上了?”李磐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

吴兆猜测:“莫非是陛下不想让侯爷在京中参政,索性把侯爷打发回西北打仗去?”

李磐:“可他前些日子还分明想要收回我的兵权!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吃错药了?”

吴兆擦了擦汗,也在心里替自己的上司捏了把汗——幸亏他忠心,他要是个不忠心爱告密的,侯爷怕是早就掉脑袋了。

吴兆:“那侯爷眼下打算怎么办?”

李磐开始解甲:“前方是玉田县,你带着兄弟们,去找玉田县的县尉楼伯玉,亮明身份,让他给你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切记行踪隐秘些,只能让楼伯玉一人知道。”

他解下玄甲,露出里面的便装,将玄甲连同将军令牌一同丢给吴兆。

吴兆一把接住,问:“那侯爷呢?”

李磐:“我乔装一下,回京城去,找暗哨给哈苏勒传信问个明白,若是真有事,那我的确得跑这一趟。”

吴兆:“若无事呢?”

李磐:“若无事,那我也得弄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们在玉田县等我。”

吴兆:“是。”

他与吴兆走出了树林,而后翻身上了吴兆的马,掉头往京城赶去。

吴兆看着李磐留下的那匹异常健壮、筋肉虬结,一看便知隶属于谁的战马,面对着众位兄弟疑惑的目光,叹了口气,道:“侯爷另有要事在身,我们先行一步,再等指示。”

第37章

楼雪萤和李母坐在案前,面前是摊开的书本,和干净的纸张。

该教认字了,可这会儿谁也没有心思去教去学。

李母早已习惯了儿子的动不动离家,虽一时不舍,但也还能接受,可她瞧着身边的儿媳眼眶红肿,神色憔悴,不由心疼道:“簌簌,你要不回去歇会儿吧。”

“没事。”楼雪萤摇了摇头,“我……我继续教娘认字吧。”

“别教了,你怕是昨晚都没睡好吧?”李母道,“怎么说呢,你既然嫁的男人是个武将,你便只能多多习惯这样的生活。这天底下但凡有个不太平,他便只能舍小家为大家,没办法的。”

楼雪萤:“我明白的……”

“老夫人,夫人!”翠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宫里来人了!”

楼雪萤提笔的手一抖,一滴墨汁在纸上洇开。

李母吃惊:“宫里来人?来做什么?”

翠翠道:“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说娘娘有懿旨,传夫人听旨!”

“皇后娘娘的懿旨?”李母疑惑不解,“怎么还和皇后娘娘扯上关系了?”

疑惑归疑惑,她还是起了身,要出去迎接皇后的人。

楼雪萤搁下笔,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事已至此,经过一夜的平复,她甚至已经不再觉得凄惶和恐惧,余下的唯有死灰一般的心。

皇后怎么可能召她,无非是替皇帝掩护的借口罢了。

她跟着李母走到院外,看见了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

李母还是头一回见宫里的人,不由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偷偷去瞟楼雪萤。

楼雪萤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姑姑。”

李母便也依葫芦画瓢地行了个礼:“姑姑。”

掌事宫女倒是比她们两个神色柔和多了,客客气气地道:“老夫人安,侯夫人安,奴婢这次来,是替皇后娘娘传个口谕。娘娘说,武安侯为国为民,新婚不久便奔赴前线,她甚是感动。又怜惜侯夫人新婚,怕侯夫人心中难过,便传侯夫人入宫说说话。”

楼雪萤看着她。

楼雪萤倒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位姑姑对自己和颜悦色的样子了。在她还是未过门的太子妃时,她每次进宫,就是被这位姑姑带去的皇后宫中,姑姑对她温声细语,十分和蔼。

后来她成了贵妃,入宫第二日,她不顾皇帝特意为她免去的请安规矩,固执地来到皇后宫前,想要与皇后解释,求一个皇后的原谅。

皇后正在被禁足,出来的是与她早已熟识的掌事宫女。

她跪在大殿门口,掌事宫女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看着她,道:“贵妃娘娘不必行如此大礼,皇后娘娘如今身子抱恙,并不想见一些可能会影响养病之人。况且陛下已免去了贵妃娘娘的晨昏定省,皇后娘娘也绝无抗旨之意,贵妃娘娘若是对皇后娘娘还有一丝情分,便请快些离开,免得事情传到陛下耳朵里,叫陛下生了误会。”

从此楼雪萤便再也没有去过皇后宫中,深居简出,与皇后井水不犯河水。

而皇帝驾崩那日,也是这位掌事宫女奉了皇后的旨意,将她拦在门外,请她回去。

“谢娘娘体恤。”楼雪萤垂下眼,轻声道,“敢问姑姑,娘娘只召了臣妇一人么?”

掌事宫女道:“听说老夫人前些日子还在生病,娘娘说,就不要折腾老夫人了,让老夫人安心休养便是。”

李母便也惶恐地重复了一遍:“谢娘娘体恤。”

掌事宫女笑道:“马车就在府外候着,若侯夫人无事,不如现在便进宫吧?”

楼雪萤:“好。”又回头对李母说,“娘,我走了。”

李母迷茫点头:“哎。”

楼雪萤走了几步,忽然又折了回来,用力地握了一下李母的手,道:“不必等我回来用午饭了……或许晚饭也不必了。”

李母愣了愣。

还没等李母反应过来,她便已经转身跟上了掌事宫女的脚步,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楼雪萤又一次进入了皇宫,又一次跟着掌事宫女,走上了这条她已经烂熟于心的路线。

皇后的宫殿,还是这么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就连皇后,也还是这么雍容华贵、威严端庄。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一切,只有她一个人茫然无措地独行在一个她无法掌控的世界里,而他们,全都留在了过去,丝毫不知她在为何痛苦。

她恍惚着,向皇后盈盈一拜:“臣……妇楼雪萤,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笑道:“平身吧,赐座。”

“谢娘娘。”楼雪萤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垂眼看着地面。

皇后道:“早闻武安侯夫人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楼雪萤:“娘娘谬赞。”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麻木地想着,什么时候进入正题呢?

