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2 / 2)

浓浓 星旅 26450 字 4个月前

半垂的眼帘之下,目光始终凝于怀中。她双目紧闭,原本紧蹙的眉尖已然舒展,一侧脸颊被火光映出淡淡嫣红,恍若正安然浅眠。

唯有那依旧泛着青紫、被他反复厮磨吮吻的唇,与吞纳入腹的冰冷气息,仍在无声诉说她曾遭受了何等苦楚。

一双手早已红肿皲裂,指腹掌心伤痕交错,触目惊心,哪还有半分往日玉指纤纤的模样。

她已被冻得全然失了知觉,纵是清洗涂药如受酷刑,竟也未颤动分毫。

反倒是覃景尧,每为她涂抹一处伤口,指尖便痉挛般颤抖不止。待将那双手小心翼翼裹药包妥,轻轻将其拢入怀中暖着。

自得知她宁冒死也要离开他而积压的怒意,至此刻,尽数化作蚀骨的心疼。

*

寒气侵体已深,非药石所能速愈,唯有慢慢精心调养。她此番冻伤极重,根基已损,日后务须万般呵护,小心将息。

先前急于寻她,覃景尧只匆匆一瞥。直至此刻,方真正看清她这些时日的食宿之境。

屋内狭小逼仄,无门无窗,连床榻也只是以旧门板勉强拼成。尽管四处归整得洁净齐整,却掩不住满室简陋寒酸。吃食更是粗糙,唯有些陈米糙粮,山间根茎野菜。

她离去时为免他生疑,什物皆不敢携。为避他追踪,势必亦不敢与人往来。覃景尧自断定她乃是脱身之日起,便知她处境定必艰难。

他清楚她身家几何,亦从所留银票推得她随身银钱之数。她既为脱身,必做足准备,纵水中有所损毁,亦当有余银傍身,只是绝不会多。

却未曾想,她竟落至如此困顿潦倒。所居之处,竟是昔日停放尸骸之地!

此等污秽之地,覃景尧一刻也不愿容她多留!

她此刻体温虽略有回升,然极寒之后必现极热,那方是真正的凶险之时。

覃景尧不再迟疑,为她仔细穿好衣裳鞋袜,外罩厚厚棉披,连一丝发梢也不曾外露,旋即抱紧她大步踏出门外。

马车正停于门外,仅两三步之遥。沿途皆有府卫高擎披布垂遮于地,直至登车,未容一丝冷风侵入。

兰浓浓被急流冲卷,又经半日一夜慌不择路地奔逃,实则仅离京城七十里远。马车一路疾驰,中途换马不息,悬有尚书令府令牌的车辆入城免检,竟仅四个时辰,当晚亥时便已抵达。

有府卫先行回城通传,莫畴得信后早已在府中备候。汤泉,暖炉,温衾,连同诸般驱寒防风之物皆已奉命备齐。

马车如去时一般,直抵寝院门前。覃景尧将她严实裹于棉披之中,大步穿过重重帷障,直至内室方解下披风,将人轻置暖榻之上。

“莫畴速进来!”

她此番病势凶险,覃景尧暂顾不得男女大防,径直唤他近前望闻诊切。

莫畴闻令疾步入内,只一眼便断出症结所在。幸而他曾向大人请命赴边塞军中行医,诊治最多的正是此类冻伤之症。

只心下不免惊疑,这位姑娘为何竟在京城这般富庶之地,罹患如此严重的冻症?

幸而探其脉象,知已有人先行施救缓了急症。府中药材齐全且皆属上品,莫畴当即开方,命人速去抓药煎制。

后退至屏风外,侧身向那坐于榻沿,将人环抱的男子禀道:“禀大人,姑娘寒气已深侵骨血,此时若用猛药虽可见效迅疾,实则虚不受补,恐反损根基。”

“小人观其脉象,似已得应急救治,恰令生机复燃。为姑娘寿元根骨计,眼下当以温药缓补,每日浸浴药汤,佐以针灸药膳,忌生冷,避风寒。如此调治,四月后可固本培元,再行后续调理。”

此时正值寒冬,若要丝毫不受风冷侵袭,除非终日闭门不出。

眼下浓浓未醒,自然一切由他主张。然若她转醒,势必要与他闹上一场。莫说她肯不肯听话,便是他自己,也绝不忍将她困于屋内,数月不见天日。

须臾,覃景尧目光沉邃,微微颔首。既已回到他身边,他便能予她一方不受风冷侵袭,却可见天光云影的暖春之境。

*

承平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七,

自问世起便被达官显贵贬为,无彩无奇,平庸无状的瑕疵废品——无色琉璃板,用软草包裹着竟一车又一车,源源不断运入眠鹤胡同尚书令新府。

倒非世人胆敢窥探,实是因这无色琉璃前阵子刚在京中惹出好大一场笑话。

琉璃本自海外传入,初至晟朝便以其绚烂色彩而受瞩目,置于阳光下,能折射出较诸珍宝更为梦幻迷离的光华,加之物稀价昂,一时备受追捧。

本着技不可输于人之念,朝廷当即遣工部匠人前往研习。其间一番推拒周折自不必细表,总之,这琉璃烧制之术终是落地晟朝。

除皇亲贵胄特供之品外,余者皆由户部琉璃榷署发售,许百姓购习。然索价高昂,规条繁复,故购者多为富商豪族。

后经能工巧匠举一反三,这本是观赏把玩之物,渐也被制成实用之器。然其造价高昂,非精品不出,故仅是一组琉璃彩窗,一面琉璃明镜,或是一套琉璃首饰,若哪家府邸购得,必引得旁人艳羡不已。

然生意场之利害,犹如赌博。有人赚得盆满钵满,亦有人赔得血本无归。

京城一药商赵家次子赵长平,便是购了琉璃方子却压货满仓,赔得血本无归者之一。

赵家祖籍山西,世代经营药材生意,族中握有一道药材运路。自上代家主起落户京城,置下祖宅,经营两家“济仁堂”大药铺,不仅售卖药材,亦设坐堂大夫,口碑尚佳。

另涉车马行,酒楼,田庄等业,家资颇丰,堪算一方富户。

赵长平行二,原本上有长兄庇佑。幼时母亲病逝未满一年,父亲便续弦再娶,兄弟二人日渐遭冷遇。

幸得兄长照拂,他日子尚算过得去。岂料天降横祸,兄长一次代父远行,竟遭匪人劫害。自此,赵长平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且祸不单行。不知从何时起,他克亲之恶名忽而传开。先克生母,又克长兄,只怕不知何时便要克及亲父。

其父赵老爷竟信此无稽之谈,如打发乞丐般,只掷他千余两银钱并一处宅子,便以不孝之名将他逐出家门。

所谓福祸相依。银钱虽不多,但离了那捧高踩低,人人冷眼的家宅,再无冷嘲热讽,亦无孝道重压,他反倒得了自在。

况且他总觉兄长之死颇为蹊跷。没了长兄,再撵走自己,那继母所出,与自己年岁相仿的赵德麟,便正成了这万贯家财唯一的继承人。

父亲虽冷血寡情,然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唯那对母子,既有此心,亦有此力。

此番他经营琉璃生意,一为广结人脉,自立门户。二为赚取资财,查清兄长死因。三为狠狠踩那赵家三人一脚,好扬眉吐气。

却怎料,他倾尽银钱购方进料,雇请匠人。那匠人竟早被那母子收买,暗中篡改配方,最终烧出好几座满仓无色琉璃。更遭赵德麟大肆宣扬,废物,无能,败家子之恶名,如附骨之疽,令他受尽世人嘲笑。

他倒尚有几分骨气,不甘就此一败涂地,放下身段四处求人售货,甚至甘愿半卖半送。然这残次之物,富者瞧不上眼,贫者买之无用,亦无力购置,自是受尽冷眼,徒劳而返。

散尽家财,作坊停工,唯余一张废方与几满仓残品。莫说三大心愿抱负,便是日常生计,亦难以为继。

已是山穷水尽,身陷绝境。

岂料世事无常,天无绝人之路,竟叫他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他那一库曾受尽嘲弄的无色琉璃,不仅悉数售罄,更听闻奉令要继续烧制。只与尚书令府一家往来,便胜却京中权贵无数。

而今终是一朝翻身,扬眉吐气。

赵氏兄弟风评一时陡转且不说,更惹得人人嗤笑那赵家小儿,偷鸡不成蚀把米。若非他暗中胡乱篡改赵长平的配方,后者又怎会烧出这无色琉璃?若非他步步紧逼,将此事大肆宣扬,尚书令府又岂能听闻,继而悉数买下?

