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呼吸声粗乱了点,楼雪萤哭得很安静,但也很汹涌,李磐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停下来,只能拍了拍她的背,小心翼翼地问她:“陛下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你不要害怕,尽管与我说来……”
见楼雪萤不理会他,他又为难地抓了下脸,想了又想,才艰难道:“若他真的伤你至此……除了弑君……别的都好说……”
楼雪萤立刻顿住,错愕地看向他。
李磐:“……”
李磐:“你不会真的想让我弑君吧?这是不是……有点……有点……”
有点太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没有!”楼雪萤急道,“你疯了!这话能乱说吗!”
李磐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道:“那你到底在哭什么?你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何不能告诉我?”
楼雪萤重重地吸了下鼻子:“侯爷方才所言,除了那件事,别的都好说,可是真的?”
李磐犹豫了一下,道:“最好也不要有违律法……但如果你父亲认识刑部的人……”
也不是不能挑战一下。
楼雪萤怔怔地问:“侯爷就不怕我真的让你去做一些坏事吗?”
李磐:“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谁对你做了坏事啊?”
说完自觉这话不妥,又去觑楼雪萤的脸色,奈何实在看不太清,只能勉强感觉到她并未生气,只是似乎还在踌躇摇摆之中。
李磐没有催她,只耐心地等着。
良久,楼雪萤终于动了。
她下了床,只穿了一身寝衣寝裤,直接在他脚边跪了下来。
李磐大惊:“你干什么?”
他想将她扶起来,可她却硬是不肯起,只哽咽道:“我对侯爷别无他求,唯有一点,求侯爷,在听完我说的话之后,还能原谅我。”
李磐都有些糊涂了,不是她受欺辱吗?他要原谅她什么?
他没法子,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在她对面跽坐下来,道:“你说吧。”
楼雪萤伏在地上,声音颤抖:“此事……此事要从两年前说起。”
她告诉李磐,两年前,她通过琴坊结识了一位名叫“栖云居士”的琴友,二人虽未见面,但通过书信数度往来,修改曲谱,探讨音律,交流乐理,只觉相识恨晚,遂引为知交。
听到这里,李磐心里有点发酸。
居然还有个引为知交的琴友?难怪之前她对他不通音律那么生气。
李磐:“男的女的?”
楼雪萤低声道:“是陛下。”
李磐差点一头栽到她身上。
他扶了一下地板,稳住身形,震惊道:“你说什么?”
楼雪萤又开始抽噎:“侯爷明察,我此前根本不知他是陛下,只以为是个普通人,我与他仅有书信往来,只谈琴艺,不谈现实,更无任何狎昵逾矩之语……”
事到如今,她已经别无选择。李磐宁愿抗旨也要找她问个明白,她如果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段婚姻就真的要完了。
她很清楚自己没本事编出一段完美的谎言,所以她只能给李磐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但即使只有半真,楼雪萤也不知道李磐听后会是什么想法。她只知道李磐最害怕女人流泪,所以她也只能极力做出柔弱知错的样子,来争取他的谅解与怜惜。
李磐皱眉:“然后呢?你是怎么知道他是陛下的?”
“我……我也是意外知道的。”楼雪萤拭泪,“去年年底,外祖母去世,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琴坊。好几个月后,有一日路过,我偶然瞧见一个眼熟的小太监抱着一把琴进去了,但他穿的不是太监服,而是和百姓一样的常服。因为父亲官职的缘故,家中偶尔会有一些小太监来传旨,所以我不可能认错。我觉得奇怪,等小太监走后,便想去问问琴坊他来做什么,结果刚一进门,就听见坊主在指挥小厮,说这琴是‘栖云居士’留给‘簌君’小姐的,贵重无比,让他们仔细存放。我吓了一跳,那‘栖云居士’如何还能使唤宫里的太监?我匆忙离去,回家越想越不对……”
楼雪萤不可能将前世之事也一起告诉李磐,便临时想出了这么一个理由。这也不荒谬,本就是皇帝差人将琴送到琴坊,她只不过是描述了一件自己没亲眼见到的事情罢了,不算无中生有。
李磐揉了揉额角:“所以,你其实没有证据,只是猜测‘栖云居士’就是陛下?”
“这种事,如何会有证据?宫里总共就那么几个主子,唯有陛下最为好琴,再结合书信中的行文谈吐,还会有第二个人吗?”楼雪萤哽咽道,“我知道后十分害怕,再也没有和他往来过……”
李磐:“若如你所说,陛下与只你有君子之交,你又为何要害怕?”
“这、这……那可是陛下啊!”楼雪萤道,“我怎敢与陛下有私交……”她咬了一下嘴唇,又道,“况且,陛下将那么珍贵的琴赠给我,已经打破了我们不谈现实的默契,我,我……”
“你怕陛下纳你为妃?”李磐直截了当地问道。
“侯爷!”楼雪萤伏在他的膝头,哀哀哭泣,“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与陛下真的没有私情!我若与陛下有私情,他怎会给你我指婚!而且,侯爷应该清楚,我嫁给侯爷时,我、我是完璧之身啊……”
李磐静静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她嫁给他时是完璧之身,可这是重点吗?在她的描述里,陛下并不像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甚至连要纳她为妃的苗头都尚未显露,她怎么就能怕成那样?
“所以,你不想嫁给陛下,就着急忙慌地选了我,把自己嫁了出去?”李磐道,“你的家人,你的侍女,都觉得你不喜欢武夫,可你还是骗了所有人,说你早就心许于我?你怕他们不同意,不惜自伤名节,也要嫁给我?你怕我怀疑你,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是在刻意逢迎我,装出一副对我一往情深的样子?”
楼雪萤滞住:“我,我……”
他太聪明了,很轻易地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只是不喜欢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不代表他没有脑子。空有蛮力的武夫,是坐不到武安侯这个位子的。
李磐轻声道:“那么,陛下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身份的呢?”
楼雪萤嗫嚅道:“就是最近……那日回门,我便觉得陛下看我的眼神不对,我想,他可能是觉得迟迟联络不到我,终于忍不住去查了我的身份……但我不敢告诉侯爷……”
“所以回门之后,你便跟我说不再弹琴,其实不是我惹怒了你,你只是借题发挥,不想再因琴生事了,对吗?”
“对……”
“而我离京那日,陛下其实就是单独召见了你,是不是?”
“是……”楼雪萤哭道,“陛下与我坦明了身份,但好在我已有预料,我说我对‘栖云居士’只有欣赏之意,绝无其他,而如今我已嫁给了侯爷,心中唯有侯爷一人……我还请求陛下将侯爷调回来,陛下虽未当场同意,但也没有再继续纠缠于我,而是放了我回府……”
李磐盯着她:“他没有做什么伤害你的事吗?”
“侯爷!”楼雪萤嘶声道,“请侯爷一定要相信我,陛下绝没有碰我一根手指头,我也绝没有背叛侯爷,我是清白的,我真的是清白的……”
李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侯爷,我知错了……”她流着泪,想去握他的手,“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是我年少无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我是利用了侯爷,但我也是真心实意要和侯爷过日子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侯爷别无二心,从身到心,都只属于侯爷一人……”
李磐没有动,任凭她握住了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蹭动着。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望来。
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她还是以这种姿态面对他呢?
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她还是不肯据实以告呢?
从她的描述中,皇帝除了随意将他李磐调离出京这事做得不厚道以外,似乎并没有做过什么真正欺辱她的行为。两个人此前更是连面都没见过,那皇帝便不可能大半夜出现在她的床前。
至于那晚她口中的“如果真的这么恨我”“给我一个痛快”之类的话,放在皇帝身上,更是无稽之谈。
要么,是自己真的多想了,她那夜也是真的神志不清了,完全是梦到什么说什么,误导了他。
要么,就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告诉他。
但皇帝隐姓埋名与她通信这件事在李磐看来已经足够震撼,还能有什么人、什么事,比这更让她害怕,宁愿承担一个“失贞”的风险,也要在他面前瞒下来?