皇后端详着她的神色,道:“夫人可是在担心武安侯?”

“是。”楼雪萤轻声道,“侯爷为国征战,臣妇不敢阻拦,唯有在心中祈求,侯爷平安顺遂。”

皇后道:“大岳能有武安侯这样的良将,是大岳之幸。武安侯能有夫人这样的贤内助免除后宅之忧,也是武安侯之幸。”

皇后东拉西扯、絮絮叨叨,与楼雪萤说了一大堆客套安抚之语,楼雪萤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一边渐渐生出了一丝局外人的荒谬之感,她就像是个旁观者一样,神魂出窍,在冷眼旁观她的肉/体与皇后对话。

她其实看得出来皇后也是在硬着头皮与她聊天,因为她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言一句,也让皇后没有延伸话题的余地,聊得很是费劲。

皇帝在哪呢?他是已经藏在了皇后宫中的某个角落,在暗中观察着她,还是正在赶来皇后宫殿的路上,与她来个不期而遇?又或者是,他只不过是借皇后召见,将她带出侯府,实际上等皇后与她聊完,她还另有去处?

不管是什么,都随便吧。

事情还能多坏呢?无非就是走上辈子的老路罢了。

聊无可聊,漫长的召见终于结束了。皇后借口时候不早,让宫女送客。

楼雪萤又被另一名宫女带出了宫殿。

楼雪萤一走,皇后便忍不住对身旁的掌事宫女道:“这武安侯夫人是不是对陛下颇为不满?本宫瞧她那模样,像是哭了一整日才能哭成那样。”

掌事宫女道:“恐怕是的。”

皇后叹了一口气:“这也难怪,这新婚才几日,丈夫便出兵打仗去了,还不知何时回来。陛下恐怕就是担心侯夫人心怀不满,扰乱武安侯心神,所以才让本宫与她说说话,稳住她。”

掌事宫女道:“不满归不满,但侯夫人毕竟是楼家的长女,应该不至于眼光如此狭隘,还要去干扰武安侯吧?国与家,孰重孰轻,她难道分不清吗?”

“谁知道。”皇后揉了揉额角,“对了,让你去查之前陛下为何突然生病,你到底查清楚了没有?难道真是因为边境部族作乱?”

掌事宫女惭愧道:“尚未查清。事关龙体,御前的人守口如瓶,连个捕风捉影的都没有。之前常与咱们走动的那位小公公,听说打碎了个东西,被撵出去了,如今更难再搭上熟人。”

皇后又叹了口气:“真是多事之秋。陛下还朝霁儿和本宫发脾气,真不知是怎么招惹他了。”

“娘娘莫要多心,恐怕只是时机恰好不对罢了,这几日,陛下不是没再发脾气吗?昨日还让人来传话,让娘娘传武安侯夫人入宫说话开解。稳住武安侯的后宅也是件重要事,只有娘娘能为陛下分忧了。”

皇后道:“但愿是本宫多想吧。”

楼雪萤被送出了宫,再次坐上了那辆接她进宫的马车。

这车厢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只能倚着车壁,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了。

楼雪萤掀开车帘,面前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小巷,马车停在一处小院门前,门匾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故作迷茫地问道:“这里是何处?我要回武安侯府。”

车夫道:“请夫人下车,里面有人在等夫人。”

楼雪萤佯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乃武安侯夫人,刚刚从皇宫面见皇后娘娘回来,你们若敢对我不利,陛下、皇后娘娘与武安侯都不会放过你们!”

车夫只道:“请夫人下车。”

楼雪萤只好面色阴沉地下了车,走进了小院里。

她一进门,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侍卫把门关上了。楼雪萤刚想质问,那两个侍卫又飞快地消失了。

“夫人。”身后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

楼雪萤猛地转过身,看到了微微欠身站在自己对面的郑公公。

“郑公公?”她面露惊诧,“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我……”

“夫人若有疑问,请随老奴进来,一切疑问,便可得到解答。”郑公公恭恭敬敬地说道。

楼雪萤抿紧嘴唇,跟了上去。

过了垂花门,郑公公推开虚掩着的正堂大门,垂首道:“夫人请。”

楼雪萤:“里面是谁?”

郑公公:“夫人进去了便知道了。”

楼雪萤:“我是武安侯的夫人,若是与不明不白的人私会,我与侯府都会颜面扫地。”

“夫人放心,不会被外人知晓的。”郑公公答道,“夫人也不会有危险的,一切都很安全。”

楼雪萤看向面前的堂屋。

青砖铺地,梁柱光润。正中悬一幅山水墨画,下设一张漆木高案,案上摆着一只静静焚香的香炉,连同一把精雕细凿的长琴。

百年青桐木,环嵌松绿宝石,价值连城,巧夺天工。

楼雪萤呼吸一紧。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稳住的心神、虚张的声势,几乎在这一刹全部失守,哪怕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可当真的看到这把再熟悉不过的琴时,她还是感觉自己难以冷静。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郑公公还在说:“夫人请。”

她被轻轻推了一把,踉跄着跨进了门槛,屋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炽烈的阳光。

她看见了坐在堂屋另一侧的男人。

没有金冠,没有龙袍,只有一身简单的青衫,和盘发的木簪。

可这样并没有显得他平易近人,他端正地坐在那儿,只这一身非凡气度,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他来头不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露出吃惊的表情,跪了下去:“臣妇参见陛下。”

景徽帝看着她,面上看不出悲喜,只轻声道:“你我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楼雪萤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妇是武安侯的夫人,只见过陛下一面,不敢与陛下攀亲,更不敢不守规矩。”

“簌君。”景徽帝道,“你一定要与朕如此生分吗?”