非但未能将赵长平踩入泥淖,反为他铺就一条青云之路。如此环环相扣,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谓报应不爽啊。

反倒是那赵长平,颇有些气运在身,每每跌落谷底,总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如今谁为鱼目,谁为真珠,已是众人皆知。而那赵家兄弟阋墙,家主一味偏私护短,识人不明,家乱之象亦暴露无遗。

寒冬腊月,本就闲寂无聊,赵家这场闹剧自然被人反复品评议论。那一家三口声名尽毁,而尚书令府上为众说纷纭,莫测用途的无色琉璃,在十日后以惊世之姿现于人前。

此物一经现世,不仅立时引得数人竞相效仿,更在日后日益普及。既不再稀罕,价亦随之渐低,不过数年,已入寻常百姓之家。

使此物现世的其中缘由,哪怕百年之后,仍为人津津乐道,艳羡称奇。

*

初雪后第三日,工部匠坊奉尚书令之命,制一物。要求可防风御寒,却不可遮光憋闷,使人置身其中如处室外。

八十多年前,诸侯逐鹿,山河倾覆,天下城池十毁□□。至盛武帝一统江山,召天下工匠重建城池,至今晟朝于筑造之术,已可谓登峰造极。

若仅如上要求,于工部诸位大家而言,不过如越一小丘。然难便难在,尚书令欲以此物覆盖整座宅邸,更需其能如门扉般开合自如,便利使用。

如此一来,便是小丘化险峰,陡峻难攀,更无路可通。

巧的是,正值此时,京中遍传无色琉璃之闻。那琉璃烧制之法本是众匠研习所余之技,“无色”二字一出,霎时如暗夜点灯,令众人豁然开朗。

琉璃既可为窗防风,自可御寒。而其无色特质,恰解遮光之弊。岂不正合尚书令所求之物?至于其余琐细要求,已不足为虑。

既得可用之材,众人集思广益,终得黏合契洽之法,遂即刻前往禀报。

“卑职等奉令已制得一物,名曰 “明光穹庐”。”

“此物以木为骨,以无色琉璃为肤,通体剔透,光明无碍。置于庭中,可聚日精之暖,御风雪之寒。人居其内,仰可观苍穹星月,俯可察阶前霜露,四时景致,一览无余。”

“侧有灵窍可通天地之气,故虽暖而不窒,虽蔽而如露可使人暖居一府之内,而神游天地之间。请令公大人验看。”

术业有专攻,覃景尧不会妄自指手画脚。且他一见亦便知其妙用之处,当即颔首允准,下令大肆采买置办。

不计银钱,不吝人力,数以百多计的工匠,役夫如同蚁附,脚手架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宛若为府邸织就一张巨网。

叮当敲击,号子呼喊,传令吆喝之声昼夜不息,整整持续了九天九夜。

此间,宅邸内凡可踏足之处,皆被掀翻重砌,通设地炉。

至第十日黄昏,喧嚣骤止,众人瞠目望去,

但见一座庞大无比,晶莹剔透的琉璃穹顶,已将整座宅邸笼罩其下。夕阳流辉漫洒琉璃表面,折射出万丈霞光,恍如神迹临世。

*

此番兴师动众,自免不了再遭参奏。然覃景尧既行此事,便无惧人言。纵是天子面前,他亦坦然无畏。

所用工造之费皆在职权之内,未逾规制,何惧之有?

他身为百官之首,莫说只是修缮宅邸,便是重建一座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纵使这宅子修得光芒万丈,巧夺天工,说到底也不过是些烧坏的琉璃取巧之用罢了。

天子不过是气他一而再因一女子闹出动静,可偏偏又只为个不足挂齿的女子。他当差从无错漏,更未以公谋私,若一国之君只紧盯臣子私事,反倒显得器量狭小,有损天子威仪。

遂不仅未责难,反倒严斥那上奏的御史措辞失当,不知为国分忧,为民请命,眼中只窥得见他人私事,实属阴私鼠辈,枉食朝廷俸禄。

此言一出,可见天子真是偏心到没边了。

督查百官德行、谏议讽谏本就是言官职责。尚书令即便未违规制,然其为百官之首,理应以身作则,为天下范。

此番奢靡兴工之举,若蔚然成风,必引人争相效仿。届时奢靡盛行,百姓无知亦竞相攀比,人人贪慕虚荣,失却平常之心,则国本动摇,危矣!

朝堂之上自来容不得一家独言。言官亦非铁板一块,当下便有人反斥其小题大做,目光短浅,危言耸听!

满朝皆知,尚书令私宅虽瞧着恢宏,实则所费无几,甚至比不得某位大员一场寿宴之奢,怎配得上这般夸大其词?

说来说去,不过是其形貌过于炫目,既迷了人眼,亦乱了人心罢了。

若果真大公无私,遭天子如此斥辱,便该据理力争,为尽言官之责,直言进谏,悍不畏死。

君不见,那御史告罪之后便以袖掩面,再无一语。

*

天子顾及身份未便多言,皇后却无须避忌,将人召来后,并未赐座,径直发难。

“自古宠妾灭妻之人,或早或晚,皆自食恶果。一介孤女得你垂怜,已是泼天之幸,不知感恩、私自出逃已是大罪,合该发卖!更遑论竟害得辜砚你身为主君为其哀痛伤身!”

“本宫不管她是诈死还是另有隐情,既已验明死讯,纵你再是宠爱,私下更名改姓纳入府中,好生教她规矩便是!何以任其沿用原名,编造什么,非死而伤的谎言,有意传扬开来?”

“如今更为一个逃奴安居之所,大肆挥霍,兴师动众!”

郭皇后素来性情温婉,即便身为六宫之主,面对妃嫔争宠亦是从容应对。似眼下这般言辞沉重,神色严厉,实属罕见。

说来说去,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辜砚乃她一母同胞的长姐独子,姊妹二人自幼情深意厚,便是亲生父母亦难比拟。

长姐生性受不得与人共侍一夫,一身傲骨不肯屈就,终至熬干心血,断了生机。

便是不曾受托孤之重,只念及姐妹情深,她亦定要护得辜砚周全。

人非草木,数年来她悉心照料,虽非亲生,实与亲子无异。

亦是因辜砚这二十余年来始终躬身自持,运筹帷幄,行事有度,令她早已安心惯了的缘故。如今眼见他骤然逆反,尤叫人难以容忍。

男子或不知,或知而不屑,总不以女色为意。殊不知,多少英雄才俊正是栽在这“小事”之上。

眼见他行将踏错,她岂能坐视不理。

郭皇后终究顾全他的颜面,早将宫人悉数遣退。眼下见他面不改色,气息平稳,却也不知他究竟听进几分。

偏因那时强逼他成家,纵然后来他一切如常,她亦能察觉姨甥之间生了隔阂,事后许久方才消解。哪怕后来无意得知他娶了那小官之女便将人闲置后宅,至今未行圆房,她惊怒交加,却再不敢相逼。

只此一事,非但未能令他开枝散叶,反教身份低微的女子占了正妻名分,实是得不偿失。

若再重蹈覆辙,焉知不会弄巧成拙?

故而,郭皇后定下心神,语重心长道:“你这般无所顾忌地偏宠,可曾想过自己的声名与前程?你府上那位夫人虽事出有因,终究占着正室名分。你此举已令她沦为满京笑柄,日后家宅如何安宁?至于那女子,你又打算如何安置?”

覃景尧这才抬眸,先向上位俯首一揖:“姨母爱护之心,辜砚感念不已。然内宅私事,还请您不必过多挂怀。”

言至此,他直身抬头,目光直迎皇后,寸步不退:“此前未向姨母言明,是我之过。今日既蒙姨母垂问,自当实言相告。她姓兰,名浓浓,非是什么,那女子,更非奴妾之流。她是我覃景尧千方百计谋来,强求得之,捧在手心犹恐碰疼的挚爱之人。绝无轻贱安置之理。”

“至于生前身后名,若这天下人不以我为国为民之所为论我,反只以私德之事评断,那我要这狭隘之辈口中的虚名,又有何用?”

“后宅之事,倒要多谢姨母提点。此事我自会处置妥当。”

冬雪频落,纷扬不止。

覃景尧一身绛紫官袍,头戴乌纱,外罩黑底银边绒氅,步履如风疾行。走动间卷起雪霰纷飞,宫人撑伞小跑犹难跟上,得挥手屏退,方得感激退下。

同泽守在外宫门外,见人出来疾步撑伞迎上,亦步亦趋间,忽闻吩咐:“你回尚书令府一趟,告知将亭,时候已到。”

“是!”

同泽当即领命,待护卫大人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后,隔窗低语告退,旋即转身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第49章 第 49 章 结束,醒来

自六年前成婚那日起, 惶恐二字,便如枷锁般牢牢扣在徐文雅头上。

可渐渐地,日复一日以独一无二的女主人之尊, 在这座富丽堂皇,人人敬重的府邸中享尽荣华, 她便生出优柔, 自欺般将那枷锁悄然卸去了。

哪怕未得大人宠爱,可满府之中除她之外,既无通房妾室, 亦无长辈公婆需侍奉。下人恪守规矩, 更无似她娘家那般欺主的恶奴。

每月份例,绫罗绸缎, 珠宝首饰, 凡她应有之分, 自有人恭敬奉上供她挑选。她心知此并非大人安排, 毕竟这些在她眼中曾是一生难求的珍宝, 于大人不过渺如尘沙,毫不在意。

可正是这些,令她日渐迷失, 竟也心安理得起来。

她虽亦是官家小姐, 可父亲官阶仅居六品。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 要养活一大家子, 维持体面,单靠俸禄是断然不够的。