李磐有些累了,也不想再逼问她了。
他只是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了回来,沉声道:“楼雪萤,你给我起来。”
楼雪萤一颤,还在试图为自己辩解:“侯爷,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李磐道,“屁大点事,不就是在婚前和别人写了几封信吗?我成婚当夜便问过你,是不是有什么旧日情郎,让你实话实说,我不会生气——你是不是根本没听进去?”
楼雪萤失色:“我没有情郎!我对陛下——”
“既然连情郎都不是,那你跪在我面前哭成这样干什么?”李磐道,“是陛下看上了你,又不是你看上了陛下。若是前者,我来处理便是,若是后者,那我才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楼雪萤愣了愣,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喃喃道:“侯爷……不会觉得是我不守妇道吗?如若不是我行事失了分寸,给了别人误解和机会,那也不会变成这样……”
“和你有什么关系。”李磐说,“就你们京城人破事多,写个信便叫不守妇道,落个水便得以身相许,那我还和犬戎细作拜了堂呢,我是不是还得去犬戎和亲啊?”
楼雪萤:“……”
第47章
李磐直接把楼雪萤从地上拽了起来。
地上凉,她膝盖有些僵了,趔趄着撞到了李磐身上。
李磐松开她,问道:“陛下放你回府后,他还有再来找过你吗?”
“没有。”楼雪萤垂下头。
“那他可有再说过以后如何?”
“也没有。”
“那他……”李磐顿了一下,“可有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他、他……”楼雪萤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他觉得侯爷与我不合适,想让我们和离,但是被我拒绝了。”
“不合适是什么意思?”李磐拧起眉头,“意思是说,我是个粗人,配不上你,但他和你以琴相知,你和他才最配,是吗?”
楼雪萤无措道:“侯爷……”
“我懂了。”李磐道,“他这么说,确实有些道理。但我当初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是他不听,非要赐这个婚的,现在又反悔了?把婚姻当什么,儿戏吗?”
李磐在心里冷笑一声。
楼雪萤有些惊慌。她没想到李磐似乎不是对她生气,而是对景徽帝生气,但她也怕李磐一气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来,便连忙道:“侯爷莫急,陛下他、他也就是这么一说,见我不肯,便也没有强迫。陛下他还没糊涂,还是知道侯爷的重要性的,并不敢直接惹恼侯爷,否则他当初就不会找理由调走侯爷,再暗中召见于我,而是应该直接降旨取消我们的婚事了……”
李磐捏了捏眉心:“所以你现在暂时安全,是吗?”
“我、我不知道……”楼雪萤小声地说,“我不敢确定……”
“这样吧。”李磐道,“他既然又是调我离京,又是让皇后召你入宫,那便说明他还是有所顾虑,不敢堂而皇之地行动。只要你一直待在府中,对外称病,坚持不出门,他总不可能直接当着我娘的面把你抢走。我也会让吕贵再加强护卫,一旦有任何可疑之处,立刻上报。”
楼雪萤怔道:“侯爷这话的意思……还是要走了吗?”
李磐:“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沿途驿馆见不到我本人,陛下就会发现我抗旨了。这罪名铁证如山,你也不想当寡妇吧?但既然边境目前无事,只是他编造的借口,你放心,我很快便*会想办法回来。”
楼雪萤默然。
李磐又扫了她两眼:“我走之后,你去换身衣裳。方才跪了那么久,地上不干净,还碰到了我,我身上都是汗和灰尘,更脏。”
楼雪萤攥着拳,指甲轻轻剐蹭着掌心,纠结道:“侯爷……其实也可以不回来的。只要侯爷同意让我一起去西北,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我们便都安全了。”
李磐:“就算回西北,也不是现在。我接下来必须快马加鞭,才能把在京城耽搁的时间追回。路上如果你跟着我快马急行,决计吃不消。但如果你不跟着我,而是坐马车,那你不就落单了?我就算给你找护卫也没用,万一半路上遇到了更厉害的人,你被劫走了,我找朝廷要个说法,朝廷跟我说都是山贼流寇干的,我又能如何?”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道:“簌簌,一味逃避,并不能根治问题。他今天能用一张圣旨调我出京,你跟着我出京,那他明天也能用一张圣旨调我回京,难道你也跟着我回京?甚至他还可以不动用圣旨,我就问你,倘若你跟我去了西北,有一天突然收到消息,说你父母亲病重,临终前想再见你一面,你是去,还是不去?你若是去了,你不怕是陛下放出的假消息吗?你若是不去,万一是真的,又怎么办?”
楼雪萤又沉默了。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我们究竟是在京城还是在西北,只要我为人臣子,便不能不遵皇命。”顿了一下,他又道,“但即便为臣,也总能找到一些办法,让为君者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我现在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没做好,所以才让他觉得我李磐是无能之辈,觉得我李磐之妻亦是可欺之人。你给我点时间,我尽快想出解决办法。”
楼雪萤怔住,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李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这次就真走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你只是为了躲避陛下而嫁给我,不是真的喜欢我这种武夫,那以后就不要委屈自己了,用不着非得低声下气地讨好我。你愿意在家中陪我娘,我就挺感谢你的了。”
楼雪萤低声道:“侯爷难道不觉得被我欺骗利用,心中愤怒吗?”
李磐扯了扯嘴角。
愤怒倒不至于,但确实有几分失落。原来他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自作多情,这样的千金小姐确实不会看上他这样的粗人。但也仅仅只有几分而已,更多的是“难怪如此”的释然,仿佛事情终于回到了正轨,呈现出了他预料中的原本面目来。
“不过就是回到了最初我以为的那样,利益联姻,各取所需罢了。”李磐道,“你替我打理侯府,照顾母亲,我替你去应付陛下——不过你这个问题,确实比一般的联姻问题,难度更大一些。”
楼雪萤忍不住问:“侯爷为何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我?那不是别人,那是陛下!侯爷若是想明哲保身,最该做的事情就是将我送给陛下,然后另娶一房妻室。这京中多的是人愿意替侯爷打理侯府、照顾母亲,并不是非我不可。”
李磐:“我为什么要送?你是我的妻子,凭什么就因为陛下看中,我就得送给他?又不是个无伤大雅的物件,是个活人!就算不考虑你的想法,单说我自己,把你送了,我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陛下还能把我从侯爷提成王爷?那别人看我李磐,不真成了卖妻求荣之人了?”
楼雪萤不吭声了。
她绞着衣角,咬唇不语。
李磐望了一眼外面,天色已经不再漆黑如墨,而是开始隐隐变青,再过一段时间,就该泛起鱼肚白了。
李磐:“我真的得走了。”
说罢,便伸手打开窗闩。
窗户刚被推开一道缝,他便感觉背后被人一扑,腰身被一双纤细的胳膊紧紧抱住。
他动作一顿。
“侯爷……”楼雪萤声音颤抖,“我当初……的确不是因为喜欢侯爷才嫁给侯爷,也确实……对侯爷存了些讨好的心思。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嫁给侯爷是种委屈,也从没觉得武夫有什么不好……我其实,我其实很怕侯爷看轻我,我怕侯爷觉得我是那种轻浮之人……”
李磐默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楼雪萤鼓足勇气,又道:“这几天,我一直很想念侯爷……我,我说的是真心话……”
李磐眼睫狠狠一颤,喉头滚了滚,方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楼雪萤有些僵住了。他难道是不信她吗?