楼雪萤:“簌君?陛下怎会知道臣妇的这个名字……”

她早已想明,就算再害怕,也得坚持,咬死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她从掀开车帘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演戏,他喜欢温柔小意的,那她便不能温柔小意,必须得拿出侯夫人的威势来,让他发现真实的她和信中的簌君并不一样。

如果他非要问个明白,那她就直说,她诸事繁多,早已不记得什么琴友知音。

如果他还不肯罢休,那她便要大声告诉他,她如今与李磐两情相悦,一心只有侯府,他怎么可以拆散他们呢?他若一定要拆散,那她……

她缓缓地攥紧了藏在袖内的尖簪。

说到底,她终究是个胆怯的人,她还有那么多家人,她不敢把利器对向皇帝,只敢对向自己。

既然他对她一往情深,她入宫那夜,他看她不愿,便没有强迫于她,那她现在如果以死明志,他能不能……也就此放她一马?他总不能真的宁愿看着她死,也不愿放手吧?

她颤抖着,咬紧了牙。

却听景徽帝叹息开口:“簌君,不要与朕装傻。重活一世,你避朕,竟避如蛇蝎。”

她顿时呆住了。

第38章

什么……他方才说什么?

楼雪萤呆呆地看着景徽帝,脑中一片空白。

景徽帝缓缓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忽然反应过来,仓皇地撑着地,不停地往后退,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弯下腰来,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簌君!”他按着她,逼视着她的眼睛,让她动弹不*得,“你到底为什么,要躲着朕?你明明比朕更早重生,为什么,却一直没有去取朕送你的琴?你就这么看着朕,将你赐婚给了武安侯?你就这么讨厌朕吗?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原谅过朕?”

楼雪萤仰头看着他,无法遏制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

比皇帝发现她是簌君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那就是他也重生了。

天摧地塌,她所有的、稚拙的想法与计划,在此时此刻,全都成了一场笑话,一场空话,一场碎梦。

原来他调走李磐的理由,不是他信口胡诌,而是他真的知道,待到年底,便会有其他部族作乱。

为什么,为什么?他问了她那么多为什么,她也想问问老天为什么,为什么让她重生,看到了希望,却又将这些希望全部摧毁?那她的重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沉默地看着她,半晌,道:“朕临死前,一直想见你一面,却一直没有等到。皇后说是你不愿来,朕没有信,朕想,一定是她不让你来。可如今,朕竟有些不敢确定了……簌君,在朕身边,就如此煎熬吗?”

楼雪萤崩溃了。

她泪如雨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地将他一推,嘶声叫道:“是啊,就是这么煎熬!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非要来找我问个明白?就算你想找我问个明白,也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偏偏是把李磐调走?你让他回来!我是他的妻子,你不能再这么做……你不能一次又一次破坏我的婚事,强迫我留在你身边!”

她袖中的尖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景徽帝垂眼拾起,指腹微压,很快便被簪头刺破,沁出一小颗血珠。

他对着那颗血珠凝视许久,才涩声道:“这支簪子……你是打算对着朕,还是对着自己?”

“你杀了我吧……”她哭道,“如果你就这么不想看我嫁给别人,那我求你杀了我……我死之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让我解脱……”

“楼雪萤!”他猛地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面上是无尽的惊愕与痛楚,“朕对你不好吗?你就这么恨朕吗?你宁愿去死,都不愿意嫁给朕!”

她喃喃着:“我已经嫁给武安侯了……”

“你难道真的喜欢他?你喜欢他什么?他一个粗人,浑身上下哪里能入你的眼?!”景徽帝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闭上眼,强行压下情绪,才终于缓过来一些,抚着她的脸道,“你只是在与朕赌气,是不是?你只是上辈子在宫里过得不快活,所以才不想入宫是不是?没关系,那就不要入宫了,你在宫外照常生活,没人能再为难你。”

“然后呢?”她含泪冷笑道,“这一次我连名分都没有,武安侯在外打仗,他的妻子却背着他,在与他效忠的皇帝偷情?!”

“你与他和离。”景徽帝咬牙,“朕能给你们赐婚,也能让你们和离。这个骂名朕负了,武安侯想要什么补偿朕都可以给他,唯独你不行。”

楼雪萤:“你为什么要补偿他?他不是抢了你的女人吗?你怎么不直接杀了他?我成了寡妇,你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不敢杀他,是不是怕他一怒之下造反?是不是怕数十万军心哗变?是不是怕没了他,边境无人,你连这个皇位都坐不稳?!”

“楼雪萤!”景徽帝死死地掐住她的肩膀,“你一定要这么同朕说话吗!”

“是啊,我就是要这么跟你说话!”楼雪萤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声嘶力竭,像个泼妇一样说话,“我从小认真读书,认真习艺,长辈们都夸我知书达理,夸我温柔贤惠,夸将来谁娶到了我,谁便是有好福气——可我呢,我得到了什么?我难道很缺贵妃的那点赏赐吗?我难道很缺你的那份喜欢吗?我明明什么都不缺,可是你……可是你为什么要把我本来拥有的一切都夺走,然后把你的东西硬塞给我……还非要让我念着你的好!”

她哽咽着,整个人因激动而面色泛红,浑身战栗不休。

景徽帝怔怔地看着她,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

“我现在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粗鲁蛮横,觉得我怨气冲天,觉得我再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簌君了?”她擦了把眼泪,明明眼中还残余着些许恐惧,嘴里却坚持说道,“那你就当那个簌君已经死了吧,她本来早就应该死了的!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本来就不该继续活着!”

景徽帝愣住,忽而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切道:“你为什么会重生?你怎么了?朕是死了才会重生,你……你究竟是为什么?”