故而, 唯有她这个已及笄之年,上无亲母庇护,下无亲父疼惜的少女, 能借婚事谋些钱财利益。

可六品官在京中实在微不足道,微末到她父亲连向高门府邸递拜帖的资格都没有。高攀无门,低就不甘,惟能弃官择商。

然议亲者之中,豪商嫌父亲官小权微,无利可图。偶有不计较的,又资质平庸,注定撑不起家业。

既选了商,自是以钱财为重。

只要钱财充足,她父亲便可疏通关系,谋得升迁。家中能添置更多仆役,继母与弟妹亦能过上真正养尊处优的官家夫人,少爷小姐的日子。

至于将她许配给一个年岁足可做她祖父的男子为续弦,她是否情愿,过得是好是坏,除她自已之外,无人放在心上。

上有孝道压着,她也不得不从。

若非大人一念心生,命人搭救,她早已投河自尽。再或被家中寻回,嫁与老翁,无非落得个生不如死,苟延残喘的结局。

故而,哪怕大人只拿她当个摆设,成婚当日未拜高堂,未宴宾客,更只将她远远丢在府中养着,不闻不问,

于她而言,大人之恩,亦重若泰山。

她时时告诫自己,须谨记大人恩情,莫忘本分,谨言慎行,安守己责。直至大人不再需她占着这虚名之日。

可人心易变,亦贪得无厌。她沉溺于这虚假的荣华之中,竟渐生妄念,欲求大人垂怜。这番贪欲自父亲来信催她生子始,至她多年无所出,家中欲送异母妹妹入府服侍时,忽而一发不可收拾。

幸而大人从不允她近身,亦将她那些痴妄念头尽数压下。否则,莫说安分守己,只怕早已被逐出府门。

然念头虽可暂平,却从未消弭。以至当她听闻大人为一女子离府别居,伴其逛街听戏游园,竟连芙蓉玉亦被赠出时,心中恶意翻涌。

及至那女子意外落水身亡,她虽痛心大人用情至深,哀伤病重,却无法遏制心底那不容错辨的窃喜。

她深知自己注定得不到大人垂爱,亦愿接受这结局,却无法忍受其他女子,竟获得了这份她求之不得的深情。

因此,在得知那女子竟被寻回,非但未死而是重伤时,她竟恶毒的向佛祖祈求,求她永不醒来——

窗扇洞开,雪花簌簌不绝。

屋内四角银丝炭盆烧得正暖,热气将镜面熏得一片模糊。徐文雅独坐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影像仿佛扭曲变形,

陌生,又丑陋。

侍婢早已屏退,她抬手摘去发间珠翠金钗,对镜左右端详片刻,又取下耳上那对精致耳珰,颈间玉佩,以及腕上金玉双镯。

执帕拭去镜面雾气,再度望向镜中人时,她蓦然怔住。昔日青涩拘谨已化作雍容贵气,眼中惶惶亦被沉静取代。

陌生又熟悉,

亦恍如大梦初醒,幡然悟彻。

“劳烦回禀大人,我愿自请下堂,恳请面见大人一面。”

将亭传罢口信便被留下,未去堂中用茶,只静候于院中廊檐之下。闻听此言并不意外,当年正是他随大人出行,奉命将人救下。

便是那场交易,亦是由他出面洽谈办成。

将亭并未抬头,亦无唏嘘,只平静道:“大人只命属下助夫人依约履行。

徐文雅知他性情冷薄,心底却仍存一丝希冀,盼能于离去前再见他一面。

可他终究太过绝情。

屋内一片沉寂,良久,终闻一声:“好。”

*

宅邸内暖若春朝,主院寝卧中却仍炭火不熄。置身其间,即便只着单衣亦觉燥热难耐,而床榻上安然沉睡的女子,身上却还覆着厚厚棉被。

床榻外侧突兀地挨着一张高脚长案,其上公文堆叠,高低错落。案后之人每停笔辄转眸望向榻上。

至午膳时分,同泽入内收走长案,碧玉端来药膳。覃景尧更衣净手后,方踏入帷帐,将昏睡的女子轻轻揽入怀中,洗漱喂食,动作利落熟稔。

将她衣衫理好,半揽在怀中为她顺喉揉腹,待药丸喂下,又执起她双手细细涂药。见一切安稳,方将她轻置回榻上。

草草用了午膳,取来她在那义庄时所写的几章话本翻阅。读至新奇之处便诧然扬眉,遇不合时宜之笔又自顾与她指说。篇章颇短,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览毕。

覃景尧却仍爱不释手,细细品阅。故事尚在其次,重在字迹。她的字便如她的人一般,圆润可爱而不失妙丽,极具个人特质。就连她落笔时那一点惯性的顿挫,他也早在数十封往来信函中熟稔于心。

而眼下这册话本,便似她在他眼皮底下金蝉脱壳,成功遁走,将他戏耍报复一般,又一次将他蒙在鼓里。

习多种字体者并不罕见,然不论习哪一种,字里行间总存几分相似。人之偏好,多有定式。

字可观心,一个人的秉性若非历经生死大关,鲜有更易。自然,亦不乏有人至死不悟,固执如初。

习字不同于其他,非经多年苦练勤书,难成风骨。

眼下她这手字,俨然是下了苦功练就而成。笔锋瘦劲犀利,转折处似金戈银钩,撇捺间锋芒尽显。结体疏朗工整,于舒展中暗藏险绝。

通篇观之,既具工谨法度,又含铮铮风骨,游刃有余,自成气象,与她平日圆柔含蓄的字迹迥然不同,判若两人。

覃景尧越看眸色愈沉,唇边笑意却愈深。他倏然抬眸,朝那犹在昏睡,一无所知的女子望去。

会,且应擅泅水。蛰伏待机,一击必中。非但有勇,亦须有谋,二者缺一不可。

若非此番天时地利俱全,方可诱她现身,只怕这话本即便呈至眼前,他也未必能识破认出,

以致错容她借以谋生计,逍遥自在,安然度日。

只不知除却这些,她究竟还藏了多少底牌。

申时末,正是她每日药浴驱寒固本的时辰。因她眼下受不得半点风邪,覃景尧便命人将隔间与寝卧打通,腾空凿出一方汤池,内铺暖玉为壁,引活水注入。其间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自不待言——

当那彻骨寒意再次被暖流驱散时,仿佛连同一并被冻结多时的意识,也终于获释。

始终微弱的气息忽而转重,正将她拥在怀中,为她挽发的覃景尧立时察觉。

热气蒸腾之中,他恍若骤遭冰封,浑身僵滞,血液逆涌。手掌落于她肩胛,指节紧握,手背青筋暴起,却未让她承半分力道。

他屏息凝神,双目如鹰隼般紧锁在她脸上。

她眼睫被药汽熏得乌黑湿亮,轻轻一颤便坠下一滴晶莹。薄薄眼帘之下,瞳珠如露滚动,眉心微蹙,唇瓣轻抿,整张脸因这些细微颤动,倏然生动鲜活起来。

兰浓浓只觉自己仿佛沉睡了许久,眼皮沉重干涩,未及睁开便已涌起酸意。她唇瓣微启,长长深吸一口气,顿感周身疲惫,脑中嗡鸣不止。

隔着眼帘仍可感知的光亮倏然消隐。嗅觉渐醒,她在浓郁药气中辨出一缕隐约熟悉的熏香。她颦起眉,眼睫频频颤动,似要竭力弄清这熟悉气息的来源。

浮于水面的双手被油布包裹,红肿指节无力地张合了一下。痒意自骨缝间徐徐苏醒,兰浓浓感知虽仍麻木,却似汲取到一丝微力,终于睁开双眼。

视线先是一片朦胧昏昧,她怔怔望着,忽而缓慢眨了眨眼,那抹暗翳随之消散。

隔着氤氲热气,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呈半环状,湿衣紧贴的长臂。她循之向上,缓缓抬眼,便见一张微沾水汽,肤白眸邃,愈显轮廓清贵俊美的面容。

“姚,景,”

兰浓浓低声呢喃,一张怔忡茫然的面容忽而绽开笑意,霎时如含苞之花骤然盛放,明艳不可方物。

“姚景,是你啊,”

她又唤了一声,只是昏迷已久,体虚气弱,唇舌亦显僵木,声息极低,言语似含在口中。许是嫌自己嗓音低哑,她懊恼地慢蹙起眉,却在下一刻,被拥入一个湿润滚烫的怀抱。

“浓浓,浓浓,是我。”

覃景尧垂首抵在她颈间,眸底深浓的情绪,尽数敛于鹰羽般的长睫之下。只以唇贴附她耳后,低哑回应。

这一刻,她终于醒来的狂喜,加之这猝不及防的,久违的依恋娇态,将他所有心防与忐忑轰然击溃。

此刻,他不愿深思。

她若因此失忆,无论真假,他都愿与她将从前恩爱期许一一接续。

哪怕她只是一时神思错乱,他也只想沉溺于此刻失而复得的温存蜜意之中。

兰浓浓终究伤了根本,再被热流熏蒸,只清醒片刻便又昏沉起来。她双臂绵软无力,未能回拥,只倚在他身前喃喃道了句累,便自顾合眼睡去。

明知她既已转醒便是大好转机,可她再度骤然无声无息,仍惊得覃景尧心跳骤停,身躯僵凝。

他将她小心托在臂弯,目光眷恋地流连于她睡颜之上,指腹轻抚过那曾吐露蜜语的唇瓣。墨发浮漾水面,他俯身贴近,哑声呢喃,语意模糊难辨。

*

中途,兰浓浓又醒转一次,只觉身上心头忽冷忽热。冷时蜷缩颤栗,只感寒气自骨头缝中钻出。热时又如坠熔炉,似要焚化骨血皮肉。相比之下,手上冻疮竟显得微不足道。

她被这冷热酷刑折磨得在榻上翻滚哀吟,覃景尧守在一旁,只能紧紧将人箍在怀中,却束手无策,心中煎熬更胜她千百倍。

然他亦知,病气久伏为患,此刻发出来反是好事。

这一夜,覃景尧寸步未离,喂药奉食,柔声抚慰,直至药效发作她终得舒展眉宇沉沉睡去,他亦未曾合眼。

*

关门声隔着数重门帘,未传来丝毫响动,兰浓浓却似有所感般缓缓睁开了双眼。

帐中透入暖黄微光,朦胧映照,却不足以清晰视物。

兰浓浓亦无心辨物。她虽睁着双眼,瞳孔却涣散无神,意识恍惚不定,脑中如坠千斤重担,沉甸甸地拖拽着她,令她难以回神。

便如她其实早已醒转,在他目不转睛的凝视之中。

当迟钝地意识到终究未能逃脱,被他抓回时,她本该激动,愤怒,慌乱,或急于再度逃离,诸般激烈情绪。

可许是沉睡过久,从前发生的一切总令她生出几分失真之感。她如同被禁锢于琉璃罐中,情感被尽数抽离。

故而无需伪装,只屏蔽了感知,无怒无动,便未被察觉。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周身不适,身上虽覆着厚被,却仍觉寒意侵骨。脑中昏沉燥热,欲起身却乏力不堪,仅这般念头一转,便觉身心俱疲。