他转过身,五指插/入她的长发中,用力摩挲了一把她的后脑勺,道:“好好照顾自己,别老生病,有事的话找吕贵,让他联系我。”
他松开了她,然后一把推开了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楼雪萤扑到窗边,只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飞快地消失在了暗夜屋脊之中。
微凉的夜风掠过她的发丝,她愣怔片刻,最后顺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了膝盖之间。
她是不是又干了一件蠢事?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故作柔弱,半真半假地告诉李磐她与景徽帝的关系,寻求李磐的庇护。但李磐的反应着实出乎了她的预料,那些在她看来足以令她夜不能寐、反复思量的事情,在他嘴里,仿佛全都不值一提。
他既没有因为她的隐瞒而愤怒,也没有在得知她只是利用他后,感到被人愚弄和耻辱。
他表现得简直不像她认知中的男人一样,云淡风轻,镇定自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提醒她换身衣服。她怀疑他只是在故作大度,因此还想继续挽回他对自己的印象,便又掏出了几分真心,向他倾诉自己的感受。
可他的反应实在平平,令她的心倏地一下就凉了。
若放在以前浓情蜜意的时候,他听了她这样的表白,一定会忍不住占她几句口头便宜,或者直接就上手了。但他今天没有,说明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了。
楼雪萤想,这难道是她的错吗?就她上辈子那样不堪的经历,她对李磐有所保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在她看来,承认她与皇帝有旧交,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可这难道又是李磐的错吗?李磐已经被她骗过一次,不与她计较便已算是好人,难道还能要求他继续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吗?
——可是簌簌,你让我相信你,而你却有半分相信过我吗?
他的声音又一次回荡在耳畔,楼雪萤心口酸胀得厉害,她揪住自己的衣领,一遍又一遍,反复捶打自己的胸腔。
他说的对,她就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他会对妻子的过去毫无芥蒂;不敢相信他能轻易接受她对他的利用;不敢相信他会先以“人”的标准来评判她,而不是“女人”;不敢相信在得知皇帝对她起了觊觎之心后,竟没有怪罪她,而是认为也许是他这个丈夫做的不够,才会让皇帝如此胆大妄为。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的热度,可如今,屋中又已空空。
他说他很快便会回来,可是,很快是多快呢?回来之后,她与他,又该如何相处呢?
楼雪萤不知道。
她开始后悔,后悔他临走之前,她甚至忘了嘱咐他一句,路上小心-
东宫。
断云流月,将尽未尽,夜间巡逻的翊卫队一手提灯,一手执戟,步伐稳而轻地经过太子寝殿,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布防巡视。
忽然,为首的翊卫脚步一顿,望向寝殿方向,迟疑道:“那儿的窗户方才是开着的吗?”
跟在后面的翊卫互相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上一轮巡防时,似乎并未开窗。而且太子殿下睡觉的时候也不喜开窗,理应是关着的才是。
“今夜不是曹公公当班吗,怎会犯这样的错误,竟连窗户都未关好,风随便一吹便开了,万一叫殿下着凉了可怎生是好?”领卫自言自语着,刚准备去叫殿门口值夜的内监关窗,谁知走到寝殿廊下时,却突然一愣。
原因无他,方才离得远,只看见窗扉开了半扇,但现在走近了,却赫然发现窗边上竟然站了一个人!
此人一身暗绸寝袍,乌发披散,安静地站在半开的窗户之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若不是领卫手里的灯笼光芒微微照亮了他的脸,他不知还要在这幽夜中隐匿多久。
“殿下?”领卫诧异开口,连忙行了一礼,“殿下怎的还未歇息?可是有什么吩咐?”
太子幽幽地注视着他,半晌,忽地古怪一笑,将窗户关上了。
领卫低着头,并未看见太子的表情,再抬头时只看见一扇紧闭的窗户,不由生出几分困惑。
但困惑归困惑,太子行事无须向他交代,既然没有吩咐,那他继续履职巡防便是。
领卫刚一归队,便见漆黑的寝殿中忽地亮起了昏黄的烛光。
值夜的曹公公终于察觉到了身后透出来的亮光,连忙叩门,恭声问道:“殿下醒了?有什么事吩咐奴婢?”
“没有。”殿内传来太子冷淡的声音,“谁也别进来。”
曹公公眼皮跳了一下,应了声“是”,便又缩着脖子继续立在门口了。
好奇怪,太子殿下从无起夜的习惯,今儿怎么突然醒了?听声音,心情似乎也不大好,他一个人大半夜的在里头捣鼓什么呢?
曹公公默默地胡思乱想着。
寝殿内,太子举着一盏烛灯,五指缓慢地抚过面前摆放的瑶琴。
这把琴,是今日——不,已过子时,现在是昨日了——是昨日姚璧月亲手所赠,不仅直言她不想嫁给他,还暗示了他可以将此琴转献给更适合之人。
姚璧月。
太子闭了闭眼。
这个蠢货,这个恶妇。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马上就去杀了这个女人。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杀姚璧月轻而易举,但姚璧月是簌簌的朋友,他绝不能因为这么个狡诈阴险的女人,让簌簌对他的怨恨更上一层楼。
——他是今夜重生的。
入睡之前,不知为何,水市桥头上,武安侯夫人那张美人含惊的面容,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很明确地知道那一刻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认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只是他下意识的反应,算不得逾越。
但到了夜里,他还是忘不了白日里的事。
这很不对。
他唤了人,给自己点了盘安神香,这次终于睡了过去。
然后他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醒来后的惊悸、茫然、不解、愤怒……都已经过去了。他花了一个时辰平复心情,回忆了梦中荒谬的一生,也厘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他重生了,重生在了一个他上辈子完全没有经历过的时间点。
也重生在了自己还是一个天真蠢货的时候。
两世人生,前半段全然相同,但从赏花宴那日开始,一切突然发生剧变。
他想起这辈子迟迟未有人选的太子妃之位,想起这辈子突然成了亲的武安侯,想起前几天父皇对他急转直下的态度,想起这几日朝中非议不断的急遣武安侯回边的圣旨,想起昨日在水市桥头与她的重逢——他的惊鸿一瞥,换来的却是她的落荒而逃。
一切都非常明了了。
如果他可以重生,那他们当然也可以。
可是,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愚弄他,为什么不能只让他一人重生?
为什么要让他一边狂喜于她鲜活的生命,一边又让他痛苦于她对他的避之不及?甚至,让她重生也就罢了,是他对不起她,她恨他、厌恶他、躲避他,也是理所当然,那都是他活该,他没有资格再去染指一个单纯懵懂的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承受任何磨难,来偿还他对她的所有亏欠。
可凭什么那个老东西也重生了?凭什么还重生在他之前?所有悲剧的根源都是他,他凭什么还敢妄图夺取她这辈子的自由,凭什么还敢对今生一无所知的他下手?!
太子望着面前的长琴,猛地伸指一扯!
极好极韧的弦,本不该轻易断裂,但在他的用力撕扯下,竟发出铮然裂鸣,倏地崩断了。
几缕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流下,他撑着桌面,重重地喘着气,眼中泛起血丝。
姚璧月不认识这琴,可他却认识。
这是那个老东西送给簌簌的琴,他忘不了她被一道圣旨封为贵妃时的晴天霹雳;忘不了老东西站在他面前,跟他言之凿凿地讲起他与她的前缘时,那种半是劝告、半是炫耀的嘴脸;忘不了宫中家宴,她与母后,一左一右坐在老东西的两侧,她没给他半分好脸色,却时常与老东西眉目传情;忘不了她病得形销骨立之时,求他把琴还给她,而他一时心软给了琴,她却用这把琴反复践踏他的底线。
这最后这把琴碎了。
被她命人砸碎在了大雪纷飞的深宫之中。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一日,那时他已与她冷战半月,不曾见她一面,只每日听下面宫人汇报她的动向。
然而那天他如常早朝,却在进行到一半时,看到了在乾阳大殿门口张望迟疑、欲进又退的,看守她的禁卫。
这不是那个禁卫该来的地方,更不是那个禁卫该来的时候,然而人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这个地点,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浑身的血一瞬间就凉透了。
而在将人召至面前,听到对方战战兢兢汇报的消息后,他更是直接眼前一黑,从龙椅上滚落了下去。
满殿大臣与宫人一拥而上,嘴里惊呼着陛下,将他围困在中间。
他怒不可遏,喝退了所有人,疯了一样地跑出乾阳大殿,往宫苑深处狂奔而去。
车驾来不及召,龙辇更是无用,他就这么靠着一双腿,一路狂奔,奔到他扯落了碍事的冕旒,奔到他扔开了沉重的大氅,奔到他喉咙发冷,嘴唇发痛,头脑发昏。
他终于奔到了她所居住的殿宇门前。
守卫、侍女、女医,几十号人,满满当当地跪了一院子,面如白纸,抖如筛糠,等候着他的发落。
他摔了一跤,正摔在满地琴木碎片之上。
木片刺破了他的手掌,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发了狠,一边四下环顾,一边厉声喝问:“谁干的?谁允许你们把这琴砸了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她最喜欢的琴?一群刁奴,竟敢擅自动她的东西,朕要把你们统统杀了!”