她看着他,凄然一笑:“你觉得呢?”

“你……”景徽帝愕然,难以置信道,“你……你难道也……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她反问他,“人有生老病死,你堂堂一国之君,万金之躯,都不能幸免,我又为何能是例外?”

“朕之死——乃是意外!”他像是突然被点燃,怒不可遏道,“是太子……是梁霁那个孽畜!联同他母后一起,给朕下毒!否则朕怎么可能去得如此之快,连太医院都回天乏术!”

楼雪萤愣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她垂下头,低低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她心里不是没有怀疑过,究竟是什么病,才能让太医院束手无策,让皇帝一夕之间丧失了亲自理政的能力和对宫闱的掌控,在短短几日内,便撒手人寰。

但她怀疑也没用,所以她也从不曾宣之于口。

如今听到了景徽帝亲口的确认,她忽而释然了,轻声道:“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原来他不是只恨她一个,也恨着他的父皇。这么一想,他对她似乎还宽容了一些,至少留了她一条命。

可是,还不如让她死了呢。

“什么意思?”景徽帝敏锐地察觉不对,哆嗦着问她,“他把你怎么了?他对朕恨之入骨,是因为朕把你从他身边抢走,可朕已经死了,他难道……他难道对你不好吗?”

楼雪萤讥诮地翘了一下嘴角,道:“你不是很想知道,你临死前,我为什么没来吗?”

景徽帝嘴唇紧抿,牢牢地注视着她。

“其实我来了。”楼雪萤道,“只是被人拦在了长庆宫外。”

景徽帝眼中倏地亮起光彩,欣喜若狂道:“所以你对朕也并非全然无情,是不是?”

她轻轻笑了一声:“皇后的人不让我进去,可我想,这最后一面怎能不见,于是我去求了太子——他倒是没有拦我,可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景徽帝张了张口,忽然不敢问下去。

楼雪萤缓慢道:“他说,让我陪他一夜,便让我去见你。”

景徽帝的呼吸陡然急促,他双拳紧攥,眼中燃起滔天怒火:“——这个孽畜!孽畜!!!”

楼雪萤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没有同意,他也没有强求,所以我从长庆宫离开,回到了自己宫里。如此说来,皇后也没有说错,的确最后是我不愿来的。”

“簌君,簌君!”景徽帝一把将她抱进怀里,颤声道,“都是朕的错,是朕埋下的祸根,才让你遭受如此羞辱。也是朕一时心软,才没有看穿梁霁的狼子野心,竟叫他如此待你!”

“我还没说完呢。”她扯了一下嘴角,“我对你,问心无愧。你死了,我随你殉葬,试问阖宫上下,还有谁能做到我这样?你说我宁愿去死都不愿嫁你,那你为何不说我为了替你守贞,宁愿赴死?”

景徽帝蓦地僵住。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死后,她竟会为他殉葬。

“你、你殉葬了?可是朕从未、从未想过让你殉葬……”他语无伦次道,“你还那么年轻,朕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那我现在好好活着了,你又为什么要插手?”楼雪萤道,“你要么把李磐调回来,要么让我和他一起去西北,你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干涉我的生活,我便信你。”

“朕……”景徽帝声音滞涩,说不下去。

楼雪萤冷笑一声。

她对他的态度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挣扎着问她:“上辈子,你因朕屡屡受难,是朕亏欠你良多,朕一定全力弥补。只是……只是……你既不喜欢李磐,也已不喜梁霁,那为什么……不能再给朕一次机会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李磐?”她道,“我就是喜欢他,我从上辈子听你说起他时我就仰慕他了,这样的英雄,哪个女子会不喜欢?这辈子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嫁给他,他相貌周正,性情爽直,整个侯府唯我是瞻,我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李磐!”

景徽帝死死地将她抱在怀里,恳求她:“不要说这样的气话好不好?簌君,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再清楚不过,李磐他或许是个好人,但他于你绝非良人!他不懂你的诗文,不懂你的琴声,不解风情,不通文墨,你跟他在一起,根本无法交心!而且他也并不喜欢你,他现在待你好,不过是贪恋你的美貌罢了!”

“那又怎么样?”她靠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他不仅贪恋我的美貌,他还贪恋我的身体,他也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白天夜里都想着我……”

“簌君!”景徽帝崩溃地打断她,“你可以厌恶朕,但你不要为了跟朕赌气,就这样折辱自己!”

楼雪萤:“折辱?我与李磐,合过六礼拜过天地,是明媒正娶登记造册的夫妻,行夫妻之事,天经地义,你情我愿,何来折辱一说?还是说,你觉得我跟除你以外的男人在一起,就叫折辱了自己?!”

“朕……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楼雪萤猛地推开他,凄声笑道,“如果这也叫折辱,那我上辈子遭受的又算什么?你难道你以为我是清清白白随了你殉葬,清清白白地重生在这里,等着和你团聚吗?不是!不是!!不是!!!”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又重新扑到他跟前,用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眼眶中满是血丝与泪光:“我倒是想清清白白地死了,可你儿子没给我这个机会!他将我救了下来,对外宣称我殉葬了,实则把我幽囚起来,日夜折磨,百般凌辱,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知道他是怎么说我的吗?他说我薄情寡义,说我不知廉耻,说我水性杨花,说我放荡下贱……他都这么恨我了,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景徽帝震惊地看着她。

“你知道人能一口气吃十几种药吗?你知道肉眼都能看见人身上有几根骨头吗?你知道人会睡着睡着就起来吐血吗?你知道站也站不动,坐也坐不动,连躺着都觉得疼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日浑浑噩噩,半梦半醒,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又是什么感觉吗?”楼雪萤直视着他,声泪俱下,“凭什么你死得那么快,我却要一直过这样生不如死的生活……还好最后总算是死了!可我以为这一次终于能安稳度日,你却为什么也来了!”