于是便睁着双眼,目光空茫,静默无声。

直至床帐被人轻轻掀起,兰浓浓方缓缓眨了眨眼,转眸望过去。

“姑娘醒了!”

碧玉按捺不住惊喜低呼,却仍记得压低嗓音,恐惊扰了她。

姑娘昏迷这些时日,全由大人亲力亲为,不假人手悉心照料。如今乍见姑娘醒来,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禁又红了眼眶。

非与姑娘情谊有多深厚。只一来姑娘性子确招人喜爱,二来大人珍之重之,自己等下人自不敢怠慢。三来,姑娘好不容易归来,却昏迷不醒,那无知无觉,冰雕似的模样,实在令人见之揪心。

“姑娘已昏睡多日,如今既醒,好生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了。因是躺得久了,身子乏力也是常理,并无大碍。容奴婢扶您起身用些膳食,进罢食再歇下可好?”

外头已以琉璃封顶,寒气难侵。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可碧玉仍将床帐掖得严实,不透一丝风气,这才抬头望去。

却不防撞上姑娘那双眼睛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险些落下泪来。

姑娘生就一双圆亮明眸,事发之前,眼中时时含笑,乌溜溜转动时如游鱼般灵动机敏,鲜活惹人,教人移不开眼。

可眼下,姑娘消瘦了许多,一双眼睛显得愈发大了。许是因光线昏暗,瞳色显得极深,却偏偏黯淡无光,空洞得似失了魂魄,叫人看着既心酸,又无端生出寒意。

碧玉喉头发堵,唇瓣轻颤:“姑娘,您若是还累,便再歇一歇。奴婢就在这儿守着,过会儿再用膳服药可好?

兰浓浓见她似被自己惊着,有心宽慰几句,心下却平静得近乎漠然。

无边的倦意拖拽着她,连眨眼都觉费力。双手应是生了冻疮,刺痒不时发作,却也并非难以忍耐。欲起身,却感身躯沉重无力,转念又觉不起来也罢。

碧玉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瞬的意动,忙利落而不失轻柔地为她披上护衣,戴上内置暖玉的护帽,扶她半靠于软枕之上。

洗漱洁面,喂粥进药,皆由她一手悉心照料。

兰浓浓觉得自己本该感到窘迫,可心下淡淡的,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姑娘如今需静养,不宜劳神。可要小憩片刻?或是想听书,听曲儿解闷?”

床帐拉开,雪光映照,满室透亮。

兰浓浓偏头倚靠,眼眸木然望着,后知后觉发现窗子竟用的是透明玻璃。她心下淡淡想着,怪不得这般明亮。

碧玉在一旁说话,声音入耳却似隔了层纱,朦胧难辨。她轻轻摇头,又仿佛并未动弹,只如倦极般眼帘半垂,目光静静落于一隅。

碧玉看在眼中,心头大惊,冷汗霎时湿透脊背。姑娘这般情状,真似失了魂,又像郁结之症。可无论哪一种皆非小事,她不敢擅离,见姑娘兀自垂眸静默,急忙唤婢女去请莫大夫前来。

莫畴正侯在府中便于照应,闻讯不敢怠慢,忙提药箱赶来。他先向屋内问安,经婢女以香炉拂去身上寒气,方被请入。

甫一见人,亦是一惊。

幸而非是失魂之症,却麻烦在不比失魂事小。

郁结之症实为心病,历来无药可医。患此症者,面相自有征兆。眉心常蹙,目光沉郁,自怨自艾,气弱神惶,不一而足。

观兰姑娘面色气息,却全无此类症状。

她容色平静,目光淡泊,周身气韵亦是一片清寂。脉象徐缓如常,任你如何端详问询,她始终面不改色,眸不微颤,状若出神,实则视万物如无物。

榻上半倚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合了眼。莫畴眉头紧锁,收好脉枕,朝碧玉微微摇头,悄步退了出去。

碧玉轻执她露在外的手腕,小心纳入被中,又取薄衾轻覆肩头仔细掖好。示意婢女近前照看,旋即快步追出。

“莫大夫,”

莫畴正候在院门外,闻声即道:“不必慌乱。人既醒来便是大好转机。自今日起更换药方,你等需悉心照料,先将姑娘身子调养妥当,循序渐进,来日方长。”

他语调沉稳,似成竹在胸,顿时令碧玉心安下来,肩头一松,福身应道:“是,奴婢等谨遵医嘱。不知莫大夫可还有别的吩咐?”

莫畴略作沉吟,吩咐道:“将宁神息香撤下,屋内摆些香气馥郁,花色艳丽的花卉,替下那些沉闷黯淡的摆设。再挑几个模样喜庆,性子伶俐的婢女到近前伺候。”

他略一停顿,又道:“暂且先这样安排。待大人回府,你即刻派人来唤我。详细,我自会亲自与大人商议。”

*

历年每遇降雪,朝堂之上便添几分肃重。

雪可为祥瑞,亦可成灾厄。

去岁北境便遭了雪灾,棚屋塌顶,禽畜冻毙,柴湿难燃,雪塞途塞。待消息传至京都,再行赈济时,冻死者已足半村之数,更遑论从前年月。

天灾无情,惟仗人力补救。每到冬日,各地皆早早严加防范,降雪深浅,时长,均需每日报至京都。

晟朝疆域广袤,幅员万里,虽难免有政令难及之处,然今逢太平盛世,竟仍有众多百姓冻毙,足见地方官员尸位素餐,未尝以昔日灾祸为鉴。

为官无能,延误救灾良机,致使朝廷决断不及。史笔如铁,终令在朝诸公蒙上治国不力之污名。

故而今冬伊始,天子与百官便悬着心,唯恐再有噩耗传来。人人面染忧色,一副忧国忧民之态。与眉目间久违透出温和,如沐春风的尚书令截然分明。

新春将至,除防范雪灾一桩要务,朝中亦如这寒冬般无甚大事。

下朝后,百官鱼贯出宫,皆见那行在最前,一身绛紫官袍,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的男子步履匆匆。想起这位近来为一女子闹出的诸多动静,不免啧啧称奇:“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真不假。”

“到底是年轻,风流意气啊,”

“身为百官之首,英睿之才,却沉溺女色至此,岂非自毁前程?”

“诶,此言差矣。令公大人如今未及而立,正是意气风发之年。从前不谙儿女情长,而今既得佳人,纵情娇宠些又何妨。”

“哈哈哈,此话在理,在理!”

尚书令威重,宫中耳目众多,众人三两一行,善意言说两句便不再提及,至出宫门,各自回衙。

*

自今晨离府,覃景尧便一直惦念着她何时醒来,朝会之上亦有些心神不属。下朝后一路快马加鞭,却仍未能赶在她醒转之前回府。

她昨日醒时的异状,按莫畴所言应是沉睡过久,一时神思紊乱。此番再度醒来,想必神志已复,前尘尽忆。

不愿言语,充耳不闻,应是自知再度被带回不愿面对的境地,故而负隅顽抗。

覃景尧心中自有主张,亦将莫畴之言听在耳中,更为二人相隔数月,终得重逢而心潮翻涌。

他在她门外略作停顿,更衣暖身后方举步而入。见她正柔柔半卧于满目紫粉的锦榻之间,头戴内置暖玉的紫粉描金花帽,乌发自帽下蜿蜒而出,铺陈颈侧,垂落榻沿。

她半侧着头,他能瞧见那挺秀的鼻梁,与一侧白瓷般细腻的脸颊。

眼睫弯弯翘起,人正醒着。

覃景尧驻足凝望,未发一语,似恐惊扰她此刻安宁。直至她该进热汤时,他抬手拦下,亲自接过。

屋中遍置各色绚烂鲜花,深吸一口,满腹馥郁馨香,连地龙炭火熏出的燥热也被压下几分。

月白袍摆在榻前飘然止住。覃景尧撩衣坐下,微倾上身,肘支膝头,眸光追索她的双眼。笑意自眼底氤氲而生,却在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骤然凝冰。

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心口如豁开巨洞,嘶嘶渗着寒气。五指不自觉猛一收紧,啪嚓一声,玉碎汤溅。

碧玉等人候在门外,闻声心头骤紧,未得吩咐却不敢擅入。她默默垂眸,姑娘今晨醒时那般情状,连她见了都心疼难抑,更何况将姑娘视若珍宝的大人——

浓浓的双眼,本该是何等模样?