没人敢回答他的话,没人能回答他的话。
他蹲下/身,想把破碎的琴身拼凑起来,可拼琴容易,抱琴却难,它甚至都离不了地,稍微被抱起一点,便立刻如同镜花水月,从他怀中哗啦啦地散落,只余一片狼藉。
他跪在雪地里,只敢看着面前七零八碎的碎片,却迟迟不敢踏入几步之遥的屋子之中。
最终是他身边的曹公公壮着胆子,吊着哭腔提了一句:“陛下,娘娘怕冷,怎能将娘娘一人留在屋内呢?”
他如游魂一般,踉跄着站了起来,最终亲自推开了那扇重逾千钧的朱漆木门。
她安静地躺在临窗的小榻之上,身上盖着大氅和薄被,神情平和,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他也一眼便发现,她比半个月前,更加消瘦了,简直像一具骷髅,任何重量压在她身上,都仿佛会将她压坏。
“簌簌……簌簌……”他瘫软在地,怎么站都站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爬到她的榻边,死死地望着她。
“簌簌,你不要吓我……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我不该这么多天都没来看你,你起来看我一眼,就看一眼好吗?”他颤抖着揭开了她的薄被,看见青白伶仃的一双手。
手中的暖炉竟还有余温未褪,他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了一样,猛地将暖炉又往她怀里塞了塞,哆嗦着道:“簌簌,你只是有点冷对不对,我陪你,我陪你……”
他解下自己的龙袍,将她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中。
哐当一声,暖炉从她垂落的手臂中滚了下去,掉在了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她,手指颤颤地抚上她的脸颊,想将她歪倒的脑袋扶正,可每当他终于扶正松手之后,她的脑袋便又会重新软软地歪到一旁。
就仿佛,她并不愿意离他那么近。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簌簌——”他终于意识到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终于意识到她甚至连与他作对的话都不会再说一句,终于意识到,他将她强留在身边一年有余,如今再也留不住了。
他失声痛哭。
她就这么走了,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天走了,在重重巍峨宫禁的最深处走了,走的时候,无名无姓、无位无分、无声无息。
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遗言。
第48章
楼雪萤死了。
新帝的魂也像是一起去了,整整一天,他待在屋里,抱着她的尸体,不吃不喝,只静静地坐在窗边。
将近傍晚时,院外传来了争执之声。
他略略抬眼,看见这个王朝的皇后与太后一同出现在了宫院门口,太后迟疑地站着,皇后却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了拦路的曹公公,冲进了殿宇之中。
那扇在他看来重逾千钧的朱漆大门,却被她轻而易举地推开。
哐的一声,大门发出沉重的碰撞声,姚璧月愕然站在门口,嘴张着,眼泪却比话语更快地涌了出来。
“你骗我!”姚璧月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声吼道,“你不是跟我说簌簌已经殉葬了吗?那现在这个是谁?现在这个是谁!你告诉我!”
他阴冷地盯着她,说:“滚出去。”
姚璧月一把掀开楼雪萤身上盖着的衣被,当看到那一身嶙峋瘦骨之时,震骇地倒退两步,跌坐在了地上。
“梁霁!你这个无耻之徒!”姚璧月崩溃地喊道,“你瞒着我,瞒着簌簌的家人,瞒着你那些文武大臣,竟然把簌簌藏在这里!我以为……我以为……”
她以为新帝不常来她宫中,总是独宿,是因为他不喜欢她。这原本也没什么,她早就知道他喜欢的是簌簌,只是迫于无奈才娶了她。她也不喜欢他,但皇命难违,加上他并未苛待她,她便想着,就这么凑活过也行,她安分守己地做好一个太子妃、一个皇后该做的事就好。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她从未踏足过,以为是废弃冷宫的地带,竟然还藏着这么一座精致奢丽的殿宇。他也不是喜欢独宿,他只是宿在了此处。
她身为皇后,竟然一丝一毫都不知道。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姚璧月哭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里这么多人都照顾不好她……梁霁,你凭什么……你这么做,与先帝又有何异?不,至少先帝不可能让她病成这个样子!先帝也没有把她藏起来不见人!你是不是折磨她了,她是不是因你而死的,你说话啊!”
“放肆!”太后沉着脸,迈了进来,指挥人将姚璧月拖走,“皇后身体不适,送回去静养!”
殿门重新合上了。
新帝看了一眼太后,将怀中的尸体重新盖好衣被,抱得更紧。
啪的一声,是太后一个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脸上惊痛交加:“霁儿,你疯了!你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他红着眼睛,别过了脸。
“宫人来报,说你早朝上到一半,突然跟发了疯一样跑出去,我和皇后四处寻你都寻不到,你手底下那些人的嘴一个个比蚌壳还紧。好不容易找到了冷宫附近,他们……他们说你有要事要办,办完之后就会出来,让我们不可靠近。”太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想,你已经是皇帝了,我身为母后,不能当面落你的脸,于是我又带着皇后回去了。可这都快一天了,你还没出现,这一次我不能不管了。霁儿,我甚至都想到你可能在冷宫里藏了个见不得人的女子,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你藏的竟然是她!她明明早该是个已死之人了!”
“谁说她死了?谁说的?”他的眼中突然迸出凶光,恶狠狠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为先帝殉葬的是贵妃,她不是!她是我的簌簌,我的太子妃!”
“什么你的他的!你这话敢对文武百官说吗!敢对天下万民说吗!”太后怒火中烧,“楼枢还没死呢,他还坐在秘书监的位置上呢!今天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你跑出乾阳殿了,明天便能传得满城风雨,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办?你那个父皇干的荒谬事情还不嫌丢人,你也要再来一次是吗!”
新帝急促地喘息着,叫道:“来人,来人!”
曹公公连忙低着头跑了进来:“陛下。”
“让太后也回去静养!”