“——朕杀了他!”景徽帝从震惊中回神,面色惨白,青筋暴起,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暴怒凶光——连他发觉自己被谋害时,都没有如此愤怒过。

他终于知道了簌君为什么对他避之不及,为什么对他极尽怨恨。

是因他,也是因他的儿子。

而论及根源,还是因他。

这几日,他每天都在想,要如何支开李磐,如何见到簌君,又如何让她回心转意,回到他身边。

他也在想,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将太子和皇后直接除掉。可恨这一世他们并未犯错,在臣子中赞誉颇多,他一时之间无从下手,只能静等时机。

现在他知道了,簌君被他们父子伤害至深,恐怕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而一想到在他死后,簌君都经历了怎样非人的折磨,他便心如刀割,肝肠寸断,甚至不敢去细想,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在囚笼之中,生生地病逝。

他也不想再等什么时机了,胸中沸火几乎烧穿了他的所有理智,他现在就要去亲手杀了那个孽畜!就算那个孽畜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他弑父夺权,欺辱太妃,便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景徽帝踉跄着想去开门,身后却响起楼雪萤沙哑的声音:“你要杀他,随你。你是他的父皇,自然有权生杀予夺。但我一介女流,无官无职,只想家宅平安,从未敢肖想过太子的性命,也从未想过报复任何人。你要杀他,与我无关,你不是为我而杀,我也不承你什么情。”

景徽帝转过身,怔怔地看着她。

她已经擦去了脸上所有泪痕,只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跪在他面前,颤着身子叩首道:“如今边境究竟太平与否,陛下心中一清二楚。臣妇别无他求,只求陛下……还臣妇一个清净,将武安侯重新传召回京,又或是,允臣妇与武安侯一同远赴西北,从此,臣妇与武安侯,定当恪尽职守,保卫边疆,遥祝陛下……岁岁常健,福寿绵长。”

第39章

景徽帝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簌君是他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在今天见到她之前,他已经想好,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便不会去计较她对他的逃避,也不会去计较她已嫁做人妇。

她连太子都没有去见,说明她早已放下太子,他相信她这辈子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心中对他有怨,并不是真的另有所爱,只要她心无所属,他便还有机会。

可她宁愿跟一个粗俗的武官在一起,也不愿意再给他任何机会。

比听到她恨他,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她祝他岁岁常健,福寿绵长。

她甚至吝于将他视作仇人,不愿报复他,也不愿从他这里得到任何补偿,她要与他彻彻底底地划清界限,从此,他是君王,她是臣民,除此之外,别无干系。

他长久地凝望着她,浊泪控制不住地滚落,滴落在青石砖地上。

楼雪萤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地面,脊背伏得极低,整个人几乎像是趴在地上了一样,以一种极尽卑微的姿势,乞求着他。

“可是你让朕怎么办……”景徽帝哑声道,“朕怎么能够失去你……”

如果从来不曾得到过,也就罢了。偏偏他曾得到过,他曾与她在月下对弈闲谈,曾与她在花间煮茶抚琴,曾与她执手相握、言笑晏晏,曾与她相拥相依、互诉衷肠……

如梦如幻,如露如电,皆作泡影。

面前的女子沉默着,没有回答。

景徽帝闭了闭眼,又道:“他待你……真的好吗?你和他在一起,真的会高兴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

景徽帝一愣,忽而变色,猛地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她倒在他的怀里,双目紧闭,唇色皲白,已经失去了意识。

“来人!来人!”他惊骇地大喊,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到她鼻下——

还好,还有一点微弱的气息。

见无人来应,他惊怒异常,一把将她抱起,踹开大门,喝道:“郑瑞——!”

“老奴在!”郑公公从垂花门外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还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找大夫!立刻!马上!”

郑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抬眼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那被皇帝抱在怀里的,身体垂软、不省人事的,不是武安侯夫人又能是谁!

他自打发现与陛下通信的女子竟是武安侯夫人,便非常后悔自己当初的多嘴,也希望陛下及时抽身,不要误了国家大事。奈何陛下执意要见武安侯夫人,他也只能照办。结果将人带进去没多久,便听见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起初他以为是武安侯夫人性子烈,不愿委身陛下,结果偷听了几耳朵,虽听不清具体,但声音高亢时,还是听到了什么“杀了”,什么“造反”,吓得他差点眼睛一翻晕过去,随即便不敢再听,跑到外面,勒令周围的侍卫全都把耳朵堵上,自己也堵上了。

要不是忽然隐约听见陛下一声暴喝,他还能接着在外面站很久呢。

虽不知这武安侯夫人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晕了,但八成和陛下脱不开关系。

郑公公一边在心里打着鼓,一边喝令外面的侍卫:“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要近要快!绑也得绑过来!”

唉,没带太医,也不知民间的大夫水平如何,要是治不好武安侯夫人,看陛下这样,恐怕真要杀人的。

……

楼雪萤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床顶,再转眼,自己还待在昏迷前所处的居室,身边是一个阴魂不散的人。

她疲惫地又把眼睛闭上了。

“大夫说,你并无大碍,就是身体有一些虚弱,应是好久都没吃东西了,又一时情绪激动,才会晕厥。”景徽帝坐在榻边,轻声道,“朕方才想喂你一些蜜水,但是喂不进去。你既醒了,便喝一些清粥吧,无论如何,都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楼雪萤不说话。

景徽帝又道:“把粥喝了,朕便让人送你回府。”

她便睁开眼睛,看向他。

他手中端着一碗清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案上还放着一碗浅黄色的蜜水,已经冷了。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景徽帝连忙伸手来扶她,却被她躲了过去,自己坐了起来。

景徽帝抿了下嘴唇,将粥碗递到她面前。

她视而不见,执意要下床,往外面去。

景徽帝拉住她:“先吃了东西再走。”

她一抬手,打翻了他手里的碗。

细白晶莹的粥汤悉数洒在了他的身上,淋得他的衣襟衣摆到处都是,可他却没有生气,只道:“朕再让人端一碗来。”

楼雪萤冷着脸道:“侯府还没有穷到讨饭吃的地步。”

景徽帝:“可是你在侯府,也没有照顾好自己。”

“我在侯府怎么样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她说,“我若不喝,你难道便不放我走?”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感觉太阳似乎都下山了。

楼雪萤:“我若迟迟不回,李老夫人必会遣人来寻。堂堂武安侯夫人莫名消失,你觉得京中哪个府官能坐得住?还是你打算亲自吩咐下去,让他们不许去查?”