是圆而大,内褶清晰蜿蜒,眼尾微扬,瞳孔较常人略大,瞳色棕黑,眸底含光,如溪流清透澄净。笑时眼儿弯弯,眸中似碎星熠熠。即便不笑,眼底星光亦自顾闪烁。怒时,那光便化焰火,勃勃燃烧。

是无论何时,眸中永远光彩流转,神采奕奕。

绝不应是,如眼下这般,漆黑,黯淡,一片空洞。

是无论何时,眸子里永远有光彩。

“浓浓——!”

紧攥碎玉的手猛地松开,鲜血再无阻隔,汹涌而出,顺着指节啪啪滴落。

覃景尧抬手欲向她探去,却见满手脏污,他似被猛然惊醒,逃避般蓦地起身。眼前竟如失血过多般骤然一黑,哑声唤人进来收拾。

少顷,人皆鱼贯退出。他闭目凝神,下颌紧绷如铁,青筋自颈脉贲张至额角,如裂纹盘错。方才包扎的掌心又有血色渗出。

待气息稍平,他倏然转身欺近,单膝落于脚踏,仰首捧起她的面庞。

他单膝支地,腰背笔挺,倏然逼近她身前,肩背微弯,俯身相就。咫尺之间,他紧锁她的双眸,深深探入,意图攫住那缕熟悉的光彩:“是我的不是,未能在浓浓醒转前赶回,浓浓可曾生气?”

她便这般任他捧着,柔顺乖觉,静静回望。眸光却是散的,眼底不见半分他的身影。

覃景尧头颅如遭针刺般剧痛,眸底骤缩,身躯绷若磐石,捧着她脸的手却未加重半分。她不语,他便自顾寻她的唇,贴蹭厮磨,缱绻含吮,目光仍紧锁着她,步步试探:“从前种种,皆作过眼云烟。既已归来,便再不可离去。

“浓浓此番寒气侵体,需好生调养。待你痊愈,你我婚期亦不远矣,届时,浓浓仍是这世间最美的新娘。”

可这番若在从前只需提及,她便必会极力抗拒的话语,此刻却仍容色淡淡,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颊边的手微微颤抖,晃得兰浓浓有些头痛。她亦有些不解,明明是她被抓回,病体难支,无力自理。他要吻,她便由他,以她如今这般情形,即便真到了他所谓的婚期,她又何来力气拒却。

她不明白,终究是他赢了,欲如何便如何,为何却眼眶泛红,一副痛楚模样。

兰浓浓渐觉疲惫,脖颈酸软,方欲稍动,那紧密相贴的身躯便骤然一僵。随即,未被释放的唇瓣遭狂风骤雨般侵袭,颊侧的手不再颤抖,移向后颈轻轻一按,她只觉颈间一酸,唇不由己启开,被迫承迎这汹涌浪潮。

她渐觉喘不过气,唇齿久张亦显酸累。挣扎需费气力,连发声都变得艰难。

如此一想,兰浓浓便觉倦极,索性阖上双眼,由他去了。

良久,覃景尧松开她,指腹拭去她唇间湿痕。她已沉入酣眠,乖巧柔顺地卧于他身下,任他索取。可他心中却无半分快意,胸中如被积雪填塞,沉滞湿冷,窒闷难言。

他将她拥入怀中,面庞深埋于她香软凉滑的颈间,如汲取空气般深深吸气,鼻尖轻蹭她柔嫩的脸颊。随后取下暖帽,将她轻置床榻平卧,仔细掖好被衾,起身大步离去。

莫畴被唤至外厅,方一进门,便听大人语气沉郁道:“身子尽可慢慢调养,但人,无论你用何种方法,必须治好。

郁症本就棘手,且姑娘病症较之寻常郁症更为特殊。莫畴虽医术精湛,亦无十足把握,却也不惧,如实禀道:“大人容禀,心病还须心药医。姑娘方才醒转,眼下封闭心绪,未必不是神志未清之故。既肯配合调养,不妨多予些时日。若仍无转机,此症亦非旦夕可解。眼下惟需令姑娘心境舒宁,免受惊扰,忌大喜大悲。无论如何,断不可操之过急。若大人准允,小人欲返家与父祖共商此症。”

她分明近在咫尺,他能触到她,与她亲密无间,心中却如水中捞月,空落无着。纵使她恨他,怒骂捶打,也胜过如今这般全无反应。

莫说多等些时日,便是片刻,覃景尧亦觉煎熬难耐,却偏偏束手无策。颅中如针刺般隐隐作痛,修长手指按压两额,掩住了眉眼,

“要快。”

“是。”

*

夜正深沉,兰浓浓又醒了。白日里,碧玉与她说话,念书,乐师弹琴吹笛,她觉得喧嚷。而今夜阑人静,又觉过分岑寂。

说穿了,不过是觉得无聊了罢了。

父亲曾说过,人觉得无聊,不过是无所事事,太过清闲之故。兰浓浓心想,自己大抵便是太闲了。饭有人喂,衣有人穿,服药沐汤皆有人代劳,她什么也不必做,只消安然受着便是。

她竟似丢了羞耻之心,半分未觉窘迫。

物质上过于满足,精神便易空虚。

颈下所枕臂膀略显硌人,腰间腿上的束缚如藤缠绕,颇不舒适,她却懒于动弹。

兰浓浓望着帐顶,目光涣散。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搜寻往日消磨时光之法,读书,习字,练琴,游泳,观剧,逛街,出游。而到此处后,便是看书,临帖,抄经,制香,赚钱。

似乎也并无多少闲暇,每日皆过得充实无比。

母上大人说过,练字如石磨水,不进则退,需日日勤勉,不可懈怠,哪怕来到这里她也不曾落下,

母亲曾教诲,习字如石磨水,不进则退,须日日勤勉,不可松懈。来到此地后,她虽未全然荒废,却到底有些懈怠了。

兰浓浓眨了眨眼,这般想来,她似乎许久未曾认真练字了。

心念微动,被衾之下,她拇指轻轻摩挲了下食指骨节。却只是这般简单的动作,手指便如抽筋般僵滞不听使唤,又惹起一阵细微刺痒。

兰浓浓微觉发愁,轻轻颦眉,两额却如遭针砭般刺痛起来,且伴着一声长,一声短的尖锐耳鸣。

阖目良久,痛意方渐消退。她未再睁眼,只心下自责,生病岂是怠惰的缘由?终日卧榻,与废人何异?又非什么重症绝症,何至于如此娇贵。

她心下想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身侧空无一人。兰浓浓躺得浑身酥软,方才翻了个身,便已累得气息急促。

碧玉闻声忙请示入内,掀开床帐,见她纤弱身子伏在榻上,微微轻颤,青丝铺了满枕,唇瓣微张轻轻喘息,似是跌倒了,心中大惊,忙小心上前搀扶。

“姑娘可摔着了?摔疼了何处?”

兰浓浓微微摇头,却骤然引发颅中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她紧阖双眼咬牙强忍,良久,待那痛楚渐缓,早已身心俱疲,更是绵软得无力起身,终不再逞强。

又静歇片刻,方抬眸望向碧玉,声气微弱如蚊蚋:“我想起来”

这些时日,姑娘总是独自出神,从不言语,碧玉也已习惯,并未指望得到回应,只想着稍后侍奉姑娘更衣时仔细查验伤势便是。

遂忽闻姑娘开口,她真当自己听岔了,怔愣了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激动地应了一声,手足无措了片刻才唤人进来伺候。

兰浓浓坐于床沿,只觉一阵阵眩晕袭来,仿佛在不断失重下坠。腰背如抽筋般左右不适,需人搀扶方能坐稳。双腿屈垂踏于脚凳,腰腿发力颤巍巍站起,脚踏实地之感却异常陌生,恍若非是自己所有。

刚站起身,便如被抽去筋骨般软软跌坐下来。

碧玉与青萝正一左一右紧盯着,见状齐呼:“姑娘当心!”手下已稳稳将人接住,轻轻扶回床榻。

青萝扶着她腰背,碧玉蹲身为她轻揉双腿,温声宽慰:“姑娘莫急。人躺得久了,身子骨便会僵软不听使唤,您又受了冻伤,更是急不得。容奴婢多为您按按腿脚,泡泡药浴,不几日便可步履如常了。”

碧玉话音方落,一抬头竟见姑娘唇角含笑。她与同样愕然的青萝对视一眼,连手上的动作都忘了。

脑中刺痛霍霍不休,她的注意却尽被双腿攫去。双膝颤颤,如攀过高山后下山时的虚浮失重,酸软却不疼痛,兼有蚁噬般的胀麻,甚是奇异,又带几分复健的微妙之感。

兰浓浓因这念头而觉啼笑皆非,试着抬了抬腿,虽有些艰难,但她终究只是肌力不济,并未真个伤腿,不多时便寻回些许掌控。

她如同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自顾自尝试不休,却不知身旁碧玉二人何等错愕。

摆弄了一阵双腿,略寻回些踏实之感,兰浓浓便觉倦了。她也不心急,只垂着双腿,请青萝在身后垫了靠背,半倚着开始活动双手,握拳,张开。

初时仍有些乏力,动作笨拙迟缓,渐渐便流畅起来,一张一合,周而复始。

覃景尧归来时,正见她独坐案前,执匙自用。闻得她今日情形大好转,不再如无知无觉的傀儡般隔绝万物,他大喜过望,眉间阴郁霎时扫尽。

然这份欣喜,在她颤抖着手,汤汁洒落满桌,另一手紧握汤匙,双手并用仍艰难进食时,霎时如遭万箭穿心,怒火骤燃,

“放肆!”