太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朕登基后,母后多有操劳,如今是该歇息了。”新帝闭上眼睛,“若实在无事可做,皇后那儿还有个公主,母后尽可以含饴弄孙去。”
于是太后也被请出了宫殿。
新帝伸出手,替怀中人拨了拨鬓边的乱发,碰了碰她冰冷的额头。金乌西坠,暮色沉沉,这座宫殿里,终于又只剩下他与她二人了。
……
他开始花费重金,求仙问道,将她的尸身存于晶棺内,放在极深的地窖里保存,四周布满冰块,日日更换。
他取消了早朝,只有个别大事才召人入御书房商议。楼枢见不到他,便率了全家人在宫城门口长跪不起,次日便被他以滋事之由罢了父子三人的官。
请来作法的道士跟他说,楼家怨气太重,会让亡人不敢归来,他便寻了个楼家的错处,将一家人直接流放——楼家在京中这么多年,出过那么多任高官,不可能完全清白,想找错处,总能找得到。
然而即便如此,簌簌的身体也没有半分魂兮归来的动静,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衰败下去。
他终于醒悟,将那些只会骗财的无能道士统统杀了,又将她安葬入土。
随后,他彻底变得喜怒无常。
他的后宫除了姚璧月,再无一人,而姚璧月膝下也仅仅只有一个公主。有胆大的臣子上奏请他选秀,被他毫不留情地贬了官。
又到一年深冬,他坐在奏折堆积如山的案前,想起早逝的她,心痛难忍。又逢姚璧月遣了人来御书房送热汤,他望着那碗汤,破天荒地去了趟皇后宫中。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她的好友,可在他隐忍蛰伏的那几年,他并不想在这个父皇钦点的太子妃面前暴露他余情未了的事实,便从未问过她们的往昔。而他登基后,簌簌就在他身边,他更无需去找姚璧月。
但现在,他忽然很想找姚璧月,问问他不知道的关于簌簌的点滴小事。
姚璧月早已恢复了平静,曾经的冲突和质问都像是不曾发生过,他问什么,她便淡淡地同他回忆什么。
他越听越伤,越听越悔,心中苦闷难言,唯有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姚璧月跽坐在他身边,垂着眼奉酒。
他后来酩酊大醉,歇在了皇后寝宫。
醒来后发现自己衣衫凌乱地同她躺在一处,他勃然大怒,当即掌掴了她,质问她哪里来的胆子,质问她明明是簌簌的好友,为何还能厚颜无耻地做出这种下作之事。
姚璧月红着眼睛,道:“臣妾只想为陛下开枝散叶。”
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一个多月后,太医院来报,皇后有孕。
他瞧不上姚璧月的手段,也瞧不上她生的孩子。在他心中,他的太子之位应该是留给他与簌簌的孩子的。但现在簌簌已经不在了,臣子们又总是盯着他的后宫与子嗣吵嚷,令他万分厌烦。
也罢,就让姚璧月再生一个,若是儿子,便封了太子,以堵悠悠众口。若又是个女儿,那便是她自己不争气。
最后姚璧月生了个儿子。
他只在儿子生出来后的第二天看了一眼,平平无奇,令他提不起半点父爱之心。但在太后的凝视之下,他还是封了这个孩子为太子。
太后亲自将小太子抱走,放在身边养育,姚璧月并无怨言,只继续抚养她正在渐渐长大的女儿。
三人便这么相安无事地又过了一段时日。
有一日夜里,他做了个梦。他梦见他与簌簌好好的,顺顺利利地成了亲。他们还生了个女儿,玉雪可爱,会喊他“父皇”,让他分外喜欢。
梦境戛然而止,他醒来后十分怅惘。
又联想到自己的确有个女儿,却鲜少去见她,甚至都没有听到她喊过一声“父皇”,他的心,不由难得地软了一下。
稚子何辜,大人的事,为何要牵连懵懂的孩子。
思及此,他便决定去皇后宫中看一看小公主。
曹公公正打着盹,听见他起身,连忙跟了上来。得知他的目的后,曹公公便提醒他:“陛下,这个时辰,小公主一定已经睡了,不如明日再看吧。”
他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执念,只淡淡道:“睡也无妨,朕看完便走。”
他来到皇后宫前,却意外发现,宫院外本该有的夜巡卫队不见踪影,整座宫殿门口异常空旷,只留了一个侍女在门口值守。
而这么深的夜晚,皇后宫中,竟还亮着微微的光。
他眯起眼睛,打了个手势,让身后的曹公公停下,而后独自一人走到了皇后的宫门前。
侍女本在发呆,突然看见他像个游魂一样飘了过来,倏地面色惨白,想也不想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屋内传出姚璧月的声音:“桃儿,怎么了?”
他弯下腰,狠狠地掐住侍女的下巴,示意她赶快回话。
侍女抖抖索索道:“奴婢……摔了一跤。”
“小心些。”姚璧月说完这句,便没了下文。
他松开了侍女,侍女连哭都不敢哭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负手踱到廊下窗前,拔下头上玉簪,缓缓刺破了厚重的窗户纸。
昏暗的烛光中,他看见姚璧月坐在床沿,脚边是个侍卫打扮的男子,正半跪在地上,垂头替她捏着小腿。
姚璧月轻声道:“快到月底了,太后又会把璞儿送过来,让我看一晚。你上个月是白日值守,错过了璞儿,这个月记得与人换个值,改成夜里,也好让你看看璞儿。”
那侍卫道:“无缘无故与人换值,恐引人怀疑。只要知道太子殿下在太后娘娘身边过得好,卑职便已经满足了。”
姚璧月:“小孩子长得快,连我这个一个月见一次的母亲,有时候看他都觉得陌生,你毕竟是他的父亲,好几个月没见到了,你难道就不想亲自看一眼吗?”
侍卫垂首道:“卑职不敢。于卑职而言,娘娘与殿下的安全最重要。”
好,好,好。原来如此。
新帝唇边浮起冷笑。
他快步走回门口,一脚踹裂了门闩,踹得锦绣宫门訇然洞开,踹得屋里一对奸夫淫/妇顿时面无血色。
“贱妇——”他目眦欲裂,“朕杀了你——”
他随手抄起桌上一个青玉瓷瓶,重重地朝她砸了过去。
姚璧月已经完全呆住了,失去了一切反应,僵坐在床上,生生地望着那道黑影向自己袭来。
只听哐啷一声,瓷瓶碎了。
她的侍卫血流披面地倒在了她的面前。
“陛下,陛下!”那侍卫竟还没死,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哀求道,“是卑职强迫的娘娘,卑职罪该万死,但娘娘无辜,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他一脚把这侍卫踹到了一边。
此等无名小卒,还轮不着他亲自动手。
“姚璧月,你这贱妇,竟敢背叛朕!混淆皇室血脉!”他掐着她的喉咙,将她从床上提了起来。
姚璧月徒劳地挣扎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簌簌背叛他也就罢了,毕竟是他父皇逼迫在前,不能全算她的错。可姚璧月,姚璧月凭什么!她是皇后,吃穿用度没一样克扣,簌簌去世的时候,她指着他的鼻子那么骂他,他都没治她的罪,她竟然也背叛了他!
他竟被这么一个女人算计了,将一个野种封为太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怒不可遏,举起手里的玉簪,就要刺穿她的喉咙——
然而就在一瞬间,他听见噗呲一声,身上一凉,低下头去,竟看见一把刀锋洞穿了自己的胸膛,玄色的衣袍上渐渐漫开深色的液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旁边艰难站起的侍卫,那侍卫腰上本该别着一把统一发放的腰刀,然而此刻的刀鞘之中,空空如也。
刀锋收回,他踉*跄着扑倒在了地上,浑身的力气就像是泄了闸的水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一去不回。
姚璧月跌坐在侧,已经完全吓傻了。
他愤怒地睁着眼,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气声:“来人——”
他看着那侍卫顶着满脑袋的血,将沾满鲜血的刀把递到姚璧月手里,教她:“娘娘,记住,你只是护驾迟了……”
说罢,便握着她的手,让她把刀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奸夫淫/妇!奸夫淫/妇!死到临头还装什么深情!
真以为皇家是傻子,如此拙劣的伪造手段,还能把她从千古罪人变成护驾贤后吗?朕要——朕要——斩你们的九族——
“陛下!”曹公公听到里面的动静,终于在原地等不住了,结果跑进来看到这一幕,当场便晕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去叫太医……太后……
他以为自己在说话,但实际上,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听见姚璧月骤然爆发的尖叫,看到蜂拥围至的精甲护卫,动了动嘴唇,最终不甘地闭上了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重生,重生。
多么美妙的词语,又是多么令人痛苦的词语。
太子望着面前琴弦尽断的瑶琴,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又变成太子了。
他好不容易夺来的一切转瞬成空,甚至连簌簌都不愿与他再续前缘。
但还好,簌簌也不要那个老东西。
原来真的是他错怪她了,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老东西,她心里也是对老东西怀有怨恨的,否则这辈子,她为何宁愿嫁给一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武将,也要避开已经与她有了联系的老东西?