景徽帝默然良久,才道:“你把粥喝了,朕让李磐回来。”

楼雪萤看着他,忽地笑了一下。

她说:“你知道吗,你和你儿子一模一样。当初我生病的时候,不肯喝药,他便硬逼我喝,说我若不喝,他便找个由头,把楼家问罪流放。”

后来她还是喝了,但楼家的音讯,她还是全然不知。

景徽帝又一次沉默了。

楼雪萤:“我改主意了,我不要李磐回京了。反正到了年底还要打仗,来来回回地折腾他也不好。我自己跟他去西北,你我从此,一别两宽。”

景徽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膝上缓缓攥紧,青筋迭起,道:“一定要对朕如此绝情吗,簌君?哪怕朕不来干涉你的生活,你也不愿让朕看你一眼吗?西北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吃得了那样的苦?”

楼雪萤:“吃过那么多种药,这一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下了床,在屋中找到一面镜子,慢慢地整理起了自己凌乱的衣裙和发髻。

整理完了,她便想起身往外走去。

她昨日和今日都没吃什么东西,的确没什么力气,坐久了一站起来,眼前还会短暂地发黑。

她撑着桌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等到眼前恢复清明之时,却看见景徽帝抱着那把琴,站在了她面前。

“不想喝粥,那便算了。”他低声道,“但这把琴,还是请你收下。这本就是为你一人而造的,你若不要,它便没有主人。如此好琴,不该珠玉蒙尘。你也不该为了躲我,而牺牲自己的喜好。不要和一个死物过不去。”

楼雪萤垂眼看了这把琴片刻,开口:“我要是收下,你能不能真的放我走?”

景徽帝道:“马车就在外面。”

楼雪萤最终还是安静地接过了琴。

景徽帝紧绷的面色一松,唇角终于有了些笑意,一边为她开了门,一边道:“琴太重,朕叫人给你抱着吧。”

楼雪萤摇了摇头,抱着琴,缓缓走出了房门。

走出去才发现,原来外面天色看着黯淡,不仅是因为时间晚了,还是因为下起了小雨。

濛濛细雨,如烟如雾,如丝如缕,飘摇在天地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络其间。院中草木沾露低垂,院外的重重建筑也像是隐在了一片灰霾之中,尽失鲜色。

郑公公躬着身子,要来给景徽帝打伞,景徽帝却道:“不必管朕,她身子弱,给她吧。”

楼雪萤脚步一顿,轻声笑道:“陛下勤俭,这么多人,竟只用得起一把伞。”

郑公公:“……”

郑公公吓坏了,额头上凝了细细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他一边低头给楼雪萤撑伞,一边又忍不住偷偷地去瞟她,以及走在她身旁,满身都是粥汤的皇帝。

……陛下倒真是宠着武安侯夫人,她都那么对他了,他竟还能如此容忍。说到底,也就是写过十几封信而已,怎的就突然爱成这样了?后宫那些娘娘们要是知道了,恐怕酸得都要吃不下饭了。

再说这武安侯夫人,说烈性还真是烈性,但总算还知道分寸,没有与陛下闹得太僵。真把陛下惹怒了,对她和侯府都不是好事。

不过还好今天的事情也就他们这一圈心腹知道,死都不会说出去的。至于那个倒霉被绑来的大夫,眼睛是蒙着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在给谁看病,自然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怎样一桩惊天秘闻。

楼雪萤终于还是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郑公公看见她抱着琴端坐在马车之内,轻轻舒了口气,上前替她放下了车帘,笑道:“夫人慢走。”

他退到一旁,打了个手势,车夫便驾起马车,辘辘地走了。

景徽帝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喉咙滚了滚,目光复杂哀痛。

郑公公迅速给他撑起了伞,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回……”

话未说完,便听前方哐啷一声巨响,郑公公愕然抬眼,发现那把方才还被武安侯夫人抱在怀里的琴,此刻竟被丢出了车厢,躺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裂成了两半。

景徽帝瞳孔骤缩,郑公公吓得闭了嘴。

马车也猛地刹停了下来。

车夫震惊地回过头,看向身后撩起帘子,微微喘气的女人。

“怎么?”楼雪萤讥诮笑道,“想掉头把我送回去吗?”

车夫不知所措,又越过车厢,往后方看去。

长长的巷道中,只有伞下一主一仆两个人的身影。

两个人,死寂着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楼雪萤道:“你主子没发话,便是没意见。走。”

车夫迟疑着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始终没人过来传话,便又试探着执起缰绳,催动马车,继续往前行去。

楼雪萤放下了车帘。

马车拐出巷道,彻底消失在了景徽帝眼前。

郑公公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许久,景徽帝才转过身,道:“回宫吧。”

郑公公愁眉苦脸:“那,那琴……”

“琴是好琴,浪费实在可惜。”景徽帝叹息一声,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轻声道,“找人在断裂处,写上巫蛊符文,再修补到看不出一丝痕迹,让人献到太子面前,告诉他,若他将此琴献给他的父皇,定能讨得他父皇欢心。”

郑公公骇然瞪大了眼。

第40章

“夫人,到了。”车夫道。

马车慢慢停下,楼雪萤撩起车帘,面前果然是武安侯府的正门。

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她甫一露面,便有翘首以盼的门房高声叫道:“夫人回来了!”