一声暴喝如烈焰劈落,屋内原本或带关切,或含怜惜,或存不解悄然注视的众婢女,恍遭灼鞭抽身,瞬息齐刷至刷跪伏于地,身形微颤,屏息请罪,无一人敢出声辩解。

覃景尧胸膛剧烈起伏,冷戾目光如利刃般刮过众人,却强压怒火,挥袖命她们退下候罚。长腿疾迈,瞬息已桌前,伸手便要接过汤匙亲自喂她。

兰浓浓挪动了下手,似避开之意,只轻飘飘瞥他一眼。

亦只这一眼,便令覃景尧周身勃发的怒意骤然凝滞,浑身如过电般麻住。悬滞的手如鹰爪般猛地擒住她的腕,倾身逼近,

终于在她眸中映见了自己。

方才关心则乱,此刻细看,方见她周身洁净,腕束窄袖,青丝绾于身后,身前垫着素净绸布。唇上只被汤匙蹭出些许润泽,桌上污渍未染她分毫。

怒火霎时云散雨收。

覃景尧倏然一笑,眉目俊朗如清风明月般令人心醉,却再迷惑不了曾为他痴迷的女子。

“浓浓是想说,她们并未怠慢,要我勿要责罚吗?”

兰浓浓只觉他明知故问,莫名其妙,几不可察地轻一点头,眼帘低垂瞥向他抓着自己的手,随即又抬起。虽未言语,其意已明。

覃景尧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却并未松手,亦未扭头,只朝外吩咐了句免罚,便骤然起身,手掌滑至她腰间与颈后稳住,如托抱孩童般将她高高举起,令她双腿环于自己腰侧,朗声笑着几步迈至琉璃窗前

她无处着力,头不敢稍动,只得将双手轻搭在他肩头。偏又浑身绵软,轻轻缓缓偎贴下来。覃景尧仰首望去,倒似被她主动环拥,便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莫畴尚在思忖医治之策,她却已开始自愈,不愧是他的浓浓,好浓浓!

兰浓浓被失重感晃得头晕钝痛,方启唇却给了他可乘之机,迅速被攻城略地。她鼻尖与他相错,唇被封堵呼吸艰难,颈被他掌心托着仰不起头,稍一动腿反似刺激了他,动作愈发凶猛。

她出声不得,挣脱不能,索性不再徒劳。双肘滑落垂在他颈后松松挂着,身子自然下沉,被他按在肩头。她尽力稳着头颅,活动双手,心下暗想才服了药,那药丸不知添了多少黄连,满口苦涩,糖水都压不住,他怎偏似毫不觉苦?

昨夜休息欠佳,起床后又锻炼许久,水足饭饱后心神稍弛,便觉困意袭来。眼睫如蝶翅般轻颤数下,旋即静静伏落。

她身子尚弱,覃景尧只得按捺欲念浅尝辄止,将人轻轻横抱而起,却未放回床榻,而是踱至软榻坐下,唤人取来薄衾为她盖好,又命同泽取来公文。

便这般一手揽着她,一面批阅落笔,时而垂眸探她睡得是否安稳,抚她绵软面颊时,或实在情动难抑,便在她唇上,鼻尖,眉心爱怜轻吻。

实在是,爱不忍释。

第50章 第 50 章 流言,病症

冬日里事少, 百姓多闲暇,这时候京城各坊酒楼茶馆最为热闹,茶水价廉, 地炉暖融,有说书弹唱, 有好友聚谈, 一坐整日,乐不思归。

京中若有什么新鲜事儿,这些地方最是消息灵通。

也不知最初从何处传起, 只道是那尚书令府中的夫人忽因多年无所出之过, 自请下堂,据说已搬离出府。

茶楼人声喧杂, 坐在大堂过道, 声儿稍低些, 连同桌都听不真切。

故而此言一出, 声调稍扬, 周遭满座的客人尽数回过头来,目光灼灼,脸上明晃晃写着好奇二字。

说话那人见状忙以袖掩面, 欲盖弥彰。立时有心思活络的惊呼道:“此事你竟也知晓?”

此话一出, 周遭静了两息, 继而应和之声四起。那人一听, 踌躇片刻,果真又探出头来, 只露出一双眼睛四下张望,迟疑道:“你们,都知晓了?”

众人竟无需商议, 纷纷颔首称是:“知道啊,我昨儿个就听说了!”

“那马车出城时我亲眼瞧见的!”

“正是正是!”

见众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人渐渐放下戒心,整张脸露了出来,禁不住心痒,也跟着附和道:“听说徐家得知后还上门求情,说要送家中另一女儿借腹生子,最后反被那位夫人命人打了出去!”

此话一落,登时一片抽气之声。众人听得入神,连连催问:“那后来呢?”

那人不知何时已被围在中央,很是出了番风头,一时忘形,面露得色,便滔滔不绝起来,

“说起来,咱们令公大人当真是宽宏!那徐氏多年无所出,令公大人非但未纳妾室,给足颜面不说,徐氏虽去,仍得尚书令府庇护。离去时,更是大车小车载了无数财物!”

“照你这般说,令公大人分明旧情未了,怎就如此轻易应允了?”

“正是正是!先前马府和离,那夫人也只带走了嫁妆,何曾听说还受府里庇护?更未赠什么财物。那马大人原还是出了名的爱妻之人呢!

“极是!我可听闻令公大人成婚乃是皇后娘娘亲赐,岂能说离便离?”

眼见周遭质疑四起,那人一时情急,啪地拍案而起,挥舞双臂气急败坏道:“你们懂什么!皇后娘娘那是催婚,非是赐婚,自然离得!有无旧情我不知,却知买卖不成仁义在!那马府既无情,便不许令公大人有义?我外家表弟的夫人娘家亲戚就在尚书令府当差,这消息早传遍高门府邸了!我敢对天起誓,若有一字虚言,便叫我——便叫我此生发不了财!”

大冬日来喝茶听书的,多是家中略有余财的寻常百姓。起早贪黑,谁不为那几两银子奔波?这世道,无钱寸步难行。眼看年关将至,此时竟拿发不了财起誓,可见是狠下了心肠的。

毕竟天打雷劈虚无缥缈,可没钱却是实实在在的苦处。

如此一来,质疑之声顿消,大多人已然信服,纷纷颔首。不知何时已围了里外三层的人群中,忽有人道:“依此说来,令公大人应允,莫非是为那眠鹤胡同宅中的女子腾位置?”

却不想方才还窃窃私语,嗡嗡嘈杂的人声霎时一静,非但无人应和,下一瞬拥挤人群骤然散开。开口那人见势不妙,急忙混入人流。不消片刻,茶楼竟空了大半。

余下未走却一直竖着耳朵听的人,无不在心中暗骂那人多嘴,日后必生口疮!

那徐氏终究是昨日黄花,议论便议论了,只要不损尚书令府声名,听了也无妨。

可眠鹤胡同宅邸里的那位,可是令公大人的心尖肉!那唤作琉璃宅邸至今仍每日还有许多人慕名远观呢。

竟敢嚼那位的舌根,岂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太长?

*

消息一旦走漏,便如野火遇风,顷刻燎原。不出半日,一传十,十传百,满京城皆知道了令公大人和离之事。

按理说,令公大人年纪轻轻便位居百官之首,权倾朝野,更兼仪表堂堂风光霁月。如今正室之位空悬,本该有无数夫人贵女蠢蠢欲动才是。

然那明晃晃兴师动众的宅邸巍然矗立,纵被上奏天子,遭皇后申斥,府中娇客却未受半分牵连。

乘龙快婿固然好,可谁愿自己夫君对她人爱若珍宝?少女怀春是真,贵女们却也不傻。有徐氏前车之鉴,成婚数载,莫说水滴石穿,夫妻情分,竟是一丝情面未留,说下堂便未多容一日。

还有那坊间传闻,道令公对徐氏尚有情谊,才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令公大人何许人物?狠辣威名赫赫,满朝文武皆避其锋芒。贵女中虽不乏才思聪慧之辈,然再是自视甚高,也无人狂妄到以为能驾驭得了这般男子。

她们私底下虽嫉妒那女子竟拿捏住了令公,却不免又好奇又佩服,

话本终是话本,若当了真,才是天字第一号的痴人。

*

皇宫,懿德殿

仁王府因与尚书令府单方面生了嫌隙,徐氏自请下堂之事并未严锁风声,甚似有意传开一般。故而左右十八条街的权贵之中,仁王算是较早得知消息的一拨。

为此,他还特意摆下佳肴美酒,唤来宝贝闺女好一番幸灾乐祸。故而宝珍郡主被皇后召进宫提及此事时,并不觉意外,只是仍难免震惊。

“为她动用京畿卫,屡遭参奏,又大兴土木改建府邸,如今连发妻之位也腾了出来!他心疼那女子不忍委屈她,可曾想过徐氏离府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日后如何度日?那偌大府邸,竟容不下一个人?”