眼前这把琴,分明就是老东西要送给她的,结果这辈子倒是进了姚璧月手里。若不是他今夜忽然重生,恐怕会真的借花献佛,将此琴献给素来爱琴的老东西。
但还好他重生了,还好他也记得这把琴原本长什么样。
依然是百年青桐木的琴身,依然镶嵌了几颗松绿宝石,唯一的区别,就是琴面上多了一些蜿蜒的花纹。
乍一看,的确好看。
但它究竟为何变了模样,太子只需略加思索,便能推断出来。
武安侯被调离出京当日,他的母后便接到圣意,让她召武安侯夫人入宫开解一番。
当时他尚未重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但如今用脚想也知道,那贼心不死的老东西定是又趁机去见簌簌了。
但只怕是铩羽而归,连这把琴,都没能送出去。
真是荒唐,同样的手段,他还想用两辈子?愚蠢且自负。
太子伸出手,仔仔细细地沿着琴面花纹摸了一遍,终于被他摸到了一点隐隐约约的凹凸痕迹。
看来这琴身被打开过,里面被动过手脚了。无非就是写了些大逆不道的语句,或者藏了些大逆不道的东西,他一旦把琴送到老东西面前,老东西便立刻能抓到他的把柄,治他的罪。
他们可是父子,他是老东西亲自教出来的,也就是说,老东西了解他,他也了解老东西。
太子觉得这招甚是可笑,老东西得不到簌簌,便想着先杀了他。杀了他有什么用,簌簌本来就已经不要他了,难不成还能因此对老东西感恩戴德吗?
簌簌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她很容易心软,老东西越是做一些激进之事,便越会把她推远。
而他,这辈子,将不会再犯这种错。
哪怕是姚璧月那个恶妇,看在她与簌簌交好的份上,他也可以不去追究她前世的罪孽。
簌簌喜欢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如今的他,虽早已面目可憎,不复当年,但只要她喜欢,他可以继续这么演下去。
只要她喜欢。
至于武安侯李磐,一个她病急乱投医的对象而已。
不足为虑。
第49章
一连几日,景徽帝都没有等到太子来献琴。
他甚至特意在早朝的时候挑了点太子的刺,训斥了太子几句,太子也只是一如既往,虚心地认了错。连有些大臣都觉得他有点儿吹毛求疵了,还出来帮太子说了几句话。
“郑瑞。”景徽帝坐在御书房里,拧着眉头问道,“那琴到底交到太子手里了没有?”
“交到了,姚小姐亲自交给殿下的。”郑公公答道,“只是琴收进东宫之后,便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了。”
景徽帝:“他挨了朕那么多骂,怎么会如此坐得住?”
郑公公:“这……”
景徽帝:“难道是他发现了琴有异常?”
郑公公:“应该不太可能,那琴已经找最好的工匠修补过了,还特意在琴面上绘制了新花纹,防止看出修补纹路。后又辗转几手,才送到了姚家人手上,期间没一个人发现过问题。或许,殿下是不打算通过送礼来讨好陛下呢?”
景徽帝:“那太子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郑公公:“听说是不愿娶姚小姐,被皇后娘娘斥责了一顿,仍坚持不娶。”
景徽帝冷哼一声。
他一直怀疑上辈子太子夺权是否有姚家在暗中助力,本想着一并清除了事,但太子迟迟不肯定下婚事,着实令他烦躁。
“走,去看看他到底想造什么反。”景徽帝把手中毛笔一掷,起了身。
郑公公一惊,苦着脸跟在了后面。
怎么就和造反扯上关系了!
这么多天了,他一直没看出来,太子到底哪里有异心了。那可是陛下亲自教导抚育长大的嫡子啊,从小疼爱,父子之间怎么毫无预兆就变成这样了呢?甚至不惜动手陷害,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但他不敢问,只能跟着主子,指哪打哪。
景徽帝来到了东宫。
太子闻声来迎,朝他行了一礼:“父皇。”
景徽帝开门见山:“听说你不肯娶姚家小姐?”
太子道:“父皇容禀,儿臣对姚小姐并无意见,然合了八字之后,发现八字与……”
“胡说八道!”景徽帝皱眉,“你与她的八字分明相合!”
“……发现八字与母后不合。”太子继续道,“她若是嫁入东宫,万一冲撞了母后,届时说不定要生乱。还望父皇谅解。”
“为了不娶她,你真是什么话都编得出来!”景徽帝怒道,“你不娶她,那你打算娶谁!”
太子淡定自若地说:“姚小姐八字的确与母后相克,父皇大可另找人验算一番。”
景徽帝盯着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怎么忽然如此镇定?先前被他骂了一句“滚出去”,就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难不成是最近被骂多了,习惯了?
景徽帝转而道:“你近日可有习琴?”
太子垂下眼,心中冷笑一声。
老东西,这便忍不住了。他都能忍辱负重地在他眼皮底下蛰伏五年,他倒是一点儿都等不及。
“并无。”太子面露惭愧之色,“近来儿臣心绪杂乱,便没有习琴,免得破坏了琴中意境。”
“为何杂乱?”景徽帝不悦道,“是不是觉得朕苛待你了?”
“儿臣不敢,父皇严格要求,是对儿臣寄予厚望。”太子道,“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为父皇分忧。”
“你先把婚事解决了,再谈为朕分忧吧!”景徽帝怫然坐下,“朕倒是许久未听琴了,让朕听听你琴艺生疏到了何种地步!”
太子道是,让人去取琴过来。
宫人很快抱着一把琴来了。景徽帝扫了一眼,问:“没别的了?”
太子吩咐道:“父皇不喜这把,去将其他琴都抱来,让父皇过眼。”
太子习琴,只是为了迎合皇帝的喜好,自己对琴并无太大兴趣。东宫淘汰了一批太子幼年时期的用琴,如今存放的琴总共也只有三把。
景徽帝微微眯眼:“就这些?”
宫人紧张回答:“回陛下的话,就这些。”
三把都是好琴,但没有一把是他想看到的。
景徽帝眼神幽深地扫向太子,安静片刻,方才开口:“朕怎么听说,姚小姐似乎赠了你一把琴?”
太子在心中嗤声。
老东西,憋不住心事,现在倒是知道是姚家送他的了,若他直接将那把琴掏出来,老东西是不是压根不打算给他辩解的机会,就将他问罪收押?
不过,想来辩解也无用,大不了连同姚家一起收押,也像是老东西能干出来的事。
“姚小姐的确赠了儿臣一把琴。”太子道,“可惜当晚儿臣起夜时,不慎碰翻了灯烛还不自知。等到发现起火之时,那把琴半边已经烧焦,用不得了。”
景徽帝蓦地瞪眼:“还有此事?”
“确有此事。”太子道,“父皇若不信,可以问当夜值守的其他宫人。”
“禀陛下,殿下所言,确有其事。”太子身边伺候的曹公公在一旁解释道,“当晚是奴婢值夜,殿下起夜之后,奴婢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殿下惊叫,连忙进殿一瞧,原来是蜡烛翻倒,点燃了桌布,起了火。火势虽不大,但也将桌子和桌上的琴烧坏了。东西没法再用,只得丢弃了。”
“丢了?”景徽帝深吸一口气,“丢哪儿了?”
曹公公为难道:“就……就让每日负责清扫东宫的宫人,与其他杂物一起处理了。都已过去好几天了,奴婢实不知丢哪儿了。陛下若想找……”
“不必了,朕不过随口一问。”景徽帝冷声道。
找回来又如何?别说琴已经烧焦了,光是经过了后面那么多人之手,便已大大降低了太子的犯案嫌疑。
可是,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太子是这么不小心,连烛台都会碰翻的人吗?而碰翻的烛台偏偏不烧别的,就烧放琴的桌子?他大半夜的不睡觉,离琴那么近做什么?
景徽帝狐疑地盯着太子。
而太子从始至终,只是恭恭敬敬地垂着头,看不出一丝可疑的表情。
景徽帝沉着脸,拂袖而起:“罢了,朕想起还有政事未处理,没空听琴了。但你既不想娶姚小姐,又为何要收她的琴?朕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负手快步走出了东宫。
“父皇慢走。”太子躬身行礼,再起身时,唇边已噙了微微的冷笑。
回到御书房,景徽帝越想越不对,心中疑窦丛生,阴霾密布。
他问郑公公:“太子与姚小姐见面那日,关系如何?”