门房撑了把伞,揣了个脚踏,兴高采烈地迎了过来:“夫人请下车。”

楼雪萤踩着脚踏下了车,随着门房迈进大门,却在进门后,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霏霏雨幕中,那辆马车调转车头,缓缓驶离了武安侯府。

“夫人,怎么了?”门房疑惑道。

楼雪萤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往府里走去。

采菱得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夫人,你终于回来了!要是再不见人,奴婢就要去宫门口问了!”

楼雪萤道:“我在宫中,能出什么事。”

正说着,李母也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她腿脚慢些,瞧见楼雪萤端端正正地站在面前,不由抚掌笑道:“簌簌,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进个宫要进这么久,皇后娘娘没有为难你什么吧?”

楼雪萤笑了一下:“皇后娘娘如何会为难我?她还怕侯爷这么快就离家,我会对皇家心生怨怼,特意安抚了我许多呢。”

“没事就好哇。”李母关心道,“你早上也没吃什么,中午可在宫里吃过了?”

楼雪萤:“吃过了。”

李母:“那你现在饿了没有?也差不多到了吃晚饭的时辰了,咱们直接去吃晚饭吧?”

楼雪萤其实仍旧没什么胃口,但她望着李母热情洋溢的笑容,忽而眼前一酸,勉强笑道:“好,娘,我们去吃饭。”

李母便拉起她的手,笑吟吟地带着她往院里去,边走边道:“啊呀,说来也奇怪,以前石头经常不在家,有翠翠他们陪我,我也不觉得有多么寂寞。现在府里的人明明比以前更多了,但今天突然石头也走了,你也走了,不知怎么的,我就觉得好生无聊。”

说到这里,她又悄悄对楼雪萤道:“我今天试着把昨天的字复习了一下,可还是记不住。翠翠在旁边教我,可我听着,她不如你教得好。”

楼雪萤道:“那明天……明天我继续教娘认字。”

明天……这个词语一说出来,她几乎又要落泪。

原来,原来她还可以有明天。

她今天是抱着最坏的想法去的。

她想,如果景徽帝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她,那她不如死了算了。她死在出宫的路上,皇家怎么着都脱不开关系。李磐现在还有些喜欢她,决不会允许她在他离家第一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届时,她的死因、她的冤仇,就交给他去查、去报吧。

她活着时难违皇命,她死了,总得制造点混乱,也算是没有白白重生一回。

但她现在竟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全须全尾地回到了武安侯府。她对景徽帝做了那么多犯上之举,说了那么多忤逆之言,他竟都没有追究她的过错,也没有再强迫她留在他身边。

也许是他对她心怀愧疚,宽容了她;也许是他还留了更深远的后手要行动,不急在这一时。但无论如何,至少当下,她成功了。

原来她也是可以反抗的,原来她也是可以成功的,哪怕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李磐的威胁,以及景徽帝的退让之上。但李磐这个丈夫,是她亲自选出来的,而景徽帝的退让,也是她孤身一人,以血以泪博取来的。

她并不总是那么无能,那么可欺。

她终于让景徽帝知道了,她不是他可以随意抢夺的一个物件,也不是他可以藏在身边占有的一个玩意,她其实并没有义务总是朝他微笑,陪他抚琴,与他长谈。他总说她是他的知心人、解语花,是他唯一爱着的女人,可他有没有哪怕一时半刻想过,他又是她的什么呢?

他知道她的心吗?解过她的语吗?她到底怎么想的,他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簌簌,你怎么啦?怎么眼睛又红啦?”李母停下脚步,关切地皱起眉头,“不会是在皇宫里受了委屈,报喜不报忧吧?”

“娘想到哪里去了*?”楼雪萤连忙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眼睛,“是雨丝飘进眼睛里了,有点难受。”

“那咱们快点进屋。”李母说道,“翠翠,让厨房上菜!”

翠翠哎了一声,欢快地跑了。

晚饭很快就摆上了桌。

“你看,簌簌,这是什么?”李母高兴地一指,“你最喜欢吃的丁香淋筷子!”

翠翠小声纠正:“是丁子香淋脍。”

李母:“……”

李母:“嗐,总归是你喜欢吃的,就对了!”

楼雪萤望着桌上那盘细细片好浇汁的鱼肉,简直和她前几日回门时在家里吃的一模一样,不由惊讶道:“娘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李母笑道:“还不是石头跟我说的!他说啊,你在娘家吃的鱼肉,那都是提前剔好的,一根刺儿都没有,还要用最鲜美的鱼肉做,我们府上的厨子哪有这手艺!这不,送出去学了几天,终于学会了,你赶紧尝尝味道如何,要是不好,接着再学!”

楼雪萤睁大眼睛:“我怎么不知道此事?”

掌家的明明是她,厨房的采买支取她也天天都看,她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李母道:“是石头说让瞒着你的,等厨子学成功了,再让你品尝,不要一早就吊了你的胃口,万一最后做出来不好吃,你恐怕还要跟他生气。”

楼雪萤耳根一热:“我何时跟他生气了,他怎么净在娘面前胡说。”

一旁的采菱也笑道:“怪不得奴婢最近几日经常瞧见的是另一个厨子,吕管家说原先的那个生病了,奴婢还当真了。”

楼雪萤:“侯爷真是的,这事儿有什么好瞒着我的,现在鱼做好了,他倒是走了,我连谢他都不知道上哪谢去。”

李母:“说明他就没那个享福命!来来来,咱们吃!”