“他真是,昏了头了!”

宝珍郡主眨眨眼,见皇后扶额蹙眉似被气着,忙上前为她轻轻抚背顺气,心直口快道:“以令公大人的身份,改建府邸算得什么大事?依我看倒是那些御史小题大做。再说徐氏,咱们晟朝又不是没有和离的女子。”

“远的不提,就说最近的马府,孙夫人离府之后,自己当家做主,不必晨昏定省,免去妯娌倾轧,也无须与妾室争宠,手中握着钱财,日子不知多舒坦,”

“我可听说令公府上赠了徐氏不少傍身之财,还允她受尚书令府庇护。只要她自己肯立起来,日子能差到哪儿去?再者说,依我之见,与其在府里无宠枯守,或眼睁睁看旁人受尽宠爱,煎熬嫉妒,倒不如远远离开来得清净。”

宝珍郡主所言确是真心。令公并未刻意隐瞒,她自然知晓那府中所居何人。

此事端看立场亲疏。若站在兰姑娘那边,令公为之千般宠爱,万般周章,敢作敢当,一力承担,自然是千好万好。

于徐氏而言,无后便是大过。纵使她视此言如粪土,然人言可畏。离了尚书令府,说不定反能再觅知心人,岂不强过守活寡?

话虽有些离经叛道,却句句属实。郭皇后常召宝珍伴驾,正是喜她这般性子,心中有话直言不讳,毫无那些弯绕心思。

且她也并非真为徐氏鸣不平,便是有,至多不过一二分罢了。

那徐氏无子,纵非全然是她的过错,却难免叫人有些怨怼。辜砚府中只她一位女主子,这么多年,天时地利俱在,竟连一子半女都未能求得,实是不堪为用。

只是辜砚素来稳重,这半载却为那女子屡屡破例,渐显为女色所惑之象。且她令他处置府中事务,却非是要他将徐氏处置逐出!

和离这般大事,他竟敢先斩后奏,真是,越发任性妄为了。

宝珍郡主正暗自腹诽,不防皇后忽然问她:“本宫知你此前去大报恩寺,便有那女子的缘故。怎听你话里话外,倒未对那女子心存芥蒂?你既与她有所往来,便如实道来,这女子究竟何方神圣,竟连你这般难相与的性子都能额外容情?”

宝珍郡主手上动作一滞,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

郭皇后此刻单臂斜倚软枕,身着凤袍,鬓簪金钗,珠翠环饰。有宫女躬身立于其后,低眉垂眼,素手轻揉其额角。她凤眸半阖,居高临下,目光淡扫却威仪自生,给人以莫大压力。

皇后素有贤名不假,然仅凭贤德又岂能打理好这偌大宫廷,令嫔妃和睦共处,无事生敬?

宝珍后背一紧,心念电转。却不过眨眼之间,已抿紧红唇,面颊绷起,一副被戳中痛处却强忍未发的模样。她福了福身,而后便退下凤台,回下首座位坐了,手拽过腰间丝绦轻甩另一掌心,眉骨微扬,唇角一撇,平日气势凌人的模样便显露几分出来。

“我与那女子云泥之别,同她计较岂不失了身份?若非娘娘问起,我早将此人抛诸脑后了。”

俄而眉头微蹙,似在追忆:“容貌隐约记得还算清秀,娘娘勿怪,我也只与那女子见过两面。一回是应令公大人之邀过府,一回是她来大报恩寺寻我。俱未深谈,只依稀觉着性子直率,亦有分寸,倒非什么心思深沉之辈。”

郭皇后未置一词,淡淡接了句:“数月前辜砚脸上的巴掌印,可是她所为?”

皇宫主殿皆通地龙,中宫更在凤台坐卧之处另燃檀香丝炭。宝珍郡主入殿时便褪了斗篷,内着貂毛衬里的紫缎长裙,外罩同色及腰短袄,颈围火红狐毛领,周身暖意融融。

此刻却觉后背燥热渐起,鼻尖隐隐沁汗。

皇后娘娘虽久居深宫,却耳聪目明。若想知晓今晨谁家府邸之事,必不逾午。那尚书令顶着一张分明是女子掌掴留下的印子,竟堂而皇之上朝理事,惹得京中暗地里好一番议论。

皇后娘娘待其如己出,事事为之计深远。掌掴颜面这等大事,岂有不知之理?

自己都舍不得动一根指头的人,岂能容得下伤他之人?令公大人虽心思缜密,眼下尚能护得住人,然男子多短情,若有一日色衰爱弛,无人庇护,届时秋后算账,只怕落不得好下场。

宝珍郡主眸光微动,并未直接应答,而是略带苦笑道:“娘娘容禀,此事我确知一二。只是令公大人手段峻厉,睚眦必报。娘娘知道,我已遭令公大人小惩一回,可不敢再开罪了。”

虽那时她到大报恩寺是借祈福之名,然当日动静颇大,权贵圈中皆知内情。她一个自小千娇万宠长大的郡主,被辜砚那般不留情面,确然受了委屈。

且依她看来,着实惩处过重。

事后她倒似懂事了一般,未再提及此事。此番不过话中带刺,郭皇后宽宏大量,非但未加计较,反含笑吩咐左右:“去将本宫私库里那套红玉头面取来,赏予郡主。”

掌私库钥匙的大宫女闻言,福身应是。

趁着空档,郭皇后保养得宜的纤手遥遥一点她,摇头笑道:“今日唤你进宫,原是来告状的?也罢,那桩事你确也受了委屈。你且宽心,既到了我这儿,往后他若再寻你的由头,自有本宫为你做主。”

天子厚爱皇后,皇宫内库集天下奇珍,皇后私库所藏更是珍中之珍。这套红玉头面乃宫中司珍坊匠心打造,品相工艺皆无可指摘。

得了赏赐,又得了承诺,宝珍郡主自是知无不言,她正色道:“不瞒娘娘,令公大人脸上那印子,我确未亲眼所见是何人所为。但我却知道,那女子实是被令公大人设计骗来的。”

随即,便将那日种种前因细细道来。觑见上首皇后眉心微蹙,神色渐凝,宝珍郡主识趣起身,道:“今日叨扰娘娘多时,若别无他事,宝珍这便告退了。”

郭皇后未料其中尚有这般内情,一时心绪纷杂,只摆摆手令她自去。

辜砚奉旨于玉青静养,隐瞒身份自是不愿受人搅扰,倒也情有可原。反倒是那女子,缺乏教养,与人私相授受,胆大包天,竟还敢千里寻来。

平心而论,这份心意倒值得一赞。然无媒私授,与私奔何异?自轻自贱,实难令人高看。

然其迷途知返,犹有可取之处。

说到底,终是辜砚骗人在先,强求于后。既如此,便再看看罢。

*

兰浓浓有些烦,原先他也常与她说话,她却只当是自言自语,他亦不强求回应,倒也算相安无事。

可自打她开始复健,他便非要她回应不可。她不胜其扰,每每以困倦搪塞,他却不再那般好糊弄,时而捏她鼻尖,时而含住她的唇,逼得她喘不过气,不得不清醒过来。

也不知他哪来这许多问题,睡得如何要问,吃得如何要问,走了几步要问,做了什么更要问。连她的话本子,她的字,也要一一过问,实在聒噪得很。

说到话本,她才写了十几章,主角尚未解开第五个案子。按她的大纲,后头还有十三个案子待破。兰浓浓素爱悬疑破案之类文体,下笔倒也顺手。这类文章在眼下虽非主流,却也有些市场。

接下来,主角便将勘破他抵达新地界的首桩案件,由此声名大噪

眼见她又自顾出神,覃景尧却不再心慌。她并不排斥他的亲近,甚至可算任他索取,望向他时眼中亦无恨意,只是不予回应罢了。

她既表现得前尘尽忘,他便也不深究。一切以她身子为重,如今她肯安心乖顺留在他身边,

其余诸事,皆不足道。

*

与覃景尧的庆幸不同,莫畴只有满腹困惑。

兰姑娘初醒时的情状绝非作伪,短短数日,未受任何外因干预,怎可能不药而愈?

郁症若果真如此易愈,又岂会成为医者棘手的难题?

可偏偏兰姑娘积极配合是真,会笑会答,虽仍常独处,瞧着却已与常人无异。

莫畴怀医者之心,心中有惑便求明晰。故这日请脉毕,他起身躬身一揖,直言道:“小人有一问欲请教姑娘,不知姑娘可愿解惑?”

兰浓浓如今已可独自走动,忙扶桌还了一礼,请人落座,谦和道:“莫大夫于我多有救命之恩,若能作答,必知无不言。您请讲。”

莫畴略作谦辞,便不再客套,径直问道:“敢问姑娘,您此番好转,可有何契机?”