郑公公答:“关系似乎还好,也说了不少话。”
“说了些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郑公公道,“毕竟是殿下,护卫虽有保护之责,却也不能离得太近,将殿下的私事听了去。”
“期间可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
“这……”郑公公犹豫了一下。
景徽帝陡然抬眼,一双凌厉目光射在郑公公身上:“说!”
郑公公道:“也不能算是异常,就是……就是一个小插曲……太子与姚小姐走到水市桥上时,偶遇了……”他咽了下口水,“武安侯夫人,与武安侯母亲……”
“什么?”景徽帝先惊后怒,拍案而起,“为何不早告诉朕!”
“陛下明察!”郑公公慌忙跪下,“那真的就只是偶遇啊!武安侯夫人不慎摔了一跤,太子殿下恰好路过扶了一把,然后武安侯夫人立刻就走了,或许是猜出了殿下的身份,姚小姐喊她她都没理啊!”
景徽帝:“混账东西,谁让你瞒着的!”
“陛下,陛下也没问啊……”郑公公哆哆嗦嗦地说。
其实郑公公是存了一丝私心的。陛下最近爱而不得的武安侯夫人,和陛下最近看不顺眼的太子殿下,两个人莫名偶遇,定会成为景徽帝心中的一根利刺。他实在不想再生事端了,便自作主张瞒了下来,谁知今日还是不得不说了。
景徽帝咬牙:“然后呢?”
“没有、没有然后了……”郑公公小声道,“咱们的人跟着太子殿下,没跟着武安侯夫人,太子殿下之后就继续与姚小姐走访民间了,并未再有什么特别之处。”
景徽帝一拳砸在了案上。
怎么还是被他遇见簌君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这个孽畜有没有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若是动了……那便能解释,他为何执意不肯娶姚璧月了。
但即便是他动了心思,又为何会那么恰巧地烧坏了琴呢?难不成他早知那把琴有问题?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又不是——
景徽帝蓦地一滞。
等等,他是怎么敢断定,太子不是重生的呢?
太子若是也重生了,那么,烧琴也就有了解释。
可他怎么会重生呢?他若是重生了,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为何一点异常都未察觉?而这个孽畜那么恨他这个父皇,他又是怎么做到如此逆来顺受的?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未表现出他对簌君的任何感情!究竟是怎么忍住的?!
景徽帝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还是真的有此种可能?
不,不,他不能自乱阵脚。不管太子到底有没有重生,他都势必要铲除太子。既然迂回的方法易生变数,那他不如也来个快刀斩乱麻,直接也给太子下个毒算了。
等等,还是不妥。太子突然暴毙,皇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彻查到底。但如果皇后和太子一起暴毙,那更会满朝轰动,事态难以控制。
还是得审慎图之。
便在这时,突闻外面传来急报:“报——陛下!武安侯加急奏报!”
景徽帝像是被人敲了一下,陡然回归现实。他定了定神色,沉声道:“传。”
急令官捧着一封奏折迅速走进御书房,郑公公连忙下去接了过来,呈到景徽帝面前。
景徽帝摊开奏折,迅速扫完,不由抿紧了嘴唇。
郑公公斜着眼睛,偷偷看了几列,亦是眼角一抽。
武安侯的奏报上总共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他在赴边途中打听了一下,最近未有异族滋事,让皇帝放心。
第二件事,有西北将士在日常巡防之时,忽在干涸河床处发现一块出土巨石,石上依稀浮有“天佑”二字,众人奉为神迹,并快马加鞭找到武安侯,询问如何处置。武安侯还在路上,尚未抵达军营,但得知有此神迹,也不敢轻举妄动,便特地八百里加急呈奏皇帝,问是否可以将清剿异族之事暂时搁置,中途改道折返,将此神石护送回京,供众人瞻仰。
郑公公悄悄观察了一下景徽帝,见他以手支额,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郑公公心道,边境本来就没什么事,武安侯人到了西北,自然就知道那圣旨里说的异族侵扰纯属无稽之谈。但即便如此,陛下还命武安侯斩草除根,按理来说,武安侯还得在西北接着打仗才是。
如今突然冒出一块神石,也不知是真是假,是真的,那自然没什么好说,是假的,莫非是武安侯也不想劳民伤财地打仗,想给陛下一个台阶,规劝陛下收手吗?
……总不能是武安侯夫人偷偷派人去传信,向武安侯哭诉了自己的遭遇,把武安侯喊回来了吧?嗯,应该不会,跑得没那么快。
“郑瑞。”景徽帝忽然出声。
郑公公一凛,正色道:“老奴在。”
“拟旨。”景徽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西北边陲,天降神石,威震八方,令异族胆寒,不敢再有进犯。此乃祥瑞安邦之兆,今特命武安侯护送神石归京。另着太子率百官,择吉日迎神石奉于太庙,飨告天地祖宗。”——
作者有话说:18:00还有一更。
第50章
“老夫人,夫人!喜事,大喜事啊!”吕贵一脸兴奋地叫嚷着,甚至都忘了礼数,连门都没敲,就这么直接闯进了李母的屋子。
楼雪萤正在教李母写字,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吕贵,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敢问出任何问题,生怕自己问的,和吕贵说的,不是一回事。
李母好奇道:“什么喜事?”
“侯爷要回来了!哈哈哈哈!”吕贵拊掌大笑道,“今天早上,宫中收到侯爷的加急奏报,说是西北那边出现了一块祥瑞神石,上面写着‘天佑’二字,据说还会发光!吓得那些蛮夷都不敢再来进犯!战事既停,陛下便下了旨意,让侯爷护送神石归京!”
“什么?石头要回来了?”李母高兴地一拍桌子,“好啊,好啊!果然是喜事!”
她又忍不住拍了一下楼雪萤的后背,笑道:“簌簌,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莫不是高兴得傻了?”
楼雪萤这才如梦初醒,急急问道:“当真?消息准吗?”
“准得不能再准了!”吕贵道,“现在外面百姓都在讨论那神石长什么模样呢!”
楼雪萤猛地丢开了笔,眼眶微红,似哭又似笑。
李磐……他果然说到做到,他真的想办法回来了。
这么多天,她一直过得极不踏实,一会儿想李磐回不来怎么办,一会儿想景徽帝又要见她怎么办,但还好,还好,上苍垂怜,李磐回来了,景徽帝也没有再找她。
而让李磐回京的圣旨是景徽帝亲自下的,这是不是说明,他终于能放弃她了?
“好啊,真是好啊!”李母笑得见牙不见眼,“簌簌,你这么聪明,我考考你——‘武安侯护送神石回京’,下一句是什么?”
楼雪萤抿着笑,道:“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哈哈哈!”李母乐得一拍巴掌,“这叫做——石头回家了!”
楼雪萤一愣,随即忍不住别过头,掩着袖,笑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吕贵也乐了,边笑边道:“老夫人现在都会一语双关,自创俏皮话了!”
“可不是嘛。”翠翠在一旁添油加醋,“自从老夫人开始学认字后,说话都文绉绉了不少,奴婢看啊,过不了多久,也能出口成章了!”
“去去去,别在这里吹牛。”李母挥了挥手,“我就是受簌簌的熏陶久了,就这么‘灵机一动’,唉,这些字儿就自己从我嘴里冒出来了!”
楼雪萤笑道:“娘本就是聪明人,以前只不过没条件学,如今有了条件,学起来很快呢!”
李母沾沾自喜地说:“是吧是吧,我现在也觉得自个儿挺厉害,等石头回来了,我就要,我就要让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楼雪萤连忙鼓掌:“娘说得太好了!”