这一顿饭,楼雪萤吃得不多,但她和李母一起,将那盘鱼脍吃干净了。

味道比起楼家的厨子,还略微差了一点,但也已经很不错了。

她吃着吃着,忽而就笑了一下。

李母问:“簌簌,你笑什么呢?”

楼雪萤轻声道:“比宫里的好吃。”

李母唬道:“真的假的?宫里的肯定比这个好吃吧?那御膳房里头,不都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厨子?”

楼雪萤:“宫里头的菜,不如自家的菜有烟火气。”

李母便也笑了:“说的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晚饭用罢,李母见楼雪萤脸上露了些疲色,便让她赶紧回去休息了。

楼雪萤草草沐了浴,便让采菱出去了,只留了一盏灯亮在床前,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对着面前这盏油灯发呆。

她确实已经筋疲力尽,尤其是沐浴之后,更觉浑身酸软乏力。

可她却还无法入睡。

她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在告别了李母之后,在夜深人静之时,又重新开始怦怦乱跳。

她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绪,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反复回忆今日与景徽帝对峙时的种种细节。

有些是她情绪失控之下,脱口而出的肺腑之言,有些是她临时措辞,故意为了伤他而说出的诛心之语。但无论是哪种,她都没有后悔过说出来——那些话在心里积压已久,她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真的能说出来。

景徽帝的重生固然令她崩溃,但那些积郁已久的情绪突然得以宣泄,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是啊,她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痛苦了,可为什么,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时,她却又仿佛有了朦胧的泪意?

自从嫁进侯府,她便没有受过任何委屈。她成婚后的所有眼泪,都是因那对父子而起。

可李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当是他又惹了她不高兴,虽然不一定觉得自己错了,但总之会先道歉,哄她开心。

如果现在李磐在这里,他肯定又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一边嫌弃她娇气难缠,一边将她抱在怀里,迭声哄她。

李磐……李磐现在在哪里呢?

急行军……急行军一日又能行多远呢?

楼雪萤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对李磐的生活也根本不了解。

李磐的行李是他自己收拾的,她看不懂他那几副战甲之间的区别,也不知道他那柄擦了又擦的长/枪到底多重,她也从来没有像一个真正爱慕他的少女那样,请求他给自己讲那些杀敌破阵的英勇故事——她总是听不得太血腥的东西。

她唯一知道的,可能就是他那匹爱马吃的什么草。但那也不是她主动想去了解的,只是在看侯府开支的时候,看到了马厩的采买清单而已。

这个时候……李磐在哪里呢?他会住在驿馆、脚店,还是为了方便赶路,席地而卧呢?又或者,他就是还在赶路,其实根本没睡呢?

楼雪萤忽然很想念他。

想念他热气腾腾的身体,想念他嘴里没个正经的话。

今天虽然已经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但谁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再发生其他事呢?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

楼雪萤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她觉得自己好冷,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行走,轻一脚重一脚,茫无边际,漫无目的。

就在她迷茫之时,她忽然看见了两个人,两个人同时向她走来,一个人拉着她的手,说,簌君,朕为你谱了一支新曲,走,去听听,你一定会喜欢的。另一个人则捧起她的脸,说,簌簌,你为什么要跟他走,你是朕的太子妃,怎么可以去侍奉朕的父皇,你还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吗?

她惊恐地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用力地甩开他们,狂奔在雪原之中,然后一脚踏错,坠入了冰窟。

楼雪萤猛地一个哆嗦,惊醒了。

屋内的油灯早已燃尽,一片漆黑,她喘了口气,觉得自己口干得厉害,可想要起身去倒杯水,却又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刚抬起一个脖子,便又虚软地倒回了床上。

……似乎不对,她好像不是在床上。

她的头脑一片混沌,明明已经察觉了异样,却怎么都无法梳理清楚。她又困又乏又冷,感觉到身旁有个热源,便本能地贴了过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一个低哑的声音说:“你发热了?”

是吗……她浑浑噩噩地想,难怪这么难受……

等一下,为什么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突然又一次惊醒过来,极力睁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面前的情景。

——竟然真的有个人影!就坐在她的身边!

她吓疯了,张口欲叫,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那人弯下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怕,簌簌,是我。”

这太恐怖了,简直像个鬼魂一样,她一瞬间晕眩,分不清前世今生,只恐惧地战栗起来,呜咽不止。

他手一抖,松开了她,她立刻挣开他的怀抱,拼命往床里缩,带着哭腔道:“我求你了,放过我吧……到底怎么样你才满意,你如果真的这么恨我,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

无数个夜晚,她从梦中惊醒,醒来看见的便是夜色中新帝影绰的身影。

他抚着她的脸庞,微微地笑:“别怕,簌簌,是朕。”

他上了床来,开始慢慢地折磨她。

“簌簌!”那人一把将她提了起来,低喝道,“看清楚,我是谁!”

屋里这么黑,哪里看得清楚?她睁大了眼睛,身体抖得厉害。

对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己接话道:“看清楚了,我是李磐。”

“李磐……”楼雪萤喃喃道。

她终于反应过来,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李磐。”

好像真的是李磐。这似乎就是李磐的声音。

可李磐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不是出去打仗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原来自己还是在做梦。

太好了,是做梦。在雪地里奔跑是做梦,看见床前的新帝也是做梦,听见李磐跟自己说话也是做梦。

她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什么好怕的。

她放松下来,倒在李磐怀里,含糊道:“李磐……我想喝水。”

李磐便给她喂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便觉得受不了,又忍不住缩到李磐怀里,呓语着:“李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是在这儿吗?”

她恍若未闻:“李磐……你要相信……相信我……”

“相信什么?”

“相信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

她没回答,因为她好累,连做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昏沉间,似乎听到有个声音说:“嗯,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