恐觉冒犯,忙解释道:“请姑娘见谅,小人绝无冒犯之意。实因郁结之症向来药石难医,我遍阅医籍手札,多方尝试,虽可略延寿数,却从未见能不郁郁终生者。故而见姑娘如今心胸开阔,眉宇脉象皆无滞涩,便想请教一二。若姑娘愿不吝赐教,小人感激不尽。”

行医治病犹如抽丝剥茧,任何细微变化皆可能成为关键所在。借此可辨析症状,时时调整方剂,对症施治。若将之载入手札,日后或可惠及他人。

然当莫畴抬起头,却见兰姑娘面露困惑,竟似比他还茫然不解。

兰浓浓确是一头雾水,她压根不知自己何时患了抑郁症。若能相助她自然愿意,可关键在于,她并未得此病啊。

面对对方满脸的求知若渴,兰浓浓当真又自我检视了一遍,最终确定,她就是被冻傻了,身心俱疲,这几日体力渐复,自然便好转了。

再三确认无误,将之据实以告,甚觉未能帮上忙,尚带病容的脸上写满歉疚。为作弥补,她绞尽脑汁搜寻所知对郁症有所助益的方法,轻声细语道,

“此症我倒也有所耳闻。其状多变,或为心悸,失眠,或为自闭,自厌,亦有自我怀疑,郁郁寡欢,甚者自残自伤,轻重不一。我虽未曾亲身经历,却也略知此病实乃心病,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然外物辅佐亦不可或缺。”

她微微蹙眉,努力回忆着:“须得身处放松安稳的环境,交往心性明快之人,远离深沉隐晦之辈,切忌与那些心思深沉,情绪晦涩者过多相交。常沐浴阳光,感受四时自然之气。身边可常备些宁神定志的香药,平日多读多听些积极宽慰之语”

兰浓浓并非医学生,从未特意研习过医术,所知种种不过是从讲医专栏的专家访谈中听得,或是于家中偶尔翻阅医书所得。

医事重大,她不敢妄添半分个人见解,反复确认自己所言无误,未曲解其意后,才谨慎作结道,

“我所知皆是从旁听来,偶然看得,浅薄得很。且人各有异,症候万千,未必皆准。方才所言若有不到之处,还请您自行斟酌,择有用而取。只不知,这些零碎言语,能否对莫大夫略有助益?”

当然有益!

医术一途,犹如积跬步以至千里,须不断求索,永无止境。与人辩证切磋,亦是为博采众长,必有我师之意。

此番兰姑娘所言虽与他所知疗法大同小异,却更为直白详尽。尤是末句,心病为小,自然为大,取天地自然之大道,疗个人之心疾,实具深意。

莫畴心中默诵,愈觉其言精妙,不禁钦叹:“出此方者,真大家也。”

话音方落,他忽地一顿,愕然抬头,对面女子容色轻松,面含助人后的欣慰。然她愈是说得轻描淡写,莫畴心中反愈发沉重。

大人与其间的纠葛他不便揣测,单从医者视角看,兰姑娘此番归来,除冻伤颇重,肺染轻疾外,脉象未见沉疴,骨骼亦无折损。由此可见,那所谓高处坠落,恐亦在她意料之中。

一个女子身受轻伤却可以躲过如影随形的府卫搜寻,并在外安度数日,

这般胆识与谋略兼具的女子,能在清醒后如此若无其事,平静如常,倒也合乎其性。

可她并非圣贤,遭此骤变,功败垂成,伤病加剧,又岂能如此平静?

病症发作出来,方能寻踪辨机,对症下药。若始终隐而不发,积郁于内,暗藏深重,一朝猝然发作,往往更为凶险难测。

兰姑娘既清楚郁症诸般表状,亦通晓相应缓解之法,故而有意避开了郁症之表。再观其神情言语不似作伪,那便唯有一种可能,

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莫畴谢过告退出来,一路愁眉深锁。却不知是不忍见这般灵慧女子被迫以此自保,还是发愁该如何为一位自认无病之人医治。

*

冬日愈深,朝中雪患急报愈频。为免重蹈去岁覆辙,朝廷已遣多路处置使携钱粮前往各地赈济。幸而近年朝中税收丰盈,库府充盈,纵频频拨付,亦无人异议。

她日渐好转,覃景尧便不再将公文携回府中。他并不惧落个昏聩之名,却知她最厌为人指摘,自要为她维系声名。

付知戎好容易见他未再散朝便径直回府,特遣人在宫门旁守着。自个儿回值上安排妥诸事,便早早候在都堂外尚书令府马车旁。

一见人出来,忙迎上前拱手作揖,笑道:“下官见过令公大人。前阵子大人诸事繁忙,未敢叨扰,今日见您满面春风,想是终于得闲?不知可否赏光一聚?”

覃景尧步履未停,斜睨他一眼:“有话直说。”

付知戎也不绕弯,他身形高大,几步便追了上去,讪笑道:“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实不相瞒,家中内子下了严命,特命下官代为一问,不知大人府上可方便递帖?内子欲与故人一聚。”

覃景尧正欲踏凳上车,闻言又收回脚,略站定片刻,回身瞥他一眼,直将这位英武健硕的四品大员看得心虚气短,方才微露笑意,罕见和颜悦色道:“天寒地冻,不便待客。若有什么新鲜趣事,喜庆消息,书信往来即可。”

付知戎目送马车渐远,方才松了口气,转身上马,却并非朝向官署而行。

晟朝官员俸禄丰厚,每日卯时初上值,申时初下值,午间休憩一个半时辰。官署供应午膳,若嫌不可口,亦准家中送饭。住得近者,亦可归家用餐,只需自行协调妥当,不得空岗误事。

付知戎官拜正四品禁军中郎将,职司皇城护卫,责任重大。平日与副将轮值,今日恰逢他负责皇城治安巡守,无须在宫禁深处紧盯,午间便可返家稍作休整。

王英姿早料尚书令不会赴约,故也备了他的饭食。见人归来,招呼婢女为其卸甲,自己上前接过长刀置于架上,二人一同净手后,夫妻对坐共膳。

府中无长辈需侍奉,膝下亦无子嗣,夫妻二人便不拘那些虚礼,屏退仆从,边用膳边闲聊。

付知戎先为妻子布了第一筷,狼吞虎咽几口半碗饭下肚,方如交差般开口:“我观令公大人神色,那位姑娘应是病中渐愈,只冬日不便出门走动。嘱你若有要事可书信递去,但须得是喜庆消息。”

王英姿素日也练拳强身,饭量本就不小,此刻亦用了半碗,替他添饭布菜,点头道:“我本就没指望他能应允。浓浓这一去一回,想必受了不少苦。人安然便好,眼下她既在病中,多听些趣事心情开朗,才好得快。令公大人倒是用心了。”

付知戎不解女子间这般情谊。在他看来,妻子与那兰姑娘不过寥寥数面之缘,内弟还因那女子被迫离京,一二年不得归家。妻子非但未生怨怼,反真心相待,得知那兰姑娘落水亦日夜忧心,连日至大报恩寺拜佛祈福。后闻死讯,更是哀痛难止。

非是他多想,概因内弟离京那日,都未见妻子如岳母大人那般不舍落泪。

王英姿只瞥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与人相交,最先讲的是眼缘,其次是品行,再是性情,而她与浓浓,恰是三者俱全。

更有知她曾受欺瞒的怜惜,出身平凡却不为权贵折腰的风骨,伺机而动,毫不拖沓的果敢勇决。

她对浓浓,初时只是怜惜,而后渐渐转为欣赏,直至由衷赞佩。

其敢于反抗的勇气与魄力,犹胜这世上的许多男子。

尚书令将浓浓寻回是何心境,她不得而知,她自个儿却唯有满心失而复得的欣喜。

王英姿愈思及浓浓所为,愈是迫不及待欲与她相见。也不知她伤势可曾好转,病体可曾痊愈,心境可曾舒展,如是想着,便觉食不下咽,索性搁下碗筷,只道一句我去写信,便起身风风火火直奔书房,徒留付知戎愕然忘食。

*

午时已过,雪驻天晴。琉璃穹顶外的积雪早已清扫一空,日光照耀之下,华光湛湛,流光溢彩。

府内假山嶙峋,瀑布如练倾注。小桥流水间时有鱼儿摆尾悠游,花团锦簇绽得纷繁艳丽,香气馥郁,彩蝶翩跹。处处生机盎然,温暖如春。

府门开启,一阵凛冽寒风伺机侵入,尚未及四处流窜,便已消弭于无形。

马车入府,于影壁前停稳。覃景尧下车时朝候在此处的莫畴掠去一眼,示意其随行,旋即大步向内院走去。

莫畴身量中等,略显清瘦,却非孱弱,步履沉稳紧随其后,并不吃力。知他心急见人,便加快语速将晨间之事禀明,并作论断,

“小人翻遍医籍手札,幸而查得与姑娘相似之症。此症类于催眠之状,然前者为医者施术,姑娘却是自我催眠,自欺欺人,将违心之事深埋封禁。眼下虽看似与常人无异,然——”

覃景尧骤然止步,脸上那抹笑意顷刻间消散殆尽,尽被冰霜般的冷色取代。他负手于后,缓缓转身,并未询问病情细节,只沉声道,“你只需为她祛除病根,好生调养身体即可。如今日这般贸然多言之举,下不为例。”

莫畴猝然抬头,不防正撞上他暗含警告的目光,满腹未竟之言霎时哽在喉间。然要一名医者明知病症却半途而废,实是强人所难,

且讳疾忌医,实为大忌。眼下看似无恙,恰是隐患深藏。若放任不管,待积重难返时,则悔之晚矣。

莫畴与他对视数息,终是妥协般移开视线,只道:“小人谨遵大人之令。然若要维持现状,便不可受丝毫较强刺激,至少春日之前,姑娘的身子承受不起。”

覃景尧目视他离去,容色冷峻,转身之际眸中所有晦暗尽数敛去。