吕贵和翠翠也跟着鼓起掌来,李母被他们鼓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脸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就是哄我开心,差不多得了。”
楼雪萤便又笑着停了手,道:“那娘今天还继续学吗?这么高兴的日子,放一日假也可以。”
“诶,那就不用了,高兴归高兴,石头又不是现在回来,放了假也没事干啊。”李母说着,又看向吕贵,“石头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吕贵嘶了一声:“这个……还真不太好说。毕竟侯爷是要护送神石,神石那么重,运送起来肯定要花一点时间。”
李母叹了口气,道:“好吧。”随即又咧开嘴道,“没事儿,能回来就好!这次连仗都没有打,还平白捡了个神石,真是趟好差事!”-
在京城侯府喜气洋洋的同时,在遥远的西北军营,李磐正在大帐里睡得昏天黑地。
他是在快到西北时发的加急奏报,奏报发完后过了几日才抵达的军营。由于还没收到京城的回音,所以他还暂时不能离开驻地。
吴兆等人则在另一个大帐子里,围着“神石”吭哧吭哧地干活。
所谓“神石”,就是一块比人还高的巨石,外形似梨,表皮坑洼粗糙,呈青灰色,但在厚重石料的包裹下,顶端却露出了一小块油润饱满的浅金色玉石。
——简而言之,其实就是一块切开了一点的玉石原石。
哪来的?李磐问哈苏勒要的。
哈苏勒得知李磐要玉石,支支吾吾地不想给,毕竟这玩意儿真的能换钱。但李磐说了,不用太贵重的,只要长得大的,模样还看得过去的就好,哈苏勒这才勉强掏了一块出来。这块原石看着虽大,但其实里面的玉石就那么一点,远对不起这个庞大的外壳,值不了太多钱,非常符合李磐的要求。
趁着月黑风高夜,乌孙人把这块原石拖到了李磐指定的地点。
然后李磐就在路上收到了军营传来的“巡防将士意外发现神石”的消息,当即写了一封奏折加急报往京城。
而现在,吴兆等人干的活,名义上是看守神石,但实际上,却是给神石加工。
乌孙人不懂大岳文字,“天佑”二字刻得歪七扭八,但恰是这份歪七扭八,一看就不是大岳人自己造出来的,更显得像神迹了。
只是乌孙工艺有限,刻痕轻了些,李磐便命吴兆等人沿着乌孙人的痕迹加深刻痕,顺便将边缘打磨得更模糊些,做出日晒雨淋、年久磨损的效果来。
“侯爷都这么睡了三四天了,天天都得睡六七个时辰以上,真没事吗?”一个护卫一边磨字,一边嘀咕道。
“侯爷之前为了追上我们,几乎不眠不休狂奔了数日,连马都换了几匹,若换了你我,只怕早就要倒在半路上了。”吴兆道,“趁现在有空,让侯爷多睡睡吧。”
又有护卫压低声音,悄悄问吴兆:“哥,你跟咱们透个底儿,陛下这么折腾侯爷到底是为什么?”
吴兆凉凉地扫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侯爷也没告诉我啊,干你的活去。”
李磐睡到下午,终于睡醒了,抹了把脸洗漱,唏哩呼噜地扒拉了顿饭,便来看看吴兆等人活干得如何了。
吴兆:“侯爷,这样行吗?”
李磐绕着神石看了一圈,道:“凑合吧。”
吴兆:“侯爷,这样真能回京吗?万一陛下要石不要人,让神石回京,让我们留这呢?”
李磐:“那就只能再想办法了。”
他皱着眉头,显然自己也不是很确定这个办法能不能行。
有胆大的护卫道:“侯爷急着回京,可是因为京城里有夫人在?”
说罢,周围一圈人都纷纷无声地笑了起来。
李磐嗯了一声,坦然道:“是啊。”
护卫们:“……”
吴兆抬起一脚踢在那个问话的护卫屁股上:“就你话多。”
李磐看完了神石,便缓缓吐出一口气,负手走到了帐外。吴兆想跟着,却见李磐摆了摆手,道:“我自己一个人散散心。”
吴兆便止了步。
李磐独自走上城墙,双臂撑在冷硬的砖石上,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域外辽阔的地平线。
西北和京城,果然还是很不一样的。
即便已经入夏,这里的风依旧粗粝狂野,只不过没有冬天那么冷而已。若是楼雪萤来了,不出两日,脸上便该干得疼了。
她在京城……还好吗?皇帝……还有再冒犯过她吗?
他没有收到过吕贵的消息,是她真的平安无事,还是没有告诉吕贵呢?
李磐缓缓地咬住了腮帮。
时至今日,他想起那夜与她的对话,心中情绪,依旧复杂难言。
她是那么委屈,那么胆怯,可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她知道,他真的只是想听她说实话,替她解决问题呢?
皇帝的觊觎固然令他恼怒,但这种恼怒,除了男人之间的争斗以外,更包含了几分有劲难使的不甘和为人臣子的无奈。
他已经知道了,楼雪萤当初之所以选择嫁给他,就是觉得他有军功,有兵权,皇帝不敢动他的妻子。但事实证明,皇帝比她想的胆子大。皇帝虽不敢在明面上强抢,但却能将他们夫妻俩分开,暗中下手,他远在天边,难解近急。
可他能怎么办呢?他固然可以再壮大自己的威势,让皇帝知道他李磐真的敢冲冠一怒为红颜,但如此一来,就等于彻底与皇帝撕破脸皮,从此成为皇帝的心腹大患。甚至不需要皇帝亲自动手,其他被蒙在鼓里的官员就已经会弹劾他独断专权、目无王法了。届时,侯府处境只会更加尴尬,连同楼家都要受人指摘。
他现在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神石的出现,可以给莫名出现又莫名结束的“异族侵扰”一个交代,让众人不至于觉得皇帝朝令夕改,也能给皇帝一个理由,顺理成章地召他回京。
但如果皇帝不肯下这个台阶……
那他被逼急了,也只能联同楼家,煽动民声,说明明边境太平,为何还要出动出兵,分明就是劳民伤财之举。若民怨足够强烈,加上朝中官员反对,那皇帝也只能就此作罢。
但不到万不得已,李磐并不想做到这一步。还是那句话,他不想直接挑衅皇帝的权威,从此成为皇帝的心腹大患。
但话又说回来,他此番献神石,也只是权宜之计。虽然是给了皇帝一个面子,但万一叫皇帝误会,觉得他李磐是在以物换/妻,那下次问他要别的东西怎么办?
归根结底,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打消景徽帝对楼雪萤的心思?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楼雪萤相信,她真的可以对他说实话?景徽帝只是隐患之一,她身后,到底还有其他多少隐患在等着他?他如果一直这么蒙在鼓里,那又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这些问题,日日盘桓在他的心头,不得解答。
李磐曾以为自己最讨厌那种麻烦事多的千金小姐,本以为娶到了楼雪萤,是他捡了个便宜,没想到到头来,其他千金小姐的麻烦事加起来也不如她惹的大。
但现在李磐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介意替她解决麻烦,他只是介意她对他设立了厚厚的心防。她究竟是怎么做到一边毫无保留地将身体给予他,一边拒绝与他深聊心事的呢?
是,他承认,他的确有些迷恋她的身体,但在她眼里,他难道真的就只在乎下半身那点事情吗?是不是他平时根本没有与她有过什么深入灵魂的交流,所以才让她觉得他不值得托付全部心事?
可是他也不知道要交流什么!他的过往经历,一览无余,他的生活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困扰,对人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悟,所以也根本想不起来问她什么有深度的东西。他每日能与她聊的,不过就是吃喝玩乐,顶多再加几句政事罢了。而且她平时装得那么好,他哪里知道她心中其实揣了那么多事情!
李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这种时候,真的只有那些读书多的文化人才能知道如何解决吗?他们这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粗人,就得被这么活生生憋死?
簌簌,簌簌。
他迎着风,低低的声音泄在了风里,被吹散到了苍莽天地之间。
如果这次能顺利回到京城,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